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孙绍祖:这永宁侯,手段竟如此酷烈

太原府城,总兵衙门官署后宅

林如海道:“子钰,这次太原镇的兵马,是如何编练的?”

贾珩道:“今日已初步编为六卫,合兵六万。因该镇兵需拱卫三辅,以往多住重兵,委大将镇守,而将校如王承胤等常行欺上瞒下之事,待蒙古之事解决,许不用这般多的兵马。”

太原府城定额十三万兵马,这还没有算上附近几位都司的兵丁,可以说这样兵力除了拱卫三辅,也是为了支援大同、朔州之地。

如果等蒙古内附,大汉的防线就不是这般被动,可以为国家减轻一半的防务压力。

林如海道:“九边每年虚耗军饷,几至千万,过往以察哈尔蒙古为屏藩,国家虽耗费钱粮,但可得西北安稳,可任由察哈尔蒙古为女真吞并,大汉军费开支倍之方有现在局面,彼时,天灾一起,中枢匮银乏粮,难以赈济抚恤灾民,社稷势必危殆。”

其实这也能看出眼前少年的战略目光,必须出兵不可。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姑父所言不错。”

这是从经济账上去算,大汉的财政状况根本顶不住东线以外都是女真的兵马压制,守久必失。

崇平帝也知道这一点儿,趁着又是抄家,又是番薯,有了一些家底,赶紧打一场仗。

林如海道:“今年关中、河北、山东等地又无下雪,想来北方诸省又是歉收一年,子钰先前所推广种植的番薯,可以缓解百姓饥馑之危,我在离京之前,户部已经和工部联名上疏圣上,诸省歉收之地广泛种植番薯,以补歉收,今年不能再酿成民乱了。”

无粮不稳,平常还能退耕还林,但局势一恶化,就要退林还耕,金山银山的天府之国再变良田。

贾珩道:“山西其实还有不少矿藏,如石炭、金银,到时寻人勘测出来,以为北方百姓群暖所用,更可为国家开辟财源,增殷赋税。”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矿藏开采,此事需工部方面操持了。”

之后,贾珩待与林如海议完征购粮食的细节,各自散去歇息。

贾珩也返回后宅,来到书房之中,拿起簿册,低声说道:“草原方面可有新的情报传来?”

“现在还没有,没有这般快。”陈潇清声说着,道:“我刚才想了想,大同有兵七万,平安州有兵四万,女真会不会弃大同,而绕至背后攻平安州?”

贾珩道:“那也要等解决察哈尔蒙古之后,等到了大同以后,即刻派人联络察哈尔蒙古。”

问题是这等事不太好赌,战场之上战机变幻莫测,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贾珩看向陈潇,轻声道:“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吧,明天上午还要进兵。”

陈潇“嗯”了一声,也不再说其他。

第二天,天刚大亮,待军卒吃过饭之后。

贾珩单独留下了五千骑军交给戚建辉整顿太原镇军,等候步卒到来再即行派兵前往大同汇合,同时吩咐了一个锦衣千户监视着晋商。

旋即,马不停蹄,与陈潇、谢再义一同领着五万京营骑军向大同急行军。

而先一步领军的五千骑军已经早一天奔往大同。

大同城内

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墙垛之上偶尔可见手持长枪,按着雁翎刀的军卒往来警弋。

总兵衙门,后宅书房

平原侯之孙蒋子宁坐在帅案之后,看向手里的公文函出神,就在昨天,策马而来的庞师立派军卒递送而来消息,京营骑军的先锋将在今天下午到达大同。

其人四十出头,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面容肤色许是经常吹着边塞冷风之故,见着风霜之色。

“父亲。”蒋子宁之子蒋帆进入书房,其人二十出头,生的剑眉朗目,只是面容肤色古铜色,浓眉大眼,说道:“父亲,朝廷的京营骑军到了。”

“点齐诸将,随为父前去迎迎。”蒋子宁面色淡然,沉声说道。

大同有兵定额兵制七万,实际兵丁则不过五万五千左右,但几乎是实兵实饷,毕竟是边关,也不敢贪墨、克扣的太过严重。

当然,为了贴补家用,蒋家以及镇将与大同卫、晋商,一同向着草原的察哈尔蒙古走私货物。

其中也免不了有向女真走私之事。

换句话说,不像王承胤在太原还要受到山西一众军政大员掣肘和监视,大同方面的军将与蒋子宁几乎成了利益共同体。

贾珩再想如先前解决太原问题一样,就不大容易。

蒋子宁一边儿披上盔甲,一边儿说道:“我们家与贾侯原是世交,如果不是贾家不许,我们家与贾家还就成了亲家。”

