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好春光,敬钱主任

春天来了——不仅仅是节气上的春天来了,社会上的春天也来了。

现在国家抓买卖不像以前那么紧张,公社主干大街上时不时有人来卖点东西。

当然现在还是以生产队的集体名义来卖,有卖蔬菜水果的,也有生产队杀了猪杀了羊来卖的。

钱进出去背手溜达。

不巧,今天没有卖猪肉也没有卖羊肉的。

就在他转悠的时候,有人冲他吆喝一声:“领导!”

声音洪亮,来自路边。

钱进扭头从几个摆摊的人里看到了张熟悉面孔,是忠庄生产队的队长钟见虎。

钟见虎蹲在柳树下。

此时柳树抽青,风一吹,柳枝摇曳、柳叶唰唰的响。

树下摆着几个湿漉漉的竹篓,钟见虎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

钱进支好摩托车走过去:“老钟,卖什么呢这么高兴?”

“刚捞的河鲜。”钟见虎掀开盖在竹篓上的芭蕉叶,“香椿是今早现摘的,您瞅瞅这嫩劲儿。”

钱进一听来劲了,赶紧凑上去看:“好啊,我正需要点这样的好东西。”

尿素袋子铺在地上,上面紫红色的香椿芽整齐地捆成了小把,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旁边的竹篓里,田螺在浅水中吐着泡泡,河蚌微微张着壳,露出里面嫩白的肉。

最下面的篓子里,小河鱼银光闪闪,泥鳅扭动着滑溜的身子。

钱进蹲下身,拈起一颗田螺对着阳光看了看:“吐过沙了?”

“在清水里养一天了,而且本来就没什么沙子,这是清水河的田螺,为啥俺那条河叫清水河?因为它没什么泥沙,河水清了。”钟见虎搓着粗糙的手掌。

“对了,领导,听说姓马的搞破鞋完蛋了?”

钱进说道:“对,不务正业跑到县城招待所里搞破鞋,结果被他老婆和我们单位领导抓了个正着。”

“他老婆当场抽了他一顿,你是没在现场,那家伙脑袋被脸盘打的流血,本来他头发就不多,挨抽以后更少了,哈哈……”

钟见虎很痛恨马德福,因为正是马德福撑腰,他们上游的邻居生产队赵家庄才能欺负他们忠庄。

如今得知马德福吃瘪,他高兴的哈哈大笑:“那你们单位没处分他?”

“怎么可能没处分呢?”钱进乐呵,“他被撸了,不过没被开除,有点可惜。”

钟见虎扼腕长叹:“怎么不把他送去坐牢呢?”

钱进跟他一边闲聊一边看了这些东西的品质。

确实是好东西。

小河鱼和泥鳅全都鲜活,田螺吐了沙子,河蚌不大却肥硕。

这正是钱进需要的东西,便说:“正好县里来了领导,我给他们弄点河鲜吃,来,你全给我吧,什么价格?怎么算账?”

钟见虎痛快的说:“算什么账?上次你请我喝酒,这次我请你吃下酒肴,拿走吧!”

“这点东西你拿过去,给同志们尝尝鲜。”

钱进摇摇头,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公是公,私是私。我请你只是喝了两杯酒,那是朋友的酒,这次我是要为单位办事,这些河鲜我得按市价买。”

他仔细检查着河鲜的品质,捏起一条泥鳅看了看鳃,“确实新鲜,你赶紧给我算账,我着急回去做饭了。”

“这哪成!”钟见虎急得直摆手,“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你要不收钱,我就去别处买。”钱进故意板起脸,“我跟你说实话吧,马德福那破鞋被撸了,县里领导让我代理主任职务。”

“你明白了吧?你想让我刚上任就犯错误?”

“告诉你,钟见虎,我钱进不是马德福,不会搞公款吃喝更不会搞下乡蹭吃蹭喝这种事。”

“你要是觉得我钱进人不错,想跟我结交个朋友,那你就老老实实算账……”

钟见虎听到这里高兴的蹦起来:“好家伙,你当供销社主任了?哎呀我的老天爷,咱自店公社的天可算是晴朗了!”

钱进说道:“别夸张,来来来,赶紧给我算账。”

钟见虎是个爽快人,还是挥手:“我不要钱,你钱主任上任,我作为朋友给你送点鲜货这是不是应该的?还是说我把你当朋友,你不把我当朋友?”

“你要是非得给我钱,那你就去其他人家买吧,你就是看不起我这样的泥腿子!”

钱进无语。

这家伙可是够倔强的。

于是他一摸身上除了钱和票没别的东西,索性把各种票拿出来塞给他:

“你们队里需要这个吧?别跟我瞎客气了,非得我把我手表送给你才行?”

钟见虎笑道:“那敢情好,我家三代泥腿子,还没戴过干部表呢。”

钱进更爽快。

对他来说手表是小意思。

他当真撸下手表给钟见虎塞进了兜里:“走,给我把东西送货上门。”

钟见虎懵了。

不是吧,阿进,你玩真的?

他赶忙解释说是开玩笑。

钱进才不跟他开玩笑,当真送了他手表:“咱们以物易物,正好不违反国家经济政策。”

回到供销社后院,金海正蹲在井台边刷洗搪瓷盆。

几个竹篓送进来,他笑道:“哟,二虎你怎么来了?给我们送好东西?”

