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工业革命(五)

这些掺杂了大量扬州、吴语、黄淮口音的移民,本身就是大顺特殊的东北开发的一部分。

而由于东北的特殊情况,也根本不存在由传统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型的阵痛。相反,从一开始,这种经济就是外源性的动力。他们也就根本感受不到转型期的问题。

更本质来讲,就如同后世一些学者考察了东北地区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出口结构,得出的结论一样:东北地区,实质上,是在用土壤换取货币,只不过以大豆作为媒介,转移土壤中的肥力元素。

实际上,此时大顺对东北的开发,也是秉持着这个思路。

主要商品是大豆,实质上就是以大豆为媒介,将土壤里的氮、磷进行转型的过程。

大豆在苏北的价值,不是靠大豆的光合作用合成的淀粉体现的。或者说,此时东北地区的农业,光合作用增值的碳水化合物,是不怎么值钱的。

最值钱的,还是固氮作用、根系吸收的土壤的氮磷等元素。

南洋的稻米,卖的是南洋的阳光能量;东北的豆饼,卖的是根系吸收的氮磷钾。

豆饼的氮元素含量,在6%,是粪肥0.35%的二十倍;磷含量,在1.8%,也远高于粪肥。

靠着这种未开发的土地,在化肥工业出现之前,支撑个五六十年,暂时看来肯定是没啥问题的。等出来后,靠化肥回撒,补回去似也或许可行。

虽然本质上还是卖资源,不过也确实促进了整个大顺新体系内的商品经济发展。

卷入其中的这些人,自然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东北和苏北之间的商品交换。

但他们已经很习惯这种商品交换塑造的经济基础所造就的和移民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如今已开发的土地,60%在“大农”手里。所谓大农,指的是拥有土地在500亩以上。

而种豆、收割的特殊的需求雇工的劳动状态,使得传统的、单一的封建租佃关系基本没有产生,或者之前已经产生的也逐步被瓦解。

相反,农民对商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的依赖性,远超过对地主的从属关系。

老马说的那种封建租佃状态下的【超经济剥削】关系大幅削弱,而资本主义性质的纯粹【经济剥削】关系已经建立起来。

体现在这些人身上,便是他们并没有类似于“租子过高”之类的抱怨,而是更关注于市场价格、布匹价格。

即便扯淡也是更容易扯向这二尺八宽幅的棉布,到底是不是纯棉的,这之类的猜测。

因为这些东西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他们没有男耕女织的可能,所有的布匹之类的生活必需品,都得靠花钱买。

这也是为什么松江府的纸币,能够迅速占据了这里市场,取代白银和铜钱的重要原因。

大顺收不到多少税,靠官方移民是不可能的,只能依靠松江府富集的商业和金融资本。

使用白银作为税收货币,也就意味着朝廷放弃了发钞权,发钞权在金融资本、商业资本的手里。而这里作为大顺国内对商业资本、金融资本依赖性最强最深的地方,加上大顺本身白银黄金不足的特质,使得这些可以购买初级工业品的纸币,成为了这里的通行法定货币。

朝廷的态度是无所谓的。

东北和江苏、南洋,用相同的纸币,朝廷收的纸币,能买到高粱、大豆、酒、丝绸、棉布、铁器、盐、稻米……那么,朝廷自然不会反对。

因为到现在为止,大顺仍旧还是延续前朝的小政府状态,既没能力管太多,也管不太明白。收上来税保证国防、家天下传承、治水,也就是了。收的税能买东西就成。

既是管不太明白基层,于是一个显然十分可疑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到了这些马爬犁车夫的头目身边,借着二尺八宽幅布闲扯的苗头,敬了一杯酒后,提出了一个请求。

希望能够搭乘一下往沈阳运送豆饼、蜂蜜和豆油的爬犁,一起去沈阳,转道营口,显然是准备在开冰之后乘船南下。

提出这个请求的人,操着一口有些抹不去的苏北口音。

身体壮实,披着一件羊皮袍子,腰间悬着一口短刀,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今年春天,皇后不豫,于是皇帝大赦天下。

从刘钰在苏南苏北改革开始,发配到东北、南洋的那一批扬州人,当初判的罪名还是蛮奇怪的,在十恶不赦的范畴之外。

虽然他们起事,但是他们绝对不是谋反;虽然他们起事,但里面没有邪教参与,所以不是不道;加之大顺的祖坟也不在黄淮区,是以和谋大逆也拉不上干系。

剩下七样,离得更远。

故而今年皇后不豫的大赦,这些人都在其列,理论上是可以回乡的。

但即便不说以貌取人,只说大赦之后操着扬州口音、一看就是当年被流放发配到这边的人,能琢磨着回南方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当年被流放、发配到这边的,大部分不是在作坊做工、就是在地里干活,日子还算安稳,但肯定经不起折腾一圈回乡的钱。

这几年能攒下钱的,要么是逃亡之后啸聚山林抢劫发财、如今金盆洗手的;要么就是去挖金子什么的,居然没死的;或者是挖到了人参,把队友都弄死之后自己私吞的。

正常劳作、打工、做雇工种地,怎么可能攒下返乡的钱,或者怎么可能愿意折腾回去?

