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2.第906章 投影碎裂!

第906章 投影碎裂!

那座高塔

远得不合常理,远得令人绝望。

范宁明明记得从“圣莱尼亚课堂”出来之后,到划开表皮进入虚界之前,自己还特意朝那里望过一回。

明明距离已经相对很近了。

是因为崩坏世界的空间映射关系过于混乱,导致出来后位置变幻,“随机”到了一个运气不太好的位置?

还是,之前的观测本来就是幻觉?长期行走在疯狂和呓语之下的幻觉?

或者现在的观测是幻觉?

抑或都是?

范宁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矗立在视界尽头的东西,其微小得仅如同用最细的针尖在灼热的视网膜上刻下的一个模糊印记。

盯得过久,一层层鲜艳的“平面化”景物如同烧焦后发生蜷缩,在自己眼球内扭曲缠绕起来,身体也连同认知层面一起,出现了溶解滴落的感觉。

眼看着灯腔的星辉又被多抽走了一丝,范宁脸色更加阴沉,同样变得有些疯狂且决然了起来。

再远也得过去!

不去,又能做什么?

只有到了高塔附近,波格莱里奇的管制影响才有可能生效,如果当初那场谈话的意图的确如此的话。

“钥”相无形之力催动到极致,将周围的景象切割成为条分褴褛。

范宁的身影瞬间化成一道残片,欲要冲刺而出!

“嗯?”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感觉自己一些部位已经溶解成了“半液体”状态,此刻粘连板结在了站留的原地。

“极夜之门”的清寂光辉在范宁眼中一闪而逝。

神性再度燃烧。

“休止。”

一条巨大的时针状阴影条带,在前方地面呈扇形状无声扫过,迅速闭合成圆。

死寂而凝滞的黑暗降临。

阴影范围内,亮绿色强光的质感顷刻间“哑”了下来,那些正在嘶吼的扭曲植物、极速开闭的肉质乐器、漫天漂浮打旋的花粉孢子,其运动速度骤然减缓了成千上万倍,如同陷入了一片最粘稠的古老琥珀!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冻结,也不是时空的静止,纯粹是音乐运行法则中“休止符”和“自由延长记号”的实体化运转,延缓了白昼之下的异变发生进展!

站在这片“黑暗时钟圆盘”边缘上的范宁,浑身的撕裂痛感顿时为之一轻。

他迅速冲入这片变化过程暂时被“休止”了的极夜区域。

然而,阴影之外,更多的事物仍在扭曲融化。而且,那“时钟圆盘阴影”的边缘,也依然在被亮绿色的月光飞速侵蚀,迅速瓦解。

不过至少是为他争取到了三个呼吸的时间,以及一条狭窄的、瞬息即逝的逃生路径。

范宁刚从对面的边缘冲出,身后的阴影表盘便彻底崩溃,那片区域以更疯狂的速度开始了其怪诞的溶解过程。

好在贴身于肌肤的“庇护所”,残余了一些“自由延长记号”所带来的夜的凉意。

范宁趁着这种残余的寂寥感继续往前奔跑。

直到二十余息之后,一切事物再度在耳旁嘶吼了起来,视网膜被亮堂的景物灼烧,那种撕心裂肺的溶解与撕扯感又出现了。

塔,依旧遥远。

他只能再次催动“极夜之门”的真知,划出下一个短暂的“静音区”。

一次又一次。

距离有所拉近,不如一开始那般绝望了。

但是范宁感觉除了自己的神性消耗如流水外,这层庇护所的“厚度”,也在极短白昼的照射下,正在以不乐观的速度变薄变透明。

这样下去,还别说自己能不能接近高塔.

不行。

范宁一咬牙,决定将“庇护所”收回去。

但那层桃红色屏障只是带着弹性地闪烁了两下,仍旧牢牢地贴在他的皮肤之上。

“琼,你在干什么?”

“别捣乱!”

范宁吐出几个气喘吁吁的音节。

“你在干什么?找死吗.”琼化作的笛声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只剩下一种濒死的、坚持的意志还在维系着最后的回应。

果然是她在从内向外地反抗范宁,不让范宁收回庇护所!

“没有投影帮你每次带出一部分‘休止符’的残余,你得以多快的频率施展‘极夜之门’?走出一个‘表盘’马上划下另一个?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

范宁冷冷回应。

“.别捣乱啊!让我收回去!”