钟见虎讪笑:“跟钱主任给我的东西比,我给你们送的都是破东西。”

钱进说道:“你可别跟我瞎扯了,不像个爷们,把鲜货倒出来,然后你给我滚蛋。”

钟见虎嘿嘿笑。

随着泥鳅田螺等乡下鲜货进入搪瓷盆,金海赞叹:“确实是好东西啊。”

钱进问:“刘科长他们几点能回来,有数没有?”

金海说:“老赵有数,肯定是十一点半进门,到时候洗把手吃饭。”

说着他顺手接过装田螺的搪瓷盆:“我去换遍水,让它们再吐吐沙。”

钱进挽起袖子,在院里的石板上磨起菜刀。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磨刀石“嚓嚓”的声响中,刀刃渐渐泛起寒光。

他们正做准备工作,钟见虎后面又满头大汗的回来:“还得有这个,领导们,光那些鲜货怎么吃?”

钱进一看,这家伙又送来了一篮子的鸡蛋和一大盘豆腐。

他说:“香椿得炒鸡蛋,泥鳅可以钻豆腐,你们就吃吧,绝对鲜亮!”

这年代的鸡蛋可是正儿八经的土鸡蛋。

几个鸡蛋打入粗瓷碗里,蛋黄像融化的金子,阳光下亮的能反光。

钱进没跟他客气,毕竟他送出的是一块机械表呢。

钟见虎离开,金海帮忙:“这鸡蛋够了吧?”

钱进甩了甩刀上的水摇头:“再打四个,香椿炒鸡蛋是借香椿的鲜吃鸡蛋的香。”

金海咋舌:“你们城里人就是能下狠心,炒个香椿十个鸡蛋啊?”

钱进笑而不语,开始忙活。

他抓起一把香椿,嫩芽在案板上堆成小山。

菜刀起落间,紫红的叶梗变成均匀的细末,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要正儿八经做菜,炉子就不够用了。

不过这三进院里是有厨房的。

金海去烧火,灶膛里的松木柴“噼啪”作响,铁锅烧得冒起青烟。

隔壁桌上,吐净沙的田螺正在笊篱里沥水。

钱进捏起一颗,螺盖“啪”地缩了回去。

很新鲜。

热锅凉油,火候正好。

现在距离刘新辉回来还有段时间,但辣炒田螺适合当凉菜,所以可以提前准备。

他往锅里扔了把干辣椒,爆香后倒入田螺。

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嗤”地腾起酱香,商城有专门的炒田螺酱,都不用其他调味料了,带进去一袋子酱料,正好把袋子塞进灶台下烧掉。

最后撒上一把野蒜末,红亮油润的辣炒田螺就出了锅。

清洗河蚌的金海闻着味道进来,粗大的喉结一个劲抖动:“这味道,过瘾啊!”

钱进示意他尝尝:“有点辣,刘科长是湘西人,所以我特意多放辣了。”

金海问道:“你怎么知道他籍贯的?”

钱进说道:“湘西口音还挺独特的,我有个朋友就是这口音。”

金海尝了一颗,辣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大水桶安静下来,河蚌在里面开始“咕嘟”吐着泡泡。

钱进捞出一个,刀尖顺着蚌壳缝隙一划,愣是没划开!

这年头纯野生的河蚌,力气极大。

金海撸起袖子:“我来!”

钱进叮嘱他:“小心别割伤手。”

金海满不在乎:“干了五十年这个事了,小意思。”

钱进问道:“那你今年多大?”

金海下意识说:“四十八啊。”

然后他沉默了。

但他确实很会翘河蚌。

手腕一抖,刀片挤进去,再一使劲,肥厚的蚌肉就颤巍巍露出来了。

他麻利地去掉鳃和泥肠扔进水里,钱进把蚌肉切成薄片,在阳光下像玉一样透亮。

“真漂亮!”钱进赞叹,“真是好东西!”

河蚌不好做,嫩了会发腥,老了会很柴。

钱进用来炒咸菜。

用咸菜和辣椒、大蒜的味道来压制住河蚌的腥气。

“刺啦——”

蚌肉片在热油锅里卷起边,咸菜丝和红辣椒往下一抛,锅铲翻飞间,玉色的蚌肉裹着黑褐色的咸菜,鲜香混着辛辣迅速飘满整个院子。

这道菜出锅后,钱进便歇着了。

剩下的不管是炸鱼是炒菜还是泥鳅炖豆腐都是吃热的,他得卡着时间点进行。

他去大堂帮刘秀兰招呼顾客,一如既往的热情。

社员们跟他开玩笑,他便回以玩笑。

社员们打听什么这么香,他就传授厨艺:“炒菜好吃很简单,多放油多放肉,没的没什么窍门!”

