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1章 黄河大总管

“你说什么!?”

斗昭话音才落,就有人拍案而起。

此等情形之下,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满的,却是来自血河宗的俞孝臣。

他的不满其实不是冲着斗昭,而是冲着重玄遵。

斗昭言则“我们三个”,论则“三人足矣”,视其他人如无物,令他一时应激。

他最不满的,当然是前代宗主临死前,竟然遗命想让重玄遵继位。而重玄遵竟然还拒绝了!

他心心念念无限向往的位置,却被别人弃若敝履。

生他养他让他无比骄傲的宗门,在霍宗主的眼中,宗内竟无一人能承继,宗外竟然唯有重玄遵。

大家同样一双拳,一条命,一种道,同在神临。

这些个所谓霸国天骄,究竟有什么了不得?!

今日龙宫启盛宴,座上谁人不天骄?

斗昭“倒酒”一说,几乎得罪了所有人。

不满的何止俞孝臣呢?

绿袍的谢君孟骂一句:“狂妄也该有个限度。你要是病了,来东王谷治!”

系玉的中山渭孙问一声:“在楚国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在外面还敢这么不知收敛,谁给你的自信!?”

更有秦至臻正据其位,势张沉影,一字一字地问道:“斗氏子小觑天下英雄吗?”

一时间引起公愤,群情汹涌。

就连重玄遵和姜望,也都皱眉。

重玄遵向来是习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而斗昭是懂得怎么把水搅浑的。至于姜望……他单纯的有点心累。

倒是项北屈舜华他们早就习惯了,虽然同为楚人都未能豁免斗昭的群嘲,也是一脸的无动于衷。

而钟离炎……他只恨这番发言不是出于自己。若有机会的话,他能喊得更大声!

左光殊想起那次在山海境,斗昭也是一个人干掉了所有潜在的盟友,最后惨遭合围,不由得想笑。但马上想起来这次他和斗昭才是一队。

立马很有担当地站出来圆场:“诸位冷静一下,其实斗昭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斗昭打断道,睥睨地环视一圈,挨个地点名:“俞孝臣?耳朵不好就听清楚——我说,在场绝大多数人只配给我倒酒,而伱,连给我倒酒的资格都没有!鄙夫!”

“谢君孟?限度是为庸才而设,你捆住自己就算了,少来我面前丢人现眼!宴后我就去东王谷问诊,瞧一瞧我这找不到对手的病。你有种就在谷前拦我!”

“还有你这个中山小鳖孙!你在观河台就没资格碰我,现在倒是哪里来的自信开口?”

最后看着秦至臻:“天下英雄?不好意思,我没有看到。”

天骁刀已然出现在他手中,被他斜握指地,而后再次环视,淡淡地道:“你们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要不服,尽管上前来!”

他非顽愚。

也不是成心要搅这龙宫宴的局。

他是真的……想要探索自己的极限。想在这风云汇聚之时,借这天下天骄,为他磨天骁之刀!

龙宫宴的奖励算什么?这些可堪试刀的对手,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群情固然汹涌,可天骁刀一旦拔出来,人们多少也需要冷静。

独是秦至臻立刻从席前起身。

打着盹的黄不东也猛然惊醒,跳将起来,眼神晃悠悠的游了一阵,才聚焦回来,对准了斗昭。

当一身黑色武服的秦至臻,从虚空之中抓取那一柄名为“横竖”的黑刀。

当他的身后,隐现一座幽黑宫殿的虚影。

当天府之光照铁衣。

人们这才恍然想起来。

他也是天府修士。

秦至臻、重玄遵、姜望,当今天下最有名的三位天府修士,今朝在同一境界,齐聚于此!

“年轻真好啊……”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有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静,人们被战意撩拨的躁动心情,也被毫无痕迹地抚平了。

在所有食案的最前方,星河环绕之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金玉相错、点缀以璀璨宝石的华贵大椅。那是龙君的宝座。

大椅之前,有一个身披重甲、面阔而厚的男子,双手叠于身前,拄剑而立。

“吾乃福允钦,龙宫正印司事暨黄河大总管。”

他平静地做了自我介绍,而后笑道:“诸位贤才为何如此心切?人还未齐,宴还未开,龙君陛下还未出来,你们就准备打道回府了吗?”

