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4章 楚国的溃势(二)

楚国的溃势,绝非仅仅只体现在楚西、楚中两个方面,事实上,楚东方面的局势亦不乐观。

所谓的楚东,即是泛指以寿陵君景云为首的、负责阻截魏国东路主帅乐弈的军队,包括邸阳君熊沥、申屠亢、侯榆、公羊简、边仓轲、周隗、牟泺等一干楚国将领。

这方面军队大致可分为两批,其一便是寿陵君景云亲率的军队。

自当日「诸国伐魏」战败之后,得上将项末断后于雍丘,寿陵君景云率领残部退到「彭城」。

在此期间,出自唇亡齿寒的想法,楚国原本其实倒也想过庇护一下齐鲁两国,免得这个国家遭到魏国的报复。

可没想到,鲁国很快就倒向了魏国,至于齐国,鉴于魏国攻伐齐国时,非但出动了超过四十万的魏韩联军,且又有商水、宋郡两地拢共约十余万左右的魏军对楚国虎视眈眈,楚国虽没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齐国被魏国覆亡。

今年开春,当魏国对楚国发起三路大军的进攻时,寿陵君景云驻军彭城,同时兼顾魏将司马尚与乐弈两方的攻势——不过总的来说,寿陵君景云主要还是负责东路,即迎击魏将乐弈的东路魏军。

东路魏军的构成亦很杂,除魏将曹焱之河内军、屈塍之鄢陵军这两支魏人组成的军队以外,更多的则是韩人与齐人组成的军队,前者包括元邑侯韩普率领的军队,而后者嘛,即是泛指田耽、田武所率领的、被乐弈收编整顿过后的原齐国军队,比如即墨军、北海军、东莱军等等,大抵约十万人左右。

魏兵十万、韩兵十余万、齐兵十余万,这就意味着魏国的东路军队,兵力已超过三十万,要命的是这三十兵力当中,至少有七成是魏国以及前韩、前齐三国的老卒,虽不能说每一名士卒都是精锐,但最起码都是经历过几场恶战的老卒。

东路魏军的攻势主要分两部分,其一即是乐弈、田耽、田武三将率领的陆上军队。

自魏王赵润下令对楚国用兵之后,魏将乐弈、田耽、田武三人率军兵出北海、琅琊两郡,攻取东海郡。

至于第二支兵力,即是魏将燕绉率领的河间水军,以及魏将李岌率领的湖陵水军,这两支水军原本驻扎在北海,直到这场仗打响的前夕,才走海路抵达琅琊郡境内的沿海城池「琅琊邑」,且在此地扩修海港,准备以这座海港为后方据点,跳跃进攻楚国、越国。

不过在战争前期,燕绉、李岌二将的水军暂时没有参与这场仗。

四月前后,乐弈、田耽、田武三军率领大军抵达东海郡,意味着东路魏军与楚东的战争就此打响。

东海郡,起初乃是齐国的领土,直到「第一次中原混战」的时候,才被楚国夺取。

哦,那时的楚国,还是「魏秦卫楚四国同盟」当中的一员。

东海郡的驻守上将为「申屠亢」,符离塞将领出身,曾经乃是上将项末的部将,随后受命驻守「郯城」,其余像侯榆、屠燊、公羊简等楚将,分别驻守「兰陵邑」、「即丘」、「朐」等地。

这些位楚国将领大多都是项末麾下的部将,虽谈不上如何出类拔萃,但也称得上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

问题是,由这些位将领来充当像乐弈、田耽、田武等名将的对手,未免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四月上旬,乐弈命先锋上将田武取「即丘」。

即丘,又称祝邱,这座城池往北即是开阳,在第一次中原混战时,楚国的军队在攻取了东海郡后,就是在这一带,与齐国征募的技击之士展开了一场血战,且最终因为粮草告罄,被齐国的技击之士击败,使得楚国军队在那场战争中止步于东海郡,未能攻破琅琊郡。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魏将田武与其麾下的军队在攻取即丘时,斗志盎然,仿佛是想报复当年发生在此地的那场战争,不过,相信更多的,还是前齐国兵将们对于楚国此前‘放弃齐国’的怨恨。

毕竟齐国与楚国此前签订了同进同退的同盟协议,并且在楚国出兵攻伐魏国的时候,齐国亦无偿资助楚军粮草,虽然此举齐国主要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但大部分齐国兵将们却不这么看,他们会认为楚国这是忘恩负义,在榨干了齐国的粮草后,便任由齐国被魏国覆亡。