这话引发哄堂大笑。

看看时间点差不多了,钱进又进入后院去忙活。

小河鱼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沥水,银白的鱼鳞闪着细碎的光。

钱进抓起一把红薯粉,小鱼们在粉里打个滚,下油锅时“滋啦啦”响成一片。

这种小河鱼、小河虾不用处理也没法处理,所以做起来很简单。

炸好的小河鱼捞出来时鱼尾还翘着,金黄酥脆得像艺术品。

最费工夫的是泥鳅。

钱进按钟见虎教的方法,把活泥鳅倒进凉水锅,小火慢慢加热。

水面刚浮起白沫,就捞出来冲净黏液。

嫩豆腐切方块,和泥鳅一起下砂锅,姜片、黄酒慢慢煨着,汤色渐渐变成奶白。

钱进把炉子引燃,将砂锅放上去慢慢的小火炖煮。

这个菜不着急。

正所谓千滚豆腐万滚鱼,不怕炖。

钱进切了咸菜丝留着待会出锅用,摇头晃脑的说:“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儿不如吾……”

“刘科长到门口了!”赵大柱小跑着进来报信。

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报信,钱进听到吉普车的轰鸣声了。

这样就得赶紧准备蔬菜了。

三四月的香椿是好东西。

其实现在再吃已经晚点了,但是忠庄估计水土好,现在的香椿芽依然娇嫩。

钱进从竹篾编的菜筐里面拎出一捆来,真是嫩得出水,掐一下嫩茎就渗出清香的汁液。

他把香椿放在案板上。

菜刀起落间,嫩芽变成均匀的细末,刀刃与砧板碰撞出清脆的节奏。

灶膛里,松木柴“噼啪”作响,铁锅已经烧得泛青。

金黄的菜籽油滑入锅底,腾起一缕青烟。

钱进将打散的鸡蛋液倾入锅中,蛋液瞬间膨胀成云朵状。

他手腕一抖,香椿碎天女散花般撒落,嫩绿撞上金黄,香气“轰”地窜起来,熏得给他打下手的金海直咽口水。

钱进得意的问:“金哥,我这水平怎么样?”

金海竖起大拇指:“没的说,就一个霸道。”

钱进说道:“要不然我给你家里当大厨算了,到时候我给你招待客人。”

金海一听就支支吾吾的了:“不不不,这不行,你是领导,我用不上领导,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哪能麻烦你这个领导……”

钱进看他态度觉得疑惑:“老哥,你啥意思?你还看不上我厨艺?”

金海急忙说:“哪能呀,我当然看得上。”

“说实话吧,是我家条件有限,没有这么多的调料和菜油给你造!”

钱进明白了。

这家伙的意思是,他做菜好吃全仗着用料足、用油多呢?

但金海确实说对了。

是这么回事。

考虑到刘新辉的籍贯,钱进做了个蘸料。

青红辣椒在石臼里捣成碎末,蒜瓣拍扁切蓉。

铁锅再次烧热,一勺猪油下去,辣椒蒜末爆香,再加上点酱油味精,这便足够了。

金海另外买了一点苜蓿尖,这在当地叫草头,也是春天的好东西。

但钱进不擅长做这个,金海便操刀自己上:“春天的草头汤最是清爽。”

苜蓿尖儿最嫩了,放入清汤里滚两滚,碧绿的叶片衬着透亮的汤,漂亮的像是把春天给盛进了碗里。

赵大柱为了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下乡的时候东奔西走这会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急忙搬来八仙桌,将一道道菜端了上去。

八仙桌上只见香椿炒鸡蛋金黄翠绿,辣炒田螺红亮诱人,咸菜河蚌浓香扑鼻,炸小鱼堆成小山,草头汤冒着热气。

不远处的炉子上,还有个大砂锅里在咕嘟。

春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菜色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当树叶摇曳,光斑便闪烁。

钱进伸了个懒腰。

此情此景,甚美!

“开饭啦!”钱进招呼起来。

刘新辉和司机洗了手跨进后院时,正看见他往茶杯里斟酒。

浓郁的香气混着炊烟,正是最能打动人的乡间烟火气。

刘新辉心情大好、胃口大开:“小杨,幸亏咱们留下了,要不然可吃不到这样的好菜呀。”

一个个酒杯倒满。

酒香混着饭菜热气在槐树荫下氤氲开来。

刘秀兰去关了门,挂上‘歇业’的牌子,然后急匆匆进来坐下。

她这一上午被折腾坏了。

小姑娘这辈子还没有闻见过这么多的香味!

落座之后,钱进让刘新辉讲话。

刘新辉不客气,当真给他们来了一段思想教育课程。

最后他笑道:“来,钱主任,你也说两句。”

钱进说道:“我就不去狗尾续貂了,刘科长说的太好了,咱们就牢记他的话吧,然后——都别客气,吃!”

刘新辉也饿了。

他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筷子冲着辣炒田螺便去了。

司机小杨介绍道:“你们真体贴人,领导最喜欢这一口了。”

刘秀兰不说话,赶紧去夹香椿炒鸡蛋。

金黄的蛋块裹着翡翠般的香椿碎,边缘微焦的褶皱里还汪着油星。

她夹起一块,蛋块颤巍巍抖落几粒嫩芽,入口时蓬松的蛋絮裹着香椿特有的清冽,“咔嚓”咬到嫩茎时迸出汁水,让她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好满足哎!