他的确有逞能的成分,但他心里的确急了。

即便有“庇护所”的残余秘氛做缓冲,每隔二十余息施展一次“极夜之门”的乘舆秘术,他都能感到神性的急剧消耗,以及怀中的灯盏每次又黯淡一分。

而如果是完全直面白昼的“午之月”的凝视和照射,那他就得三到四个呼吸就消耗一次神性!之前在虚界里逃生时,就已经猝不及防之下消耗了大半,现在这么长一段距离,确实是抗无可抗!

可是,如果这个越来越薄“庇护所”真出了什么不可逆的岔子

“放手啊!”

“琼!放手啊!”

范宁咆哮起来。

“你是不是蠢啊!”他甚至口不择言。

“卡洛恩一切都是没意义的.只有你和你的‘星光’.是真的.”琼的声音接近油尽灯枯。

“放手!”

“放手!放手!我要你放手!”

范宁头晕目眩,不住大喝。

但他改变不了对方的想法。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划出黑暗静滞的表盘。

一次又一次在这极长的逃亡距离上,夺回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那座塔越来越近了。

“砰。”

终于,某一刻,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枯叶脱离枝头。

范宁感到病态而灼热的光线顷刻间笼罩后背,那层庇护所的桃红色光膜,彻底消失了!

南国的“大历史投影”,碎了!

在意识的最深处,少女那坚持的笛声,如最后的心电图般戛然而止!

“琼?”

“琼!!!”

范宁的呼喊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刻耳边心烦意乱的嘶吼、咆哮、涌动声全部都降到了一个冰点,空气只有一种存在被彻底抹除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是琼把自己从“午时日落”后的致命崩坏中带至安全地界的。

而如今,与她共生在一起的南国“大历史投影”,那层最后的薄如蝉翼的桃红色屏障,已经化为点点微光,消散在令人窒息的浓稠空气中!

最后一条与昔日世界的联系纽带,断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心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瞬间击穿了范宁!

混杂着绝望、愤怒与无边空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范宁一直勉力维持的理智堤坝,他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视野因突如其来的水汽而模糊,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南国的露娜,夜莺小姐还有吕克特大师最后保全的投影现在的琼

收集这些“星光”.穿越虚界和表皮.只是为了继续见证更多的人在面前消失吗?

就在范宁崩溃的这两秒里,“守夜人之灯”中的星辉丝线已经如脱缰引线一般被上方抽去。

马上就会有更核心的光辉被吞噬!

“一切都是没意义的.只有你和你的‘星光’.是真的.”

琼最后之际勉强还能听闻成段的这句话,被范宁当作了最后的纪念遗物一般死死抓在了脑海里。

于是此刻一个冰冷到极致、也理性到极致的念头,如同深渊底部浮起的寒冰,猛地刺入了范宁的意识:

“.不重要了。”

对,管他什么南国最后的投影,与琼最后的联系!.

对于这个已经烂成了狗屎一般的世界,两个小胜的极端分子均希望“拨回”的世界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是的,拨回。

组局者?呵呵呵呵呵.

确实是没意义的。

从停滞于“午”的时辰再度拨回预备为“午”的时辰,在这个即将发生之事前提下,其他人的死亡也好,最后连琼和南国投影也失去了也好,包括此刻的悲痛和所有逃亡路上的努力与牺牲全他妈是没有意义的!

唯独,自己,还有“星光”!

933.第907章 高塔之下!(终章)

第907章 高塔之下!(终章)

这个念头一起.

就带着一种毁灭性的魔力,瞬间冻结了范宁的泪水,也抽空了范宁的情绪!

所有的情绪。

一种绝对的近乎非人的冷静,如同坚冰般塑成了范宁目前的神性状态。

他顶着全身被溶解的剧痛感,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起来。

划出极夜的表盘阴影,再度穿梭而去!

三个呼吸的时间,从一端到另一端,致命的病态光线再度降临。

“极夜之门”的真知再度催发。

范宁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最后残存的一丝神性被压榨到了极致。

然而再度拉近距离后,异变发生了。

周围这片五光十色的扭曲大地上,一座又一座的“高塔”,如同雨后毒菇般,无声无息地破开那粘液质的地表,拔地而起!

一座,十座,百座,千座……

转眼之间,他的前后左右,目力所及之处,已然矗立起成千上万座高塔!

它们构成了一个无比恢弘、无比死寂的点阵。

每一座塔,在外观上都与他之前记忆中观察过的“X坐标”崩坏天空的下方一模一样——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漏斗状,同样是深空中旋转的油腻漩涡,瑰丽堆积的血肉,垂下大量错乱的器官和血管。

范宁僵在原地,感到一阵剧烈的认知眩晕。

这不可能!

