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穷途末路的赌徒

重庆府。

挂断和杨白泽的投影通话后的裴行俭,此刻坐在一张书案之后,看着视线中再次浮现而出的黄梁梦境邀请,微蹙眉头,轻声自语:“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裴行俭沉吟片刻,拿起一支卧在笔山上的毛笔,饱蘸墨汁,于白纸上笔走龙蛇。

墨痕交错,一个姿态恣意的‘朱’字跃然纸上。

“那就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吧”

裴行俭冷冷一笑,将手中的毛笔随意丢开,缓缓闭上眼眸。

“链接。”

淡淡的失重感一闪而逝,点点冰冷的湿润在脸上化开。

裴行俭再睁开双目,眼前已经是大雪漫天。

远处一栋高耸入云的四方殿宇屹立在风雪之中,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内里是钢筋铁骨,外层是奢遮华木,每一层横纵都是八十一丈,层层交叠同样也是九九之数。

天圆地方,人皇之居。

“你终于肯舍得见我一面了?”

豪放爽朗的笑声在身后响起,裴行俭却头也不回,慢慢收回凝望那座皇城的视线,双手笼进袖中,消瘦的身形越发佝偻。

“既然你都有能力离开皇城进入倭区,那为什么不来重庆府见我,何必要在黄梁梦境中相约?”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张峰岳可正瞪着一双眼睛清点新政第一阶段的收获,正是志得意满,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你也知道,皇室的手中还掌握着一部分的黄梁权限,在这里见面没有隔墙之耳,我也是为了行俭你的安全考虑。”

裴行俭满是沟壑的脸皮上扯出一个不屑的表情,“那我可真是要多谢岷王殿下了。”

“大家都是旧相识,与其叫我一声岷王,我更愿意听行俭你叫我一声学长。毕竟我在被囚禁的这些年里,可是时常想起你和我在新东林书院同窗苦读的场景啊。”

朱平炎龙行虎步,从裴行俭身后的夜色中走出,和他并肩而站。

“既然这么怀念,那为什么不把梦境构筑成书院,而是皇城的模样?”

朱平炎笑问道:“有什么区别?”

裴行俭一板一眼道:“今日若是在新东林书院,那我叫你一声学长,合情合理。可在这里,那我就只能称呼伱殿下。”

“想不到这么多年没见,行俭你还是这副较真的性子。”

朱平炎莞尔一笑:“学长也好,殿下也罢,只是一个称谓罢了,想叫什么都随你。”

“这雪,也不太好。”

“行俭你不觉得这围城风雪,正好应和你我如今面临的处境吗?”

“我只觉得冷。这段时间我的重庆府,可是暖和的很啊。”

裴行俭抛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率先迈步前行。

风雪晦暗,前路漫长。

两人同路却不并肩,沉默不语,似乎各怀心思。

远处,皇宫底层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透过斑驳的雪影,可以望见一部顶上刻着‘午门’二字的巨大轿梯。

朱平炎有种清楚的预感,如果自己还不开口,等走到午门之前,裴行俭就会退出这個黄粱梦境。

念及至此,他再也沉不住气,说道:“春秋会招揽过你很多次,但你一直没有答应。行俭,我现在再问你一次,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如果你点头,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个副会首的位置。”

裴行俭淡淡开口:“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管殿下你再问多少次,我的答案也是一样。”

“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扳倒新东林党,虽然采取的方式不同,但结果是一样的。殊途同归,为什么不能同谋?”朱平炎依旧不甘心。

裴行俭话音讥讽道:“你们春秋会是想取而代之,我裴行俭是想儒序内再无党派分别,这难道也能算殊途同归?”

“可就靠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何时才能完成心中夙愿?”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我不行,就交给后人来,没有什么东西能如日中天千百年。”

朱平炎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之人那张洒脱的面容,肃容道:“嘉启皇帝如今尚未到束发年纪,走的却不是朱家的纵横,而是儒道。给他引路的老师,正是张峰岳。”

“我听说了,但那又如何。这大明帝国的皇位有过父死子继,有过兄终弟及,但从来没有过老师从学生手中接过皇位。张峰岳要是敢这么干,新东林党立马就会分崩离析。因为那时候,他就不再是门阀之首,而是门阀之敌。”

裴行俭同样转头和朱平炎对视,笑道:“相较于加入春秋会,我其实更想知道殿下你是什么时候重获的自由?”