这道声音落下来,叠有道韵无穷,似狂澜倒卷而后静水流波。

衍道之修为,并不吝啬展现。

斗昭的天骁,秦至臻的横竖,都收归原处。聚集过来的诸天骄,也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送回原本的位置。激荡于大殿之中的战意,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当此之时,整个长河龙宫里,除了长河龙君敖舒意,和这位黄河大总管福允钦,已经没有谁能够叫停这场纠纷。

非是黄河之会那种各国高层带队的场合,在上头没人压制的情况下,这么多天骄聚在一起,个个血气方刚又心高气傲,不闹出点什么事情才是奇怪。

什么龙宫正印司事,什么黄河大总管,都只剩虚衔。唯独衍道层次的修为,才是镇压全场的根本。

“还请诸位于此稍候。坐而论道也好,互相谩骂也罢,只要不打起来,当我不存在即可。”福允钦也不多讲,微笑着说完这一句,石色便从他的嘴角开始蔓延,很快连身带甲一起石化,竟立成了一尊石像。

真个就几乎“不存在”了。

龙宫宴前的规矩已经立下,斗昭一时磨不成刀,也便潇洒转身,收去了桀骜骄狂,径找到一个位子坐下,慢悠悠品尝起龙宫的各类珍果。

好像刚才的这一场激烈闹剧,全然与他无关。

很多人还在那里生气呢,他已经开始招呼在场的楚国人:“坐啊,愣着干什么?”

出国在外毕竟都是一个集体,左光殊同姜望讲过后,也便拉着屈舜华的手,同项北、钟离炎一起去斗昭旁边落座。

每个人都是一张食案一张坐席,独他与屈舜华挤在了一起,小声嬉笑着,讲起悄悄话。在坐而论道和互相谩骂之间,他们选择风花雪月。整个世界都在小情侣的世界外,这偌大的龙宫,也不过是遥远布景。

不是。那你们来龙宫干嘛啊!?

钟离炎斜眼瞥着他们。那么大的楚国,都不够这两人晃荡的!

楚国的人坐在一堆,齐国的人也坐了一堆,人们分以国或宗。独是黄舍利赖在姜望旁边,毫不理会中山渭孙的眼神暗示。

一会儿工夫,殿外又走进来三个人。

其中两个女子,姜望都很熟悉,她们是三刑宫的卓清如、剑阁的宁霜容。

剩下的那个男子,头戴道冠、五官中正,大袖飘飘,悬剑在腰,有一种飘渺的气质。姜望不认得,却莫名的有一点熟悉感。

眼睛看到姜望,卓清如正准备过去寒暄几句,毕竟双方交情还算不错。旁边的宁霜容已经先行抬步:“我去跟朋友打个招呼,你们先找地方坐。”

而后便向姜望那边走过去了。

卓清如眉尖一动……欸~?

脚步已是先于想法跟上去。

与他们同行的男子却是笑了笑:“我也看到了我的朋友,咱们回头聊。”

就此分开,独往中山渭孙那边走去。形单影只的中山渭孙,招手热烈的欢迎。也不知是真的感情好,还是一个人太孤单了。

今日的宁霜容,仍然是绣花鞋、绿衣衫,履风逐月,占尽剑阁十分柔。剑是一定要握在手上的,隐有清辉,漾似秋水。

迄今为止入场的所有天骄里,只有她和谢君孟穿的是绿色。

只不过谢君孟的绿袍,是阴郁暗沉的墨绿色。

宁霜容的绿衫,却是通透轻盈的松霜绿。

两位各自宗门的秀出者,给人的感觉也是完全不同。一者阴郁,一者清新。

“我以为我们来的已经算早,没想到殿中的人都到了这么多。”她像是一缕山风掠过你的衣角,绣花鞋漫不经心的一点,便旋停在身前。语气轻松:“姜兄是什么时候到的?”

若说姜望在太虚幻境里与谁切磋的次数最多,那一定是“宁剑客”。

在剑道上,他们算是相互成就。在生活中,也能算得上半个朋友。故能言笑如此自然。

“我们也才到没多久。”姜望拱手为礼:“宁姑娘风采依旧,司阁主安否?”

宁霜容含笑道:“他老人家很好,就是常常会念叨你。”

“啊,是嘛。哈哈。”姜望一下子紧张起来。问候归问候,被司玉安念叨,可不是什么好事。

宁霜容也不继续吓唬人,转而解释道:“刚才与我们同行的那位,是南斗殿的龙伯机,司命真人符昭范的弟子。我与卓姐姐南来之时,刚好在路上碰到,便一起过来了……噢,这位便是卓清如,三刑宫的高徒。”

原来是南斗殿弟子!

