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清高子弟

顺着小路登上锦屏山,有一处负阴向水、风水绝佳的宝地,是崔家的祖坟所在。

墓室山门前搭了几个茅屋,穿过茅屋后的小林,能够望到山脚下罗星排列的村庄、宅院,全属于崔家所有。

一位身穿白色麻袍的老者正坐在山石上闭目养神,乃是崔家长辈,崔璩。

崔洞好不容易走来,有些气喘,上前执礼道:“叔翁。”

他往山下望去,才发现这里能望到他们聚会的竹林雅舍,若有一个千里镜,那就更清晰了。

这般想着,崔洞目光一转,瞥了眼那伺候崔璩的老仆,竟真见他旁边的盘子上有个长形的匣子。

“祖宗造业,子孙祸福均受。你等生在崔氏,享祖辈荫护,可若祖德不修,余荫也就尽了。”

“是。”崔洞道:“谨尊叔翁教诲。”

既说到了祖德,他便说起了崔泾利用他的朋友以掩盖错误之事。

崔璩听罢,缓缓道:“老朽耳背,没听清你方才说的是谁?”

“吉绩,是孩儿的朋友。”

“你方才写了一首诗给元校书吧?”

“是。”崔洞应道。

崔璩问道:“那你可知,崔家为何把元校书请来?”

崔洞道:“不知。”

“就是为了辨认你这个朋友吉绩。”崔璩看向自己的老仆,道:“把元校书辨认的结果给他看看。”

“喏。”老仆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展开在崔洞面前。

崔洞目光看去,只见上面写着“杜五”二字。

他不由道:“这是何意?”

崔璩道:“你识得皇甫冉,岂未听闻过春闱五子?”

“叔翁是说,他竟是天子挚友……杜五郎?”

“以你的聪明,真看不出来吗?”

崔洞苦笑道:“我交友只在乎志趣相投,从未猜过他的身份。倘若真看出来了,只怕他也不会与我交好。”

“我问你。”崔璩抬起手,指了指极远处的洛水河边,道:“那里是崔氏的田地吗?”

“不是。”

“七十年前,崔家先祖被来俊臣迫害,卖掉半数田亩,打点通融,武后才至锦屏山,题‘锦屏奇观’四字。我阿爷说,来俊臣第一次来时也是坐在那间雅舍里,不动声色。”崔璩缓缓道:“你能听懂老朽的话吗?”

“叔翁是担心我引狼入室了?”崔洞道:“可杜五郎绝非来俊臣那般酷吏。”

崔璩叹息,道:“事不在来俊臣或杜誊,而是站在明堂上的天子,与当年的武后是一样的心意啊。”

崔洞道:“那我该如何做?”

“崔家不贪权慕势,不学人攀附权贵,送走这尊大佛吧。”崔璩道,“记得,凡是你给得起的,都可以给他,算是不负你们相交一场。”

崔洞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凡崔洞给不起的,崔家就不能给杜五郎。

“叔翁,那崔泾一事呢?”

崔璩向老仆道:“你随三十九郎去查,莫让族中出现一两个败类。”

“喏。”

崔璩独坐在那,过了一会,有仆人过来,禀道:“阿郎,县主簿过来了。”

~~

杜五郎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雅舍中,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之前,达盈奚奚说谢他“不攮之恩”,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圣贤,可同样一件事发生,他却没改变那个春兰的命运。

说白了,人家的命如何,与他就没有半点关系。他什么都不是,有他或没他,崔泾都是常年对婢女们始乱终弃。

想着想着,再一抬头,杜五郎发现外面有个人影在偷看自己。

他遂追过去,唤住了对方。

“砚方?还真是你,你随我过来。”

杜五郎快走几步,扯着砚方到了竹林里,决定再劝一劝他。

薛白说的对,要改变这样的世道得从废除奴隶制开始,可以先竖立一个典型试试。

砚方有些害怕杜五郎,低着头,小心地把袖子扯了回来。

“吉郎君。”

“我问你,你真的不参考了?”杜五郎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

砚方犹豫着,低声道:“我是想来告诉吉郎君,春兰并不是被你害死的。可我若说了,郎君能替我保密吗?”

“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砚方迟疑了片刻,道:“春兰被推到河里,另有旁人所为。”

“谁?”

“是三管事推的。”

杜五郎愣了一下,问道:“三管事为何要推她到河里。”

“我……不知道。”砚方道:“吉郎君让三十九郎把三管事捉起来一问就知道了。”

说罢,他欠了欠身,转身就跑。

杜五郎本想说考试的事,可他已经跑掉了。

又等了许久,崔洞终于见过了长辈过来,杜五郎便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是三管事杀了那个婢女。崔洞当即就让人把三管事拿下审问。

一番折腾,三管事见事情败露了,终于承认下来。

“是,小人认罪,是小人把春兰推进河里淹死的。”

“你为何要这么做?”