“只是能够伸伸懒腰罢了,还远远谈不上什么重获自由。”

见朱平炎轻描淡写的带过这个问题,裴行俭不以为意,即便对方不说,他也能猜出一二。

春秋会能够发展到如今这般规模,笼络如此之多的门阀年轻子弟,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

看来皇室的底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的多。

“应该是在张峰岳决定布局新政之时,让你这位纵横三找到了脱身的机会吧?毕竟世道越乱,你们纵横捭阖的舞台就越大。”

裴行俭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猜测,笑道:“不过你选择这么早就开始露头,真就如此笃定这场仪轨,张峰岳会输?”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下不了输赢的定论。我只知道,这一次想让他输的人很多。”

朱平炎感叹道:“两教九流,甚至是你们儒序自己内部,难道谁愿意看到张峰岳成为序一,成为在世圣人,当他们的活祖宗?没有人愿意的,谁都不想在别人的胯下求活。”

“反对的人多,但有能力阻拦的人却很少。而且人心隔肚皮,放眼望去可都是人心鬼蜮。佛道两家如果没有顺手搅乱局势,为自己寻找晋升序一的机会,怎么可能愿意接受张峰岳用苏策的命换新政第一阶段的顺利结束?这两家中是有不少目光短浅的傻子,但也有独出手眼的枭雄。”

“可这又如何?这些可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就像行俭你刚才说的那样,局势越乱,对我这个老纵横来说,越是乐见其成。”

朱平炎话锋一转,用打趣的口吻笑问道:“行俭你在知道春秋会的时候,应该也觉得我是个目光短浅的蠢货吧?”

裴行俭不置可否,只是笑而不语。

“我懂你的想法,在你看来,春秋会和新东林党不过是一丘之貉,没有什么区别。就是有一天春秋会能够取代了新东林党,立刻就会调转枪头对付皇室,第一个要杀的人,恐怕就是我这个大明帝国岷王,春秋会会首。到最后,我不过是自己给自己亲手塑造了一个敌人,根本改变不了半点皇室的处境。”

“这些利弊风险,在我决定成立春秋会的那天,就想的十分清楚。可我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走这条路,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裴行俭正色问道:“为什么?”

“因为皇室如今的处境已经没有继续恶化的空间,再往下一步便是国破家亡。其他的,那都是否极泰来。”

朱平炎眉宇间神情豪迈,朗声笑道:“只要能扳倒压在身上的这座峰岳,什么结果我都能坦然面对,大不了就再扶持一个新春秋会,继续收集赌本上桌去赌。总不能人人都能像他张峰岳一样惊才绝世吧?”

裴行俭神情肃穆道:“殿下你能这么想,我只能说一声佩服!”

“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罢了。”

朱平炎摆了摆手,继续说道:“现在罪民区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剩下的就是一些水磨功夫。恐怕要不了多久,张峰岳就会开始着手下一阶段的新政,行俭,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往什么地方走?或者说,灭佛、清道、砍阀。这三件事他会先做哪一件?”

“灭佛、清道,二选其一。”

裴行俭话音笃定:“儒释道三家都是以信仰为根本,张峰岳如果想要赢取那足够他成为儒序圣人的‘盛名’,就一定会从佛道两家的手中拿回那些人口基本盘。”

“那你觉得,他会以什么为借口挑起事端?”

“门阀。”

“英雄所见略同。”

朱平炎哈哈大笑,毫不掩饰脸上的欣赏之色:“虽然行俭你不愿意加入春秋会,但幸好你我暂时不是敌人啊。”

“话虽这么说,但我对于春秋会可也没有什么好感啊。那些小兔崽子们在倭区把我的学生欺负的那么惨,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这个老东西就憋不住火,亲自下场收拾他们,到时候可不就跟殿下你成为对手了?”