难怪宁霜容还要刻意解释一句。自己与易胜锋的恩怨,她是知晓的。

姜望心中想着,面上却是笑道:“卓师姐可不用你来介绍,我们很相熟了!”

宁霜容讶然而笑。

卓清如笑而不语。

姜望又问:“倒是你们……怎么认识的?”

易胜锋已是南斗殿真传第一,也饮恨岷西走廊。这龙伯机,在没有表现出敌对态度的情况下,他也确实不怎么在意。

卓清如道:“我前番离开天刑崖,就是为了游学求真,也要在广阔天地里,认识一些有趣的人。就这么认识的啰~”

她看了看姜望身周这一圈,非常自然地道:“这些都是你新认识的朋友?不打算介绍一下吗?”

姜望略摇了摇头,笑道:“都是我的老朋友。”

说着便挨个地介绍。

众人还算拘谨的见礼。

许象乾有照无颜在旁边,也很本分。

只有黄舍利热情如旧:“宁妹妹是剑阁的呀?剑阁风景怎么样?什么时候我去玩玩呗~”

宁霜容手横秋水,微一颔首:“剑阁欢迎天下剑客来问剑!”

黄舍利一愣:“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玩玩,真的只是玩玩。”

宁霜容也不知听没听懂,点了一下头,便同卓清如自去寻座。

黄舍利追问:“不练剑能不能去?”

“或者你来荆国玩也行!”

一转身,姜望已经在张罗众人落座。

本是站在大殿一角随便聊聊,未想到频频有人过来招呼,索性先坐下。

“黄姑娘啊,宴席快开了,咱们赶紧去自己的位子坐下吧。”姜望暗示得很明显。

“好哇。”黄舍利紧挨着姜望走。

“你们荆国这次只来了两个人吗?”姜望继续暗示。

“对啊!”黄舍利点头,并且试图挤到叶青雨旁边去。

“你不去跟中山渭孙一块儿坐么?”姜望从中作梗,直言不讳。

黄舍利只是笑嘻嘻:“总觉得跟望君坐在一起会交好运呢!”

桃花运岂不是世间第一等运气?

……

……

普恩乃是须弥山当代山主永德的亲传弟子,生得是方头阔耳,眉眼慈悲。佛法自是精深,修为当然不俗。

只是有一桩——生性腼腆,极度内向,不善与人交流。

这次龙宫宴,依他的本心,也是决计不会参加的。似于这种场合,普山、普恶都比他合适得多。

奈何山主特意点了他的名字,一定要他出来历练一番,说什么“不入世何以言出世”。还给他布置了任务,命他一定要和须弥山的有缘人,受“千佛顶礼”的姜望认识一下,最好能结成好友,最最好带回须弥山……

他迫于无奈,只好一路昼伏夜出,专走无人小道,遮遮掩掩地来到了龙宫。

旁人落座他也落座,他坐在殿中最角落。恨不得与其他人隔出一条银河。

当然是记得山主交代的任务的,也听到了有人高喊姜望的名字。但鼓了很久的勇气,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姜望那边好多人,好热闹啊。

他心中是有些羡慕的,但也愈发没法靠近。

一直想等着人少点人少点,结果那边人没有少,自己旁边却不声不响坐了个人。一个戴着斗笠,低着头,奇奇怪怪的人。

普恩默默地起身,挪了个更远的位置。

不多时,那人又坐到旁边来。

他没有说什么,又换了个位置,但那人又跟着……

如是反复之后,普恩终于是忍不住了,鼓起勇气扭过头去:“这位施主,请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呢?”

“哼。”净礼压着斗笠,捏着嗓子,反问道:“你凭什么说我跟着你?”

普恩耐心地解释道:“这已经是我换的第九个座位了。”

净礼理直气壮:“你换你的座位,我换我的座位。大家各有缘法,跟你有什么关系?”

普恩不说话了。

“喂。”净礼主动道:“你师父是谁?”

旁边半晌没有声音,他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了。

才又听到普恩小声道:“是永德山主。”

净礼略抬起斗笠,瞄了瞄他,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缄然,很是不自在的样子,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本来还记得的师父教的那些对须弥山的抨击,还有深具辱骂精髓的《三宝山苦觉语录》……一下子全忘到脑后。

须弥山虽是旁门,这小秃驴却很无辜。

就像悬空寺虽为正统,净海也很欠揍一般。

“佛无定”嘛!