三管事微微抬眼,往崔泾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敢招出真正的原因来,而是道:“小人想要春兰给我当小的,那小贱人心大得很,不肯,小人怀恨在心,淹死了他。”

崔洞大怒,亲自上前一脚踹翻了这管事,勒令道:“将他送官。”

仆役们便扑上去,把三管事五花大绑起来带走。

砚方低着头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看崔泾还好好地站在那,不免有些后悔起来,生怕那吉郎君把自己招出来。

杜五郎却是想到一事,跟上三管事,道:“慢着,我问你一件事。”

“吉郎君请说。”三管事虽被绑着,却还是点头哈腰。

“我问你,你在县署时与砚方说了什么,他忽然改了主意。”

“小人什么都没说哩。”三管事干脆应道。

杜五郎不免失望,接着又听了一句奇怪的话。

“自古哪有贱隶科举的,吉郎君何必依着他胡闹?若想要他,与小人说声,小人也就办了。”

“什么意思?”

杜五郎一愣,就见到这三管事给他抛了个谄媚的眼神,眼神中包含的淫邪之意让他颇不舒服。

等对方都被带走了,杜五郎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再看向砚方,发现砚方颇害怕地避开他的眼神,他才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不会吧?他不会以为我是……”

~~

感到那位吉郎君又在看自己,砚方连忙低下头避开。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才好了。

去县署之前,他原本也以为跟着吉郎君就能出人头地,但在县署的遭遇猛地把他打醒了。

在这个最看重家世的世道里,一个贱籍怎么可能考科举?吉郎君又算什么人物,怎么可能有办法完成这件事?而且,吉郎君出的题,根本就不像历年的科举试题。

那,吉郎君为何要帮他呢?

还是三管事给了砚方答案。

——“我知道你腚痒了,迫不及待想跟着吉郎君走。”

当时砚方听到这句话,转头一看,正见吉郎君在与崔洞勾肩搭肩,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两人原来有断袖之癖好,所以,崔洞才会把他送给吉郎君。

此事,他不是遇到一回两回了,崔泾那些狐朋狗友常常就开类似的玩笑。

“哈哈哈,崔家不给四十三郎配通房丫鬟,却配了这俊书僮,看来长辈们是低估了四十三郎啊。”

这才是砚方这辈子所面对的现实。

相信旁人会助他去考科举,那是他太过天真,才会差点相信。

当憧憬破灭,他终于认命了。

他承认自己眼高手低,承认给崔泾当书僮已是他莫大的幸运,至少崔泾没有断袖之癖,且书僮是他们这种贱隶能有的体面的差事了。

若不是因为春兰的死,砚方原本已打算老老实实一辈子给崔泾当书僮。

可他还有一丝不甘,他想与命运争一争。

春桃私下曾告诉过他,春兰是被三管事推到河里的。而他则知道,这件事是崔泾吩咐三管事做的。

砚方想了很久,今日才计上心头,准备借着崔洞、吉郎君之手,除掉三管事。他则投靠更有前途的崔洞,找机会补管事的阙。

但事情好像没有很顺利,关键时候,崔洞被带走了,他因此又被吉郎君盯上了。

“砚方。”

砚方加快脚步,想逃,可那个吉郎君已跑着追了上来,将他拦住。

“你可是不相信我能帮你,才改变了主意。若是如此,我不妨告诉你我的身份。”

“吉郎君,我没有才学。”

“我不姓吉,姓杜。我姓杜名誊,乃是当今天子的至交好友。”

杜五郎说着,挥舞了一下双手,显出与年纪不相符的少年气来,又道:“我没有骗你,我能让你考试脱籍,因我们要兴科举、废奴籍!”

