第27章 起义军首领的象征

‘血图腾……’

海玥凝视着纸上的双蛇纹路。

伴随着这个图腾,已经出现了两起事件。

第一起是县考前的凶杀,逃跑的安南刺客郑五等人,被杀死后丢在府衙门口,血淋淋的尸体前,就绘了这样的图腾纹路。

第二起是昨日的绑架,为了安南使团案南下的广东巡按御史吴麟,在登上海岛的第一晚,就被人掳走,现场的墙壁上也留下了相同的图腾纹路。

海玥沉吟片刻,开口道:“黎人对于这个图腾,有什么看法?据我的了解,黎人祭祀所用的图腾,不是这样的……”

远古时期,每个氏族都有自己崇拜的图腾,后来汉族将之衍化成了龙,黎族则维持在较为原始的状态。

海玥作为本地人,见识过黎族图腾崇拜的仪式,印象里膜拜的是一个大大的蛙人,听爹娘说过,那是祈求多子多福的。

至于这双蛇缠绕的图腾,即便不以鲜血绘制,都有种阴冷残酷之感,不是吉祥祈福之意。

“府衙寻土司问过,都说这不是黎族各部共用的图腾……”

季华具体解释:“黎人各部落通用的图腾,最常见的是蛙纹,寓意多子多孙,祈求部落人丁兴旺,来年有个好收成;另有一种葫芦瓜纹,黎族有个传说,他们的祖先在洪水中幸存,是因为躲在葫芦瓜里,得以避难,因此葫芦瓜有祖先庇护之意;除了这两种图腾通用外,剩下的就是氏族图腾了,象征着各族的身份。”

海玥道:“那这个双蛇缠绕的‘血图腾’,象征着哪一族的身份?”

季华摇了摇头:“府衙询问的土司,都说不知!”

邵靖冷哼一声:“瞧着那吞吞吐吐的样子,恐怕不是不知,而是不愿吐露真言!吴巡按被掳走,意外颇多,肯定不是早有预谋,黎人互相通风报信,联络紧密,都有嫌疑!”

海玥默默点头。

根据方才的询问,他也有了这个初步判断。

吴麟来此并未大张旗鼓,事先通知,可偏偏入住驿馆的当晚,就被掳走。

无法事先计划,只会是临时起意。

比如吴麟入住驿馆时,被门口的黎族商贩注意到,听说其身份尊贵,再告知欲为那英报仇的黎家人,当晚将之掳走,用来威胁衙门。

海玥作此推断,还根据之前,芳莲郡主黎玉英,也是被当地的黎人商贩注意到落脚点,二哥才带着英略社的好手,上门抓住的?

不能只在案情对自己有利的时候,认可黎人的耳目作用。

‘黎人商贩走街串巷,行动频繁,海口浦又三教九流,人多眼杂,府衙的搜寻极为困难,想要获得线索,得回家问问了!’

海玥心中有了计较,却没有直接说出,拱手道:“邵推官,季师爷,学生想去驿馆现场,看一看是否有蛛丝马迹,能追寻到贼人下落!”

邵靖默然。

哪怕心里面认可对方的能力,可事到临头,让他堂堂推官求助于一位十七岁的学子,依旧有些拉不下脸。

师爷季华则是连连使眼色,最终更是目露哀求。

‘也罢!’

邵靖不再执拗,对着季华道:“开一份文书给他。”

显然现场还有差人在,普通人是无法接近的,季华充当书吏,很快开具了文书,递给海玥,低声道:“十三郎,拜托了!”

“定尽全力!”

海玥没有大包大揽,行礼告辞,走出府衙,朝着海口浦而去。

海口浦在历史上,就是琼州府的别称,但在明朝当地的说法中,又特指城北码头的那一片最繁华的区域。

此处船只往来,商贾云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着武馆性质的英略社,为了广招生源,自然选择开在这里。

所以海玥并未直接去驿站,而是回了自个儿的家。

站在门前,听着里面弄枪使棒,打熬筋骨的呼喝声,他的表情不禁有些怀念。

来到这个时代,最初的一年多里,他就在自家的会社里习练武艺,顺便编一编西游。

正如后世健身可以让人上瘾,习武感受到强大与精进,也能让人着迷,那段没了现代娱乐手段,单调难熬的岁月,他就是这么坚持过来,并逐渐适应。

不过此世终究不是武侠世界,没有诸多武林门派,竞争一个武林盟主,杀得头破血流,武功练得再好,顶多在偏远地方做个游侠,或者依托达官贵人成为门客。

想过正常的好日子,终究还要有世俗的权势……

只是如今看来,走这条路线,也不太平啊!

