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去处(下)

“直接去了海州?”

“是,尹昌七月头上离了开封,抵达嘉祥的时候,他在兴德军节度使任上的诸多旧部听说他被解除了职务,纷纷前来迎候慰问。但他没有响应,甚至连安置在济南的家人都不见了,提前一天就沿水路,经徐州、邳州一线,急速赶到了海州。”

“嗯……”郭宁翻了翻卷宗,又问:“停留在海州那边的,好像是从宋国招募的人手里,较晚到达的一批。我记得,里头并无南朝豪杰之士,大都是些穷书生、小商贩之流?”

徐瑨微微躬身:“这一批合计三百四十六人,大都来自宋国的巴蜀、京湖等地,各口岸沿途集结,是以来得迟了。他们也诚如陛下所言,大都文弱,没有舞刀弄棍的本事。”

“老尹是个精明人,他专门挑中这一伙人,必定已经有了行事的腹稿……但整桩事儿,不能由得他来,让赵斌注意盯着……”

“是。”

“不过,老尹虽说灰头土脸,心气倒还没有丢。”

军人擅自主张,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此前郭宁让李云带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林中人俘虏去见尹昌,其实颇蕴含了几分杀意。

在李云抵达开封之前,尹昌的亲信、旧部,牵扯上关联的其他军吏官员,已经死了好些。郭宁不是老好人,而是外示宽厚,内里心狠手辣的强势主君。接着处置一个副留守,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心理压力。

只不过作为数十万武人的统帅,郭宁不愿意自家的基本盘里横生波澜。另外,尹昌当年骤得高位,是因为郭宁以尹昌为千金马骨,用以招徕红袄军的余部,郭宁也不希望整桩事闹得过于激烈,引起红袄军背景的将领们疑虑。

郭宁这才给了尹昌一个死于意外的机会。而尹昌凭着运气和警惕,居然抓住了这个机会,保住了自己一条命。

好在尹昌只是一度糊涂,这会儿明白过来了,沿途表现得很是得体,再不去经营他那套人脉。既如此,郭宁也就不为己甚。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绝大多数的团体,本质上都是不同的人因为命运推动,因为利益诉求相同而集结起来的草台班子。

郭宁组建起来的武人团体也是如此。旧时代的军事贵族和衍生出的武人政权,终究不是新时代的红色军队,不能要求太高。

作为这个团体的首领,郭宁养士常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其间的分寸很有意思。

军事贵族之所以是军事贵族,就是因为他们的利益从扩张而来,他们希望不断地打仗来保证军队的地位,希望从扩张和征服中满足他们的利益诉求。

这绝不是坏事。军事贵族如果失去了对扩张的渴求,就代表了他们走上腐化变质的路。如果他们只会压榨百姓,只会汲取王朝的血肉,那他们和南朝宋国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僚有什么区别呢?

郭宁乐意看到武人的进取心,只不过他给武人们规划出的目标,并不只是土地和人民。武人们能够发挥的场所,也不只在域中。

尹昌此番戴罪立功的目标,是许久之前定下的。但眼下,机会正好。

郭宁转过身,抬眼凝视着整面墙上悬挂着的巨大地图。

这面地图是郭宁将梦中记忆的内容,与许多当代流传的地图反复印证的结果,在分率、准望、互融、傍验、高下、方斜、迂直等法则上极尽精确。地图涵盖的范围,则囊括了大周、大宋、夏国、被蒙古拿下的花剌子模、乃至南方的大理和南海上的三佛齐等国。如果流传到外界,毫无疑问将会成为有心人追逐的至宝。

在地图上,大周赭红色的疆域占据了极大的一块,与此前大金极盛时差相仿佛。但有资格看到这面地图的人,不会认为大周的国势也与大金仿佛。

虽然建国才短短三年,但大周以汉儿为基盘,政权的稳固在金国之上;大周以武人为骨干,武威之强盛也要超过金国;大周的利益范围则简直无远弗届,根本不是前人所能想象。

这些利益的来源和路线,在图上以蓝色的长线一一标识。用小楷笔描绘的线条,代表每年收益在万贯左右;中楷笔的线条较粗,代表每年收益在十万贯上下;还有几条线以如椽大笔绘就,代表百万贯以上的可怕数字。