发生了什么?

他的双目眯起,将灵性感知聚焦,试图分辨真伪。

更细致地“观察”之下,他确实发现了这些塔的不同。

不是外观上的,是回应过来的具象化的耳语和意念。

离范宁最近的一座塔,塔基处浮现出亵渎的符文,「此门禁绝‘烛’之准则。」

旁边另一座,塔身流转着绿脓般的光泽,「入内者需献祭一块‘星图’。」

远处一座散发着绝对冷漠的气息,「唯弃情感之执念者可入。」

更有一座,门扉扭曲成蛇形的漩涡,「以“终末之秘”作答,方可通行。」.

万千高塔,耳语层层叠叠响起,令人心烦意乱,又具备“干脆就此进入”的诱惑性。

削弱,或者说是一种.规训?

制造一个更易于控制的“合作者”?

逼自己在无尽的“正确”选择中,主动阉割掉自身最核心、最难以割舍的某一部分?

“哈哈哈哈哈”

逃出外界后的范宁第一次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虚界来回走了一趟、收集了近乎整个艺术长河之“星光”的人,一个在极夜中凝视过深渊、并亲手宣告了“不休之秘”的人.

一个早已被剥夺至无可剥夺之人。

“谁啊,你们,这谁干的啊,哈哈。”范宁低声短促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崩坏的笑意,“.不是,跟我玩这个?”

第五乐章的终曲,在经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逃亡路途中,在经历这么一大段五个并置主题的狂躁宣泄后,本来已到尾声。

此刻,第一乐章“入夜的管弦乐”开局的那个“信号动机”和“咆哮主题”再次响起!却已不再是原本的形态,而是变得偏执、古怪,在D大调、c小调、c大调、B大调等各种光怪陆离的色彩中转换,与原本终章五个主题的变形混杂、缠绕在一起!

最后一缕可勉力施展乘舆秘术的神性看剧烈燃烧起来,“招月之门”的真知演绎而出!

范宁根本没有试图去“分析”那成千上万个规则的细节。

根本没找什么所谓的“最优解”。

而是操控起概念联系的无形牵引之力,做了一次来者不拒的合并!

“禁止‘烛’相之准则?可以!”

“献祭我的个人记忆和情感?可以!”

“要‘星图’?可以可以!”

“聊聊‘终末之秘’?都可以!!”

“——所有条件,同时满足!”范宁双臂张开,哈哈大笑起来,以自身为不可动摇的引力轴心,将残余的神性如无数无形的巨缆般抛出,强行牵引、拖拽、压缩起成千上万的概念和成千上万的塔影,“.来来来,我来帮你们,把这些狗屁规则全部焊死在一起!看看这座你们精心打造的规训的点阵,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些事物自身逻辑的的重量!”

终章倒数第二小节,原本应该奔向C大调主和弦的旋律,被主音上方形成的增三和弦拦腰截住。

恐怖的、无形的引力以范宁为中心爆发,千万重高塔发出了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哀嚎的扭曲声!

“轰!”“轰!”“轰!!!”

炸裂的音响在终曲最后一个小节爆开。

那些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规则彼此冲突、湮灭,迸发出逻辑撞击的火花与湮灭的黑洞!无数的塔影在剧烈的震荡中变得模糊、扭曲,如同被投入漩涡的倒影!

唯有一座尚存。

这世界忽然安静了。

脸色煞白如纸的范宁眯眼抬头而望。

除却天空,不像过去移涌中闪耀的天幕,而是一大团崩坏旋转的色彩垃圾场;除却塔的质地和垂落的血管十分骇异扭曲.除却这两点,其实,有点像辉塔。

原本异常地带中的扩散源头,“X坐标”,或“环形废墟”,是否本身就和世界表皮之下的辉塔存在某种映射关系?