裴行俭嘴里嘟嘟囔囔,话里话外透着不满,完全就是一副护犊子心切的模样。

朱平炎怎么能不明白他心中所想,没好气道:“我今天是来招揽你入会的,结果现在倒是成了跟你赔礼道歉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想帮你的学生要点什么,说吧。”

“我想请殿下你为杨白泽在帝国本土内安排一个好位置。”

裴行俭笑道:“毕竟老师干着这种掉脑袋的买卖,总不能让学生在被我连累前,连一点好日子都没过过吧?”

“我安排?”

朱平炎嗤笑一声:“我见你是早就选好地方吧?想去哪儿?”

“华亭。”裴行俭轻声开口。

“华亭.徐阀的地盘?”

朱平炎眉头微皱,满含深意的看向裴行俭:“这个位置可不好。”

“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如果殿下你觉得不够,那就当我没提过。”

“行,没问题。”

朱平炎听到这句话顿时眉开眼笑,爽快答应。

不知不觉间,一路前行的两人已经到那座‘午门’之前。

朱平炎似乎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裴行俭已经停步,自顾自走出一丈距离之后,才回身看向对方。

“不上去?或许上面有人正在等着你。”

裴行俭脸上表情犹豫,挣扎良久之后,重重吐出一口气。

“算了吧,我现在还没资格去见他。”

话音落地,裴行俭的身影便从这座黄梁梦境之中淡去。

“没资格,还是怕见了之后再也无法拒绝?”

朱平炎抬眼眺望漫天风雪,轻声自语:“学弟,你还是这么谨慎啊”

“大人,不是小人我推脱不接,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办这件事啊。”

方口阔目,长相粗犷的奉化府锦衣卫百户郑兴,此刻满脸赔笑的望着坐在饭桌主位上的奉化府推官,陈硕。

按理来说,锦衣卫属于北镇抚司垂直管理,并不需要对这些地方官吏如此卑躬屈膝。

但现如今的锦衣卫早已经没有当年超然的地位,更何况奉化府是儒序的基本盘,在这里当锦衣卫,夹着尾巴做人只是生存的基本技能。

更别说今天宴请自己的人是执掌一府刑名的推官大人。

因此这顿饭郑兴吃的是七上八下,整晚屁股都没有在椅子中坐实过。

“不就是让你当一次里应外合的间谍罢了,又不是让你去提刀剿匪,你怕什么?”

陈硕揉了揉自己刚刚去农序医馆维护过,还略显僵硬的国字脸,语气轻蔑道:“再说了,那些人有没有胆子进入奉化还是个未知数。依本官看来,陆大人这么安排,也不过是为了有备无患罢了。”

有备无患?我看是分明是板上钉钉!

你陆玉璋干了那些龌龊事情,现在被债主找上门了,就想起来拿我这种小角色去当炮灰。往日有其他好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想起过照顾照顾我?

郑兴心中腹诽不已,脸上的神情越发苦涩。

“郑百户你不要担心,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陈硕惬意的抿了一口酒,神色慵懒道:“倭区那种穷山恶水的蛮荒地,怎么能跟我们奉化府比?他们能在倭区肆意妄为,横行无忌,那是有苏策在上面罩着。现在苏策已经死了,一群逃匪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郑兴小心翼翼陪着话:“大人说的是,可是小人听说连琅琊王氏的人都死在了他们手上啊。”

“不过是谣传罢了,如果真是他们杀的,王氏现在还能这么安静?这件事的背后另有乾坤。”

陈硕摆了摆手:“不过这些隐秘,就不是你们这些丘八能够接触得到的了。”

“那看来确实是小人以讹传讹了。”

郑兴嘿嘿一笑,沉默了片刻,还是有些不安心,继续硬着头皮问道:“可是大人,我还听说那天在江户城里死了一个六韬集团的兵三啊,难道这也是假的?”

陈硕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武序打兵序,那就是父亲打儿子。苏策虽然老了,但好歹也是武三,拼了命去杀一个兵三有什么难的?”

“那照大人您这么说,这些人能活着离开倭区,完全就是运气好了?”

郑兴脸上苦色稍稍消散。

“那不然?”