总而言之,田武在攻取即丘时,无论是这位前齐出身的猛将,亦或是他麾下的前齐士卒,他们作战时异常凶猛,仿佛是要将‘亡国’的愤怒发泄在那些楚国军队身上,以至于即丘这座城池,在短短两日内就被田武攻陷,让魏将曹焱、屈塍以及元邑侯韩普大感惊愕。

毕竟长久以来,齐国的兵将一直与勇猛、悍勇这类称赞之词绝缘,原因就在于此前齐国富裕,因此比较魏国、楚国、韩国等外战不断的国家,齐人的性格就显得相对懦弱、保守,像什么以命换命这种战术,是几乎不会出现在齐国士卒身上的。

但今日,田武麾下那些前齐兵将,却让曹焱、屈塍、韩普等人刮目相看。

尤其是田武,这位齐国猛将亲自攻上城墙,斩杀了即丘守将「屠燊」,可谓是勇冠三军,唬地楚军溃不成军。

不过相比较田武的勇武,更受乐弈看重的,反而是前者的长子田恬。

田恬目前大概二十余岁,有勇有谋、进退有据,事实上在乐弈看来,田恬其实比他父亲田武更适合先锋将这个职位。

即丘被攻破后,通往东海郡的大路就被彻底打开了。

见此,乐弈挥军向前,越过「缯山」,直逼郯城。

值得一提的是,驻守郯城的楚将申屠亢,在此期间曾派部将「周隗」在缯山一带埋伏,试图在魏军进攻郯城时,绕到魏军背后,连同郯城的楚军对魏军展开两面夹击。

不得不说,申屠亢的想法是好的,但很可惜,他的对面既有乐弈、亦有田耽,似这般粗浅的计策,如何骗得过乐弈、田耽二人?

这不,楚将周隗非但没能顺利伏击到魏军,反被田耽以诱兵之计杀了一阵,而周隗本人,亦被田武的长子田恬率军围住,虽周隗奋力杀敌,希望突破重围,但最终,他还是倒在了魏军的刀刃下。

吃了两场败仗,两名将领战死,这让东海郡的楚军们士气大跌,就连本打算主动出击的楚将申屠亢,此刻亦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决定死守坦诚,等待援军。

而与此同时,乐弈则与田耽商量。

作为前韩国与雁门守李睦齐名的名将,乐弈最擅长的攻城,虽然郯城城池坚固,但在乐弈眼中,却不外如是。

他对田耽说道:“东海(郡)兵少将寡,好似楚国并未打算死守此地。若你我猛攻郯城,则楚国或有可能放弃东海,向南退军,不如围定城池,借机诱杀楚军。”

田耽当然明白乐弈的意思,无非就是围城打援嘛,他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田某自行率军往彭城去了。”

乐弈愣了愣,旋即,素来不拘言笑的他,脸上亦浮现几分笑意。

他必须承认,跟同样擅长率军打仗的田耽交流就是轻松,这不,他只是刚刚提出了「围城打援」这个建议,田耽便闻弦声而知雅意。

于是,乐弈、田耽在郯城一带分兵,由乐弈率领其余军队围住郯城,摆出一副欲围攻郯城的架势,而田耽,则悄然率领军队前往彭城。

五月初乃至五月中旬,乐弈故意放慢了围攻郯城的步骤,叫麾下的士卒不急不缓地打造攻城兵器。

纵使是后来攻城兵器打造就绪后,他也只是稍稍打了几下郯城而已。

这引起了魏将曹焱的不满。

由于燕王赵疆因为当初在临淄下令屠杀齐人而被魏国天策府勒令返回魏国,此后,他的宗卫长曹焱,就成为了魏军方面的主心骨,同时也肩负着类似‘监军’的义务,以督促乐弈、田耽等降将。

在曹焱看来,郯城虽然城墙坚固,但他魏军多达三十余万,岂有可能被这小小一座城池给挡住?