这是说着当初蒋子宁曾经托王子腾的儿媳妇到贾府为元春提亲,但被贾珩所拒的事。

蒋帆感慨道:“父亲,这贾侯起势也太快了,当时还不是伯爵,而后在河南、江南连战连捷,一跃而封侯爵。”

语气之中,不无艳羡之意。

“这等承祖宗余荫的武勋子弟,哪怕是偏支,也容易在圣上跟前儿冒头。”蒋子宁将头盔戴在头上,虎目闪烁,声如洪钟说道。

贾侯的发迹之始就是从整顿京营,裁汰老弱,点查空额开始,到了大同之后,如果清查空额,他蒋家又该如何应对?

而此刻扬威营都督佥事庞师立,领着五千骑军,在大同城门之前,勒停了缰绳。

作为王子腾掌京营时代的旧将,原为扬威营参将的庞师立,虽然得贾珩不计前嫌,而继续委重,但先前在河南平乱之战中表现不嘉,回京之后并未升迁,而等到江南之战与多铎带领的朝鲜水师以及海寇等战事中才渐渐立下功劳,积功至都督佥事,终于迈入京营高阶将校的门槛。

相比谢再义、蔡权这等后来居上的贾珩亲信的升迁速度,一个都督同知,一个都督佥事,自是不及,但勉强算是有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十二团营的都督都是开国勋贵、如汝南侯卫麒,太宗年间的勋贵,而是多是虚掌兵事,还有一些团营都督多为老将,受制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庞将军,大同的镇兵出来了。”身旁的副将开口说道。

庞师立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亲兵,说道:“蒋总兵。”

论官阶,自是蒋子宁的官阶高,而且爵位也是一等男爵。

“我等见过庞将军。”大同总兵蒋子宁以及一众将校向庞师立抱拳行礼。

庞师立以及身后的副将扬威营参将丁象,朝着大同方面的将校还了一礼,说道:“大将军随后就到,派我等快马驰援。”

庞师立显然不苟言笑,但其人身上的英武气势,仍让在场将校不敢小觑。

尤其打量着身后的大队京营骑军,都是行伍中人,自是一眼看出,堪称骁锐。

蒋子宁笑了笑,伸手相邀,说道:“庞将军里间请,屋内已经准备了酒宴,为京营的弟兄接风洗尘。”

众人说着,骑军浩浩荡荡地进入大同城,引至屯驻之地。

蒋子宁牵着手中缰绳,对着一旁并辔而行的庞师立说道:“大同这些年虽然少历险情,但修缮坚城不辍,这些都是近些年加固的,颇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

就这般,蒋子宁一路介绍着大同城内的城防设施,以及大同的兵丁布防。

其实,蒋子宁贪墨以及走私得来的利银,还真拿出来一部分投放到城池上,这毕竟是蒋家的地盘。

至于向朝廷请求拨付,指望朝廷拨付就不用想了。

庞师立问道:“城中可有容纳十万大军的营房,待节帅一至,需要兵马驻扎其中,蒋总兵可曾准备好?”

蒋子宁笑道:“庞将军放心,大同是边镇重城,莫说十万,就是二十万也有驻扎之地,这个早就准备好了,先前就收拾了一片营房,等大将军一至,就可率军驻入。”

因为时间尚短,再加上贾珩派人拦截报信之人,此刻的蒋子宁还不知道太原总兵王承胤为贾珩所杀。

庞师立随着蒋子宁进入官署厅堂之中,此刻果然早已准备好了酒菜,一眼望去,丰盛无比。

众人入席,开始叙话。

……

……

而数百里之外的宣府镇,漫天繁星之下,远处是一望无尽的平原,偶尔有几点星火在极远处亮起。

夜色降临,宣府城头之上一串串灯笼随风摇晃不停。

而宣府总兵衙门

宣府总兵姜瓖正在厅堂中,与一众军将议事,在前几天贾珩就已行文宣府,警惕女真八旗入寇。

而从草原中传来的消息也到了宣府军将耳中,甚至比朝廷的探事还要灵敏,女真派兵征讨察哈尔蒙古。

而不久之前,坐镇北平的李瓒从神京方向传来的军令,要求宣府方面严阵以待,增兵独石口,提防女真从独石口进逼北平。

而今日正是商议由谁领兵前往独石口。

姜瓖年岁四十左右,身形高大,有些黝黑的脸上见着一道刀疤,从耳下直到下颌,让其人看起来有些狰狞。

姜瓖看向一旁的王子腾,笑了笑,说道:“王将军为老将,拥兵持重,派遣一支兵马屯住独石口,防备女真精兵。”

王子腾这次前往宣府,李瓒其实还是拨付了一万两千人的兵马,也就是说此刻的宣府有着兵马八万。

王子腾皱了皱眉,面色淡漠,说道:“姜总兵,阁老在军令上明确而言,让你我严守府城,意为另派军兵前往查察此案,姜总兵此言何意?”