普恩这么可怜兮兮的,怎好下手?

净礼做了个违背师父的决定,把斗笠往背后一竖,起身走了。

“算了,放过你!”

(本章完)

第2022章 日曜

净礼回来的时候,姜望一行人正要落座。

他噔噔噔地往前跑,要在师弟旁边抢个座位——怎么才离开一小会,师弟旁边的女的更多了?

来来去去的没完没了!

这人间是苦海,尘缘皆孽缘,师弟你要小心呐。

跑动的同时他看了一眼殿门口,恰好看到一男一女走进来。

男的长得倒还好,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下没有影子。

而女子有一双白眉,令她本来柔弱的五官,显出几分淡漠和坚决来。

耳中忽地听到师弟的招呼:“竹道友!符兄!”

然后他就看到这一男一女都向姜师弟走去。

得,又多一个。

师弟简直是孽缘缠身!

他加快了前去护道的脚步。

每个人对道的理解都不相同,每个人都在求自己的道。

钓海楼的竹碧琼和旸谷的符彦青今日同来龙宫宴,当然是有些意味在的。

迷界一战,钓海楼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中坚力量死伤惨重,怀岛被洗地式的屠戮。靖海真人辜怀信、徐向挽皆战死,沉都真君战死,钓龙客与万瞳同归……

所幸天骄竹碧琼大放异彩,大师兄陈治涛坚毅可靠,崇光和秦贞两位强大真人仍在。

所幸……钓龙客和危寻留下的人心仍在。

在蓬莱岛的干涉,和旸谷的支持下……唔,齐国也大力表态,在表态之外更有实质性的支持。

连怀岛的重建工作都支持到了,就是忘了把怀岛还给钓海楼。

总之各方势力都支持。

于是陈治涛承危寻遗命,继任钓海楼楼主。保证了钓海楼道统不失,仍然是近海群岛上的重要声音。

自不可能再比于昔日。

但当初钓龙客平静地接受一切,以身为薪绑着万瞳一起焚血魔时,是已经做好了“功名俱灭业成空”的准备的。

就如同当初齐天子同意支持钓龙客的超脱,也做好了钓海楼从此屹立不倒、齐国收缩海疆的准备。

这本就是一场赌局,人们在自己选择的方向永不回头。

当初沉都陷于海底,为钓龙客搏超脱之时,又何尝不是做好了一旦失败,“多年苦心尽付流水”的准备?

在漫长的时间里,在近海汹涌的波涛中,立宗于强齐卧榻之侧,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努力。

齐国如旭日高升,金光撒遍万顷波涛。被旭光照耀着的钓海楼,只能守着过去的辉煌,逐渐在时光里风化枯萎。无论怎么努力……这不是努力、智谋或者决心的问题。

在镇海盟也被横插一杠,且齐国成功吞并南夏之后,他已无可挽回地看到了最后结局——此局唯钓龙客超脱能解。

唯有一搏。

成则荣光继续。

败则……他的道是钓海楼,钓海楼随着他一起沉没。

他赌赢了,也赌输了。

钓海楼险些从此除名。

在今日之近海局势下,竹碧琼作为钓海楼天骄来参与龙宫宴,是肩负了一定的责任的。

符彦青与之同行,也是这段时间旸谷和钓海楼全方面加强合作的表现。

而齐国,是默许这一切发生的。

就如此刻的冠军侯、博望侯,各自谈笑,全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在意。

竹碧琼当然记得,姜望是自己的朋友,按照过往的记忆来说,应该是自己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朋友”。但也仅在记忆里。

挪开障目之叶,得见广阔碧海。

对于记忆里的自己,她感到很奇怪,自己以前竟会为一个人而活。

现在她肩负着宗门的责任,答应了姐姐要好好活下去,同时还要完成师父辜怀信的遗愿,对于修行,也有了许多此前未有过的展望。虽然道阻且长,可前方有无限的希望。

面对主动打招呼的姜望,她也并不疏远地走过来。

需要警惕的是齐国,而姜望已经放弃了在齐国的一切名位。

所以她微笑道:“好久不见了,姜道友。”