砚方被吓到了,愣在那里,脸色发白。

杜五郎道:“兴科举、废奴籍,这是一条陛下亲自走过的路,‘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噗通”一声,砚方拜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么幸运,可他太迫切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像是溺水之人捉到了救命的稻草,便要一把捉住。

“苍天开眼,终于肯眷顾我们这些活得像蝼蚊般的贱民了。”

“你能再为天下贱籍树个典范吗?”杜五郎道:“我得看看你的才学。”

“好,小人随身带着,请郎君过目。”

砚方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撂皱巴巴的卷子,双手递给杜五郎。

杜五郎兴冲冲地接过,一看,却发现自己也不知好坏,只是沉吟道:“你的字,还得再练练。”

砚方咽了咽口水,更紧张了。

“郎君,小人有一事想禀呈郎君。”

“你说呗。”

“其实,是崔泾指使三管事杀了春兰。”砚方道:“小人知道,春兰怀了崔泾的骨肉,一直以此在逼崔泾纳她为妾。”

杜五郎皱眉道:“你放心,这主仆二人草菅人命,我定不会放任不管,必要他们付出代价。”

~~

不多时,杜五郎再次向崔洞讨要了砚方,这次他还想把砚方的父母都带走。

崔洞没有二话,很快就点头答应了。

这反倒让杜五郎很不好意思。

崔洞犹豫着,出于朋友之谊,还是提醒了杜五郎几句。

“吉,吉兄。我见你对这些奴婢十分关心,只是……”

“只是什么?”

“这些人命苦、可怜,你我施加援手可以,但莫与他们太过亲近了。”

“为何?”

崔洞道:“他们出身低微,难免对钱财看得重,重利益而寡廉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颇难相处。总之,升米恩,斗米仇,你需有分寸。”

杜五郎道:“哪有这般一概而论的。”

“唉。”

崔洞叹了一口气,说起他的一桩往事来。

“过去我也像你,颇亲近下人。原先我院里有个打点花草的奴婢,我见她温顺柔善,不免多赏赐些糕点、时令水果,相熟之后,见她家中贫瘠,又让膳房每月送些粮面肉禽。彼时我是出于好心,不想却让她有了其它想法,有次我在午睡之际,她便进了我的屋子。从那以后,渐渐地,她便开始向我讨要物件,从香囊之类的小物件,再到金银玉石,以至于最后,她竟开口问我要名份……可我一开始,不过是出于好心而已。”

杜五郎挠了挠头,问道:“那后来呢?”

“阿娘把她送走了。”崔洞道,“这是世家子弟常遇见之事,那些婢子出身卑微,不能与你谈诗书,只会不停地索取,崔家门户虽大,我却不愿被当作金山银矿。我等与人交际,还得是能平眼对视之人啊。”

说罢,崔洞饮了一杯酒,敬杜五郎。

他没再说什么,但杜五郎能感受到,这杯酒之后,崔洞不想再与他打交道了。

~~

田间,一个老农佝偻着身子在割草。

“阿爷!”

砚方呼喊着,快步跑到老农身边,道:“阿爷,快随孩儿走吧,孩儿遇到贵人了,要去考童试,你也归籍还乡吧!”

老袁头一听就急了,没想到儿子这样执迷不悟,到今天还是好高骛远,遂把儿子大骂了顿。

骂的还是那些话,种下的粮食怎么办?崔家的恩情怎么还?归籍了欠的租庸调怎么还?往后靠什么活?

“阿爷,都与你说了,朝廷有新政。归籍就免租庸,重新分田亩,还有春苗贷,你明年种的粮就全归自己了!”

“蠢材,听你的,一年大旱就能让老袁家断子绝孙。”

“遇到灾年朝廷自会赈济……”

“朝廷朝廷,我们早不是朝廷的百姓,好不容易才当上崔家的世仆!”

砚方见自己阿爷如此冥顽不灵,再次气哭起来,骂道:“狗屁世仆有什么好的!你忘了阿姐是怎么死的了吗?!”

老袁头一愣,身子就僵在那儿。

“要不是你阿姐,你能成为书僮?”

“崔家已经把我们都送人了,白纸黑字,此事由不得阿爷!我们当奴隶的,就是像物件一样,主家想送谁就送谁!”

砚方这一喊,老袁头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

风吹过他的麦田,麦浪一层一层,煞是好看,今年是个大丰年。

但这麦田,从来就不是他的。

临行前,砚方再次去拜了拜他的阿姐。

他的阿爷阿娘从来不说他阿姐当年是怎么死的,可他渐渐长大,见得多了,再回想起当年一家人在大通铺上睡觉时,阿娘与阿姐的窃窃私语,他早就明白是什么回事了。

“傻闺女,你莫被郎君给哄骗了,我看,莫攀那高枝,还是嫁个佃户合适。”

“才不,郎君说他喜欢我呢。”

砚方不知她们说的是崔家哪个郎君,只知道那年阿姐是真的漂亮。

可他阿娘并不信这些,又问道:“真说了?”

“嗯。”

“可他那样的人物,喜欢你个粗笨丫头什么呢?”