毕竟是曾经的京营节帅,担任过九省都点检的人物,如今虽然在北平帅司之中不尴不尬,但对上一镇总兵的姜瓖丝毫不惧。

姜瓖笑了笑,说道:“王将军,如今城中适合把守独石口的将校几乎没有,而王将军最为合适,要不王将军在宣府,末将前去把守独石口?”

王子腾盯着笑的有几分凶狠的姜瓖,说道:“宣府兵马自成一体,王某领独军而来,既是姜总兵觉得王某合适,王某领兵前去就是,如是女真大军袭饶宣府,姜大人一人可能领兵抵御?”

这分明是要排挤他出去,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去守独石口,否则李阁老怪罪下来,他为戴罪之身,比不得姜瓖。

“王将军放心,我宣府将校士卒上下一心,枕戈待旦,誓与女真决一死战。”姜瓖朗声说道。

王子腾闻言,脸色难看,冷哼一声,再不多言。

心头一股气憋的慌,如他还为京营节帅,岂会受眼前匹夫之气?

其实,在过往的一年中,王子腾的心都在煎熬之中,当听到中原大乱,贼寇攻陷了省府开封,还有几许期待朝廷能调拨他回去,等到贾珩出征,更是存着万一……贾珩出师不利,自己再领兵复出的心思。

但随着时间过去,贾珩取得中原大捷,因功封伯,让王子腾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等到东南女真勾结海寇为祸,王子腾自然暗暗关注,原本听着江南大营的甄铸大败,心底又起了几许期待。

但不久之后,贾珩再次大胜女真,并且以一种眼花缭乱的速度生擒了女真亲王,直接让王子腾彻底懵然。

待王子腾离去,姜瓖面色阴沉,目中寒芒闪烁。

自从那位李阁老派了这王子腾过来领兵以后,他那些往草原贩运的货物就开始停滞,这半年大家都在喝西北风。

还有三天两头过来清点,头一次缺了四千兵丁,那位李阁老得着他训斥了一通,幸亏他不靠着吃空额,克扣军饷度日。

李瓒到北平以后,主要对宣府、蓟镇、北平的军务开始整顿,三地都有不同程度的吃空额、克扣兵饷情况,但整体并不严重,尤其是宣府。

至于蓟镇总兵唐宽早就为李瓒斩首以徇,肃正军纪,而后就是募集燕赵之士对几镇边军进行补充,蓟镇的总兵是重新委任,而宣府方面则由王子腾领一万兵马,协管宣府,襄赞军务。

下方的宣府将校说道:“大人放心,鞑子只要敢来,我等就与其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年轻的将校快步进入厅堂,来到姜瓖耳畔低语几句,让姜瓖面色倏变。

一众将校也察觉出一些异样,侧目而视。

姜瓖道:“诸位将军,如今时至正午,已在城中的醉仙楼设了酒宴,诸位过去吃点。”

众将校纷纷称是。

在过往之中,这都成日常之事,姜瓖总会请众将校吃喝,在军中威望也不低。

姜瓖说着,来到后院的书房,见到坐在椅子上等着的亢家二少爷亢泽兴,定了定神,问道:“亢贤侄,这般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亢泽兴起得身来,朝姜瓖拱手道:“姜叔,那永宁侯已经到了太原,杀王承胤、商仲刚二人,夺其兵权,父亲惊惧不已,特意命我来向姜大人快马示警。”

因为距离较远,不过几天的时间,贾珩在太原的种种作为并没有传将过来,毕竟只是悬首辕门,而不是传首九边。

姜瓖闻言,脸色微变,说道:“永宁侯为何要杀王承胤,这是一镇总兵,岂能任意诛戮?”