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会之前,姜望已经海外扬名。成名局正是在天涯台。

当初姜望为救竹碧琼所做的一切,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但都让他们今日在众天骄之前的这一次见面,吸引了更多的关注。

远处的宁霜容,略显好奇地投来了视线。

坐在她旁边的卓清如,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也不知怎的,总想拿笔记录点什么呢。

偷瞄的一抬眼,正与竹碧琼的视线碰上了,于是大方一笑,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我正在找你”的表情,用力招了招手。

经过迷界那段时间的相处,她们的关系是极好的。竹碧琼也就与姜望暂别,往卓清如那里走去。当然免不了要跟宁霜容认识一下。

符彦青同姜望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一起冲过阵,一起受过伤,在龙宫再次相见,已是亲切了许多。不过他的性子也没可能大吵大嚷,便只是随意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跟着竹碧琼走了。

叶青雨默不作声地看了姜望一眼,钓海楼的竹碧琼……好像是今日龙宫宴上,姜望第一个主动打招呼的人。旁边旸谷的符彦青,附带得太明显。

哦不对,自己是第一个。哦,还是不对,算上他给摧城侯嫡女送上的那不值钱的笑容,这女子是第三个。

呵!

龙宫宴虽然还未正式开启,但开宴前的波澜,已经足够激荡。

众天骄也不难发现,谁才是这场天骄盛会的最中心。

在没有老一辈人族强者坐镇的场合,所有的年轻人,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现光芒。

而几乎绝大部分的天骄,在入场之后,都会主动过来跟姜望打招呼。

他明明在大殿一角,表情淡然,眼神温和,远不似许象乾那么咋咋呼呼,但人们的视线,总是忍不住被他所聚集。

这确然是当今之世,年轻一辈最高军功的成就者,若未离齐,也是年轻一辈最有权势的人。

他创造了最辉煌的战绩,也是以弱冠之龄,就能够被称为“人族英雄”的存在。

他已是传奇。

即便他今日就猝死,他的事迹也会流动在历史之中,被人们长久怀念。

同境之中,究竟是斗昭更强,还是重玄遵更强,又或者秦至臻有没有追上来……这些或许都还有争议。

但没有争议的是,姜望其人,确然是当世天骄第一,是所有年轻人里,最负盛名的那一位。

今天来龙宫宴的,无论是敌是友,对姜望是何等感官。没有人能够忽略他的光芒。而任何一个人,只要击败了他,就立刻能够名扬天下!

姜望是早就习惯了众所瞩目,但被一群心思各异的天骄盯着,感受又是不同。他赶紧张罗着让几人坐下,也是实在没有什么当夜明珠的兴趣。

净礼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师弟身边的位置很紧俏。左边坐着叶青雨,右边坐着黄舍利。

他气鼓鼓地坐到姜望后面的席位,睁大眼睛盯着前排。师弟说过,要让他帮忙盯着。他今天就要看看,谁还能在他面前,把他的师弟骗了!

“今天来的人真多啊。”姜望颇有些后知后觉。

叶青雨:“是啊,人真多。”

欸?怎么同样一句话,好像意思不一样?后排的净礼,陷入了苦思。

坐在他前面的姜望,也试图摆脱尴尬局面,决定转入自己擅长的话题:“你知道在擂台战上,要怎么应对……”

他大略扫了一眼,锁定道:“青崖书院的弟子吗?”

许象乾正在跟照无颜窃窃私语,没有听到这一句,不然怎么也得跳起来闹一闹。

叶青雨轻轻一笑:“他都神临了,我可打不过。”

青雨果然是喜欢聊这些的!

姜望乘胜追击:“且不说打架的事情,伱也修行到了如今的境界,对神临有什么展望?”

叶青雨道:“叶大阁主隔几天就给我安排一次试炼,帮我打磨基础。让我按方吃药,温养玉髓。又遍请名师,天天教这教那,还有你……”

她的美眸微抬:“为我解惑,教我凰唯真的完美神临之法。”

“云篆开花之后,我以前习练的道术也都融会贯通……说起来我神临的基础是满足了的。但天人之隔,不是基础补足就够。最要紧的还是人在天堑之前的那一步,或是踩着独木桥,或是踏着阳关道,或是一步就跨越了,或是摔下去粉身碎骨。我摔是摔不下去的,但还缺少一点契机。”

姜望颔首不已,老气横秋地道:“你的天赋是顶好的,只是缺少历练。今天能够说出这番话,神临的基础确实已经补足。叶阁主授业有方,令人钦佩啊。”