陈硕瞪着眼睛横了对方一眼,语调陡然拔高:“这些人不过就是些漏网之鱼。陆大人说了,他这一次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只要能把这些人全部抓住,说不定陆大人能够帮你脱离锦衣卫,转入奉化府任职,这个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大人放心,只要他们一联系小人,我立刻禀报给您。”

拍打胸脯的闷响和慷慨激昂的话音在这间封闭的房间内一同翻涌。

砰!

包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面对门口方向的郑兴脸色蓦然苍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椎骨一样,瞬间瘫软在椅子上。

陈硕浑然没有注意到郑兴的异样,怒而转头,却只看到一只脏兮兮的鞋底撞了过来。

咚!

陈硕那张标准的国字脸被人高马大的鸨鬼一只脚踏在桌上。

满桌翻倒的碗筷,汤水横流,污染了他身上雪白的儒衫。

一身黑衣的范无咎晃荡着肩膀走了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还坐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光头沙弥。

这是能够屏蔽方圆十丈所有信号的微型佛国主机。

“吃他妈的还挺好啊。”

范无咎瞥了一眼被踩着嘴巴只能哼唧乱叫的陈硕,目光看向瘫在椅子上郑兴。

“就你也是锦衣卫百户?”

郑兴两眼发直,喉结不自觉的身下滚动,惊恐的视线从范无咎身边掠过,看向那洞开的门外。

有猩红的血水汇聚成流,顺着地面蔓延进来。

他和陈硕带来的侍卫,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全部被人杀死。

(本章完)

第498章 有子燎原

砰!

郑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趁着口中发出痛哼的瞬间,他睁开一条眼缝快速扫过周围。

几乎是下意识,他便大概猜到了自己被绑到了什么地方。因为在整个奉化府,除了位于北郊的贫民窟以外,其他地区已经看不到这种老旧落后的仿古建筑。

不过知道了又能如何,以对方展现出的实力,根本就不怕自己逃跑,就连自己身上携带的枪械都没有兴趣收走。

郑兴甚至隐隐有种预感,把自己抓到这里的那个人就在期待着自己反抗,好顺理成章的把自己弄死。

甩开脑海中那些会把自己害死的念头,郑兴的目光掠过身边陷入昏迷的奉化府推官陈硕,看见房间正中的位置摆着一副简单的香案,稀稀拉拉的香火烟气后竖着一块黑色的灵位。

上面写着一个郑兴并不熟悉的名字,林燎原。

香案脚下的火盆中火焰升腾,一个侧脸棱角分明的男人蹲在火盆旁边,将一捆捆红色的纸张扔进盆中。

这种沿袭前明传统的祭奠方式,在如今已经不常见,郑兴也只在一些猎奇的黄粱梦境中见过。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此刻真正令郑兴震惊的是男人扔进火盆中的东西。

那不是祭奠的纸钱,而是一叠叠崭新的大明宝钞!

“你就是奉化府的锦衣卫百户?郑兴?”

声音入耳,郑兴浑身如同过电一般,再不敢躺在地上装死,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不过他没敢站起来,而是十分识时务的在原地规矩跪好。

“小人正是郑兴,还未请教大人名讳。”

“我已经不是锦衣卫了,你不用喊我大人。”

李钧将一叠宝钞扔进盆中,淡淡开口:“牌位上的这個名字,你认识吗?”

“回大人,小人不认识。”

郑兴此刻浑身大汗淋漓,仿佛那盆中蹿动的火苗将房间内的空气炙烤的滚烫无比,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林燎原,这个名字你不知道也正常。但他另一个名字你应该听过。”

李钧侧头看来,轻轻念出一个名字:“他叫夜叉。”

郑兴两眼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虽然心中对眼前之人的身份早就隐有猜测,但当真正确认之时,还是忍不住陷入骇然失神之中。

“李爷,那些事情跟小人没有半点关系啊。”

懵了片刻的郑兴猛然回神,脸色煞白,以头抢地,砸的砰砰直响。

“我看过夜叉的档案,这小子也是个苦命人出身,小时候父亲就死在了工坊的流水线上,只剩下一个因为植入了劣质械体,导致五脏六腑衰竭的母亲,还有一个不过十岁的懵懂妹妹,三个人相依为命。”