“说是贪墨军饷,煽动士卒作乱。”亢泽兴面色阴沉如铁,低声说着,愤愤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姜瓖闻言,眉头紧锁,坐在紫檀木打造的木椅上,脸上现出思索之色,说道:“王承胤贪墨兵饷的确颇为严重,这位贾侯爷是要杀鸡儆猴啊。”

“不仅如此,我在路上还听说,让父亲还有其他几家叔叔,以八钱一石帮着朝廷筹措军粮。”亢泽兴面色难看,低声道。

姜瓖起得身来,来回踱步说道:“收缴军粮,应是正常之事。”

“我父亲说如果亢家遇害,姜叔也要被那永宁侯盯着。”亢泽兴终于开口说道。

姜瓖脸色刷地阴沉下来,目中现出一抹杀机,冷冷地看向亢泽兴,但旋即又是收敛起来。

应该不是威胁着自己事情败露,大家一同完蛋,而是这位永宁侯的手段,如果动了亢家,一定会彻查穷究,然后查出他倒卖军器以及粮食、酒水给女真的事来。

亢泽兴道:“姜叔,那永宁侯心狠手辣,不得不防啊。”

姜瓖点了点头,说道:“贤侄,你先在城中藏一段时间,我想想法子。”

他的宣府镇中兵马没有缺额多少,而且经过上次李阁老的整饬已经相继补充,那位永宁侯拿不住他的把柄。

但是……走私女真,此事一旦泄露就是塌天之祸,能够抄家灭族的罪过。

见姜瓖面现思索,亢泽兴道:“姜叔,那我先过去了。”

说着,在一位仆人的引领下,出了书房。

姜瓖面沉如水,独自坐在紫檀木椅上坐了一会儿,只觉心头焦虑不胜。

定了定神,唤过一个仆人说道:“去请孙指挥过来。”

孙指挥是大同卫指挥佥事孙绍祖,这段时间被姜瓖借调来宣府,实则做着走私生意,这大半年如果没有孙绍祖出谋划策,在王子腾盯着下的姜瓖,一点儿都不敢向草原走私货物。

那仆人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将孙绍祖请进书房。

“末将见过姜大人。”孙绍祖一进书房,就朝着姜瓖抱拳行礼。

姜瓖面色和缓了一些,说道:“孙指挥,快快请坐。”

孙绍祖道了一声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将下来,只敢坐半个屁股,雄阔的脸上陪着笑,说道:“未知姜大人急召末将来所为何事?”

特娘的,他刚刚去见着那位锦衣府的曲指挥,这姜瓖就来唤着。

姜瓖问道:“孙指挥,想来听说朝廷大军已经过来的消息吧。”

“此事,末将听梁指挥使提起过。”孙绍祖连忙说道。

姜瓖面无表情,但声音中却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情绪:“永宁侯领征虏大将军印,军至太原,杀总兵王承胤、商仲刚,夺其兵权,这已是数天前的事儿了。”

孙绍祖闻言,心头一惊,道:“这……”

这永宁侯,手段竟如此酷烈?

(本章完)

第938章 贾珩:且将那物与大同诸将一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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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总兵衙门书房之中——

姜瓖沉默了好一会儿,沉声说道:“刚才亢家家主的儿子过来通风报信,这永宁侯可能会追查走私一事。”

孙绍祖闻言,脸上不由现出惧色,声音打着颤道:“姜大人,这该如何是好?”

姜瓖沉声说道:“如今之事,只能尽力隐瞒,如果实在无法遮掩,也只能……”

孙绍祖面色微变,说道:“大人难道要?”

姜瓖摆了摆手,说道:“还没有到那份上,你不必紧张。”

“末将是害怕,这永宁侯可不是好相与的。”孙绍祖提醒说道。

姜瓖道:“你当初前往神京候缺儿题升,可曾知道缘故?”

孙绍祖道:“大人,提起此事,末将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本意是仗着交情攀附着贾家,与那荣国府的神威将军贾赦送了五千两银子,谁知那贾赦收了银子不办事,卑职想要讨回公道,反而被那永宁侯教训了一通。”

说到最后,神情颇为愤慨。

姜瓖道:“这些开国武勋仗着父辈功劳,向来跋扈,我等边将在宣府为国戍守,不知如何辛苦,才有彼等在神京坐享荣华富贵。”

孙绍祖似乎也被激起了心头的愤愤之情,拍了一下桌子,道:“大人不知,末将在朝中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才袭了这祖上留下的缺儿,可谓家底都掏空了。”

姜瓖道:“孙指挥先息怒。”

宽慰说道:“那乔老板不是想让自己的女儿许给你,伱攀上了这么有钱的老丈人,以后想要升官儿,就是花些银子的事儿。”

“还需大人关照。”孙绍祖连忙起身,拱手说道。

“孙指挥无需多礼。”姜瓖伸出一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孙绍祖坐下,道:“过段时间,不如我行文给蒋总兵,把你调过来为参将,等再过二年,有了功劳,报你个副总兵?”