金海刚才尝过辣炒田螺的美妙滋味,这会终于开吃了,他直接上手抓了颗辣炒田螺。

钱进没时间给田螺挨个捏断螺尖,于是便体贴的准备了牙签。

红亮的螺壳沾着蒜末辣椒,他凑近“哧溜”一嘬,螺肉没出来,但酱汁滑入口中,辣得他嘶哈倒吸气却停不下手。

刘秀兰学着他的样子嘬螺,她更嘬不出螺肉来,一时之间辣得姑娘鼻尖冒汗,辫梢都跟着一颤一颤的抖动。

刘新辉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同志呀,吃不得辣。”

“那你们别吸酱汁了,用这个挑螺肉吃,这田螺很好,螺肉很脆。”

金海讪笑道:“领导,这酱汁太好吃了,下酒正过瘾。”

刘新辉点头:“这个没错,辣炒田螺吃的就是个酱汁……”

“泥鳅好了!”钱进去揭开砂锅盖,奶白的汤汁‘咕嘟咕嘟’的冒泡。

豆腐块在汤里沉浮,泥鳅段已经炖得骨酥肉烂,撒上咸菜葱花,浓白汤面上顿时翠生生地浮起了绿色。

钱进给每人盛了一碗。

刘新辉捧着碗先啜了口汤,鲜味顺着喉头滑下去,暖意顿时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

那条泥鳅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了架,褐色的鱼皮下是白色的鱼肉,随着鱼皮脱落,鱼肉的白混入了豆腐里,一片都是白。

他夹着豆腐蘸辣椒酱吃,赞不绝口:“钱主任,你这个厨艺应该去人民大会堂做国宴呀。”

“领导谬赞了,我还是服务咱老百姓吧,来,领导尝尝这个。”钱进说笑中用调羹给刘新辉舀了勺咸菜炒河蚌。

蚌肉片已经卷成小卷,裹着黑褐色的咸菜丝,热油激出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新辉吃在嘴里慢慢咀嚼,蚌肉脆嫩弹牙,咸菜的酵香在齿间爆开,辣味后知后觉地从舌根漫上来,激得他赶紧灌了口酒:

“过瘾!”

赵大柱的筷子尖正戳着条炸小河鱼。

小鱼通体金黄,尾巴还俏皮地翘着。

他小心翼翼咬掉鱼头,酥脆的鱼鳞在齿间‘簌簌’碎裂,雪白的鱼肉滚着红薯粉的甘香。

鱼腹里还藏着段苦肠,那点恰到好处的清苦反倒衬得鱼肉愈发鲜甜。

钱进看着他、金海和刘秀兰吃的那个专心致志的样子,只能摇头。

看不到领导被辣的需要一碗汤吗?

他又给刘新辉来了一碗草头汤。

碧绿的苜蓿嫩尖在清汤里舒展,汤面上漂着几星油花。

此时刘新辉正吃得满嘴油光和辛辣,突然来上这么一口汤,青草的芬芳顿时洗去了满腹荤腥,实在太合适了。

他连着喝了小半碗,唇边沾着片嫩叶都顾不上擦。

酒过三巡,炸小鱼只剩下一堆金黄的尾巴,辣炒田螺的盘底积着红油,香椿炒鸡蛋连渣都没剩下。

刘新辉解开了全部衣扣,举着酒杯对钱进说:“没什么好说的,同志们,一起敬钱主任一杯吧?”

“同时我们也要祝他上任后工作顺利,为自店公社的人民,热情服务!”

其他人赶紧举杯:“敬钱主任……”

(本章完)

第178章 钱主任,我要举报

走马上任成功,虽然还是代主任,可钱进已经很满足了。

别管领导们怎么看他,反正现在自店公社上上下下对他是刮目相看。

他已经有当领导的经验了,如今再度上任领导岗,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他选在下乡调研上。

不过天公不作美,刘新辉送来任命通知的第二天,海滨市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第一场春雨就下的很大。

不知道别处天气如何,反正自店公社的天空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连绵不绝地往下漏,哗啦个不停。

天气阴沉,铅云密布,此时白昼如黑夜,正是密谋的好时候。

这种天气医药站没人,李卫国出门去了一座旧仓库。

等他赶到的时候,蓑衣上的水珠串成线往下淌,他抬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口倒扣的铁锅罩在自店公社上空。

仓库门口,大陈生产大队双代店的代销员陈楷的解放鞋已经湿了半截,正不停地倒换着双脚。

春天一旦下雨还是很冷的。

“老李,就等你了。”看见李卫国到来陈楷脸上露出喜色。

他被安排在外面接人放哨,这天可把他给折腾坏了。

等到李卫国进入仓库,他用眼角余光扫着巷子两头。

阴天下雨又森冷,没人出来,更没人发现他们的密会。

见此陈楷松了口气,他手里捏着的经济牌香烟被雨气洇得发软,此时叼在嘴上几乎没法点燃。

陈楷进入仓库关门,仓库门轴发出垂死呻吟般的嘎吱声。

这间旧仓库没有通电,此时只在中间桌子上放了一把嘎斯灯。

灯光昏暗,七八个模糊的人影或站或坐,潮湿的空气中飘着劣质烟草和胶鞋的酸臭味。

自店公社回购站的站长韦全民蹲在摞起来的化肥袋上,手里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叶梗在缸底堆成小山。

“县里的文件下来了?”李卫国脱下蓑衣抖了抖,水珠溅在泥地上变成深色的斑点。

合营商店的张会计从兜里掏出张对折的《海滨日报》,四月二十一日的头版右下角,用红蓝铅笔圈了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这份日报每天都会有专门的版面登记政府机构、工厂机关单位的干部任免通知。

他看向商店的负责人于振峰。

于振峰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见此他把日报展示出来。

李卫国凑过去看。

韦全民站起来,凸起的肚腩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纽扣绷得紧紧的:“不用看了,他钱进现在取代了马主任的位子,妈的,他坐在了马主任的宝座上!”

