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8章 忽然山河暮

四万里燹海,在整个文明盆地的外在嵌显,也不过三千里地。

从高空俯瞰,像群山之中的一枚血红之眼。

空间的意义是相对的。

就像广阔无边的南斗世界,只不过是现世一个已经消亡的宗门的秘境。

陆霜河踏出燹海,天空仍不广阔。

无非是飞火换做了流云,无非是呐喊换做了风声。

七杀真人从来不在意风景,但在这样的时刻独行,他的锋芒无法抑制。天空一只赤鹄飞过,便直挺挺地坠落。

今日飞鸟无声息。漫天碎羽,数点飞血,浅妆长空。

陆霜河敏锐地抬起头来,在其中一滴血珠的漾影中,看到了一抹青翠——那是棋盘世界尚未褪尽的竹色。

不曾意会,而今偶逢!

抬眸即抬剑。

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剑光也抵达了。极致冷酷的剑光,清楚雕刻出一个美得厌世的女人,剥显其身姿,将其隐于云翳的容颜,留在此方天地里。

这是一次双方都不曾预见的相遇,在燹海战场之外,夜轮山的边缘。

鹏言蹊一巴掌握碎剑光,确实是让陆霜河受了重伤,不然也不至于无法抑制自身的锋芒,无端杀死一只路过的赤鹄。

平等国的“良时第一”,是毋庸置疑的强大真人。而若是考虑到平等国成员都有另一层隐藏身份……在生死交汇的那一刻,其真实实力必然远超【赵子】这个身份的表现。

伤时遇强手,本该大路朝天。

但这正是他出剑的理由。

陆霜河没有一句话,不标榜自己的志向,也不谴责平等国的行为,他本也不在意那些。除了【朝闻道】出鞘的那一声铿锵,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然而剑光一泓如秋水,只映离人,只照生死!

赵子才与卢野告别没多久,还在危机四伏的天狱世界隐迹而走——昭王善隐,平等国有谁都查不出来的身份,甚至也在文明盆地建了一座城,她的目的地正在那里。

此刻她在剑光中照见自己,依稀曾经对镜时。

仿佛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梳妆的心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

镜中的女人并不陌生,当年制作这张脸的时候,本就诞生于她的心情。

这一刻她才有淡淡的惊觉——好强的一剑。

何能思往事?便如已知死。

一剑秋离也。

赵子左手五指渐绽,以生花印竖于身前。右手作势揽雀尾,将玉烟斗奉于身后,便似是捧起了一个香炉。

袅袅青烟是敬神香。

她也不说话,早已厌倦于言语。

然而万物有灵,其势刚起,便有风声、树声、鸟啼、虫鸣……惊蛰醒世。

今时为良时,万物有灵而登神!

在她飘扬的长发之后,一颗颗的棋子飞起来,自泛天光、辉耀世间,仿佛一尊尊无面的神像。

很少有人知道,在平等国内部,改换容颜的工作,除了昭王之外,她也是主力。昭王创造因果清白的身份,她制作天衣无缝的脸。

如今最厌世的人,是曾经最觉生命可贵的人!

以极致的生机,对抗这肃杀的一剑。

剑来天地潇潇,印出万灵登神。

所有要被这一剑剥离的,都要赠还持剑者相等的因果,等重的“灵”。

以这同等于生命的重,压住剑锋!

陆霜河单手举剑在前,只是轻轻地一抖,便已卸山卸海,卸掉了包袱……而后横剑!

喧嚣世界竟死寂!

此刻云开、天裂、气荡尽,天地之间只有一道横。

这绝对冷酷的一剑,只在问一个问题——

来者登顶否?

平等国的赵子也好,赵子这个身份下更强的存在也好,举凡洞真,无当此剑。

绝巅之下受剑皆死!

强如赵子,也在此剑之前动容。

空中一颗颗圆润如珠石、泛光如神像的棋子,尽都裂成平等的截面。

正在展开的棋盘世界,一边展开一边撕裂!