孙绍祖闻言,连忙推辞说道:“大人,下官世居大同,家人俱在大同卫,这宣府可能有些呆不惯。”

姜瓖闻言也不恼,笑了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做罢是了,只是最近往辽东那边儿的生意也该停一停,别让人抓住了把柄。”

“最近草原烽烟四起,这生意也不好做,大人不说,原本也是要停一段时间。”孙绍祖解释说道。

“那就最好不过了。”姜瓖点头说着,转而又低声说交代了几句,然后让孙绍祖回去,落座下来,心底一股忧虑仍是挥之不去。

想了想,进入书房里厢,取出纸笔,提起毛笔,刚刚落笔,面色顿了顿,一团墨汁顿时污了笺纸,将毛笔放在一旁的书架上。

“事情还未紧急到那一步。”

姜瓖面色幽沉,心底不由涌起一股烦躁,低声说道。

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仓促之间投降女真,镇中将校心存惮惧,也不会跟随。

大同

时节进入正月下旬,随着接近二月,春光明媚,天高云淡。

目之所及,倒不见后世工业基地的污染,举目远眺之间,苍山远黛,青翠欲滴。

一座高有数丈,青砖条石上见着刀箭之痕的城墙头上,一面“汉”字红色旗帜随风猎猎作响,内穿红色鸳鸯战袄,外披板甲的军卒向下远眺着,而以墨黑条石篆刻着“大同”二字的城门洞下,头戴熟铜头盔,身披甲胄的军将,已经迎将出来。

大同总兵蒋子宁,参将梁革、蒋帆,游击将军曹劭,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将校,迎接着征虏大将军贾珩的到来。

此外,先行到来的扬威营参将庞师立也领着副将丁象,从城门洞中出来,看向京营骑军。

五万京营骑军此刻如一条迤逦而进的黑红色巨龙,一面面旗帜从远处而来,行军阵列严整而安静,只有战马的嘶鸣以及军士甲胄以及刀枪的碰撞声,行动之间,煞气腾腾。

这支经历过中原大战、江南海战的京营,无疑在战力和纪律性上都得到了磨炼,在安静和沉默中给人以一种肃杀的氛围。

无疑很是具有压迫感。

这也是先前太原的王承胤诸将见到京营大军心头凛然之故,从行军队列的整齐以及士卒的冷漠神情都能看出来,如今的京营已不是过去那个军纪散漫的京营。

蒋子宁目光凝视向一众京营将校,心头不由一凛,身后的大同诸军将也面带震惊地看向京营骑军。

这数万骑军是整个大汉的精锐,是倾一国国力供养出的骑军,可以堪称明末的关宁铁骑。

而这方平行时空的大汉,自然没有这种地方军阀势力,当年的甲骑具装都在京营,如今得贾珩整饬,重新焕发出了一个百年帝国的神圣光彩。

大同镇军自然远远不及。

“我等见过节帅。”蒋子宁以及身后众将,纷纷朝着那马上的蟒服少年见礼。

贾珩作为征虏大将军,自然可以在马上受此一礼。

不过,当着一众边将的面,贾珩仍是翻身下马,将马缰绳扔给锦衣亲卫,按着腰间的宝剑,大步近前,搀扶着蒋子宁的胳膊。

“蒋将军快快请起。”贾珩朗声笑道。

蒋子宁就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自胳膊上传来,心头更是凛然。

传言永宁侯勇武过人,擅使大刀,先后生擒着高岳、多铎等寇枭虏王,如今果然是力大无穷。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除非厮杀武技,力气是评价一个武将战力值的关键因素。

蒋子宁顺势而起,道:“大将军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然见面更胜闻名。”

贾珩道:“虚名而已,蒋将军为开国武侯之后,在大同镇戍十余载,劳苦功高。”

两人互相恭维而罢,然后大军迎入大同城中。

这座城池给贾珩的第一印象就是瓮城,这是一种二道城的设计,周围的箭楼以及佛郎机炮和火铳都一应俱全,比着太原城主要是以城高壕深,大同城的建造者更有几分匠心独运。

贾珩领着大军进入城中,进入总兵衙门,而京营骑军也陆陆续续进入大同的营房,开始安营扎寨。

贾珩看向蒋子宁,面带微笑,赞扬道:“大同城防布置,井井有条,可见蒋总兵带兵有方啊。”

这些边将直面女真,如果一点儿功课不做,那是要掉脑袋的,所以这一路看去,不像王承胤镇守的太原城那么松懈。

蒋子宁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边关苦寒,我等在此戍守,纵然不敢懈怠,但军卒不堪其苦,逃亡者也不少。”

这就是提前打着埋伏,等一会儿点验兵丁之时,也能有能话说。

贾珩点了点头,在帅案后落座下来,说道:“草原那边儿什么动静?”