砚方至今都记得他阿姐那满是欢喜的语调。

“他说我的眼睛好看,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入夜,队伍从寿安县行到了洛阳城外,砚方抬头看向星空,见到的是满天繁星,似有千万颗。

~~

崔洞失去了一个朋友,颇为遗憾。

这日他正坐在雅舍中看书,待听到有人端茶水进来,他睁眼一看,当即皱起了眉。

“怎会是你?”

“回三十九郎,小人回来了。”三管事卑躬屈膝地跪在崔洞面前,道:“小人罪该万死,特来向郎君请罪。”

崔洞大怒,他的善良让他见不得这样一个草菅人命之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悠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向我请罪有何用?你欠的是被官府法办!”

“回郎君话,县署已经法办了奴婢。”三管事道:“依唐律,凡主家未报官府,而擅杀有罪奴婢者,杖一百,小人已受刑一百杖。”

“你说什么?”

崔洞讶然,上下打量了这管事一眼,见他虽然故意作出脚步蹒跚的样子,其实根本没受什么伤。

“好,好,好,你教我唐律是吧?我受教了……来人!”

崔洞的随从们当即入内。

“郎君。”

“拿刀来,今日我要杀了这恶仆,便让县署再杖我一百罢了!”

三管事一听就怕了,连忙磕头求饶,道:“奴婢对崔家忠心耿耿啊,这些年来,奴婢真是为了主家上刀山下油锅……”

正闹着,有婢女匆匆赶来,万福道:“郎君,大娘子请你过去。”

崔洞狠狠指了指三管事,便去见他阿娘。

他阿娘喜欢理佛,正跪在一尊佛像前诵经,听他来了,头也不抬,道:“放过三管事吧。”

“阿娘,你是不知他的所作所为。”

“为娘只知,他替你鞍前马后,不辞辛劳。”

崔洞道:“孩子何时差使过他?但阿娘却不知,他替崔泾杀了一个婢女……”

“阿弥陀佛。”跪在蒲团上的妇人悠悠叹惜了一声,道:“为娘本不想与你说这些,可你阿爷很生气。”

“因孩儿交了个朋友?”

“那年你正要入东都国子监,春枝闹得厉害,可知是谁替你收拾的乱摊子?”

突然再听到这个名字,崔洞呆立在当场,喃喃道:“春枝?”

“是三管事,他确实是个忠仆,不仅给崔泾办事,也给你办。”

“什……什么?阿娘你说过的,你们让春枝嫁人了。”

“嫁人?她一心都是你这丰神俊朗、举世无双的名门公子,还能嫁旁人吗?她宁死都要毁了你!”

崔洞眼神渐渐失焦,有些害怕地问道:“你们……把她如何了?”

“以你的聪明,不是猜不到,你是懒得管,但你知道春枝的弟弟是谁吗?”

“不会是,砚方吧?”

“故而我说,你阿爷很生气,他没想到你这么聪明的孩子能办出这么蠢的事来。以前,那书僮对你再有不满,终究是崔家的仆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管事们盯着,随时也能杖杀了他。你倒好,把他送到天子的红人身边,安不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崔洞立在那,已然是失魂落魄。

他没想到,自己与崔泾其实是一样的。他自诩清高,其实早在这池子里染得一身的血腥。

这便是他的不过问仕途经济,不过是安然躲在祖宗的荫护下,对着成千上万个苦命的贱隶拆骨吸髓。

“孩儿……孩儿……”

“此事虽小,但天子近在洛阳,万一再拿此事打压崔家。你阿爷让你去拜会两个人,一是你的好友皇甫冉,二是御史中丞崔祐甫,如实禀明详由,并告诉他们,在寿安县,崔家一定会顺朝廷之意,放贱归良,让逃户全都归籍。”

崔洞没想到家里会这么快低头。

他此前听族中兄弟们的言论,多是说天子的各种新政都是想从世家大族的口袋掏钱,崔家无意带头反抗,但肯定不会老实配合。

“别想了。”妇人叹道:“还不是因为你,带回了一个杜五郎。”

崔洞失魂落魄地离开佛堂,回到住处,只见三管事依然躬着身子立在那里。

“郎君,小人听说你要备厚礼,已经准备好了,请你过目。”

崔洞看着这下人的面庞,只觉厌恶不已,却什么都无法改变……

~~

洛阳,明堂。

薛白放下了手中的卷子,道:“还不错,是个可用的人。”

“真的?”杜五郎道:“看来我又立功了。”

“不过是刚开始罢了。”薛白道:“朕会下一道关于改革童试的旨意,强调通过童试者,不论原来是何身份,往后皆是朝廷生员,你暗中让他钻这个空子。”

“暗中钻空子?”