这是开天的一剑。

小世界出身的人,要撕开万界中心的天。要在这群星璀璨的时代,留下属于他的永恒传说——

其实传说也不重要。那只是最强之剑路的附赠品。

赵子厌世的美眸,骤然也裂开一隙。

泪液和血液飘飞成雾,织作面纱。

就透过这雾纱,她看到自己手上捏着的玉烟斗,在烟嘴的部分,骤然裂分。

耳边也听得恰时的裂响。

这是卢公享送她的礼物!

劝她戒烟劝了很久,实在劝不动了,便亲手打磨了这支可以过滤绝大部分毒素、还能净养灵气的玉烟斗,还特意伪装身份、戴上面具,托了一个行脚商人转卖给她。

那商人把着宝物谁也不卖,只在她路过时大声夸耀,论价的时候也非常干脆,好像生怕她不买,还折本送了好几斤上好的烟丝……

实在拙劣。

可那种笨拙和小心翼翼,让她回忆了很多年月。

或许应该惊怒的。

但已对这个世界生不出什么情绪。

好像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那些事情似乎又都不那么重要。

一直惯性地去做一些事情,“向景国复仇”,与其说是一种仇恨,倒更像是一种习惯。

算了……

她攥紧的手,慢慢散开。

可是血泪雾纱就在这刻轻扬,一只憨态可掬的虎头面具,缓缓飘落在风中。面具飘如秋叶,虎头竟似对人笑。

而后是一缕红发,一只老农般粗粝的手。

那深刻的岂是斑驳皱壑,分明艰苦的人生。那黑色的岂是泥垢,是这一路所承的前因。

不去构想完美无缺的自己,真实有缺憾的人生,才是他真正立足绝巅的力量。

惊世一掌,五指翻天。

这一掌托住了开天的剑锋,反手一捞,弥合裂世,拿住了断裂的玉烟斗。

依稀好风景,一梦在今宵。

梦醒了,平等国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

一卷白发垂下来,披在他的肩,陆霜河的剑也垂下,垂在他的身侧。

虎口有裂血,沿着掌缘、指隙、沿着剑柄漫延。

但他面无表情。

剑撞绝巅,难免自伤肺腑。

可一路前行,岂不披霜。

“咳咳咳!”

陆霜河又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便将咳声平静地咽下去。

将鲜血暂抹去,将长剑重新背负。他看了看天空的金阳,找了个方向便继续走。

他刚刚差点杀死平等国的赵子,再一次遇到绝巅强者的阻拦,也说不定撑不到钟璟觉机赶来……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事情。

全盛状态,一剑击败妖族天榜第一的“隳”。

重伤状态,两剑击败平等国良时第一的赵子。

他是毫无疑问的诸天万界最强真人了,但在历史的尺度里,仍有不可及之高处——便如这枚金阳。

他想。刚才这一剑,还可以做得更好。

他只是在想……还能怎么往前呢?

……

……

天光暗而复明,霜风去而复卷。

阴冷的山窟中,有一团篝火,哔剥作响。

赵子正打坐调息,手上抓着已经裂开的玉烟斗。既然还活着,这便是唯一的不可失去。

对面坐着孙寅。

红发簪成道髻,有额发一缕垂落,垂在那张虎头面具上。

火光跳跃在虎头面具上,照出那一道浅浅的剑痕。

孙寅用食指在面具上轻轻抹过,一抹便消失。

这张喜庆的旧面具,依然完好无损。

“啧。”

孙寅幽幽开口:“这个白头发的很了不起啊,他在洞真境的杀力,已经超越当世所有,应该仅次于那一年的姜望。”

赵子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将烟斗攥住,调息片刻后,睁开眼睛:“没想到是你过来。”

孙寅便笑了:“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他用一根潮湿的树枝,拨了拨恹恹的火:“我跟神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卫国那件事情,我的确要阻止他——”

他抬起头来,火光跳跃中,喜庆的虎头面具,忽笑忽威:“但不是没能阻止么?”