蒋子宁说道:“大将军,末将派了斥候前去打探消息,草原方面已经打起来,克什克腾为女真围攻,最新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贾珩目光沉静如水,说道:“这次女真倾国而来,打算吞并察哈尔蒙古壮大己身,所谓唇亡齿寒,如果察哈尔蒙古被女真吞并,大同再想如以往几年没有大的战事,就不能了。”

蒋子宁道:“大将军所言甚是,但末将兵微将寡,不敢出兵联蒙制虏,唯恐为敌所趁,如今大将军领兵而来,末将这颗心总算放在肚子里了。”

贾珩看向蒋子宁,就在后者心思忐忑之时,忽而问道:“大同城中现有战兵几何?”

蒋子宁轻声说道:“回禀大将军,兵马五六万人。”

贾珩目光盯着蒋子宁,道:“如果本侯没有记错,朝廷定遏七万吧,每半月递送军饷、粮秣皆以此数额供应,蒋总兵?”

蒋子宁硬着头皮,拱手道:“末将有下情回禀。”

与其等眼前少年发现,不如他直接摊牌,否则眼前少年武侯领大军而来,一旦发现。

贾珩面色淡漠,道:“说。”

“自末将镇戍大同以来,军卒受戍边之苦,多有逃亡,而军将也怨声载道,末将迫于无奈,只得将空额兵饷,散于军将、士卒,以坚将校抵挡之心。”蒋子宁说道,单膝跪地,道:“如有触犯国家法度,还请大将军降罪。”

就在这时,蒋子宁身后的大同将校,纷纷跪下相请。

贾珩道:“尔等这是要以身试法?”

这蒋子宁不愧是平原侯之孙,镇守边关数十载,甚得军心,如果如对付王承胤一般,斩杀几人,不利于接下来的大仗。

这时,蒋子宁的参将梁革,也跪将下来,说道:“大将军,朝廷兵部每年拨付饷银,也屡有拖欠,如果我等不以此,军卒生计何以为继?”

这其实是实情,文官也不是什么好人,杨国昌执掌户部之时,主要保障着蓟镇军饷,至于大同,有几年不见战事,反而饷银就不是那般急。

此刻,蒋子宁以及下方跪着的大同军将心头都捏了一把汗,而厅堂中顿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蒋子宁此刻背后已经渗出冷汗,他此刻就是在赌,赌这永宁侯不敢初至大同,立斩大将,大同的五六万镇军不答应。

陈潇此刻秀眉微蹙,清眸满是担忧之色,看向那蟒服少年,只见其人剑眉之下,目光冰冷,似乎笼罩着杀意。

贾珩沉喝一声,说道:“贾芳。”

陈潇心头一惊,攥紧了腰间的绣春刀,暗道,难道他要故技重施,祭起屠刀?

“末将在。”这时,贾芳从廊檐下,进入厅堂,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满是腾腾煞气。

此刻,蒋子宁以及下方跪着的大同军将心头都捏了一把汗,而厅堂中同样陷入诡异的安静。

而总兵衙门的亲兵此刻也心头紧张不已。

贾珩冷声道:“且将那物与大同诸将一观。”

蒋子宁以及下方的众将校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心头疑惧不已。

就在这时,贾芳去而复返,与另外一个军将捧着一个锦盒,然后来到厅堂,打开锦盒,顿时一股腥臭的气息传来,血腥气刺鼻。

幸在早春时节,乍暖还寒,温度不是太高,并未生着蛆虫。

因为贾珩斩太原总兵王承胤、副总兵商仲刚以后,马不停蹄地前往大同,一路封锁消息,故而大同方面的军将并不知道。

蒋子宁身旁儿子蒋帆眼尖,一眼认得锦盒中的头颅,惊声道:“王承胤?”

而蒋子宁也仔细辨认,看向那锦盒中的头颅,就是愣在原地,手足冰凉。

王承胤的人头?

此刻,其他大同将校面上也见着惊惧,难以置信之色,在边镇何人不知王承胤,号称拥兵十三万,眼下竟被斩首?