甚至于,就连田武也对乐弈的‘消极怠战’颇为不渝,几次请缨出战,甚至愿意为此立下军令状。

由于曹焱、田武二人皆对自己的决定抱有怀疑,乐弈只好将他的想法与二将说了一遍,并告诉二将:“我军在此耽搁十日,却能换来至少三十日的进程。”

曹焱、田武将信将疑。

不过鉴于魏王赵润亲笔委任乐弈为主帅,曹焱也不好逼迫过甚,姑且听从了乐弈的安排。

五月中旬时,驻守彭城的寿陵君景云,得知了「乐弈被阻于郯城」的消息,心中大为惊讶。

因为就像乐弈所猜测的那样,东海郡其实早就被楚国所放弃——楚国原本准备在彭城、邳(下邳)一带阻击魏军,且为此,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已分别在这两地提前做好了防御准备。

没想到,郯城居然能阻截魏军,阻截乐弈这等名将。

『要不要派兵援助呢?』

寿陵君景云犹豫不决。

别看景云在其父景舍事后初次掌兵的时候,对兵事一窍不通,但这么多年来,有副将羊祐辅佐,且自身亦是历经战事,当然也想得到「围城打援」这种计策,生怕乐弈是故意以郯城作为诱饵,赚他率军支援郯城。

但考虑再三,他最终还是决定出兵郯城,并且在出兵时,他向驻军在邳县的邸阳君熊沥送了个消息,相邀熊沥一同率军支援郯城。

倒不是自信于能够击败乐弈,寿陵君景云的主要目的还是拖延时间,用楚国广阔的国土,来换取喘息的时机——这是楚国王都寿郢那边的最新命令。

至于郯城是否是乐弈围城打援的陷阱,寿陵君景云也有所防范,在他看来,他与邸阳君熊沥出兵支援郯城,最不济也无非就是重新退回彭城、下邳两地而已,终归乐弈也是人,只要他们小心防范,莫要给予乐弈偷袭他们的机会即可。

难道乐弈还能无中生有地设计赚杀他们?

抱持着这样的念头,寿陵君景云留下副将羊祐守卫彭城,自己则率领十万楚军支援彭城,而另外一边,驻军在邳县的邸阳君熊沥,亦出兵五万,响应景云的行动。

不得不说,无论是寿陵君景云还是邸阳君熊沥,他们确实足够谨慎,不给魏军丝毫偷袭他们的机会,纵使是乐弈,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什么破绽。

但乐弈对此并不在意,在他心中,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其实早已在他瓮中。

然而其他人却不知,无论是魏军一方的曹焱、田武,还是楚军一方的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此刻都没有意识到。

就这样,魏楚两军在郯城又对峙了足足一个月。

对峙到魏将曹焱实在是忍不住了,再次跑到乐弈面前质问后者,却见乐弈淡然说道:“曹将军不必焦急,破敌就在这几日。”

曹焱又一次将信将疑。

但事实证明,乐弈的判断是正确的。

六月中旬前后,邸阳君熊沥收到消息,骇然得知魏将燕绉、李岌二人,竟率河间水军与湖陵水军攻打广陵,吓得他魂飞魄散。

广陵郡,位于邳郡的东南,九江郡的东边,若被魏军攻破广陵郡,非但邸阳君熊沥自身会被魏军切断后路,甚至于,魏军可以直接威胁到王都寿郢。

在大惊失色的情况下,邸阳君熊沥立刻派人通知寿陵君景云,告知后者他必须立刻撤兵,派兵支援广陵。

而与此同期,寿陵君景云亦收到了魏将田耽率军偷袭彭城的消息。

跟广陵郡的情况差不多,彭城亦位于东海郡的南边,若被田耽攻陷彭城,寿陵君景云麾下的军队,亦将陷入魏军的腹内。

在这种情况下,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只得放弃郯城,准备趁机悄然撤兵。

但很可惜,乐弈早早就在等待楚军撤兵,又岂会叫景云、熊沥二人如此轻松就撤退?

在景云、熊沥撤退那一晚,乐弈下令全面进攻,令曹焱、屈塍、韩普、田武、田恬等将领,率领麾下军队死死咬住景云、熊沥二人所率的军队。

至于郯城,乐弈根本懒得攻打。

由于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二人急着撤兵返回,无心恋战,二人麾下军队被魏军打得溃不成军。

值得一提的是,那一晚,郯城守将申屠亢亦听到了城外的动静,但由于城外皆被魏军围定而没敢轻举妄动,生怕乐弈的诡计。

可没想到的是,当天亮后他登上城墙一瞧,非但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麾下十余万军队已消失无踪,就连乐弈麾下的三十余万魏军,亦不知去向,以至于原本有几十万魏楚两国军队对峙的城外,这会儿空空荡荡。