冯申提供了卫国所有超凡的具体情报,神侠亲自出手扫除超凡,赵子冷眼旁观,当时也去了卫国的孙寅……直接对神侠出手。

当然他反手就被神侠镇压。

“以前的神侠不好说,那段时间的神侠……做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意外。”赵子摇了摇头:“我以为他按碎时空的那一掌,已经把你杀了。”

孙寅的声音还带笑:“只是轰断了我几根肋骨,搅碎了我的些许道则,把我打进时空裂隙,说是让我清醒一下。”

“他多少还是有点尊重同道人。”赵子说。

“还好他死了。”孙寅将手里的树枝反手拄在地上,就像剑客定住他的剑,声音有一刻的冷:“我最讨厌有人让我清醒。”

潮湿树枝竖如剑,剑气所割开的地裂,瞬间在山窟结成了阵纹。

整座山窟在无声地沉陷,就此将他们一路行来所有的因果,都彻底地隔绝。

当初在野王城,掌惊天下的游惊龙,对伐卫主帅殷孝恒提建议,说“既以兵威,何必刑恶。”

殷孝恒没有直接回应他,只对左右说了句——“让咱们的黄河魁首清醒一下。”

然后游惊龙就被押着去看了半个时辰的屠杀,最后接到军令,他被任命为“净业都统”,职责是……净化野王城之业力。

殷孝恒是灭绝野王城的屠夫。

他是屠夫手里的那把刀。

每一次他不清醒的时候,就会想起刀上的滴血。

神侠怎么敢那样说话,激他的恨心?

赵子已经回过气来,剩下的伤,她自己可以慢慢治。

用双手捧出一团白色的火,裹住玉烟斗的碎片,开始小心翼翼地修复。她漫不经心地道:“现在的十二护道人里,王未不会争,其他人没法跟你争,你大可以往上一步,提那柄神侠的剑——往后不会再有人让你清醒了。”

孙寅将粗糙的双手放在火上烤:“我还差得远。”

“也是。”赵子随口道:“以你的性子,就算真的走到那一步,也不愿意提神侠的剑,该有自己的名——你若成为平等国新的首领,孙寅这名字便要留给别人。你想叫什么?”

问名即问道。

譬如圣公之求“公”,神侠求“义”,昭王求“理”。

孙寅只是哂笑一声:“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我操什么心呢?”

他看着自己的手,笼住火,却逃了火光,总是要抓住更多,总是两手空空。

他忽然问:“卢野会是下一个时代主角吗?”

“你们中央帝国出身的人,说话的方式总是这么委婉吗?”

赵子专注地雕琢着自己的玉烟斗,目不转瞬:“无须试探。我确实是去找了卢野,告知了他的身世——因为他自己也快查到。”

“卢野也的确可以算是卢公享的孩子。是他在野王城里救下的遗孤。”

“至于你说的时代主角——”

她终于修好了自己的烟斗,慢慢地握灭了白色的火:“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成为时代主角,我只知道,若是我能够确定地知道他是什么样子,若是他会在我的意想之中生长……他就不够成为主角。”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似乎让人感受到,比骤雨还要潮湿的低落:“无能无力的我,想象不出改天换地的人。”

孙寅轻轻地笑了笑:“时代主角一定要超越想象,不同于过往的任何一个吗?”

这笑声有几分苦涩。

当年黄河夺魁,也曾号称“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彼时彼刻,又何尝不是以时代主角自视呢?

总以为一切都触手可及,总以为想做的都能够做到。

可是光阴终究流走了。

“其实不必讨论什么主角的问题。”

“我曾经也觉得这个世界无限美好,后来我觉得我的师兄可以改变世界。事实证明那都天真。”

“人长大了,就明白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赵子站起身来:“谢谢你救我。”

“你说得对,陆霜河真的非常了不起,他在做不可能的事情——要是你不来,我死得也太草率。”

她发出莫名的笑:“这算什么?平等国的良时第一,自诩护道人的大魔头,死得像一条路边的野狗,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偶遇?”