“钱进这小子。”张会计咬着后槽牙,报纸在他手里簌簌发抖,“马主任怎么回事,他真是栽在了这个兔崽子手里吗?”

“这个钱进,他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天空中突然有闪电亮起来。

仓库隔着亮了一下,然后远处滚过的闷雷才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长沟大队双代店的代销员赵泽安划亮火柴的手也跟着抖了抖,火苗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这个双代店的老代销员蹲在门边,像截被虫蛀空的树桩。

有人招呼他:“老赵,你跟着马主任时间长,你别不出声呀,你说说呀。”

赵泽安抽了口烟,苦笑道:“要说跟着马主任的时间长,谁比的上王胖子?结果现在王胖子在哪里?”

“在县治安局里,据说他要被判了。”有人长吁短叹。

李卫国冷哼道:“谁让他管不住裤裆?我就知道他跟曹梨花那骚娘们之间不干净。”

“嗯,曹梨花呢?”

陈楷说:“她没来,我去通知她开会了,她直接来了句——有没有通知钱主任开会?要是没通知那我去通知。”

“这骚货,她现在准爬上钱进那兔崽子的床了,肯定被钱进的牛子给怼的夜夜流水呢!”

说到这里他都要咬牙切齿了。

李卫国摇头:“你以为钱进跟你一样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跟她曹梨花搞破鞋?”

“告诉你,我见过钱进的对象,曹梨花的脸还没人家屁股好看呢,人家那真是大城市里的……”

“你们他妈今天到底是来干嘛呢?”韦全民怒了。

他把茶缸往化肥袋子上重重一拍,说道:“今天是来讨论娘们的还是讨论怎么对付钱进的?”

“反正春耕物资清单都在这了。”李卫国从人造革公文包里抽出沓表格,纸页受潮卷着边,“农药差十二吨,氨肥缺三分之一,双铧犁还差……”

“谁他妈问你这个!”韦全民突然将茶缸砸在地上,茶叶水溅在张会计的裤腿上,“现在要紧的是想想怎么收拾钱进,还真让他稳稳当当的坐着主任宝座?”

“你们他妈可想清楚,他要是真当了主任,咱们跟着马主任干的那些腌臜事迟早被查出来……”

话头戛然而止。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仓库角落的麻袋堆,那里藏着去年秋收时做过手脚的收购秤砣。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雨水从屋顶漏下来,在泥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雨更大了。

气氛沉闷。

李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给在座的每人散了一支:

“你们说,咱们能不能主动找他钱主任自首,然后把罪名都推到他马德福头上?”

韦全民瞪眼说:“你说什么呢?咱们可都是马主任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

李卫国嘀咕:“咱们是个屁的干部。”

钱进上任,他现在最慌,因为前些日子钱进去找他查春耕保障物资的准备工作,他还糊弄钱进来着。

赵泽安说道:“咱们不用太着急,着急容易犯错误。”

“马主任没被开除更没被抓起来,咱们都知道马主任的背景,相信他还能东山再起。”

“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帮助他东山再起,咱们要让他钱进在主任位子上坐不稳,要让马主任继续坐回来,否则……”

“否则没了马主任,咱们的日子以后怕是不好过了。”立国划着火柴先给身边的陈楷点上,然后是自己。

烟雾很快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陈楷深吸一口,眯着眼睛说:“钱进这小子是个厉害的主,我觉得他背景是不是也不一般?”

“你们想想,他可是揍了马主任两次了啊。”

李卫国点头:“我也在琢磨这个事,马主任什么性子你们比我清楚,结果他竟然被钱进揍了两次却无可奈何?”

“甚至我找刘建国旁敲侧击来着,刘建国不敢得罪这个钱进,他耳朵长,肯定知道一些事。”

韦全民说道:“我不信他钱进的背景比得上马主任背后的庞家。马主任也真是的,他是靠庞家起来的,咱也是靠庞家吃饭,结果他背着庞嫂子去县城日护士……”

“嘘!”陈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现在提不得。咱不聊他们了,先聊咱们。”

“咱们怎么办?钱进新官上任,肯定要烧三把火。”

王大龙蹲在角落里,闷声道:“他能拿咱们怎么样?咱们又没犯什么大错误。”

李卫国冷笑一声:“没犯错误?老韦收购站那些‘损耗’,老陈商店里的‘内部特供’,还有我医药站的那些‘备用药品’,哪一样经得起查?”

“马主任在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换了个‘铁面无私'的钱进,嘿嘿。”

王大龙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心里则暗暗的骂娘。

哦,你们平日里原来这么多好处?我可没有享受这些好处,现在我也不用像你们一样怕!

