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穆家庄

“你……”祝余被他这话问得有点惊讶,“你在这里已经躲了那么久么?久到连过了多长时间都记不得了?”

花白胡子看起来还是很谨慎的,在没有确认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之前,关于他的具体的事情也是只字不提。

被祝余这么问,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门外:“我刚刚躲起来那会儿,门外的那棵树才不过手腕那么粗,现在已经比碗口还粗了。

我估摸着应该是躲了很久,但是到底有多久,我也是算不出来。”

他这话一出,就连陆卿的脸上都流露出了微微的惊讶。

门口那棵树若是能够用堪堪手腕粗,长到现在比碗口还要更加粗上许多,这期间起码要经过二十年的光景。

这是什么缘故,竟然能够让他在这里躲藏了二十年之久?

这里的环境,连隐居都着实是算不上。

祝余自认为不是一个娇气的人,对于生活环境也没有太高的要求,可是如果让她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忍饥挨饿地躲在一个地下墓室里过二十年……

她觉得她可能早就自我了断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躲藏那么久?”她疑惑地问,“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年月躲藏进来的,但是粗略想一想,也得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花白胡子一听竟然已经这么久,自己也吃了一惊,短暂的惊讶过后,他也很快回过神来,似乎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半信半疑地问,“现在……澜国的王是谁?锦国……锦国的皇帝又是谁?”

“当今圣上的名讳不好随意提及,不过圣上在位已经二十多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陆卿说,“至于澜王常烨,论起来与圣上还算是有些血缘,按辈分算,比当今圣上的辈分还高一点。

不知道这与你躲藏进来时候的是否一样。”

“果真已经二十多年了……”花白胡子喃喃道,“没想到真的过去了那么久……

我躲进来的时候……锦国的皇帝好像屁股都还没有坐热……”

思及此,他忽然悲从中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竟然这样暗无天日地度过了那么久,有些难过,又好像是想到自己竟然成功地躲了这么久,原本一直战战兢兢的危机似乎也能够算作是解除了,忍不住喜极而泣。

总之,他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掉下了眼泪,又哭又笑,好像疯癫了似的。

就这么折腾了一会儿,他终于是有些累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然开口问:“现在外头的澜国……是不是一团乱?”

陆卿对他点了点头。

从他们之前遭遇了仙人堡和小山楼,再到这一次住在小镇上的那两天同老板夫妇闲聊得知的一些事情,现在的澜国说是一团乱也是丝毫不为过的。

甚至还不如“一团乱”。

能乱的起来,抛开好坏不论,好歹还代表着有冲劲儿,有活力。

现在的澜地基本上可以用一潭死水来形容——这里的百姓已经默认了流离失所、被人夺走家园的现实,并且已经认定这一切都是无力转变的了。

这种消极的认命,比“一团乱”还要更加可怕,说明他们对澜王已经失望至极,不相信一切还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了么?你是谁?为什么会躲在这里?”陆卿再一次开口问,顺便也表明了立场,“我们并不是澜国人,与澜王更无瓜葛,这一次到澜地也是为了别的缘故。

我们不会害你,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向你问问清楚。”

花白胡子抖了抖,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这件事好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比先前镇定下来许多,被陆卿再次问到,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我的名字叫穆宏,原本家住距离都城不过半日路程的穆家庄。

我们穆家庄原本是整个澜地,甚至说全天底下最好的香料商,从我家高祖父那一辈开始就以种植各种香料为生,并且声名远播。

到了我祖父那一辈,我们穆家不甘心于单纯种植能在澜地生长的香料,也开始搜罗一些别处的原料,把家里面的生意从种植拓展到了调香这一块。

到我父亲接手家中生意的时候,我们穆家就已经是名声在外,每年澜王进贡的贡品之中,都少不了我们家做的各种熏香,听说锦国那边宫里面是相当喜欢,这也让我们家的声望更大。

我小时候就对调香颇有天分,各种香料只要让我闻过一次,我就能够记得,所以父亲对我十分看重,四五岁便日日带在身边,让我跟着他学习调香。

到了十岁的时候,我就已经对各种香料之间的相辅相成了如指掌,能够调出许多不同的搭配,并且让里面的各种香料相得益彰。

等到十三四岁之后,我已经可以根据不同的香料和药材的功效,配制出有不同作用的香来。

若是天下太平,我能够顺顺当当接手父亲的营生,说不定到了这把年纪,我也能够壮大家业,让穆家的香料享誉天下了……

只可惜,我二十岁那年,天下乱了。

先是锦国那边争皇位,开始打仗。

之后各个藩国都被卷了进去,到处都乱得好像一锅粥一样,今天这个打过来,明天那个杀回去,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周围终于太平下来了,我们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澜王忽然将我父亲叫去王府,与他密谈之后,没过多久,就来了许多官兵,住进了我们穆家庄,美其名曰是协助我父亲带着庄上的人一起帮澜王调配他要的熏香。”

“美其名曰?”祝余注意到了穆宏口中的这个词,“那实际上……?”