数日后,心急率军返回彭城的寿陵君景云,在彭城一带遭到了魏将田耽的伏击。

事实上那其实也不算是伏击,纯粹就是田耽挡住了彭城守将羊祐派出接应景云的军队,堵在了后者撤退的必经之路上罢了。

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寿陵君景云遭到惨败,率领余众向南撤入九江郡。

此时,田耽这才慢悠悠地联合曹焱、屈塍几人,攻占彭城。

得知寿陵君景云战败,彭城守将羊祐长叹一声,只能趁着魏军还未彻底包围彭城,而提前撤兵。

倘若此前寿陵君景云并未率军支援郯城,那么彭城这边倒是还能支撑个几个月再退兵,可现如今,仅他麾下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在田耽、曹焱、屈塍几人的进攻下支撑许久,与其搭上麾下所有军队,被魏军围歼在此,羊祐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兵。

就这样,寿陵君景云与副将羊祐经营了一年余的彭城一郡,就这样被魏军轻松地攻陷了。

而另外一边,田武、田恬父子亦死咬着邸阳君熊沥不放,一直追入了邳郡,前前后后顺势攻克「邳县」、「取虑」、「钟吾」、「下相」等几座城池,导致半壁邳郡被魏军轻松占领。

此时,乐弈这才回头攻打郯城。

见大势已去,楚将申屠亢虽献城而降,乞求活命,于是,魏军再次轻松拿下郯城。

必须承认,乐弈做到他的承诺,虽然他在郯城故意耽搁了一个月不止,但确实是赚回了三个月的时间,让魏军轻而易举地就攻破了彭、邳这两个楚国驻扎了重兵的小郡,将战线一口气推进到了九江郡,迫近了楚国的王都寿郢。

事后,曹焱亲自来到乐弈面前,为先前的怀疑向这位主帅道歉。

乐弈虽然不是圆滑的人,不至于顺势与曹焱这位燕王赵疆的宗卫长打好关系,但这么点小事,也不至于被他放在心上。

而同样对乐弈抱有几分怀疑的田武,却出于好面子没有向乐弈道歉,倒是他的长子田恬,代父亲出面表示了歉意。

不过虽说没有道歉,但此事之后,田武对乐弈的命令倒是不再怀疑。

不夸张地说,乐弈通过他的出色的用兵,使麾下的将领们逐渐对他产生了信任,使这支由魏人、韩人、齐人组成的杂乱军队,逐渐拧成了一股绳,这使得魏军的攻势愈发凶猛。

此后,魏将田耽攻陷沛县,魏将田武联合燕绉、李岌二人的两支水军,攻取广陵郡。

在三路战场全部溃败的情况下,楚王熊拓只得正式决定放弃王都寿郢,迁都「彭蠡」。

时至八九月,似新阳君项培、寿陵君景云、邸阳君熊沥等楚国将领,其麾下的兵力被魏军的三路大军逐渐压缩到九江郡。

待等该年深秋,楚军陆陆续续退至大江南岸,主要布防于九江郡的南部,而魏军倒也没有追赶,而是致力于攻占大江以北的楚国土地。

十一月,因临近冬季,魏楚战争暂时停歇。

此时,楚国已经失去了大江以北的所有土地,就连大江以南的长沙,亦在西路魏军主将沈彧的攻击范围内,只剩下半壁九江郡。

楚国,或覆亡在即。

(本章完)

第1735章 淡淡的孤独

时间回溯到五月前后,此时正值平舆君熊琥刚刚战死平舆县,而在魏国的王都雒阳,魏王赵润亦收到了一个噩耗,即内朝大臣、前礼部尚书杜宥病重难治,将不久于人事。

此事发生于四月二十七日,就当魏王赵润正在考验太子赵卫的治国才能时,杜宥的长子、礼部郎官杜览向内侍监禀报,言老父亲体弱近几日体弱气虚,或将不久于人事。

大太监高和得知此事后不敢怠慢,立刻禀报魏王赵润。

在从高和口中听到噩耗后,魏王赵润立刻携年已十五六岁的太子赵卫,前往杜宥的府上,见这位老臣子最后一面。

杜宥有两个儿子,长子杜览,在礼部担任郎官,次子杜彰,在翰林署担任编修,皆是德才兼备的人才。

可能是猜到魏王赵润会立刻赶来,兄长杜览伺候于老父亲床榻前,而其弟杜彰,则在府门外恭候圣驾。

不多时,便有一队虎贲禁卫封锁了街道,杜彰立刻抖擞精神。

果不其然,仅片刻之后,就见魏王赵润与太子赵卫各骑乘一匹骏马,在一队虎贲禁卫的保护下来到了杜府门前。

不等赵润翻身下马,杜彰立刻迎上前去,拱手拜道:“臣杜彰,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卿不必多礼。”

赵润翻身下马,挥挥手示意杜彰不必拘束礼节,旋即立刻问道:“老爱卿的情况如何?”