“不错,待他中了榜,再让那些不满者闹。他们闹大了,朕方好后发制人,怒而下诏,表明要废除奴隶制的态度,吸引支持者。”

杜五郎勉强能懂,暗暗点头。

“此事务必保密,不可先漏了风声,让人猜到我们的心意。”

“陛下放心。”

正在此时,有宦官入内,禀道:“陛下,崔中丞求见。”

(本章完)

第606章 一点小改变

听说崔祐甫来了,薛白摇了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杜五郎。

“我打赌,他要来劝朕‘不可操之过急’。”

“啊?他怎么知道的?”杜五郎道,“这都还没开始呢。”

“春江水暖鸭先知。”薛白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无非就是那点计较。崔家家大业大,不会公然忤逆朕,无非是低头服软,阳奉阴违。再借机把消息放出来,让那忠耿之臣给朕施以压力。”

朝议经历得多了,每天就是类似这样的扯皮,薛白不用听已知崔祐甫要说什么。

那自然是懒得召见,略略思忖,他批了一张条子,让宦官递给颜真卿。

“崔祐甫就不见了,把这个送到中书省。”

“遵旨。”

杜五郎在旁看着薛白从容处置此事,避免了像以前那样与朝臣一番争执,不由小声道:“陛下更老道了啊。”

“毕竟也是熟练工了。”

乾元门外,崔祐甫等候了半晌,愈觉心焦,却也没得到天子召见,而是颜真卿让人来唤他过去。

中书省离得不远,穿过西华门就到了。

经历了几番战乱后朝廷才真正用到洛阳的官署,一直在慢慢地整修,中书省外就有匠人正在给宫墙刷红漆。

新鲜的颜色垂直地刷下来,盖住了那陈旧、熏黑的旧颜色,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崔祐甫见了这一幕,莫名感到有些放松,竟是驻足观看了一会,原本的焦急之感也缓和了些。

走进官廨,颜真卿正站在桌案前慢吞吞地打拳,见他来,以眼色示意让他再稍等会儿。

崔祐甫原以为是五禽戏,观摩之后发现不是,不免好奇询问。

“是前阵子圣人教的,称为‘八段锦’,说是有疏通带冲二脉、治腰颈劳疾之效。”颜真卿收了动作,缓缓道:“我原本不信,心想圣人不过多大年岁,安知养身之法?可练了以后,发现竟真有奇效。”

说罢,他自嘲着笑着,若有深意地感慨道:“许多事亦如此,我仗着年岁大,总说年轻人做得不对。实则,凡事得做了才知道,你说是吗?”

话题也就随之进入正题了,崔祐甫沉吟道:“我听闻杜五郎做了一件很荒谬的事。”

“哦?”

“杜五郎从寿安崔家带走了一个奴隶,称要让他考科举。世间贱隶多是饭都吃不饱,能识字者不及万分之一,此事毫无意义,反使今年的乡试成为笑柄。”

颜真卿道:“正因为荒谬,才可打破世人对科举的‘既定印象’,让那些对朝廷失望、觉得怀才不遇的寒门、庶族子弟们重拾信心。”

崔祐甫道:“我怕这只会让真正有才学之人耻于与贱隶为伍、耻于科举啊。”

“如此更好,朝廷只要唯才是举,考校出的岂非都是心系贫苦百姓之人。”

“颜公啊。”崔祐甫无奈道:“此事说得再官冕堂皇,说白了,还不是圣人的一己好恶。”

“你是这般以为的?”

“圣人年少时的经历如此。”崔祐甫道:“他曾藏匿保身于奴籍,对贱隶有好感;他以科举晋身,故而想要人人能科举,可我等执政,不可如空中楼阁。贱隶不曾读书识字,所求不过温饱而已,朝廷修改唐律,原本贱籍奴隶可买卖,改为三年才可买卖;原本杀有罪之奴婢杖一百,改为徒五年。如此,方为脚踏实地、徐徐渐进之法。”

他自知说的多了,道:“颜公,我并非要为崔家说话。若真是出于维护崔家,我不必如此犯颜直谏。”

“我知道。”颜真卿点点头,道:“可圣人想要下猛药啊。”

“我反对的就是猛药。”崔祐甫问道:“颜公近来为何许多事都站在圣人那边?”

颜真卿感慨道:“那也得是圣人有理才行啊。你曾是寿安县尉,我问你,你在任时最大的政绩是什么?”

“若不算我与圣人一起办了偃师的漕运大案,便是征税了。”

崔祐甫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朝廷衡量地方官政绩最主要的标准就是税赋,而县尉的本职之一就是催税。

“我在任期间,清点田亩、开垦荒地、修整吏治,使逃户归乡耕种,按时缴纳的租庸比前一年多了三成……”

“你看看这个。”颜真卿递过了一撂厚厚的公文,“你的功绩是不假,可你离任后不到一年,那些田亩与民户还在吗?”