“大千世界,不就妙在偶逢吗?”孙寅说:“若是一切都在意想里,那也太过无趣。”

赵子还是笑,只是笑着往外走:“曾经我是一个害怕变化的人,真想一切都在意想里。”

“其实你何须我救?”孙寅没有笑:“只要你解开自己的脉锁,释放你的绝巅力量。陆霜河再强,毕竟没有越过那一阶,没可能伤到你。”

赵子往山窟外走,并不回头。

“上官萼华刚刚登顶绝巅,亓官真那个老头子高兴得摆了几十桌药酒,傅东叙还特意来饮了一杯。赵子若是恰好展现绝巅的力量,跟自曝其名也没有什么差别了,身份一旦暴露,谁也保不了我——早死晚死都是一样,我提前死,少走一些弯路。”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一些……但你就这么说出自己的名字,合适吗?”孙寅慢慢地说:“即使是在组织内部,告知对方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也是大忌。”

“你救了我,我总该展现一点诚意。神侠该死就死,‘义’字我们还是可以保留一些。”赵子语气随意:“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也救你。”

她没有说她已经让卢野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没有说她已经把自己的生死,乃至仁心馆的存亡,放在卢野的念动之间。

她只是说谢谢。

孙寅也并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分开双手,看着眼前跳跃的篝火:“如果真的死了呢?”

赵子没有说话。就这样走出了这座无名洞窟。

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回答。

……

……

离开枕戈城并不为难。

除了各大势力的驻军,以及来妖界服役的神临修士,一般修士在妖界战场都是来去自愿。

何况文永在冀山战场已经厮杀七年,多少是有些情面可以讲的——比如他送给军需官的两颗道元石,就被义正辞严地推了回来。说什么你我老熟人,岂能要你孝敬。

当然,最后他用五颗道元石,买了一张老熟人手绘的破地图。说是天狱世界战略级地图,画上却只有文明盆地,甚至文明盆地也画得不具体,字写得还丑。

记账真君忙着骂斗小儿卑鄙无耻、手段龌龊,又骂天气不好,身体不适,以及地形不熟,倒也没来得及追究两个逃之夭夭的小喽啰。

冀山战场在文明盆地正北方,玄龛关在东南方,便是走最近的路,也要斜穿半个文明盆地,路途遥远。

文永和穆青槐想着一路增长见闻,顺便挣些功勋,补充行囊,也算是以剑益行。便决定沿着文明盆地的边界走……这是一场艰难的长旅,文永希望自己抵达玄龛关的时候,已经做好登神的准备。

整个文明盆地,大体是个不甚规则的圆。从冀山战场走到鸫山战场的半弧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战场——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愁龙渡】,在声名上紧随其后的,便是武南战场。

武南战场其实不是一个很大的战场,虽则曾经也有绝巅云集大乱斗,打得天崩地裂像是两族最终决战……在武安逃归、大战平息后,它还是回到了它应有的战略定位。

充其量只是一个中型战场,远及不上“两水三关四山”。

之所以声名赫赫,无非是坐落于此的武安城。城不在高,因人而名。

很多人来妖界,都会特意到此一游,来瞻仰当初大齐武安侯从妖族腹地归来的神迹,俨如朝圣一般——其以神临之修为,转战妖界数万里,成功回归文明盆地。那般壮举往前不曾发生,如今也无人复刻。

荡魔天君那一次带回来的神霄情报,更是直接推动了现世剧变,也是这十年诸天大练兵的直接原因。

越是靠近神霄战争,越能体现当年那份情报的关键。

他的确影响了世界。不止在今天。

燹海战场在文明盆地的西北方,文永和穆青槐离开冀山战场后,却是折路东行。相比有人接送的卢野,他们不免显得步履蹒跚。

“格老子的……”穆青槐骂骂咧咧:“前几天在太虚幻境,差点被人骗了。有个人拿了一份上古人皇的诏令,说是上古人皇当年留下了后手,已经在天外复苏,准备归来领导神霄战争。现在给他三十个太虚环钱,将来就能获封伐妖大将军。”

文永操纵着至暗神龛在心脏休眠,笑道:“这种只骗真傻子的伎俩,还能哄到你?”

穆青槐叹了口气:“不是,他手上那份上古人皇的诏令是真的,我想着去捡个漏……”

“人皇诏令?”文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唬鬼呢!?”