一听问及老父亲的病况,杜彰脸上便布满了忧容,苦涩说道:“前段时间还好,可近段时间,家父总说胸闷,每日用饭也越来越少,而近三日,家父无论吃什么都说没胃口,纵使是家兄亲手为家父熬了些肉粥,家父也只浅尝几口便……唉,或真是时限将至。”

赵润皱了皱眉,迈步便往府内走。

杜府对于他可不陌生,哪怕不谈过目不忘的才能,自杜宥抱病以来他已来探望过无数次,早已轻车熟路,根本无需杜彰来带路。

整座杜府,由主宅与东西两侧的两座别府构成,主宅乃是杜宥的府邸,是王都雒阳建成后,由朝廷代魏王赵润赐予杜氏一门的。

其实当时朝廷也赏赐了杜览、杜彰两兄弟各自一座府邸,但两个儿子不愿离开老父,毕竟杜宥的正室已故,只有妾室杜张氏照顾夫婿。

因此,兄弟二人后来分别住在杜府的东院与西院,而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住在老父亲的府邸,但兄弟二人皆认为他们二人没有资格从正门出入,遂各自在两座别院修了一座小门,一座挂上「礼部郎官杜府」字样的牌匾,而另一座则挂上「翰林学士杜府」的牌匾,每日兄长从东小门出入,弟弟从西小门出入,唯独杜宥自己才走主宅的正门。

用杜氏父子的话说,这叫礼数不可僭越。

当时赵润得知此事后,哈哈大笑,称“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固执迂腐、儿子亦固执迂腐。

这‘杜氏一府三门户’的故事,在这条街乃至在整个雒阳都颇为有名。

来到主宅的北屋内,赵润领着太子赵卫往杜宥的寝居而去,不久便来到了寝居,瞧见礼部郎官杜览正跪坐在父亲的卧榻前,神色忧虑地看着床榻上好似昏睡不醒的父亲。

“陛下。”

可能是看到了赵润,杜览立刻起身,拱手施礼。

“嘘。”

赵润将一根手指竖在唇上,做了几声噤声的动作,旋即他轻轻走上前,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老者。

当年初见杜宥时,赵润才一十四岁,那时的杜宥,纵使已年近四旬,亦显得英气勃发,着实是一位谦谦有礼的美男子,然而了解杜宥的人才知道,这位杜大人虽然是礼部尚书,但性格刚烈却胜过当时的兵部尚书李鬻,是一位「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的君子型人物,为人处世讲究「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因此,这位大人有时对平民亦谦逊有礼,但有时,哪怕是外国的尊使,都被他怼地无地自容。

想当年嚣张跋扈的固陵君熊吾出使魏国时,曾讥讽魏国宫廷的酒水“味如马尿”,当时担任礼部尚书的杜宥立刻接口暗讽「或是君侯口中残留余味所致」,气得固陵君熊吾满脸涨红。

由此可见,这位杜大人绝非是一般的老好人,若骂起人来也端得毒辣。

然而今日所见到的杜宥,却再没有当初的风采,甚至于,当赵润看到床榻上这位面如枯槁的老人时,简直难以想象竟然是那位杜宥杜尚书。

『唉……』

坐在床榻的边沿,赵润暗自叹了口气。

虽然杜宥的病情主要还是年老体衰所致,但赵润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谁让他为了偷懒而组建了内朝,将本该由他签批的政务通通丢给了内朝呢。

内朝其余大臣倒是还好,然而杜宥确实内朝首辅,实际上行使着丞相的职务,长年累月这样下来,不累垮才觉得奇怪。

每每想到此事,赵润就对杜宥乃至内朝诸大臣甚是愧疚,这也是杜宥抱病之后,他隔三差五便或亲自登门、或派人探望的原因,也是赵润时常提醒内朝诸大臣保重身体的原因。

可能是见他魏国的君主在床榻边沿坐了半响,而床榻上的老父亲却依旧昏睡未觉,杜宥的长子杜览上前轻声唤道:“父亲,陛下来了。”

赵润阻止不及。

也不晓得是否是杜宥在昏睡过程中听到了「陛下」两字,只见他眼皮微动,居然还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的眼眸显得颇为浑浊没有光彩,直到直视了赵润片刻后,他眼眸中这才逐渐汇聚神采。

“陛……下?”