崔祐甫接过,仔细翻阅,发现自己在任时缴纳的赋税数字颇为突出,是前后数年都没有过的。再看田亩,亦是如此。

看起来,就像是继任他成为寿安县尉的是个庸才,不到一年,就把原来回归乡里的农夫逼走了。

再往下翻,寿安县在册的耕田数量在开元七年达到最高,之后就在逐年下降,到了天宝五载,就已然比高宗年间还要少了,而上缴的租庸调却还在增加。而他在任时带来的增长,对比开元年间,只算九牛一毛。

“你当年的功绩,是高门大户给你送的礼。但改变不了那些百姓的命运,你走没两年,他们又全都拿回去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颜真卿说着,也想到了自己任长安县尉那些年,缓缓道:“徐徐渐进虽好,但也容易被蒙蔽,被阳奉阴违,大唐开国已久,土地兼并愈演愈烈,非大刀阔斧则不能示朝廷之坚决。”

崔祐甫道:“大唐并未到需要大刀阔斧的地步。”

“我们要的不是维护安稳,而是中兴,是治理出一个更加辉煌的盛世。”

崔祐甫不知所言,看着颜真卿,觉得他被天子影响得愈发深了,说话的方式也愈发像了。

而他也大概知道了他们的野心。

诸如修改唐律使主家三年才能买卖奴隶这样的方法太慢了,他们想把奴隶制废除了,让逃户无处藏身,让高门大户不能借此来隐匿田地与人口,这还只是他们要做的第一步。

~~

这年秋天,朝廷又为增加参加科举的人数,多加了一道童试。

规定只要通过童试,就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不论年龄大小都可应试,童试又分为三场,第一场县试。

相比于以往选拔乡贡最大的不同是,朝廷为了鼓励贫寒子弟科举入仕,特意下诏,县试成绩优异者可进入县学读书,有号舍可住,按月发给粮食。

新政策刚开始施行,颇多人都在观望。而原本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不是国子监就是乡贡,早已有了科举的资格,因此,参加童试的大多都是一些才学平平,对仕途并未抱有期望之人。

开试当天,砚方非常紧张。

他到了寿安县的考场,听到周围的议论,大多数都在说,只要能成为县学的廪生也就知足了。

“袁志远。”

“袁志远。”

小吏连唤了两遍,砚方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应道:“是我。”

“搜身吧。”

“是。”

他就这样带着新的名字走进了考场,回头看了一眼,杜五郎今日亲自来了,站在杜五郎身后的则是他的爷娘。

转眼,到了县署放榜的日子。

“袁志远!”

“看到了,我看到袁志远了!”

袁志远抬着头,愣愣看着名单,从最后开始往前数,过了好久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又从前往后数了一遍,发现自己是第十三名,顿时更加激动起来。

“中了?中了!”袁志远连忙回过身,一把拉过他阿爷,指着那名单不停地念叨,“阿爷你看到了吗?我中了。”

“阿爷不识字啊。”

老袁头努力挤进人群,用目光扫着那名榜,只觉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是苍蝇一样,根本无法辨认。

他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去找那个“袁”字,等到脖子都酸了,才终于叫道:“好好好,阿爷看到了!”

父子二人的举动引得周围的考生们都颇为不满。

“站在这也太久了,让别人也看看啊。”

“不识字也跑来看榜,这一身的汗臭……”

老袁头傻笑两声,不敢得罪这些读书人,悻悻往后退。又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儿子千辛万苦挣来的荣耀,三步一回头地往那榜上看,深怕一不小心移了目光,那就再也找不到那个“袁”字了。

“哎呦,你这老头,踩到我了!”

“告罪告罪。”

老袁头心里只念叨着这是祖坟上冒青烟,得回去告祭祖宗。

在他们旁边不远处,崔洞与崔家的教书先生赵骅也在看榜。

“果然是中了。”崔洞道,“也是,有杜五郎的关系,岂能不中?”