叶凌霄是有富养女儿的能力的,可以让叶青雨无风无浪的成长至此。由此对姜安安的成长更为放心了。

他并不期待姜安安将来多么有成就,他只希望姜安安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一如叶凌霄对女儿的宠溺。

叶青雨笑眼温柔:“你也有方。”

就在这小声的闲聊中。

陆续更多有人走入龙宫。

如盛国的盛雪怀,宋国的辰巳午。

如理国的范无术,魏国的燕少飞。

再如辽国的耶律止,申国的江少华……

在黄河之会上有一定名次的天骄,都收到了龙宫宴的请柬,在这种可以代表国家的场合,诸国天骄也是能来即来。

白玉瑕和林羡当然也没有被忽略。

但白玉瑕已经辞国而走。林羡也暂时离开了容国,以个人身份拜入姜望门下。索性便都留守白玉京。

此外如齐国的计昭南、越国的革蜚也都没有来。

计昭南是因为齐国来的人已经够多,倒不知革蜚是为何。

然后又来了一个熟人。

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林正仁……

这厮能够活蹦乱跳到现在,真是顽强!

而庄高羡的心也很大,上次都摆明了送林正仁去死,拿林正仁的性命去做局。结果一转头,还是让林正仁大摇大摆的代表庄国。

君臣之间仿佛根本没有芥蒂。

以重玄胜的判断来看。一是庄国人才不足,除了林正仁之外,能够放到天下来比较的人,并没有第二个。二是庄高羡此人,是极致的实用主义。要的只是价值,看的只是结果,只要这个人能用,有用,他根本不在乎其它。他从来不相信忠诚,所以忠诚与否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景国人还没来。林正仁环顾一周,便走向盛雪怀。双方不管内心如何,面上还是谈笑自如。

姜望越来越怀疑龙宫在迎客这件事情上是有安排的,且居心不良。

因为跟林正仁前后脚走进殿中来的,恰是雍国的北宫恪。

总叫冤家撞冤家!

北宫恪旁边,还跟着一个年纪轻轻、脸上抹着油彩的假小子——墨家,戏相宜。

姜望用了很强的定力,才让自己不予以关注。

当初这个缠着他想买如意仙衣的没礼貌的小女孩,乃是真人级傀儡“明鬼”的掌控者,也是不赎城覆灭之战的墨家主力之一。

也不知龙宫宴有没有不许傀儡登场的规定?

但姜望虽然不去关注了。戏相宜却踏着马靴,背着铜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喂!你的衣服现在还卖吗?我现在更有钱啦!”她脑海里好像根本没有人情世故的概念,最初遇到的时候便是如此,这几年也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想到什么就开口。

叶青雨在一旁悠然出声:“君子不夺人所好。你有很多钱吗,这位墨家的小姑娘?”

她用纤柔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一颗虎纹桔,漫不经心地道:“钜城的财富你占几成?”

戏相宜眨巴眨巴眼睛:“你要跟我竞拍吗?”

叶青雨将剥好的桔子放到姜望的食案,淡淡地说道:“我只是提醒你,不要用钱砸我的朋友。有我在,他永远不会缺钱。”

姜望这时候也姿态优雅地用剑气切好了一碟蜜云瓜,每一片都是完美的弯月状,连餐碟一起轻轻放在叶青雨身前。

戏相宜不太懂他俩为何要互相给对方处理珍果,这不是平白浪费了两道工序吗?太不符合简洁的美学,也太不“节用”了!

她亦是有点委屈:“可我真的很喜欢这件衣服,很想拆开来研究一下。我砸钱是因为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见她不是真的要以财势压人,叶青雨也便换了个语气,柔声道:“我们都有所求之物,但钱并不能够买到所有。就像我是你们墨家千机楼最高等级的日曜贵宾,我也买不到你身后的这只铜箱,对吗?”

墨家千机楼的贵宾等级一共七等,每一等都需要巨额的消费积累。从月曜开始,到火曜、水曜、木曜、金曜、土曜,最后是日曜。

这本身即是财富的证明。

戏相宜已经被说服了,但还有些恋恋不舍。

姜望平静地说道:“这问题你实在没有必要再开口,戏命已经替你问过一次了。”

“戏命?”戏相宜皱了皱鼻子,竟就转身走了:“那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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