“为了生存,夜叉选择加入了奉化府的黑帮,在赌档里给人放钱看场,做一些鸡毛蒜皮的杂活。后来为了给母亲赚钱置换器官,他学着别人去拿刀枪,为自己的帮派争抢地盘。因为帮派里的规矩,打下一个场子,就能获得不菲的分红。”

“靠着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倒是让他在帮派里闯出了一些名头。也算夜叉的运气不错,居然侥幸破锁晋序,成了一名兵九。”

“可惜这狗日的世道好像就是见不得穷人时来运转,每当你觉得日子越来越好的时候,他就会给你丢来一堆苦头,让你知道什么叫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一叠一叠的宝钞在火中燃烧,一层一层的冷汗在郑兴身上横流。

“在一次争夺地盘的火并中,夜叉所在的帮派因为发展的势头太盛,惹人眼红,被人联手围攻,所有的头目几乎横死当场,只剩下夜叉一个人侥幸捡回一条命。”

“可等他拖着重伤的身体逃回家中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母亲已经惨死在了血泊之中。那些人甚至将她的身体剖开,把刚刚换上的一颗健康肾脏摘走。妹妹虽然没死,但也被人掳走,以黑帮的行事作风,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肯定是把她卖进娼馆换钱。”

“当时的夜叉不过才刚刚及冠,穷人家的孩子多犟种,他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烈焰照人眼,李钧的语气中却听不到半点暖意。

“夜叉亲手把母亲的尸体烧成了骨灰,把原本积攒下来准备为母亲更换下一个器官的钱全部换成了武器弹药,一个人冲进了劫掠自己妹妹的帮派,拼命把人抢了出来。”

郑兴还在不断磕着头,额头上皮肤裂开,猩红的血水流了满脸,模样看起来凄凉无比。

“李爷,这些事情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李钧对他的哀嚎置若罔闻,仰着头看向香案上的牌位。

似乎这些话,并不是说给郑兴听,而是在说给夜叉。

“夜叉虽然救回了自己的妹妹,但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兵九,怎么可能跟一个帮派抗衡?他是不怕死,但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幼妹落入那群人的魔爪之中。”

“或许也是他命不该绝,就那么巧,遇见了来送伤残属下返乡的鬼王达。老鬼救了他,顺手帮他铲除了追杀他的帮派。夜叉为了报恩,选择了加入了倭区锦衣卫,妹妹则留在了奉化。因为老鬼告诉他,倭区锦衣卫的家人在这里会有人负责看护,不会让她受人欺负。”

堆成小山的宝钞被付之一炬,渐渐熄灭的火光露出满盆的灰烬。

“在江户城一战中,夜叉为了救老鬼,浑身剩下的皮肤被子弹刮的干干净净,械心捅的四分五裂,连上传自己的意识进黄粱梦境都来不及,就死在了战场上。”

“就在就那一晚之前,他还在跟我说,等倭区锦衣卫被裁撤之后,他不想再当锦衣卫了。就因为这句话,他被范无咎狠狠抽了两个耳光,打得耳鼻窜血,把他骂的体无完肤。”

站在房间角落中的范无咎低垂着头,垂在腿边的双手攥紧成拳,崩裂的仿生血肉下露出泛着冷光的械骨。

“可夜叉他告诉我,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他只是想回去照顾自己的妹妹。”

李钧缓缓站起身,转身面向香案上的牌位。

他轻轻抽出香灰中已经燃尽的香梗,重新点燃三炷香,双手秉承贴向额头,躬身敬拜。

“我知道夜叉说的是实话,因为同为锦衣卫小旗,他几乎是整个倭区中对自己最吝啬的一个。甚至在每次完成任务以后,其他的弟兄们都会去花钱找点乐子宣泄压力,可他最多就是给自己买个劣质的黄粱梦境将就将就。”

“他说自己的妹妹从小就笨,所以长大了肯定也不聪明,所以他要把攒下来的钱留给自己的妹妹。就算用钱砸,也要给她硬生生砸出一个从序者出来。这样自己的妹妹才能有机会走出奉化府,去见见世面,以后才不会被人轻而易举的拐走了。”

“夜叉他一辈子就活两件事,一件是报恩,一件是家人。两件事情他都做到了,他这样的男人,真不孬。”

李钧将手中香插入炉中,回头定定看着跪在地上的郑兴,一字一顿:“可现在我把夜叉送回了家,却找不到他的妹妹,伱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李爷,我真不知道啊,您就饶了我吧.”