穆宏抬眼看了看她,点点头:“对,就是美其名曰。

实际上那些官兵是来看守我们的。

自从穆家庄被澜王安排调配他要的什么熏香之后,我们庄子上的人就都被那些官兵给围了起来,他们就驻扎在庄子外面,不许我们任何人随意离开,就连有什么需要用到的东西,也只能是告诉他们,他们去买。

我们不许离开穆家庄半步,更不许和外面的人有来往。”

第643章 最后一个活口

说起过去的事情,穆宏悲从中来,满脸都是无法掩藏的哀伤,想要用袖子去擦眼泪,被一旁的祝余连忙拦住,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想对面前的这几个人使阴招儿未遂,这会儿自己衣服上面也沾了不少辣眼睛的粉末。

“你们不用太担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祝余,又看了看后面眼睛还红红的符文,“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就是一种干辣椒研磨的细粉。

除了辣眼睛,不会伤身体……我也是实在没有什么能防身的东西了,所以才用了这样的下策……”

祝余对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他方才那么做的意图:“所以你是从穆家庄逃出来的?是什么缘故让你非得跑出来,藏在这里不可?”

“如果我没有侥幸逃出来,那我们穆家庄那么多的人,就都要死得不明不白了……”穆宏重重叹了一口气,“本来只是把我们圈在庄子里不许离开,帮他们调配香料,我们也就忍了。

后来澜王派了一个人到庄子上来,让我们按照那人的要求调香。

最初我父亲还为了全庄人的安全,那个人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但是后来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那人让我们放在调香里的一些东西,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香料。

我父亲害怕不妥,表面上答应着,私下里也一直想办法弄清楚那人拿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香料到底是什么。

结果被我父亲在家中的几本旧书上面还真给翻了出来,那上面都是一些别处产的功效毒辣的东西。

我父亲觉得那些东西配出来恐怕不妥,便不肯再帮他们做这些事。

那人先是利诱,见我父亲不肯妥协,便带人冲入我家,把我年迈的祖父母都给抓走关了起来。

不止如此,还有我们庄子上所有擅长调制香料的人,家中至亲都被捉去做了人质,只要我们庄子上的人不从,他就威胁要折磨甚至弄死我们的家中至亲。

所以当时庄子上的人只好妥协,屈服于他们的淫威。

中间也有人试图偷偷寻找机会逃出去,去锦国报信儿。

我们当时都觉得,澜王昏庸,不知道这又是听信了什么谗言,任由下面的人为所欲为,已经无药可救了。

但是澜地,尤其是我们穆家庄的香料,向来都是被澜王拿来作为贡品送去锦国的皇宫里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皇帝那边怪罪下来,我们岂不是都要跟着人头落地!

只可惜,好不容易寻到了一次机会,一连几日天降暴雨,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那些守着庄子的官兵都躲在屋子里面不肯出来。

我们庄子上的一个壮丁带着书信想要趁机逃走,没曾想庄子里面竟然有奸细,偷偷给人报信儿,那个壮丁没等跑出去就被捉到。

幸好他趁乱在雨里把信给撕碎了扔进水里,信上面的字迹都泡花了,上面的内容也看不到。

那些人把那个壮丁带走,不知道带去了哪里,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祝余他们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毕竟从方才那人说的,他们就大概有了猜测,虽然时间要更早了许多,但是从盯上穆家庄这个专门做贡品香料的,到来路不明又功效毒辣的原料,这与他们之前的诸多猜测都能够对得上。

“那个被澜王派来逼着你们做这些事的人,长什么模样?可是身材瘦小,与澜国本地人不同?”陆卿问。

穆宏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变了样,看向他们几个的眼神也变得谨慎了几分。

祝余看了看陆卿,对穆宏说:“你不必慌张,实不相瞒,方才你不放心我们,我们也一样不放心你。

我们这一次到澜地,也是为了一桩陈年旧案,想要找到当初作恶之后又逃之夭夭,逍遥法外的仇人。

当年那人害了我们全家,若不是想要找你问问清楚,我们又何必被你迷晕过去两次,还要冒险返回来?”

穆宏有些犹豫,他想不明白这几个人是如何觉得能够从自己这里知道些什么的,但是这几个人方才说被人害了全家,这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亲人,刚刚的那一点犹豫便也被冲淡了。

毕竟他已经在这里藏匿了二十多年,这期间的日子过得也是生不如死。

若不是心里面有一丝不甘,希望有人能够知道他们穆家庄曾经的遭遇,也是无论如何都坚持不下来的。

这会儿机缘巧合,让他和这几个人有了接触,话匣子都已经打开了,也没必要再小心翼翼,索性豁出去吧。

“正是如此。”穆宏收起方才短暂的戒备,连连点头,“那人长得身材瘦小,皮肤暗黄,眉眼看着就不是我们澜地的人,也不像锦国那边的那么大气……乍看起来好像是个没吃过几顿饱饭的饥民,实际上久了就会发现,他就是那副模样。”

“就像梵地的人那种样貌吗?”祝余问。

穆宏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梵地的人是生得什么模样,从来没有见过。”

祝余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这话倒也不像是扯谎,毕竟原本是一个在庄子上与父亲学手艺的年轻人,没怎么着就被人害得躲进这个小木楼,天天睡在墓坑里面,一藏就是二十多年,哪怕看起来已经五十岁上下了,有很多人和事没有见识过也实属正常。

“我有一事不解,”祝余想了想,问穆宏,“你说你的祖父母等人都被那个人和他手下的官兵关押着,以此作为要挟,逼你们替他们配制作用歹毒的香料。

那你后来逃出去,难道就不担心他们会对你的家人不利吗?”

穆宏闻言流露出一丝苦涩:“若不是我家里再没有人在,我又怎么会豁得出去,拼尽全力也要逃出来呢?

在我想办法逃出来之前,我们穆家人已经都被那人给害了性命,我是我们家最后的一个活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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