赵骅道:“没有杜五郎的关系,他也能中。”

“先生是说,砚方凭的是真才实学,胜过了县里这许多读书人。”

“崔家藏书丰富,许多别处没有的经义注示,砚方都看过。”赵骅道,“往日崔泾的诗赋都是他代写的,能中榜不稀奇,名次太低了。”

崔洞道:“是先生教导得好。”

赵骅叹道:“只怕接下来,我们的麻烦大喽。”

崔洞深有所感,不由叹息。

他知道,砚方如今的身份是杜五郎的奴婢,那么,杜五郎的奴婢参加县试中了榜,必然会激起非常多人的不满、质疑。

那些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想到往后要与这等人一起科举,难免要闹事;那些自诩清正的老学究们笃定这件事有舞弊,必然也会闹。

如此难免要牵扯出砚方是怎么读书的,到时,赵骅这个投降叛军的先生会被牵扯出来,崔家也必须站队。

崔洞原本想要当闲云野鹤,这次,却不得不卷入仕途经济,且还是别人的仕途经济。

他回过头,看着榜上的名字,喃喃念道:“袁志远?”

原本淡忘的回忆忽然重现起来,他恍惚想到了春枝依在他怀里说过的话。

“记好了,人家原本的闺名……袁枝芫。”

~~

“郎君。”

袁志远一见到杜五郎便拜倒感谢,杜五郎则是连忙扶起他来。

“告诉你,如今你还不是县学的廪生,因为你是奴婢出身,所以会有很多人怀疑你舞弊。你会比你所有同榜的生员都艰难,你得一次一次地证明自己。所以,你若没有真才实学,或者怕了,现在我就认栽,由旁人说我操纵科举……”

“我不怕!”

杜五郎当然是在激他,袁志远不等听完已立即表了态。

“郎君既然信我,我绝不给郎君丢脸!我比崔家所有的子弟都刻苦,真金不怕火炼。”

“那好。”杜五郎道:“你只管读书考试,旁的闲言碎语都不必管,待你向天下人证明了自己的真才实学,便是真正成为袁志远的时候。”

若只要恢复袁志远的良人身份,于杜五郎是很简单的事,但显然,他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刻意让袁志远以奴婢的身份应试,本身就是个饵,只等鱼儿上钩。

果不其然,就在放榜当日,袁志远的中榜便引起了许多读书人的不满,闹着县试不公。

虽说有心人都看得出来,为了一个县学廪生的名额,完全不至于。而且,往年各种不公之事多了,也不见有多少人闹事。

可往常的不公,那是权贵得了好处,贫苦百姓受了委屈只能忍气吞声。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一个贱籍奴隶占了权贵的名额,倒反天罡,若不及时制止,往后还了得?

崔家其实想要息事宁人,偏是幕后有人在煽风点火,依旧是把事情闹大了。

于是,先是县署出面,查了县试舞弊案,什么都没查到,这一查,事情便闹到了洛阳府。

闹到了洛阳府,很快,众人就知道那奴婢是杜五郎从崔家买来的。

杜五郎以往是为科举伸张正义的“春闱五子”,此番却是众口烁金,将他贬为操纵科举的幕后黑手。

洛阳府无奈,只好进行覆试,又考了袁志远一次。

可到了这个地步,无论覆试的结果如何,都已经平息不了事态了,反而是每查一次,都会使那些背后有阴谋的论调甚嚣尘上。

甚至有人说,是当今天子为了保住杜五郎的颜面,暗中下诏让洛阳府承认那奴婢果真有才学。

更有人说,这就是天子在背后操纵,为的是打世家大族的脸。

在这样的纷纷扰扰下,却少有人提起这次童试,天下各县中榜者中,多了大量的寒门庶族子弟。

相比于天宝六载的“野无遗贤”,这个科举的入门小试像是在特意搜罗遗落在野的贤才,只是人们的目光都被那件最荒谬之事吸引了。

终于,此事闹到了御前。

朝议之时,薛白仿佛第一次听说此事一般,道:“竟有这等事?去把杜誊召来,朕亲自问问他。”

百官们心知肚明,偏是只能陪着演。

待杜五郎到了,薛白当即板着脸,叱道:“朕听闻你为了一个奴隶,操纵寿安县的童试,可有此事?!”

“回陛下,臣绝不敢如此。”杜五郎遂说了自己在崔家遇到袁志远的经过,又道:“臣只是因为惜才,所以出手帮了他一把,至于操纵县试,臣何苦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奴隶犯这么大的风险呢?”

有御史听了,忍不住出列道:“陛下,臣听得风闻,杜誊极宠爱那奴婢,故而如此。”

“你这是谤衅我啊?”杜五郎回头道。

接着,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老老实实转过来,答道:“陛下,他毁臣清誉。此事先不论,我若要提携袁志远,多的是办法给他安排个前程。何必让他科举?当然因为他有才学,所以去考嘛,那我为何操纵县试?”