噗呲!

一把长刀从身后洞穿了郑兴的右胸,直接将他的身体钉在地上。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已经到了奉化,迟早能把这件事查清楚。”

李钧神情淡漠,居高临下看着郑兴抽动的身体:“你今天肯定活不了,所以你不用说那些求饶的废话。但我要是你,就会把拉自己下水的人说出来,让他为我陪葬。”

范无咎拧动着刀柄,翻动的刃口搅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罪魁祸首是奉化陆家!”

作为一个承平已久的锦衣卫,平日间被儒序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早就习惯了夹着尾巴生存的郑兴,何时经历过这种阵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是陆玉璋,是他利用陆家在奉化的势力,巧取豪夺了派发了倭区千户所派发下来的所有抚恤和月俸,是他在吃绝户,真的和小人没有关系啊。”

“陆玉璋?他和陆成江是什么关系?”

“同宗同族的兄弟,他们狼狈为奸,互相勾结,陆成江在倭区确定钱款的金额和发放时间,他后脚就派人挨家挨户上门去收钱。”

“这件事情他们做了多长时间?”

“从从陆成江成为副千户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千户所方面一无所知?”

“他们每次都是让对方取成现款交给他们,从来不从钱庄转账,而且”

不过是说话的语调慢了半分,没入郑兴体内的长刀‘噗呲’一声抽了出来,再次从他的腹部贯入。

“陆玉璋给所有人都打上了儒序印信,所以根本没有人能够告密,就算倭区来人也看不出半点问题!”

兴许是被剧痛激起了血性,郑兴趴在血泊中,奋力的扬起自己的头,神色狰狞道:“我承认我也拿了他的黑钱,但我有什么办法?这里是奉化,是辽东,是儒序门阀的地盘,他们要做什么事情难道我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能阻拦?我知道我今天活不了,但你李钧难道就能给他们报仇?你难道就有本事把陆家连根拔起?!你没这个本事,你们他妈的不过也是些欺软怕恶的人罢了!”

“整个奉化都是他陆家的眼线,陆玉璋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露头。现在你抓了我和陈硕,接下来死的就是你们”

铮!

贯入地面的长刀朝前撩动,将郑兴的上半身直接剖成两半。

从伤口滚落而出的械心被范无咎一脚踏成肉泥,碾动着脚尖,狠狠啐了一口。

“袁姐,把这个当官的拉进你的佛国,看看郑兴交代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遗漏。”

李钧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头对着袁明妃说道。

只见袁明妃轻轻点了点头,躺在地上的陈硕身躯突然开始抽搐,有血水顺着七窍流出。

随着陈硕的体内传出‘咔哒’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紧闭的眼眸蓦然睁开,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缓缓亮起。

直到那抹金色完全占据陈硕的眼眸,颅骨后的脑机灵窍冒出阵阵焦臭的黑烟,紧接蹿出一股火焰,瞬间将他的身体包裹。

陈硕的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金色的瞳孔中翻动着尸山血海般的地狱场景。

“确实是陆家。”

“陆家已经知道错了,不知道阁下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袁明妃的话音刚落,一个温润的声音在门外紧随而至。

一身华贵锦袍的卢泉跨过门槛,迈步走进这间老旧破败的院落。

他的视线从地上破碎的尸体和焦黑的骷髅上一掠而过,落在李钧的身上。

“辽东一等门阀卢氏外务总管,卢泉,见过李百户。”

李钧挑了挑眉峰:“看来这件事除了陆家以外,你们卢家也参与了?”

“卢家跟此事没有半点关系,相反,如果卢家能够早点知道陆家的所作所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肯定会出手阻止陆家犯下如此大错。”

卢泉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慨然模样,随后却话锋一转,沉声道:“事已至此,陆家也知道自己罪无可恕,所以他们愿意用家族直系子弟的性命来赔偿所有的受害之人,一命抵一命。不止如此,他们还愿意将所有的家财双手奉上,只希望能够平息李百户你的怒火。”

“陆玉璋,这个人在不在这个一命抵一命的范围之中?”