堂堂巡按御史,居然也能被掳走。

不过也正常,毕竟大明天子都频出意外。

比如嘉靖,就遭过两场生死大难,一次火灾险些被烧死,一次睡觉险些被勒死。

可惜练得身形似鹤形,不怕宫女勒脖颈,没能真的去世,朱厚熜要死在那个时候,对大明朝反倒是贡献了……

稍作感慨,海玥入了英略社,迎面就见二哥、四哥和尧哥儿联袂走了过来,见状笑道:“十三弟,你从府衙回来了?正好正好,大伙儿一起去雅韵居,为你和十四弟庆贺!”

雅韵居是当地最大的酒楼,也是文人雅客最喜欢去的地方,此番海玥高中县案首,海瑞名列第三,是海氏的大喜事,不仅八哥张罗,长辈们都要出面了,到那里好好庆祝一番。

“正要找几位哥哥!”

海玥带着三人到了一旁,将府衙那边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顿时收到三张惊骇的面容:“黎人居然敢这么做?绑架巡按御史,那不是又要造反么?”“琼海又要乱了?”“‘血图腾’是什么样子?我来看看是哪一族的!”

最后一句是尧哥儿说的。

此人和隆哥儿是四哥的左膀右臂,振兴英略社时提拔上来的,海玥其实最想请教的就是这位。

因为尧哥儿的祖母正是黎人,与黎人部族天然有几分亲近,英略社里面也有几名熟黎良家子,都是这位介绍来的。

果不其然,当海玥找了一张纸,将邵靖画出的图腾还原出来后,尧哥儿一看,马上道:“这是符南蛇的图腾啊!”

海玥恍然:“符南蛇?弘治十四年起兵的黎人首领?”

尧哥儿再仔细分辨了一下,笃定地点了点头:“蛇纹血路,是符南蛇的图腾无疑,此人当年起兵造反,席卷琼海,朝廷调军十多万,经多次苦战,才将之围堵住,但最后身亡,却是他的亲信族人受了朝廷招安,将之出卖!临死之前,符南蛇剖心沾血,在地上留下了这个血色图腾,触目惊心,此后崇拜他的黎族人忿忿不平,想要祭拜,担心官府再做围剿,土司便严令各部落不准再提!”

海玥微微点头。

这般说来,邵靖的判断还是对的,那群土司不是认不得,而是不敢说。

敢在衙门口留下起义军首领的图腾,挑衅之意确实再明显不过了。

二哥不关心那些,倒是提及一事:“符南蛇有一门飞箭绝学,名‘天弓逐影’,不知有没有传下?当年此人就是靠着这手绝艺,纵横琼海,无人可敌!”

海玥有些好奇:“那是什么武学?”

二哥描述:“符南蛇特制的弓箭,弹指间,最机敏的黄猄会被刺瞎眼睛,最暴躁的山猪会被钉住尾巴,最灵巧的飞鸟会被扎穿翅膀,例无虚发,防不胜防!”

“黎家人本就敬畏射箭手,对于符南蛇的神射更是惊为天人,认为他是天神的化身,久而久之,便有了‘天弓逐影’之称!”

“由此符南蛇在黎峒山寨和汉乡,都树立起了很高的威望,三十年前反抗朝廷,才能一呼百应,迅速席卷大半个琼海……”

说到这里,二哥一向高傲自负的眉宇间,都露出凝重:“爹爹讲过,普天之下能让他高看的绝艺,也只有五门,这符南蛇例无虚发的‘天弓逐影’,就是其一!”

(本章完)

第28章 古怪的现场

“血图腾……黎人起义军首领符南蛇的象征……”

出了英略社,海玥脚步匆匆,朝驿馆现场而去。

从尧哥儿口中,他了解到“血图腾”的真正含义,也进一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巡按御史本就是位卑权重的臣子,在天子那边都挂了号的,如果吴麟在黎族人手中有个三长两短,那海南岛上恐怕真要爆发一场大乱,生活在这里的百姓首当其冲,谁都逃不开。

“来者止步!咦?十三爷?”

到了驿馆门前,就见两个捕快守在外面,其中一位正是受过八哥恩惠,之前通风报信的熟人林小六。

海玥取出一物递了过去:“林捕快,这是府衙文书,请过目。”

“哎呀,这是哪的话,十三爷还会骗俺不成?”

话虽如此,林小六还是接过,认真看了看,这才转身唤道:“王驿丞!王驿丞!”