仓库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厉害人。

他们一个劲抽烟一个劲的唉声叹气,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钱进。

本来是马主任要对付钱进,结果马主任被撸了。

马主任之前安排王胖子联络他们共同对付钱进,结果王胖子被判了。

他们能怎么办?

“要不,咱们给他制造点麻烦?”陈楷挠挠头说道,“春耕开始了,化肥、农药、农具,哪一样出点小问题,都够他喝一壶的。”

韦全民眼睛一亮:“对!”

“化肥供应可以拖一拖,就说运输有问题。农药分配也可以做点手脚,把好用的先藏起来。”

“你们疯了吗?”王大龙下意识站起来,“这是破坏生产!要是被查出来……”

“谁说是我们干的?”李卫国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天要下雨,路不好走,化肥受潮结块,农药标签贴错,这些都是意外。”

王大龙挠了挠头:“那咱们自己的生产队怎么办?春耕耽误不得啊。”

“放心,”陈楷胸有成竹,“咱们自己人的那份早就预留出来了,其他大队嘛——就让钱进去头疼吧。”

仓库里响起几声得意的笑声。

虽然天色越来越黑,可他们却感觉自己的未来变得开始晴朗起来。

不过雨声渐大,敲打着仓库的破瓦屋顶嘭嘭响,让人听起来总感觉像是一场不祥的预兆。

赵泽安一个问题忽然让所有人呆住了:“话说,马主任手里是不是有一本秘密账本?”

其他人吃惊的盯着他:“你看到过?”

赵泽安哼了一声:“我要是看到过还能问你们?现在我想知道的就是,是不是有这么个账本?”

“要是有这么个账本,咱们可不能让它落在钱进手里,否则我们全完了!”

几个人窸窸窣窣的讨论起来。

有的说马主任喝醉酒的时候提起过是有这个东西,有的说马主任不至于那么傻给自己留麻烦。

李卫国咳嗽一声说道:“反正钱进现在进入马主任办公室了,我打听过,他住在里面了。”

“不过马主任不至于把秘密账本留在办公室里吧?我估计他没找到那东西,否则还能容咱们过日子?早把咱们全办了!”

“对了,马主任现在在你们手里都留着什么?”

韦全民问他:“在你手里留了什么?”

李卫国坦然说道:“有两箱兽用青霉素,他用假药换了真药,把真药让我藏在了地窖里,想等着春夏交接那阵牲口容易生病,再去黑市上卖个好价钱。”

其他人不说话,李卫国顿时勃然大怒。

他看向旁边的陈楷:“你负责合营商店,你那里肯定东西最多!”

陈楷嘀咕说:“有什么?就是西坪大队的一些柴油存放在我那里。”

王大龙问道:“农药呢?西坪大队的农药一直是按七成配给的吧?那三成去哪里了?我可听说了,他们大队东洼生产队那几个刺儿头要闹。”

“这不是正好?”一直没说话的徐平眼睛一亮,“他们肯定闹钱进啊。”

韦全民骂他:“傻逼吗?他们闹钱进干什么?钱进刚当主任,以前缺的东西是钱进不给配给吗?”

徐平顿时低下头。

其他人一时之间也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在麻袋上洇出痕迹,像是深色的地图。

韦全民看着地上的水渍发呆。

去年夏天马德福带着他们倒卖尿素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天。

现在漏水的几个地方还是他们当时捣鼓出来的,因为仓库漏水了,尿素账本上才能够出现一笔“损耗”。

“我先问个要紧的吧,明天拖拉机站要领机油。”张会计突然说,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边缘,“库存单在我这儿,怎么着,我给不给供应?”

他的话音刚落,仓库门突然被撞开。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十几道惊恐的目光看过去。

王大龙伸手握住了身边的镰刀。

结果是一条瘸腿的野狗正一颠一颠地跑进来想避雨,看到这么多人在里面,它又嗷的惨叫着跑出去。

陈楷长出口气,说道:“同志们,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速战速决赶紧撤吧。”

“就按照马主任走之前的安排,先给钱进制造点麻烦,东洼村的氨肥,照例扣两成。”

“西坪大队的柴油机配件。”韦全民眯起眼睛,“你就说地区调拨没到。”

李卫国将烟蒂扔在地上使劲捻了捻。

他想起钱进上次来医药站检查时,那双鹰似的眼睛扫过药架的模样。

其他人越说越起劲,都在使歪招:

“大龙你库里还有二十袋肥田粉,已经结块结得能砸死人。”

陈楷做了个撒种的动作,“等社员领回去发现不长苗,嘿嘿。”

王大龙连连摇头:

“那不成,去年马主任让我往尿素里掺石子,害得金沟大队减产三成,当时金沟大队怀疑我那里供应的东西有问题了,事情真要闹大了……”

他做了个戴手铐的手势:“到时候咱都得跟着王胖子去西北种树治风沙!”