这数字如果让南朝送过的市舶司知道,恐怕立刻就要掀起极大的风波,去严查贸易中的大量漏洞了。

长短线条彼此交错,仿佛一条大网。这张网所覆盖的面积,比大周疆域要大得多。线条密集的区域,也大部脱离在大周的疆域以外。

郭宁在定海军节度使任上,凭借巨额的贸易利润崛起,及至大周建立,整个国家依然重视工商。可以说,大周的运行规则,和自古以来以农耕为本的国家不一样。

其它的国家是土地越大,人民越多,便越能积累更多的利益,然后以利益支撑统治机构和暴力组织,凭此去获取更多的土地和人民。

如果君主英明,臣子有能,这种扩张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快,势头越来越猛。直到某个时刻,从土地上获取的利益与维持土地所付出的代价相抵,雪球便无法继续滚动,国家的扩张才到极限。

但大周不同。郭宁并不急于滚雪球,也不急于使国家抵达这个极限。

大周的利益来源,不止是土地本身;大周的利益来源和它控制的领地也并不完全重叠。除了滚雪球,郭宁还有其它的选择。

在土地和农耕以外,大周以工商为利益支柱。工商的利益所出,全然不受国境的影响,比如南朝宋国的庆元府和福州、泉州、广州等地,在这幅地图上都有极粗的线划过海洋,通向大周治下的天津府、登莱府等地。

同等规格的粗重线条除了与南朝相连的,还有另外两条。一条通向高丽,另一条通向日本。

高丽是大周重要的外贸伙伴,或者说,是携起手来从南朝宋国攫取利益的伙伴。作为海东大国,高丽国的诸多特产,行销于周宋两国,也通过海船远销南海。

其中产量巨大而利润特别丰厚的,有所谓高丽青瓷,或曰高丽秘色瓷。这是从南朝宋国的真宗皇帝时候,就在登州、明州设使官,专门组建船队放洋绝北以获的精品。百余年来,宋国和高丽海商彼此往返,每年多达数十批之多,输送高丽瓷器数以百万计,价值难以估量。

在宋人和南海商贾的眼里,高丽青瓷与产自宋国的端砚、建茶、定瓷、浙漆并为堪称天下第一的名品,认为“他处虽效之,终不及也”。

这一项货品的生产和销售,是大周力求稳定的。左右司去年动用巨资在其中分了一杯羹,买下了位于全罗道康津郡的某个青瓷工场。光是这一个工场,每年就能带来将近十万贯的利益,而同等规模的工场在全罗道有十座!

可惜的是,高丽国包括青瓷、铁器、纸张等多项重要货物的出售,大头始终都掌握在几个豪商手里。而豪商的背后牢牢把持一切的,则是大周左右司的老朋友、大周多个商行的小股东、被高丽王封为中书令晋康公的高丽国武人领袖崔忠献。

崔忠献执掌高丽朝廷二十五年,期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立四王,废二主,压服政变十数次,堪称一时英杰。大周左右司与他的合作,不能说不顺利,却始终没法深入到令人满意的程度,大周的商人也始终没法获得诸多商品贸易的主导权。

去年开始,崔忠献持续重病不愈,今年已经无法正常执政,据说命不久矣。于是被崔氏压制了二十多年的高丽王室和崔氏的政敌们无不蠢蠢欲动,崔氏赖以立足的钱袋子自然首当其冲,连遭打击。