“来喽!”

不多时,驿馆内奔出一道身影,身形矮小,长相颇有几分猥琐,此时额头冒汗,点头哈腰地道:“不知是哪位官人到了?”

林小六介绍:“这位是海氏十三郎,之前破了安南使团案的神探,王驿丞听说过吧?”

“啊!听过!当然听过!本官王玉辉,见过海小相公!”

驿丞负责管理驿馆的日常事务,确保公文传递、官员接待等工作顺利进行,在各个朝代都是属于未入流的最低级官员,和县学的教谕、训导是一个级别,没有品阶,但自称本官还真没毛病。

只是这位的相貌,实在有些抱歉。

不过这副尊荣还能占着迎来送往的驿丞之位,恐怕颇有几分能耐,海玥正色见礼:“我此次前来,是为吴巡按失踪一事,劳烦王驿丞了。”

“哎呦!黎贼嚣张,害苦了我们啊!”

王玉辉一拍大腿,对凶手愤恨不已,又满脸堆笑:“外间皆传海小相公乃神探,由你出面真是太好了!一定要将那群黎贼统统拿了,打入大牢,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放肆!请!快请!”

“请!”

三人一同进到驿馆,就见门厅宽敞,桌椅整齐,迎面是一道楼梯,通往二楼。

以巡按御史的地位,理所当然住在二楼最好的客房,海玥在王玉辉的引路下走了上去,更见窗明几净,分里外两间。

外间可以住下两到三位贴身小厮,里间地铺青砖,桌椅皆是黑漆乌木,四墙粉白,挂着十几幅笔墨丹青,似是文官留下的墨宝,颇有几分雅致。

只是此时西边的墙,显得格格不入。

几幅画作被随意扯落在地上,墙壁正中留下了一道双蛇缠绕的硕大印记。

“这就是‘血图腾’?”

“就是黎人的凶恶图腾,瞧着可吓人呢!”

“咦?”

从纹路上看,与邵靖画的几乎相同,是一个双蛇缠绕的图案,可相比起纸上描绘,在墙上的效果无疑更具备冲击力,只是海玥凑近了细看,眉头却又一皱。

他虽然不是什么书法大家,但为了应试,也练得一手漂亮的台阁体,明白笔走龙蛇之时,最重一气呵成,最忌迟疑不决。

而现在墙上的“血图腾”,行笔间却显生硬,笔迹至末尾甚至有些凌乱,显然是仓促之间草草而成,透出一股急迫之意。

海玥端详片刻,开口问道:“这个印记,和那日清晨出现在府衙门口的一模一样?”

“一样!一样!”

林小六也跟着一起上来了,闻言涩声道:“俺那日正好见到,那可吓人喽!据说是蘸着尸体滴下的血画的,一股刺鼻的味道,到现在似乎都还能闻到那股味!”

王玉辉也露出惊惧,又咬牙切齿:“黎人穷凶极恶,朝廷早该派重兵剿了他们!”

海玥不置可否,接着问出关键:“上次是抛尸,能够用尸体的血留下图腾,这次呢?”

林小六回答:“这次用的倒不是人血,是鸡血。”

海玥眉头一扬:“鸡血?怎么判断的?”

后世化验,人血鸡血一目了然,但古代的方法就比较粗陋了,纯靠经验。

比如人血的味道相对咸腥,动物血各有特点,羊血通常带有膻味,猪血发臭,鸡血则有一种特殊的骚味,常年跟这些打交道的屠夫或厨子可以分辨。

果不其然,林小六看向王玉辉,王玉辉解释道:“厨子老傅上来闻过,说是鸡血,我们去后厨,发现确实少了大半盆鸡血。”

“这么说来,贼人掳走吴巡按的同时,还去后厨取了盛放鸡血的盆子,带着盆上了二楼,在墙壁留下‘血图腾’?”

海玥走回外间,看向靠墙的一张床铺:“吴巡按失踪的当晚,此处睡人么?”