穆青槐‘唉’了一声:“当然不是真的人皇诏令,不过确实是漏出了几个上古文字,我怀疑是那个时代跟人皇有关的功法……那人不识货,不知在哪里捡到了,把它当人皇诏令来骗人。我想着花点小钱,把它骗过来。”

文永抚掌而赞:“这骗子有门道啊!明面上的骗局用来骗真傻子,暗藏着的骗局用来骗聪明人。”

“要不怎么说你们读书人坏呢?”穆青槐一拍大腿:“心意这就通上了!”

文永乜他一眼,没有跟他计较:“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穆青槐耷拉着眉:“我没发现。在交易之前,那骗子被五刑塔的人抓了,他骗得太多——好家伙,三百多个修士去了五刑塔告状,涉案金额已经达到了三万钱!”

“不是一个人只骗三十个太虚环钱吗?”文永讶道。

穆青槐幽幽道:“有更多人不好意思声张,当然也有一些……也是看上了人皇诏令。”

文永忍着没笑:“那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我受到了侮辱!”穆青槐咬牙切齿:“那个骗子竟然还没开脉,就是个普通人!容国乡里的农夫,在太虚幻境里开了眼界了,学着画了几个古字……就把这些个超凡者骗得团团转。”

文永先是大笑,继而叹息:“可见有些人能够超凡,并不因为他真的更聪明。他只是更有机会。”

穆青槐愣了一下,也敛住心情:“上届黄河之会……确实是改变了太多事情!”

上届黄河之会盛况空前,主持大会的太虚阁大赚特赚。

不仅高价重演赛事留影,还将比赛期间备战室的留影,结集售出,说是为了让观众“了解参赛天骄更真实的一面”。

此外还有什么参赛天骄的纪念人偶,什么一个云钱积一分、积分最高选手可登顶的“璨星大道”……搞得是如火如荼。

惜花真君黄舍利,都被私下称作“赚钱花君”。

很多人都有微词……一场黄河之会,到底赚多少是个够?

但到了今天,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了。

因为这届黄河之会赚的每一个铜钱,用在了什么地方,只要不是故意装瞎的人,都能看得到——

黄河之会后,依托于太虚角楼的太虚义学,如雨后春笋,在现世各地林立。

价钱已经十分公道的太虚角楼,再一次下调入境费用,只需一贯铜钱,就能在太虚幻境里待一个时辰(以云国铜钱为基础)。

这已是普通人咬咬牙就能承受的价格。

现今在太虚幻境里行走的凡人,已经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超凡修士的数量!

放在以前,凡人在修士老爷面前,也就比蚂蚁强上一点。哪有现在这样一群超凡修士被普通人骗得团团转的事情?

自古以来,现世人族都很重视普通人的力量,也一直有各种各样的发扬。

于国为“势”,于宗为“气”。

但太虚幻境又是一次新的喷薄。

当无数凡人的力量,在太虚幻境里体现,可以看到种种奇思妙想的迸发,他们用凡人的方法解决超凡难题,用凡人的智慧踏足超凡台阶!

太虚卷轴每时每刻完成的任务之巨,超乎过往想象。所喷薄的资源,塑造的繁荣……几如远古巨鲸的吞吐,深刻地影响了现世。

就在去年,第一座立足于妖界的太虚角楼,已经在燧明城建立!

征伐于妖界的人族战士,从此也可以在太虚幻境里修行和放松……当然也可以上当受骗。

“再过四年,又是黄河之会。”穆青槐叙说着他平凡的感慨:“也不知下一届是谁来主持……希望是西极真君吧,他端毅稳重,靠得住。”

“会是谁来主持,我也不知——”文永摇了摇头:“但一定不会再是太虚阁里的人了。”

当初荡魔天君在观河台上宣布退出太虚阁,将放还权力作为一种诚意的体现,以此获取诸方势力对黄河改革的支持。

这届黄河之会当然算得上是成功。但他在台上提及让水族列席太虚阁的事情,并没有得到通过……诸方势力的代表,也并没有挤进第二个人。太虚阁里荡魔天君曾经坐住的那个席位,一直空悬到现在。