在赵润吃惊的目光中,杜宥竟挣扎着欲起身,惊地赵润连忙不轻不重地按着这位老大人的胸口,同时口中说道:“老爱卿且躺着罢。”

不过最终,杜宥还是在两个儿子的帮助下,强撑着坐了起来,靠着床榻的靠背躺坐在卧榻上。

旋即,他喝问两个儿子道:“竖子,是谁叫你二人叨扰陛下的?”

这一番话,吓得他两个儿子连忙跪倒在卧榻前,多亏了赵润在旁求情,杜宥这才板着脸将两个儿子赶出了寝居。

眼瞅着两个儿子离开之后,杜宥又低声骂了一句「竖子」,这才讪然地对赵润说道:“让陛下见笑了。”

赵润笑着摆了摆手,虽说方才杜览、杜彰这两个也已年过四旬的臣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其父面前,诚惶诚恐,那场面确实让人挺有意思,但这反而是孝道的体现,赵润又岂能笑话。

“陛下,老臣远离国事多日,却不知我大魏现况如何?”

杜宥的第一句话,问的还是他魏国的现状。

“爱卿指的是兵事吧?”赵润问道。

杜宥点了点头,毕竟国内的事物,他两个儿子时不时地会告诉他,他府上的下人也会告诉他,但是魏国对外战争的境况,却并非他两个儿子可以及时得知,毕竟杜览、杜彰二人又不在天策府任职。

“爱卿想必已得知我大魏已对楚国开战吧?”

赵润说了一句,见杜宥点点头,遂接着说道:“总的来说,捷报不断,楚国虽然这两年用那愚蠢的练兵之策训练出了几十万军队,但其根基不稳,齐国一亡,楚国也就时日无多了……更何况,出征的军队中良将如云,沈彧、乐弈、田耽、司马尚、许历、桓虎等等,其实皆可独当一面,反观楚国,自项末战死雍丘之后,其国中就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帅才了,景云、项培一流,比较景舍、项末,差得远了。”

杜宥欣喜地点了点头,原本蜡黄的脸上,居然逐渐浮现几分红晕,这让赵润暗叫不好。

“那……秦国那边呢?”杜宥又问道。

赵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对这位老臣透露实情:“秦国那边,其攻略重心目前主要还是放在蜀国身上,不过,秦国看样子也准备对我大魏用兵了,两个月前,秦国的武信侯公孙起屯兵「华阴」、「高陵」,怕是欲响应楚国,为楚国减轻几分压力……不过朕已命司马安、魏忌、廉驳以及桓王,时刻警惕秦国的动向,就算秦国有何动静,我大魏亦可立刻得知。”

顿了顿,赵润见杜宥脸上仍有担忧之色,便又宽慰道:“我大魏如今完全有能力两面作战,同时与楚、秦两国交战,并且在朕看来,楚国垂死挣扎,或不能支撑许久,可能今年年末之前,我大魏的军队便可占据大江以北的所有楚地。待明年跨江复攻楚国,或就能将其覆灭,介时调得胜之师复攻秦国,则秦国必定不能阻挡我国军队的胜势。”

听着赵润的这番话,杜宥连连点头,一脸向往地说道:“吞并诸国、一统中原……曾经遥不可及、甚至于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宏图霸业,我大魏竟然当真……当真……”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哽咽起来,隐约能听到「历代先王」、「列祖列宗」之类的词汇。

见此,赵润连忙出言安抚,毕竟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忌讳情绪波动过大,更何况是像杜宥这般病入膏肓的老人。

大约过了半盏茶工夫,才见杜宥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复他激动的心情。

旋即,就听到他既向往、又惋惜地说道:“我大魏的盛世霸业,老臣怕是看不到了……”

一听这话,赵润心中一惊,连忙说道:“老爱卿说得哪里话……”

杜宥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苦涩与遗憾,笑着说道:“老臣这把老骨头,倒是想熬下去,但这回是真的不成了……虽然无缘看到我大魏最强盛的时刻,但老臣已经心满意足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礼部那边,朱瑾乃是可靠之人,至于内朝,介子大人也早已可独当一面,老臣是当真没有什么牵挂了……”

“……”赵润欲言又止。

虽然他想说几句劝说的话,可杜宥亦是聪慧之人,他岂会不知他自己的身体状况?

此时再说什么,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想到这里,赵润握住杜宥那枯如柴枝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老爱卿于我大魏,功不可没!”