徐平又怯生生举手:“要不咱们在调拨单上做手脚?金沟大队要十吨尿素,咱给记成五吨。等他们发现&”

“咱们全拿我们大队使劲呢?”王大龙不悦,“再说了,你当钱进是马主任那号睁眼瞎?那小子在市里学过会计,账本倒着看都能看出毛病。”

“他还学过会计?”李卫国问道。

王大龙煞有其事的点头:“对,我托人打听过,他还干过老师呢。”

“会计最不好糊弄了。”好几个人都跟牙疼一样开始吸气。

仓库里头又开始沉默。

沉默像湿棉袄似的裹住众人。

韦全民突然指向李卫国:“我知道,你那里有一种褐色的瓶子,里面装着给牲口用的镇静剂,我听你说过,人喝了会死的。”

李卫国一下子蹦了起来:“日你吗,老韦,我没害过你吧?你想要我的命!你想要咱所有人的命!”

见众人变色,韦全民赶紧补充:“不是真要下药!就说库存盘点错了,把这些药当消化药水发给了生产队喂牲口……”

“然后呢?”李卫国阴沉着看他,“然后等着钱进带人查账?”

“我求求你,别出馊主意了,要是没有主意就闭嘴听人家说,别他妈出馊主意!”

“要我说咱还是老实点吧,还是等马主任露面听他指挥吧!”

“可马主任那边呢?谁能联系上?”赵泽安吐出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暴脾气的韦全民此时也萎靡了:“唉,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啊。”

陈楷纠结过后说道:“要我说,咱们老老实实熬过春耕,然后跟马主任的事……”

他做了个切割手势。

李卫国问道:“最后呢?最后咱怎么办?”

陈楷低声说:“没听过那句话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当红军!”

“咱人民军队是正义的部队、是人民的部队,人家不收汉奸啊。”徐平突然说。

韦全民想捞茶缸砸他,一捞捞了个空,只能骂娘:“你说谁汉奸呢?咱顶多是、是他马德福的马前卒,再说就算他马德福跟钱进的矛盾也是人民内部的矛盾……”

他正说着话。

仓库的小窗户跟被人拍打一样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几个人全吓出冷汗来了。

结果只是突然风大,卷着水珠砸在了小窗上而已。

李卫国害怕了,说道:“风紧扯呼吧。”

陈楷也点头:“今天先到这里,反正该干什么咱们已经有数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首先是把马主任叫回来,这样,这件事由赵泽安你来办。”

然后他就拉开门先走了。

赵泽安:“日你娘!”

其他人也穿上雨衣或者蓑衣纷纷离去:“赵泽安,你来办。”

赵泽安:“老子挨个日你娘!”

一行人离开仓库各奔东西。

阴云又厚重了一些,天色黑漆漆的,显然这场雨今天停不下了。

李卫国回到医药站后眼珠子一个劲的乱转。

他背着手在房子里转来转去,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前些日子钱进过来盘货时候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马主任靠不住了。

钱主任上台了。

他最终一拍手掌,决定先下手为强:老子要投钱主任。

正好下大雨的缘故,公社冷冷清清,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

他盯了供销社门口一会,发现确实没人去买东西,便又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去了。

雨丝在供销社门前的灯光照映下,像一蓬蓬水银扎进泥地里。

李卫国踩着水洼小跑,裤管溅满泥点子也顾不上。

他从后门进的供销社,直奔主任办公室去敲门。

结果指节刚碰到门板,里头就传来清朗的声音:“进来吧,李站长。”

李卫国心头一颤。

怎么回事?

钱进怎么知道是自己在外面?

难道他在监视我们?

李卫国心头浮现起一个叫人惊恐的念头。

钱进倒是没监视谁,他手里只有张爱军自己,派不出去。

不过李卫国是从后街来的,主任办公室后窗能看到后街情况。

今天一直下雨,街道上没什么人,刚才钱进一眼就看到急匆匆赶来的李卫国了。

李卫国此时心乱如麻。

他推门进门,却差点被门槛绊倒。

灯光下,钱进恰好正在翻看春耕物资调拨单,蓝工布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钱、钱主任。”李卫国摘下斗笠解开蓑衣,满脸赔笑,“这天气您还在忙呀?您真是尽忠职守、兢兢业业……”

钱进用钢笔尾端点点账本:“不能不忙,春耕是国家民生、人民生活的命根子。”

“几个大队报上来的尿素需求量,跟库存对不上。”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去,目光像两枚钉子往李卫国身上扎:“李站长冒雨过来,是医药站缺什么物资了吗?”

雨水顺着李卫国的裤脚在地板上积成小洼。

他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一跺脚大声说:“我是来向组织坦白的!”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又赶紧缩了缩头说:“钱主任,我有事……”

“先等等。”钱进不动声色的将办公桌后一台机器捣鼓了一下。

像是收音机。

钱进说:“你继续说说。”

李卫国好奇的看了眼收音机又说到:“是这样的,钱主任,我要举报,举报陈楷、韦全民他们、他们正在密谋破坏春耕工作!”

“我要举报立功,我要为民除害!”

说着他还把贴在怀里的一张信封拿了出来。

信封里滑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好几个人的签名和红手印。

钱进展开一看,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抵制钱进错误工作行为的联合声明》,落款处竟然还有马德福!

也就是说这份声明是几天前的东西了。

“这是我在王胖子食品店里翻出来的东西,今天刚翻出来就给钱主任您送来了。”

“另外今天还发生了一些事,我必须向您汇报……”

“陈楷要把结块的肥田粉当化肥发,韦全民准备在调拨单上做手脚。”李卫国越说越快,唾沫星子溅到账本上。

“王大龙最恶毒,说要往煤油里掺汽油!”