只是过了三江口,再往下就是通江子,沿途都是大市镇。这里不比松辽分水岭以北,这几年也没什么大的贼寇、土匪。

既是给钱,那也英雄不问出处了,心里有数就好。

都是出来闯荡的人,若有机会抢劫赚钱、挖矿藏金逃亡、挖参杀队友,谁愿意出这孙力,老实干活?

对这种赶上大赦就算是得了第一桶金的人,众人心里还是佩服的,当年那些贩私盐的,不也是赶上当年改元大赦摇身一变,如今都成了朝廷倚仗的大贾豪商了嘛。

这车队的头目说话也带有苏北口音,也算是他乡遇老乡,不免亲切。只不过这个车老板子倒还真不是被流放过来的,而且来东北的时间也比较早,否则也不可能混到车队头目的位置。

这是当年南洋大开发之后,资本开始圈地之后,主动向北发展吸纳的一批苏北人。

车老板接过了钱,又被敬了三碗酒、二斤肉,便满口答应下来——马匹是东家的,这拉客属于外快,不赚白不赚,反正再往前也没啥危险,一天一座城镇。

“我们只道沈阳。到了沈阳再去营口就好说了,如今正要赶在破冰之前,把今年的货都运过去。”

“要不然到了二三月份,冰脆水又涨,行不的船,就得等到六月份走船了。”

“兄弟这是要回老家啊?”

希望搭便车的这人也不否认,直言道:“正是。今年大赦,我们这批人总算是可以回乡了。趁着还能动弹,还是要回乡看看的。”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

这边还算好的,有些地方抓出来十个人一问,可能得有两三个都是被镇压之后判处流放的。

听到回乡看看这句话,车老板儿不免有些感叹,自己这辈子怕是回不去了。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如今已经把家安在了这里,在商队谋个事做,管着百十人的马队,专门为商号运送货物,日子过得还好。

吃喝不愁,天天有酒,虽说冬天冷点,但这几年也逐渐普及了盘炕和地火龙。这里又不比老家苏北,也没有什么盐田草荡,最不缺的就是木柴,冬季其实也好熬。

家乡的记忆早已淡了,如今就记得当初来的时候,从上船就开始吐、恨不得把苦胆都吐出来时遭的那份罪。

想到这,车老板儿举起酒碗和那个请求搭车的人碰了下,又道:“兄弟在老家那边还有家人吧?”

搭车人也碰了一下,嗯了一声,一口苦酒闷下,叹道:“还有两个弟弟,也不知道如今过的如何。要是家里没人了,我也便不回去了。爹妈早就没了,还回去干什么?”

车老板儿再也没多问,只说今晚上睡一觉,明儿一早就走。

搭车这人又谢了两句,自去结了酒钱。

这搭车人说自己还要两个弟弟,倒是实话。至于家里还没有别人,其实还是有的,还有老婆孩子呢,只是不知道老婆孩子如今还在不在。

搭车人也算是大顺工业革命前置期的标准受害者,他在惟新元年就犯了事。

原本他是盐区的盐工,只可惜他是被场商雇来的盐工,不是有身份和草荡的盐户,其实就是私下里帮着场商煎私的。

惟新元年,盐区改革,他这个尴尬的身份,比那些卖了草荡、典押了草荡的盐户还要惨。

他这种盐工,是一分钱补偿都没有的。属于“黑户”,“盲流”,那场草荡争执和他没有啥关系。

他也不懂啥叫分化瓦解,就知道到最后,他们这些被场商雇来干活的盐工,毛都没有一根,只能是赤条条来、赤条条滚。

垦荒公司和场商谈好了,直接拆了场商给这些盐工居住的棚屋。场商只是在那些典卖了草荡的盐户身上做了退步,他们雇佣的这些无产的盐工,可是一分钱都不会给的。

场商说,兴国公不是给你们出路了吗?去垦荒公司种地啊,反正你们也是卖力气的,在哪卖不是卖?