杜宥闻言浑身一震,神色为之动容,甚至于眼眸中亦泛起几丝热泪。

然而他立刻转头,用略带哽咽的口吻对赵润说道:“将死之人,不敢污陛下双目,君臣二人,就于此诀别吧。”说罢,他拱了拱手,正色说道:“老臣,提前祝陛下荣登天下共主之位,再祝我大魏,万世昌盛!”

“唔!……便承老爱卿吉言了。”

赵润重重攥了攥杜宥的手,旋即站起身来,迈步向屋外走去。

在旁,静静站立的太子赵卫,亦于此时向躺在卧榻上的杜宥深施一礼,跟随其父王离开。

深深看着魏王赵润与太子赵卫离去的背影,杜宥好似浑身的力气被抽去了一般,仰头靠在身后的靠垫上,一边用无神的目光看着房梁,一边口中喃喃说道:“这是何等的宏图霸业啊,善哉、善哉……”

不多时,杜览、杜彰兄弟二人畏畏缩缩地走入屋内,诚惶诚恐地看着父亲。

瞥了一眼兄弟二人,杜宥再次打起了精神,温声嘱咐道:“你二人上前来,为父嘱咐你等一些事……”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仿佛是猜到了什么,面有悲色。

“是,父亲……”

两日后,即昭武九年四月二十九日,魏国重臣杜宥亡故,享年六十五岁。

魏王赵润得知此后,亲笔写下「王佐之士」几字,赠予杜氏一门,以表彰杜宥对魏国做出的贡献。

截至目前为之,在魏王赵润亲笔题写的送故赞誉中,唯独对杜宥的评价最高。

当然,杜宥也当得起这个评价。

昭武年间,既是魏国奋起吞并诸国、一统中原的强盛时期,亦是令人感到悲伤的一段岁月,曾经那些赵润相识的、熟悉的人,纷纷辞世。

比如前几年为了得到君主的送故题辞而恨不得自己早点老死的前兵部尚书李鬻,也于昭武六年的秋季过世了,赵润斟酌了半天,最终为其写下「兢兢无亏」四个字,即表示李鬻这一生对魏国兢兢业业,虽然没有有什么耀眼的成绩,但也不曾做过有损于国家利益的事,因此总的来说,还是颇显褒义的题词。

再比如赵润的小叔公赵来拓,这位叔公辈分的长辈,亦在昭武七年过世,至此「来」字辈的赵氏长辈可谓是全部过世。

昭武八年春季,赵润的二伯、宗府宗正赵元俨亦过世,这让赵润心中颇不是滋味。

毕竟从小到大,他最敬畏的长辈,便是这位正值而固执的二伯。

五月下旬,赵润收到了来自沈彧的战报,得知西路魏军已攻陷平舆、汝南一带。

按理来说这本该是一桩值得喜庆的事,但赵润却笑不出来,原因就在于在这场战争中,平舆君熊琥战死了。

说实话,赵润与熊琥、熊拓堂兄弟俩,真可谓是孽缘纠缠。

双方产生交集的原因,最初是因为熊拓、熊琥二人率军进攻魏国,屠杀魏民,当时赵润将这堂兄弟俩恨得牙痒痒。

可要追溯熊拓‘伐魏’的根本原因,又是因为赵润的父王赵偲曾经在与熊拓联手攻伐宋国时摆了后者一道,致使熊拓白白替魏国打下了宋国不算,还被魏军过河拆桥杀了一阵,汝阴君项恭的长子与次子,就是战死在这场战事中,害得熊拓后来近十年都不敢去面对这位当时除熊琥以外最支持他的邑君。

倘若单单只是如此,倒也谈不上孽缘,最关键的莫过于芈姜的出现,这位未来魏国皇后的出现,使得赵润与熊拓、熊琥这视为仇寇的双方,关系大为改变,从曾经的敌对方,反而成为了互帮互助的联姻势力。

赵润最初的根基商水郡,亦是在与熊拓的走私贸易中迅速发展起来。

若没有芈姜的出现,赵润与熊拓、熊琥二人,恐怕终彼此一生都会是相互仇视的敌人,但在芈姜出现之后,双方彼此终于有了缓和关系、且了解彼此的机会,或者说余地。

通过了解接触之后,赵润才知道熊拓、熊琥其实也并非嗜杀贪婪之辈,相反,这两位比较当时楚国东部绝大多数的熊氏贵族,不知要高尚多少。

这一晃眼,也就二十几年过去了。

“熊琥,竟战死于平舆?”