“王承胤吃空额,贪墨兵饷数百万之巨,已为本侯以天子剑典明军纪,蒋总兵,你以为本侯不敢杀你吗?”贾珩说着,忽而沉喝道。

蒋子宁此刻浑身打起激灵,原本另一条支起的腿屈将下来,面如土色,胆寒惊惧。

只觉一股凛然杀意笼罩过来,席卷了身心。

反叛?不说晚不晚的问题,家眷还有在京中的平原侯府。

就在这时,庞师立拱手道:“大将军,彼等也是迫于无奈,念在尚有缘由,还请大将军网开一面。”

此刻,蒋子宁后背已经为冷汗湿透了里衣,恍闻天籁,这京营的将校竟给他求着情?

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这时,一旁的军将谢再义面色微顿,也出众求情,抱拳说道:“大同军兵虽然触犯国律军法,但尚有情可原,还请大将军念彼等戍守边镇不易,从轻发落。”

京营的几位将校见谢再义也求情,有一两个就出来求情。

陈潇见着这一幕,晶莹玉容上现出思索之色,旋即,抿了抿粉唇,冷眸看了一眼那蟒服少年,心头隐隐有所悟。

蒋子宁杀不得,起码现在杀不得。

如其所言,吃空额一事的确有下情可禀,而且其人不像王承胤愚蠢,不知收买军心,蒋子宁这等累世将门,深知借大义行事,将自己与军将绑定在一起。

贾珩冷声道:“国家法度煌煌,岂容尔等相隐为恶,然本帅念在尔等戍边苦寒,尚有可悯之处,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蒋子宁面色微变,闻言,心头又再次燃起希望之火。

“现革去蒋子宁大同总兵一职,余下主将尽皆按罪革职,发至军前听用,如有罪过,二罪并罚,如有功劳,先前之事可既往不咎。”贾珩面如冰霜,冷声说着,看向一旁的宋源道:“宋主簿,写一封军报,递送神京,具奏此间详情。”

蒋子宁此刻四肢发软,拱手道:“谢大将军开恩。”

身后的军将也都纷纷再拜。

贾珩忽而沉喝一声道:“庞师立,谢鲸二将何在?”

“末将在。”二将高声应是。

贾珩沉声道:“接管大同镇中军兵,重新点验,编练。”

“是,大将军。”庞、谢二人抱拳应命,然后转身离去。

此刻,蒋子宁面如土色,心思复杂莫名,这是要夺他兵权了。

他先前有些自作聪明,想要要挟一位拥重兵而来的大将。

不,以王承胤的下场,如果他不如此,只怕也要重蹈覆辙。

贾珩面色淡漠,说道:“贾芳,搀扶蒋将军起来。”

贾芳应命一声,然后与护军军卒搀扶着蒋子宁以及在场的大众军将。

贾珩目光咄咄地看向蒋子宁,沉声道:“以往尔等在边镇戍守,苦寒之地,军卒不易,而蒋家又是开国之武勋平原侯后裔,弃京师繁华而固守边城,本侯念在平原侯父子忠烈节义份上,堪堪饶过这一遭儿,但女真来势汹汹,正是我等武勋子弟为国杀敌,报效社稷之时,望尔等好自为之!”

蒋子宁闻言,心头复杂莫名,拱手道:“我等定当竭尽全力,报效社稷,不负祖宗荣耀。”

贾珩道:“现在议事。”

说着,锦衣府卫李述从一旁展开舆图,这次不仅是大同、平安州等地的舆图,还有草原蒙古的勘测地图,显然是锦衣府探事测绘而来。

其实,从贾珩在年初之时就积极为这场战事做筹备,虽然不知道一定会在今年发生战争,但也是为将来未雨绸缪。

陈潇看向那雷厉风行,手腕齐出的少年,清眸闪了闪,心头明悟。

这是暂且收揽蒋家人心,而平原侯后代的确与寻常镇将不同,不可草草处置,需要上报京城。

其实,贾珩只是觉得蒋子宁手下的兵马战力尚可一观,如果严厉处置蒋家人,可能会影响军心。

蒋子宁勉强能用,如果事事眼里不揉沙子,那对整个边镇的将校造成很惶恐的状态,容易激起兵变。

宁夏、榆林、宣府都有吃空额的现象。

贾珩此刻看向舆图,说道:“今早儿,草原传来情报,克什克腾部族已经归顺女真,察哈尔蒙古有顷刻覆亡之忧,我汉军要与额哲尽快联络,他们可能会退至大同、宣府一线,而女真定有伏兵侧击。”

奈曼、敖汉、克什克腾三部族,原本就与女真接壤,关系密切,前面两族甚至在女真寇掠大汉之时,自己派出壮丁编入蒙古八旗参与抢劫,而克什克腾一族也会参与其中。

但克什克腾没有胆量反叛黄金家族,但现在大势临头,显然也只能半推半就的屈从。

那么除却已经溃败的苏尼特,察哈尔蒙古的额哲,就只剩下了四个鄂托克以及本部的人马,可以说相当虚弱。

贾珩道:“现在,集合所有的骑军,编练成队,出塞支援察哈尔蒙古。”

察哈尔蒙古属于游牧民族,并不在草原铸城,只是逐草而居,沿着西拉木伦河放牧。

在场大同镇的军将面色倏变。

贾珩说着,看向蒋子宁,问道:“城中有多少骑军?”