卢泉摇了摇头:“除了他以外,陆家任何人都可以在。”

果然是这样。

李钧轻蔑的笑了笑:“拿别人的命来补自己的错,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叫卢泉是吧?你觉得我会答应这个条件?”

卢泉见李钧如此倨傲,眉头不禁皱了皱,耐着性子说道:“李百户你答不答应我不清楚,但有句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你觉得陆家给出的诚意不够,那大家不妨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毕竟这是辽东,有卢家主持公道,肯定不会让那些无辜之人含冤枉死。”

卢泉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而且我相信李百户你现在也不愿意大动干戈吧?毕竟倭区之事如今只是雨停,还未到云散的时候,这个时候再横生枝节,恐怕对李百户你来说也是件麻烦事情。”

卢泉话里话外暗含着威胁,点明了李钧此刻身处辽东,卢阀可以无视他的存在。

但如果李钧想要报仇,那就要按照卢阀的规矩来办事。

而且卢泉从自己的角度看来,这件事陆家虽然是有错在先,但赔礼道歉的诚意却已经做的很足了。

说到底,死的不过是一群没价值的伤残锦衣卫老卒和连序列都没入的普通人,陆玉璋能够让族中子弟来抵命,已经算是给足了李钧面子。

甚至在卢泉认为,陆玉璋之所以会这么做,并不是单纯的畏惧李钧他们的报复。不过是一群朝不保夕的匪徒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某个势力灭掉。

陆玉璋恐怕是借此机会划清和倭区锦衣卫的之间的关系,免得被人抓住这个把柄,稀里糊涂成为别人手中的刀,从而牵扯进更大的麻烦之中。

能够将事态的进展看得如此清晰,而且能够做到这般果决的壮士断腕,不得不说,陆玉璋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至于那全部家产,不过只是一句好听的托辞罢了。

陆家为了把女儿嫁入卢阀,借此晋升为二等门阀,早已经把大部分的资产当成了嫁妆供奉给了卢阀,现如今还能掏出多少宝钞?

“所以你是来帮陆家出头的了?”

一具冷森森的话音打断了卢泉的思绪,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两点陆家都做到了,李百户你总不能非要执意赶尽杀绝吧?”

“而且这可不是倭区那种蛮荒之地,什么事情都得讲规矩”

黑沉沉的身影在卢泉的眼前浮现,如一片黑云笼罩他的身体,如刀般锋利的劲风将他口中未说完的话全部切碎,同时被切开的,还有卢泉的上半截脑袋。

卢泉的嘴还无意识的开合着,往上的部分却已经空空如也,血污脑浆从巨大的豁口中不断喷涌。

李钧提着尸体的衣领,将手中染血的长刀按在对方的肩头慢慢擦拭干净。

“看来帝国本土的日子是真的好过啊,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垃圾货色,蒙了层皮,就敢来跟我讲规矩?”

噗通!

直到卢泉的尸体摔倒在地,院落的墙头这才冒出一片后知后觉的身影。

这些人都是跟随卢泉而来卢阀私兵。

“大人!”

一名侍卫刚刚惊呼出口,就被身边的同伴一枪轰碎了半边身体。

他愕然转头,疑惑的目光落在队友狰狞的面容,还有怒睁的眼眸中徐徐浮现的一个‘邹’字。

没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一簇刺目的枪焰彻底吞噬了眼前的视界。

砰!砰!砰!

枪声雷动,尸体如雨而落,血水洒满墙头。

“这里是你们的地盘?去你妈的,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辽东的门阀,到底挡不挡得住我们这群倭区来的匪!

李钧在枪声之中迈步前行,直入夜色。

身后黑衣男女紧随而动,如同从幽冥地府之中走出的一个个索命鬼神。

此刻有风突起,卷起火盆中的余烬,洋洋洒洒,覆盖地上两具尸体。

烛灭香尽,牌位前后晃荡,像是人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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