(本章完)

第1093章 工业革命(六)

这个煎私盐的,都不是什么善茬。心里就觉得憋屈,凭什么自己给场商干了好些年,最后一丁点补偿都没有?连房子还被垦荒公司要求限期拆除。

一开始他也没想着犯事,便去垦荒公司问了问。

垦荒公司那边,说更喜欢要从海门、松江那边过来的,有棉花种植经验、有种地经验的人,不是很喜欢要这些盐工。

而且垦荒公司那边说的也很明白,花钱雇人是为了挣钱的,这批盐工根本不会种地,花钱雇你们那不是养了批爹吗?真要干,那也不是不行,拿最低工资。

这群人本就憋着一股火,一气之下,几个领头的一撺掇,便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垦荒公司那边说的好像也没错。

自己这群人累死累活给场商干了那么久,就算要补偿,也得场商给。如今直接拍拍屁股走了,这还有天理吗?

于是一群人便去讨说法,结果就闹大了。打伤了人不说,后来在气头上,还把一些房子、工棚给烧了。

官府自是向着有钱人的,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而且废盐垦荒,这是要坚决执行的政策,对于这种反抗者,正要杀鸡儆猴,必要严打。

好在搭车的这个连夜跑了。

跑到了松江府,正赶上那边进行城市扩建改造,说是日后也得搞身份等级制。

搭车的知道自己身上还有官司,而且还属于那种领头的要犯,一咬牙一跺脚,便去了招工去东北的船。

说是去挖金子的,苦是苦点,可是一个月给的钱可不少。

差么点把苦胆吐出来,总算是到了营口。从营口沿河而上,又转陆路,到了吉林船厂,才算是到地方。

可真到了淘金子的地方,才知道那才是真正吃人的地方,去了可就别想跑出来了。

如同大顺京城西山煤矿故事一样,骗进去后,欲逃者,巨梃毙之。

好在他有一身的本事,又是参与过盐工抗争的,竟在这地方组织了一场逃亡暴动。

不但跑了出来,还偷着带出来一块狗头金。

他运气也真的是好,跑出来后,就赶上了皇后生病、皇帝大赦。改头换面,熬了一阵,便想着要回去看看。

看看自己那俩弟弟,是不是还活着;自己的老婆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俩弟弟都从事和盐有关的工作,都是在原本的运盐河上做盐工的,负责装卸运输的。

想着自己偷出来的这块金子,也能换不少钱。待回到老家后,弟弟若在,老婆孩子若都还在,便带上一起,来东北买块地。

一家人从头干起来,弄几头大牲口,好好干几年,赶上年景好,日子也就好过了。

他从那边逃亡的时候,盐政改革才刚开始。如今老家到底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老家有多大的变化,他是不知道。但一天之后,他就知道,老家肯定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因为马爬犁,到了辽河与招苏台河的交汇的通江口。

他对这里印象深刻,当年就是在这下的河船,走的老驿站道,去的吉林船厂那边的山沟子金矿。

几年过去,这通江口都和自己来的时候完全不同的。

毕竟去到金矿之前,那些招工的老乡还是和蔼可亲的,许下了许多好处和美好愿景。当时还在通江口逗留了一段时间,又招了一些人才一起去的。

那时候通江口人已经不少,但肯定和现在不一样。主街已经换成了青石砖铺出来的路,商铺林立,还有许多的大粮垛。

车老板儿见搭车的感叹,便道:“这几年通江口可是发达了。夏天行船、冬天走冰。东西辽河的豆子,都在这堆着。据说是去年一年,建起来的大粮仓,就能容七八十万石的豆子。”

“好些人家在这里囤货。秋天收了,冬天运过来,一些货要到夏天通航了才能全走完。”

“这边再往下的辽河,能通大船。再往上,就通不了那么大的船了……”

搭车的着实想象不到资本的力量,短短几年之内,愣生生把这通江口,弄成了一个每年大豆贮存量上百万石的大镇。

等着过了沈阳,别了老乡,又搭了别人的爬犁到了营口后,更是觉得自己仿佛在金矿里过了几百年一样。

如今还在冰封期,船还未通航。要等到过了年的三月中旬,才能开船。

好在一点,这纸票,在这里也能花;自己说的话,这里的人也完全听得懂。

手里有钱,便做什么都行。

码头那边打听了打听,知道现在有定期从营口起航的客船。都是大船,专门拉客的,需得提前买票。

当然也有那种小船,更便宜。

但搭车的也算是在金矿里捡回来一条命的人,可是知道那种小船,鬼知道会不会半途杀人越货抢钱,把人往海里一扔,抓都抓不到。

就像是当初在金矿里一样,死那些人,往深山里一扔,几天就没了,也不见朝廷去管。

是以这年月,还是乘大船安全一些。

定好的启程时间,是四月初。三月中的那艘客船,早就已经没票了。

如今从营口,往来朝鲜的、天津的、松江的、威海的,船倒是多得很。

他买的票,并不是直航松江的。而是先去威海,在威海停歇,转去朝鲜的仁川,再从仁川去松江。

这是他能买到的最早的回江苏的船票,那些直航的,早就卖没了。

这种中途转折的,需要的时间久一点,真正做稍微大一点生意的,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是不选择乘坐这种客船的。