钱进突然笑了,手指轻叩桌面:“李站长不是也按了手印。”

“我一直是忍辱负重当卧底啊!”李卫国急得去掏衬衣口袋,拽出个小本本,“您看,他们说话我都记着呢!”

翻开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今天密会时候的一些信息,什么“8:45陈楷说肥料掺沙子”、“8:51王大龙骂钱主任是县领导的狗腿子”等等。

钱进盖上这封信站起身,吓得李卫国往后一仰。

“李站长,坐,到桌子这里坐下。”钱进从铁皮柜里取出个新搪瓷杯,沏了杯浓茶推过去,“我看你记载的内容里,还有同志说马德福会王者归来?”

“什么王者归来?”刚坐下的李卫国一愣。

钱进说:“就是他还能回来当主任。”

李卫国双手捧住茶杯取暖,一听这话茶水却泼了大半在桌面上《人民日报》上:

“那、那是韦全民瞎吹!马德福他哪能回得来?是吧,钱主任?”

要是马德福回来,他可就完蛋了!

从他今天踏进办公室大门起,全公社没人比他更希望马德福完蛋的。

马德福的小心眼他可是清楚的很,让马德福知道他李卫国背叛了马家军,他能打断李卫国两条腿!

李卫国抓住机会举报马德福:“韦全民偷偷给马德福老婆送过很多东西,这事我能作证!”

钱进不说话,笑吟吟的看着他。

雨水砸得瓦片叮当响。

静听春雨声。

李卫国这边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一狠心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抖擞出来:

“马德福平日里贪污受贿,就拿他走之前说吧,他还克扣了下发给大队的兽用青霉素,藏在我医药站里,准备那啥,就是准备以后他带到市里的黑市去卖掉……”

钱进拿出本子和钢笔递给他:“别光说,要写下来。”

终于完成了对马德福的致命一击!

他得知马德福没有被开除后还挺郁闷的,琢磨着怎么能想办法钉死这货。

金海三人确实支持钱进,确实愿意跟马德福划清关系,奈何三人以前也不是马德福的心腹,所以他们并没有马德福犯罪的具体证据。

另外就算他们能接触到,他们也不敢记录下来。

一旦暴露那会惹上大麻烦的。

赵大柱和金海都是本地人,不图晋升,只求工作安稳。

刘秀兰是个小姑娘,更不敢得罪领导。

所以钱进要破局确实需要二级分销站这帮人。

他还琢磨着怎么去收拾这些人,寻求突破口呢,结果李卫国主动送上门来了!

李卫国写了几段内容交给钱进,然后点头哈腰还在等候对方发号施令。

先前蓑衣漏进脖子里几滴水,他一直没注意,此时衣领里的水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得像活蛇。

方才仓库里他表现很勇猛,“跟钱进那小子斗争到底”的声音就他喊的响亮。

但如今他可变了想法,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自家地窖里那两箱发烫的青霉素。

只要钱进一声令下,他愿意冒雨把青霉素给各大队送过去。

结果钱进又不说话了,看了他写的内容后脸上露出冷笑,似乎对他的态度不满意。

李卫国心里暗叫苦也。

他掌握的马德福违纪行为确实多,可他同样在里面违纪了,要是写出来,马德福要完蛋,他一样得完蛋!

所以他只绞尽脑汁的写了一些,马德福和其他人共谋的贪污受贿行为,近两个把自己摘的清清楚楚。

“钱主任,我觉得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关于春耕各类物资保障工作,这是紧急情况。”李卫国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想转移话题。

他还拿出了切实的证据来论证论点:“西坪生产大队那边肯定挺着急,那里离咱公社最远,去年因为疟疾死了两头牛,今年春耕怕是需要牲口……”

钱进问道:“你能给他们保障上牲口吗?”

李卫国讪笑说:“春耕活累,天气又冷热不均,所以牲口容易得病,我能给保障上兽药,让得病的牲口早点治疗。”

钱进哼了一声。

他觉得李卫国太狡猾,还是得敲打。

于是他拍了拍笔记本说:“药物保障工作必须做到位,不光是兽药,还有人用药品比如葡萄糖。”

“那天我去你那里检查,怎么没有发现葡萄糖粉?”

李卫国这次挺直了腰杆:“今天县里供应的葡萄糖量不够,我全给各大队发下去了。”

“不过,”他又习惯性讪笑一声,“可能在双代店被克扣来着。”

“钱主任,双代店里头有不少坏人,像赵泽安、王大龙这些货色,他们全是那个马德福的一丘之貉……”

从老代销员赵泽安开始,他挨个点评各生产大队的代销员。

在他口里没有好人。

钱进记录了不少黑料。

不过真真假假不好说。

等李卫国喝了一杯水说完了,他把笔记本推过去:“那你签字摁手印吧。”

李卫国支支吾吾。

钱进笑了:“不签字也没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李卫国唯唯诺诺的笑:“对对,钱主任说的对。”

钱进将桌子旁边的录音机拿过来,翻转录音带按下播放键:

“是这样的,钱主任,我要举报,举报陈楷、韦全民他们、他们正在密谋破坏春耕工作……”

是自己的声音!

李卫国当场惊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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