范宁忽然冒出此种念头。

塔的周围,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四周被光线晒融的苔藓地衣全部流淌排入了下去。

唯有眼前一条支离破碎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石细线,如同畸形的一根血管支架与其相连。

范宁气喘吁吁,衣衫褴褛,浑身伤痕,脑浆连同身躯一起近乎溶解,他从一道巨大的、仍在蠕动的、流淌着脓液般色彩的边缘跨了进去。

无论如何,他也的确是强弩之末,再经不住这“午之月”在极短白昼状态下的照射了。

“铿”

一连数十至二十道锋利清冷的金属穿梭声响起。

果然,是“狂怒银片”。

范宁认出了其间最大的一片不规则的形状,那是曾经在“中枢管制区”上空见到过的。

这高塔附近的空间之所以隔绝了“午之月”的照耀强度,果然是“厅长”的接应和庇佑所为。

崩坏世界中曾经的那些“大型管制区”,现在肯定已经尽皆溶解,但是那些体现过管制维系痕迹的“狂怒银片”,此刻一片片地在高塔之下收集聚拢,悬在了狭长通道的两侧——亦是深谷的上空——如此依次排开。

背着吉他的范宁回头望去,曾经的世界已彻底被疯狂的流质景象所吞没,变成了一大团无尽的滥彩泥浆,深谷不断被填高。

哦,吉他。

范宁的手悬在深谷上方,放开。

琴弦断裂卷曲、琴身油污斑斑的“伊利里安”无声坠入了深谷。

但范宁手中的“守夜人之灯”内部星图璀璨,收集工作近乎完成,且绝大部分核心的“星光”得以保全。

两侧的“狂怒银片”持续闪烁着不祥的光芒,岩石细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范宁的步子放慢,走得很稳,目光只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从崩坏天空上方赘生垂落的血管与器官。

异变再起。

塔门的阴影中,人影晃动。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范宁”,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们沿着那条细线,与范宁迎面相遇,然后,擦肩而过。

他们的方向,是“返程”。

这些“范宁”衣着与状态各异,有的气宇轩昂、手持指挥棒、身披优雅燕尾服,有些脸色潮红、眼神带着欲望得到极大满足之后的倦怠,有的衣衫褴褛、满身伤痕,还有的甚至肢体残缺,散发着浓烈的颓败与死亡气息。

他们的面容与眼前的范宁一模一样。

绝对不是伪装。

范宁从“范宁”的气息中感受到了“不休之秘”!

还有,连刚刚在虚界中穿越“极夜之门”后那份独特的、洞察了寂静、延留与休止之权柄的“普累若麻”,都分毫不差!

“不必上去了。”一个面容平静,眼中却毫无生气的“范宁”开口道,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是未来的你,过来向你告知,成功了。新世界已经达成,代价是你必须回到循环的起点,一切重新开始。”

他说完,继续向前,身影跨入了那片刺眼蠕动的脓液光幕中。

“失败了。”另一个浑身残缺,眼神里只剩下麻木的“范宁”与之擦肩,声音如同破旧风箱,“上去也只是再体验一次‘午’的悲欢,外加重新演奏一遍《a小调第六交响曲》,毫无意义。放弃吧,别给他们做嫁衣。”

“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等你,为了把你也变成我们之一。”

“再去一趟也行吧,我已经去了三次了,虽然没什么意义,但那场盛夏海滩边的旖梦,我想死在那个地方,那一时刻我还会再去的。”

“放下‘守夜人之灯’吧那些当跑的路你已经跑尽了你应该轻松一点了”

凡此种种,或诱惑,或打击,或陈述着看似无可辩驳的“事实”,或仅是倾吐心声。

他们都是“范宁”,都带着真实的印记,诉说着无数种可能的、或好或坏或无意义的“未来”。

范宁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前方巨物倾倒而下的蠕动阴影中,看着这些从“未来”返回相告的自己。

这些身影在扭曲的光线中显得如此真实,这些人所传递的情绪如此与自己本身的性情一致。

范宁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或平静、或痛苦、或麻木的脸庞。

然后,视线落在了他们同样无一例外的提灯的手上。

那些“守夜人之灯”是熄灭的,或亮着曾经属于“照明之秘”真知的虚假的光。

范宁的嘴角泛起莫名的弧度。

冰冷,嘲弄,或决绝,或释然。

也许是真的吧,也许是可能性的一种或多种吧。

那又如何?

范宁没有说话,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些“自己”一眼。

他提着蕴满人类艺术长河之星图的灯盏,迈出了最后几步,与那些身影擦肩而过。

一切俯瞰望去,就如一大块滥彩拼图大地上的一只只蚂蚁。

无数污秽的尘埃和血肉碎块,在刺眼的光芒中失重般地浮动。

那团赘生垂落下来的扭曲血管底部,似砖石又似血肉的门缓缓蠕开一道缝隙,将范宁的身影吞噬了进去。

目的地,高塔。

(第七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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