近几个月来,高丽王城外的礼成港内外风声诡异,海面上多支船队滞留,陆地上则时不时爆出仓库被焚毁、商贾被杀死的案件,甚至还陆续出现官员遭到暗杀。

崔氏经由都房和教定都监两个机构接连发出号令,以图稳定局面,但原本亲附崔氏的不少人物眼看崔忠献日渐油尽灯枯,纷纷收拢手上实力,对政令装聋作哑。

大周是高丽的宗主国没错,但郭宁却不是崔忠献的亲爹,崔氏的结局如何,郭宁丝毫不在乎。但高丽国的政局会往哪里走,关系到大周自身利益,大周必然插手。

与上一次插手不同的是,大周更强了。就算限于各项因素,大周不适合打动干戈,各种适合投入的力量也已经在急速调度中。

如果崔忠献确实要死,而继他而起的人缺乏足够的明智,大周不介意发挥手上的力量,一口气撬开高丽人层层设防的外壳,把此国更多的东西置于掌中。

“咱们在高丽的场面,是李云经营出来的。我估摸着,老尹一定不想输给李云,肯定会绞尽脑汁用足力气,以求把事情办的漂亮。不过……”

郭宁随手拍了拍桌上另一叠卷宗。整叠卷宗全都是关于日本的,比用来记载高丽国情况的一叠,要厚上两倍有余。这固然因为日本国内的局面更加复杂,也因为日本国的特产具有特殊意义,对大周更是重要至极。

“日本那边,比高丽更加紧要,他们国内的局势,也渐渐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告诉尹昌,做准备可以慢,一旦发动,动作要快。我希望在入冬之前,要一个完整的、稳定的高丽。拿捏住高丽,我们就能继而影响倭国。”

(本章完)

第945章 前任(上)

随着郭宁地位越来越高,说话得人响应也越来越多。他成为大周的皇帝以后,有时召见臣僚,随口说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也会有数十官员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故事。

至于什么军政要务的安排,他一开口,下面阿谀奉承的,拍胸脯表决心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种情形看多了,未免让人厌烦。所以真正有要务安排,郭宁总是召集几个亲信近臣、几个相关的重臣,在小范围里宣布,今日也是如此。

此时郭宁的言语既出,厅堂里甚是安静。

郭宁有些疑惑地回头,便听韩煊轻咳了一声,问道:“后继可要动兵?”

杜时升则道:“接下去几个月,正是高丽礼成港生意兴隆的时候,若尹昌在那边闹腾得太大,对今年的生意产生影响……那损失不是三年五载能弥补回来的。”

随着国势蒸蒸日上,朝廷的收入提高得很快,但北方边境的驻军面临着大敌,许多将领都在提议进一步地换装,要把每一名将士武装到牙齿,再把军饷和抚恤都抬高。

然后海军方面也不断请求增加大船数量。皆因就算不考虑与南朝水军的对抗,各方商行乃至海盗的规模都在膨胀,海军不投钱,保不准哪天就要压不住场面了。

这些都需要大量且持续的资金投入。无论哪一项都是数以十万计的支出,更不消说为此还要进行工场、港口的扩建,人员编制的扩充了,那都是吞金的无底洞。

较之于刮地皮都刮得粗糙的金国,大周的财源很多,但经济条件不是没有限度的。

况且随着工商的发展,各处商行本身也渐渐拥有了政治上的影响力。商行一方面秉承朝廷的意志行事,另一方面要赚钱,就必然有其独立性。

今年以来从宋国招募的那么多人,几乎每个都能识文断字,而且许多都是丧家之犬,不似寻常读书人那么端着。他们稍加训练就能够投入到各地商铺、行会和据点里,诸多商行高层都希望利用这一股资源,展开新一轮的扩张。

包括耶律楚材、李云,还有去年开始参与其间的杜时升,也都觉得商行的诉求是合理的。

由于南朝宋国对工商业的控制力有限,其朝堂上最大的掌权者史弥远更乐于用商业的利益满足自身政治势力的扩张。所以某种程度上,大周的商人们在南朝几乎是可以自由行动的。

唯一的隐患,就是不知道史弥远能掌权多久,可正因为如此,眼下不得抓紧机会圈地圈钱么?