事已至此,御史中丞崔祐甫只能站出来了。

他先是叱责了方才那出言不逊的御史,免不了之后还要上表请罪,接着,详述起他的看法。

崔祐甫是最了解来龙去脉之人,对崔家也很熟悉。

“据臣所言,袁志远出自寿安崔家,能考中县试并不奇怪,他当是师从开元二十三年的进士赵骅……”

随着这句话,此事在朝堂上已可以定调。

袁志远肯定是没有舞弊,偏是还连带着杜五郎受了这么多的指责,百官莫名其妙地就站在了对天子理亏的立场上。

果然,御榻上的天子不悦地冷哼了一声,道:“捕风捉影的小事,闹得沸沸扬扬。”

“臣等有罪。”

礼部、洛阳府等诸多官员只好纷纷请罪。

而有一批官员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这些人都出身高贵,大部分还都是门荫入仕,对于科举考试要搜他们的身都感到是种羞辱,根本不能忍受往后有更多卑贱之人入仕、与他们并列朝堂之上。

他们从一开始抗议的就不是杜五郎操纵科举,而是贱籍奴隶不该参与科考,但事情发生得太快,县试才放榜,马上就闹到了御前,他们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哪有空时刻关注着那么多县的童试结果。

此时看来,是天子故意引导,把舆论导向了攻击杜五郎。

“臣等认为寿安县试之轩然大波不在杜誊,而在贱籍……”

“够了!”薛白龙颜大怒,道:“传旨下去,凡贱籍奴隶能通过县试者,除贱入良,由朝廷以市价补偿其主家。”

“陛下,唐律严禁掠良为贱,贱人或是罪犯之眷属、或为敌国之俘虏,卖身赎罪皆属应当,岂有因能过县试便除籍之理。”

“因为他们读圣贤书,该懂得忠于大唐社稷,不像有些人,睁眼说瞎话。若真无‘掠良为贱’者,天下消失的户籍都到哪去了?!”

随着这句话,殿中原本还待开口的许多官员嘴巴张了张,很快又闭上。

他们感受到了,天子是有备而来,再争下去,话题就要被引到逃户之事上了,这是不宜在朝堂上挑明的事。

与皇帝争辩没有意义,到时激得龙颜大怒,又一道旨意下来废除了奴隶制,或是让大户人家交奴婢的人口税,事情就麻烦了。

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

薛白没能等到挑事的机会,挥挥手道:“朕乏了。”

~~

寿安县署。

宗涵看着眼前的公文,眉头稍稍皱了一下,又很快展开。

“既然袁志远成了县学的生员,朝廷又有新政,县署便以市价补偿他的主家,也就是五郎你吧。”

“不用,不用。”杜五郎摆手道,“我不用补偿。”

“得补。”宗涵道:“否则,往后哪还有主人家愿意让奴隶参加县试,那要少了多少读圣贤书的人才啊。这是朝廷对万民的体恤,五郎得收啊。”

他这话说得诚挚,偏偏杜五郎却从中听出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宗涵拿出一个算筹,噼里啪啦算了一通,道:“袁志远一家三口依市价,补给五郎六十三石粮食,可好?至于脚钱,五郎得自己出。”

“好啊,多少都行。”

“那下官现在就给他们办除贱入良的文书,往后便又是寿安县的丁户了。”

“有劳宗主簿了。”

“不敢不敢,能为五郎办事,是下官的荣幸。”

两人一团和气地办完此事,杜五郎便带着袁家一家三口离开了。

宗涵目送他们一行人挑着六十多石粮食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着,陷入了沉思之中。

“主簿,一下子就拨了这么多粮食出去,也太多了。”有小吏道,“若是中一个贱籍就得县里赎他的家口,那县里的负担也太大了。”

“蠢材,能有几个奴隶考上童试?”

宗涵叱了那小吏一句,自言自语道:“一年也不会有一个,无非起个‘千金买马骨’的作用,连千金都不花。”

他知道,这是很小概率的事,所以朝中反对的声浪不算大。

问题还在于杜五郎,有杜五郎盯着,那袁志远一家归乡落籍了,一百亩田要不要分?

田分了,等开春了,春苗贷要不要贷?

若说杜五郎只盯着袁志远一家也就罢了,可天子幸东都,寿安县也成了天子脚下之地,如今这改制的风越刮越猛,首先就要吹到这里。

“主簿,县令唤你过去。”

“为了何事?”

便有小吏附到宗涵耳边低声道:“明年的春苗贷,县里有人想全都贷走,县令得罪不起,问你与杜五郎关系如何……”

~~

“好了,你们往后都是良民了。”

那边,杜五郎拍了拍装满粮食的麻袋,向老袁头道:“你就让志远在县学安心备考,准备后面的考试。今冬有了这些粮食,等田分下来了,明年自己便能耕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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