就跟新阳君项培、楚王熊拓等人的反应类似,魏王赵润在得知这件事后,亦颇为目瞪口呆。

在他看来,魏楚之战无论死了谁都不可能会是熊琥,这家伙最贪生怕死,想当初熊琥被伍忌撵地到处逃时,赵润还曾取笑熊琥为「百里琥」,暗讽熊琥被伍忌吓得在一日内奔逃出百余里。

这家伙居然会战死平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六月中旬前后,皇后芈姜带着张启功、芈芮,以及投降魏国的巴国之王巴鷿与平舆君熊琥的儿女们,返回了雒阳。

此时赵润才得以确认「平舆君熊琥战死」这件事,不由地心情默然。

当时能与他平辈论交的朋友,说实话还真不多,韩王然算一个,卫公子瑜算一个,楚王熊拓算一个,平舆君熊琥算一个,再往后,也没剩几个了。

而现如今,平舆君熊琥亡故,赵润那仅存不多的平辈友人中,就又少了一位。

在皇后芈姜的引荐下,赵润召见了平舆君熊琥的三个儿子,即熊繆、熊泽、熊宜兄弟三人。

芈姜的意思,赵润自然明白,无非就是希望给这三个侄儿寻一份富贵罢了,这对于如今坐拥大半中原的赵润而言,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

但赵润并没有那么做,因为他觉得,就算他赐了兄弟三人富贵,这兄弟三人也未必守得住家业,因此,与其赏赐金钱、府邸,赵润觉得不如代熊琥栽培兄弟三人,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因此在安抚罢熊氏兄弟三人后,赵润将熊氏兄弟三人安排到雒阳城内的国立学塾学习,待其学业有成,再插到翰林署,一步步许以富贵仕途,这样才不至于引起朝野的非议,避免熊氏三人被人针对,毕竟魏人当中憎恨楚国的大有人在,更遑论熊氏一族。

所幸熊繆、熊泽、熊宜也并不愚蠢,虽然有些失望于赵润这位‘姑父’并未许诺他们高官厚禄,但他们也明白,这位姑父这是在给他们铺路,因此倒也不心急。

说实话,确实也没什么可心急的,凭借着姑父、姑母在魏国的权势,他们平舆熊氏迟早能在魏国兴旺起来。

转眼又了两三月,魏国的三路大军,高奏凯歌、一路奋进,打得楚国节节败退。

待等深秋前后,沈彧、桓虎、司马尚、乐弈、田耽、田武、许历、燕绉等人率领的魏军,已基本上攻占了楚国大江以北的所有土地。

在这段本该值得庆贺的时间里,赵润又收到了一则噩耗:前南梁王赵元佐亡故。

当日得到这个消息后,赵润惊诧地质问大太监高和:“为何不提前禀告?”

直到大太监高和解释过后,赵润这才释然,原来是赵元佐与赵弘信并未通禀内侍监。

为何不通禀内侍监、不通禀于他呢?

赵润在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后,不由地哑然失笑。

是啊,赵元佐为何要提前通知他?虽然二人有着伯侄的亲份,但事实上,赵元佐与赵润彼此的关系,也仅仅只比陌生人好上了那么一些而已;哪怕是赵弘信,与赵润也谈不上有多亲近。

“……据奴婢打探所知,赵元佐仅知会了赵信,且只允许赵信父子目送辞世。”大太监高和在旁补充道:“另外,据说南梁王是含笑而逝。”

『含笑而逝么?』

赵润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不过仔细想想,赵元佐恐怕确实是含笑而逝:作为‘毕生仇恶’的先王赵偲死在他前头,且过世前又与赵信化解了当年的芥蒂,使赵信心甘情愿为这位伯父送终,相信赵元佐确实也应该是别无所求了。

还是那句话,赵润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位三伯。

天知道这位三伯是怎么想的,明明是为复仇而来,结果接二连三助魏国摆脱了劫难,甚至于,就连辛辛苦苦组建的镇反军,也因为希望与赵信化解当年的芥蒂而拱手还权于赵润,还权于天策府。

甚至于辞世时,也只希望安安静静地过世,在身边仅有他视为义子一般的赵信的陪伴下,不为人所知地,悄然过世。

这份豁达让赵润意识到,或许赵元佐也并非是纯粹的恶人,只是宿命如此,是天意令他与先王赵偲、禹王赵佲兄弟阋墙、同室操戈。

不管怎么说,赵元佐的过世,意味着在赵氏一族的本家中,比赵润辈分高的长辈皆过世了。

在不知不觉之间,赵润自身已经成为了赵氏一族的长辈。

说实话,这让赵润感到有些不适应。

此时,他已隐隐感觉到有种淡淡的孤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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