距离开船还有三个月时间,搭车的也只能先在营口住下,等着冰融雪化。

剩余的时间,便在这里逛了逛,越发感觉仿佛自己在金矿住了几百年一样。

比如那些烧煤的、耸立着烟囱的火磨面粉厂;比如一些以蒸汽为动力的锯木家具厂;还有些实在不方便从松江府运输过来售卖的火柴厂等等。

其实这倒真不是这几年仿佛一下子变出来的一样。

而是因着当初他逃亡到松江府的时候,穷的啥也没有。城市再大,也和他没关系。

既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来看看这些年发展起来的城市。

更早时候,他只是在淮南盐场利煮盐,生活半径也就三十里。

没有缉私巡查的时候,就负责摊灰,淋卤,煮盐。

或者是去草荡里割草、晾晒、捆绑、运输。

要么就是刮盐。

而盐工一般情况连裤子都不穿,吃的和猪食差不多,唯独也就是不缺盐。

即便淮南距离大顺工业革命的发源地那么近,可在他干盐工的那几年,其实几乎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在他眼里毫无变化。

和他爹那一辈、爷爷那一辈讲述的故事,几无区别。

至于说城市原本的风情,和他这种人也没啥关系。

有句这人不知道的诗词,古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腰缠十万贯,才能欣赏到二十四桥的月、妖娆的姬、文人的聚会、青楼的诗词。

要不然去扬州府做敖盐的盐工,离这些东西可就远了。

如今他虽然没有腰缠十万贯,但棉裤里藏着一大块金子。有钱又有闲,这心态就大不一样,就可以看看城市,自是觉得有些看不懂了。

其实辽河口的发展,早就已经开始了。

大顺之前往辽东犁庭扫穴,又大量移民,想要控制东北,肯定要靠水运的。

只不过之前的发展和移民,换成明朝初年时候,也基本没啥区别。

直到这些年,资本开始介入后,发展才和过去不一样了。

一来这里是此时整个东北地区的唯一有价值的商业通道。

要输运送大豆之类的东西,靠推车、马车之类的,运到关内,怕是裤衩都要赔进去。况且,京城也吃不了那么多的豆子。

在资本介入之后的关外开发,完全是依托辽河水运的。

是以,几乎所有的黄豆制品,都是从营口装船运往江苏的。一年大几百万石的规模,自然而然地发展起来。

同时,这里的气温相对来说较高一些,种植小麦的也比较多。

东北大部分地区的主食,是粗粮,是作为大豆种植业的副产品出现的高粱。要采取一年豆、一年高粱的模式。

但那时对底层百姓而言的。

商人也好、士绅也罢,肯定是不吃高粱米的,那玩意儿粗粝难咽,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京城一群老陕,也比较喜欢吃白面。

是以营口这边还有比较发达的面粉业,走的也是原本历史上清末的奇葩路子——蒸汽机配改良石磨。

转运大豆,是商业。

而榨油、做豆饼、磨面粉,则是工业。

作为江苏的经济附庸,基本上都是围绕着江苏的需求搞出来的简单工业,还有一部分比如面粉等是为了供给京城的。

除非像是火柴作坊这样的轻工业,这年月只能搞白磷火柴,一般情况不选择装船运输,容易出事而且也赚不到太多钱。

再比如玻璃,确实不太好运,这边又有煤。

所以才会选择在这里配置一些江苏也有的轻工业。

剩余的,基本都是江苏需求的。

大豆加工。

柞蚕缫丝。

木器家具制作。

也算是初步搭起来一个围绕着江浙资本财团而出现的标准原材料产地经济。

这里有柞蚕丝缫丝业,但没有丝绸工业,都要运送到江苏进行再加工。理论上这里倒是也能种棉花,但刘钰并没有允许科学院在这边改良适应本地气候的长绒棉,之前沈阳那边种过一点本土棉也立刻就被刘钰指挥金融资本扑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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