在这时候,郭宁忽然提出,他早有预谋,打算往海东甚至更远的倭国插上一脚……众人难免有点疑虑。

高丽并不是大周的敌人。

连续几年来,大周和高丽两国的商贾在海上的合作堪称愉快。高丽国的船队,曾帮助大周摆脱了南朝宋国在粮食贸易上的限制。两家共同维系了海上贸易最北端的物资产出和转运,也共同在这条黄金之路上瓜分到了超过任何人期待的巨额利益。

距离是影响投入成本的最大因素,高丽那地方到处靠海,本地的产出很容易与海运衔接,所以疆域虽小,在海贸上的优势却足,利益的产出也巨大。

相对的,若要在高丽施展军威,所消耗的人财物力之庞大,根本无法想象。

当年隋朝三征高句丽,生生熬垮了自家;契丹三征高丽,最多一次号称动用铁骑四十万,也没获得多少好处。金国就更不提了。包括完颜部在内的好些女真部落曾是高丽的附庸,两方几次小规模的争斗以后,女真人还不是选择冲进中原?

现在的大周武人政权又不在乎名位,海外的事情就只图利益。这一脚插过去,成功固然好,万一影响到了原有的合作,值得么?为了成功,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都不用。”

耶律楚材代替郭宁回答:“尹昌是被褫夺了官职的人;被尹昌带去的,则是宋国的逃人,此事成或不成,都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支持……请你们几位提前准备,只是预防万一。”

顿了顿,他看一看郭宁的神色,又道:“但我有绝对的把握,此事必然能成。”

众人很少听到耶律楚材这么斩钉截铁的保证。韩煊一下子就轻松了很多;旁边的汪世显也摆出如释重负的模样,松了口气。杜时升摸了摸越发稀疏的胡子,笑了两声。

随着商业体系越来越庞大,让李云一个人始终独掌大权,不是妥善的办法。所以除了左右司直属的若干商行以外,对其它商人的管理职能最近逐步移交到了杜时升手里。

杜时升年纪有点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只是监管遥控的活儿,绰绰有余。出于他独特的政治敏锐感,众多商行和各方的合作都会更加顺畅,这其中就包含了和耶律楚材的协调。

眼看大家没什么疑虑,郭宁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散了。”

大周有一位官至南京副留守的大人物因遭贬谪,一怒之下自家搞了个商行奔赴海上,打算在山东和高丽之间往来行商的事迹很快就传播开了。

海商们有人担心,觉得原本就竞争激烈的商路里,未必容得下一条新来的鲨鱼。也有人觉得下台的官员便是没牙的老虎,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南朝宋国背景的海商,则大都佩服北方武人的干脆利落。堂堂的三品大员,在台上想尽办法抓权,下台了就撸起袖子捞钱,哪一头都不藏着掖着,不像南朝的士大夫们那么遮遮掩掩。

这消息在某些特定人士的推波助澜下,很快就传到了高丽。

高丽的王氏王朝建立于中原五代的后梁时期,当时中原大乱,统治者无暇顾及东藩;于是高丽僭越礼制,处处效仿天朝的皇室制度,比如把首都称为“皇都”;王宫称为“皇城”;国王的命令称“诏”;国王的继任人称“太子”;国王的母亲称为“太后”等等。唯有国王本人,尚不敢称帝,而自称“大王”。

这些僭越之处沿袭到现在,足足数百年。数百年来高丽人都习惯了,而来到高丽的宋人或者其它外国商贾们眼开眼闭,只当不存在。

不过,如果有个大周朝的前任高官来到高丽,然后又看到了这些,会不会有所触动?

都说大周是强悍凶猛的武人政权,这前任高官名唤尹昌,也是山东一带杀人不眨眼的贼寇出身。他会不会因此大做文章,将之作为自己在大周翻身的由头?

高丽礼成港的官员闻听这个消息,不敢轻忽,连着几日上书。尤其指出,中原使者从登州出发,通常是经芝罘岛东航到高丽国的海州翁津,然后由陆路经海州、阎州、白州直抵皇都开城。

这一条线路,走在高丽国内地的距离太长了,到处探看的机会也太多了。如果那尹某人从这条路来,须得早做打算,将他从海路引到礼成港,安安稳稳地落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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