“回大将军,骑军在六千五百人。”蒋子宁不敢怠慢,拱手说道。

贾珩沉声道:“六千五百人也不少了,这两三天拣选精锐,蒋总兵以及大同诸将随军而行,观察察哈尔蒙古情形,接应察哈尔蒙古向着大同靠拢。”

出塞接应察哈尔蒙古,皇太极肯定不会乐见,那时候整个东西线战争就会一起爆发。

而皇太极的对手就会转而变成大汉。

宣府、大同、平安州,乃至蓟镇、北平,都会成为女真攻击的重点,迫使大汉自顾不暇。

但对察哈尔蒙古的援助却是必要的,现在的察哈尔蒙古已经丢了一半的鄂托克,再过一段时间,察哈尔蒙古更为衰弱,正好内附大汉,从中收拢出三四万骑军,这就是他大汉的朵颜三卫。

待布置了京营众将整训任务之后,也已到了暮色沉沉时分。

总兵衙门现在已成为贾珩这位征虏大将军的行辕所在,灯火通明,开始布置起来。

贾珩也与陈潇用着晚饭,橘黄色烛火如水一般铺染了整个室内。

陈潇道:“你真要出塞?”

“不然调拨这么多骑军做什么?”贾珩拿起筷子,低声说道:“总要与女真碰上一碰。”

陈潇道:“女真的骑军也不好对付。”

贾珩道:“先试试看,可能不会碰得上,纵然碰上,这是我检验我大汉骑军战力的一次机会。”

“平安州那边儿?”陈潇道。

贾珩低声说道:“先等着吧,不卖这些奴酋一个破绽,他们不会上当,大概不会硬碰硬攻打大同,而宣府那边儿,其实我也有些担心。”

他在前往大同之时,在宁武关增添布置了一支骑兵,也不多,大概有三千骑,准备接应着蔡权的红夷大炮队,到时候让蔡权分兵,准备将一部分红夷大炮布置在平安州。

但平安州的崔岭先不去动着,朔州为晋地之大防,可直抵太原,皇太极在大同坚城受挫之后,会不会动心?

“追踪亢以升儿子亢泽兴的锦衣来报,说亢泽兴逃去了宣府,而且从在宣府的中山狼所言,亢泽兴的确在宣府,似乎鼓动着宣府总兵姜瓖投降女真。”陈潇提及中山狼,总觉得有些拗口。

贾珩眉头微皱,道:“姜瓖与女真有所勾结?”

陈潇点了点头,说道:“关系密切远较常人,相比之下,大同方面虽也有走私,但并未与女真高层接触。”

贾珩道:“蒋家为国之勋贵,里通敌国的事还是没胆子干的,但他们托商贾走私,也罪责不小。”

有孙绍祖这位王牌卧底在,大同总兵蒋子宁以及军将的走私情况,他自是一清二楚。

走私是有,但没有到与女真勾结的地步,军器、粮食这些是不走私的,但盐巴、酒水等物还是托着乔家、渠家向蒙古走私,当然可能也去了一部分女真。

方才没有在衙堂发作,自是因为牵涉整个大同的将校,大战在即,不宜大动干戈。

“宣府那边儿怎么办?迟早是个隐患。”陈潇柔声道。

贾珩道:“宣府那边儿,可能需要我亲自去一趟,宣府不能丢,对了,晋商那边儿呢,找到他们走私的罪证?”

“后边儿说筹措粮草倒也积极,亢家的罪证应该不难找,现在就动手?”陈潇道。

贾珩道:“先不动着,别惊着了,宣府才是他们走私的重灾区,让谢再义领万骑连夜去一趟,拿下宣府,提前解决了这个隐患,曲朗就在那里。”

平安州是他钓鱼的地方,但宣府不是,一旦被破,整个东西线节点就会变得被动。

其实,此刻的宣府已经是暗流涌动。

上章已修改,重新刷新一下。

晚七八点时候困得要死,原想修改一下的,迷迷糊糊点了发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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