林小六道:“吴巡按的书童孙彬,当晚就睡在这里,幕宾闵子雍和力士项昂睡在隔壁。”

‘这就奇了……’

海玥目露疑惑。

他来现场前,已经初步勾勒出凶手的特征。

黎族人,起义军首领符南蛇的传人或隔代传人,安南王子替身那英的亲人或挚友,消息灵通,耳目众多,心狠手辣,胆大包天。

拥有这些特性的人,才能先将逃跑的郑五三人截住,杀死后抛尸府衙,第一次留下“血图腾”示威,又把初到海南的巡按御史吴麟掳走,第二次留下“血图腾”威胁,传来血手印,逼迫衙门杀死关押在牢房内的其他安南犯人。

如此行径,不仅是为那英报仇,更透出一股对朝廷的仇视与挑衅。

‘这样的人,会舍近求远,宁可去后厨取鸡血,也不用人血么?如果要留吴麟一命,是因为这位身份尊贵,可以用来要挟官府,外间的书童也可以打晕后放血,甚至凶横之辈,用自己的血在墙上涂抹,那才叫煞气腾腾!’

‘现在用了鸡血,血图腾画得也是急不可耐,好似一个担惊受怕的小贼……’

‘胆小的模仿犯么?可敢绑走一省巡按御史的,又岂会胆小?’

海玥觉得十分古怪,沉吟片刻,看向林小六:“昨晚案发以来,现场就被衙门接管,旁人不得靠近?”

林小六拍了拍胸脯:“之前快班都在这呢,不少人围着瞧热闹,俺们一个都没让接近。”

海玥继续问道:“现在驿馆就剩下你们了?”

王玉辉苦声道:“厨子、小厮被吓得不轻,都被放回去了,本官责无旁贷,留在这里看守。”

“黎人嚣张,怪不得王驿丞。”

林小六安慰一句,又指了指后门:“大伙儿都散去找黎贼了,驿馆留下了四个捕快,后门也有两个兄弟看守的。”

海玥看着外面,天色已是暗了,开口道:“王驿丞回家去吧,你在这里于事无补,倒是现场越少人出入越好。”

王玉辉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担心地道:“那府衙……”

海玥道:“邵推官授我文书,这点主还是能做的。”

王玉辉如蒙大赦,拱手行礼:“多谢多谢,还望海小相公早早拿了黎贼,还我琼山一片太平!”

驿丞离开后,海玥与林小六下到一楼,再度问道:“你们今晚都不准备离开?”

林小六叹了口气:“邵推官下令,让俺们轮班职守,墙上画着的血图腾是罪证,来日按察司衙门有人来,也好交代。”

“我有一个想法……”

海玥低声说了一番话。

林小六听完,有些茫然:“为何要这么做?”

海玥没有解释,而是反问:“林捕快,你我都是琼山人,父辈都经历过当年席卷海南的符南蛇之乱,你也不想黎乱再起吧?”

林小六悚然一惊,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

“那就听我的,且试它一试!”

“好……好吧!”

当地的快班捕手,其实并不在乎破案立功,立下再大的功劳,明朝的吏也不可能为官,改变不了社会地位,他们追求的,是当地的安稳。

地方安定,衙门的实际权力才能掌握在这些代代相传的小吏中,而一旦发生暴动乃至叛乱,起义军往往第一批杀的,就是贪官污吏。

所以对黎人造反的担忧,林小六比起海玥更甚,那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马上被说动。

除此之外,海玥告辞时,还特意道:“此番县试,我侥幸中了案首,原本正要去庆贺,此番大案重要,待得案情结束,也请林捕快赏脸一叙。”

“哎呦!恭喜十三爷!恭喜啊!”

林小六动容,案首可是直接能获得秀才功名的,相比起高到天边去的进士,地方衙门的小吏更在乎这等够得着的士人老爷:“请十三爷放心,俺一定照办!”

海玥微笑以待,大步离去。

林小六回到驿馆门前,稍作酝酿,就看向另一位守门的捕快:“大壮!去打四壶山岚来!”

“四壶?六子你的酒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诶!你真是榆木脑袋!给后门的老吕头和陈叔也送两壶去啊,那两位是快班的长辈,守在这里都累了,该孝敬他们的!”

“六哥大气!俺这就去!”

夜色降临,海口浦越发热闹起来,尤其是不远处的赌坊和妓馆,喧闹震天。

喝得醉醺醺的捕快大壮和林小六靠在一起,大声调笑着哪个小娘子最润,后门也是类似的动静。

他们没有注意,一个高瘦的商贩挑着担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路过驿馆门口。

而当商贩第三次经过,酒气飘来,再冷眼观察片刻,确定了看守的四个捕快都在饮酒说笑后,悄然翻入院内。

二楼屋内的烛火亮了亮,很快熄灭。

那道身影翻了出来,挑起担子,匆匆离开。

‘果然最关心案件的细节,除了查案之人,就是被冤枉的对象了……’

捕快们说说笑笑,一无所知,而街对面的阴影处,海玥走出,默默跟了上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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