五年前是争得最凶的时候,诸方齐聚太虚山,差点就打起来。黎国推举谢哀,魏国推举燕少飞,须弥山推举普恩禅师,书山推举照无颜,剑阁也抬了一手宁霜容……不过最后都未如愿。

哪家霸国都占不了第二席,剩下的哪家势力,也都拿不出一个足够碾碎所有质疑的年轻天骄。

只剩八个人的太虚阁,阁员依旧各有风景,十年来威名响彻诸天。

唯独是当初最耀眼的那一个,退阁后独坐观河台,十年来一步不出。

有人说荡魔天君在杀死神侠的一战里受了重伤,坐关是为养伤;有人说他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主动地淡化影响力;也有人说他在三论生死后,触及了无上契机,正在着手准备超脱。

当然这些都不是文永所能探知。

他唯独明白,这个世界的秩序是怎样的。

光照一时的理想,终究会如流星划过。刀子分肉才是永恒的主题。

穆青槐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道:“唉,那些都是大人物的事情,反正跟我们也没关系。”

“有关系的……”文永幽幽地道:“只是关系在于,我们不能够对这些事情造成任何影响,它却会深刻地影响我们。”

说到这里,他心中忽然有一种深刻的悸动,至暗神龛似有异动,故而沉意感受。

农夫不能够影响天象,可晴雨雷雪都会影响收成。

穆青槐沉默了许久,终是笑了笑,不管怎么样,老爷们给机会或者不给机会,都要好好生活,不是吗?

他抬起头来,眺看远处,嘴角咧开,有几分真切的欢喜:“武安城到了!”

多少是想看看武安城的。来妖界这么些年,一直在拼前程,却是未能一见。

远远看到高大的城墙,看到城门前排着队等着入城的长龙——仅每年来此观光的游客所带来的入城费,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在穆青槐看来,武安城现在的主人,光入城费都要挣上不少,一准儿乐歪了嘴。

厚重城墙上斑驳的痕迹,有人信誓旦旦说是荡魔天君当年留下的剑痕。

“应该叫相思印哩,这准是【长相思】留下的痕迹。”排在长队里讲述故事的人,手脚并舞,姿态夸张地说,好像他跟荡魔天君有多么的熟悉。

在后面又有人应声:“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我在白玉京酒楼喝过一杯!”

风声把笑声推得很远。

城头上飘扬着东国经纬旗,以及绘着一头猛虎的“英勇伯”旗。旗在风中猎猎地响,猛虎纵跃……仿佛下山!

“啊!!!”

穆青槐忽然双眸刺痛,不由得惨叫出声。

并不知攻击从何而来,只感到巨大的危险,生命本能的惊惧,不由仰头——

一念落心海,飞剑出灵台。

这束剑光窜空而走,以唯我之锐意,剖分头顶的元力,迎上那未知的恐怖……锵!

飞剑寸断,片片如蝶飞。

穆青槐仰面便倒!

“格老子的飞剑之术,难怪落后时代,果然要不得嘛。”

他呢喃:“剑断啰我就没啰……”

“阿永,你晓得蛮……”

朦胧之中他看到好像有一个光团,飞向旁边不知为何痴立的文永。

怎么了,兄弟?

他挣扎着抬起手指,颤抖着召动一缕剑气,试图将其拦截。

但那缕剑气终究抬不起来,散在半空。

他的手也重重砸落地面。

继而是叮叮当当,一地碎剑的响。

倒也是热闹的。

……

文永的心神无限沉陷,落入至暗神龛,仿佛成为神龛的一部分。

曾经也是一个大国的天骄人物,有踏足黄河赛场的资格。十年过去了,他只是外楼境界,尚未神临。

这修为并不难看,天人之隔,不是谁都可以跨越。观河台上的星辰,落下来的也不少。

况且他的精力,早就转到了至暗神龛上。

燕春回所留下的至暗神龛,炼人魔为座,养至暗为灵,人魔所作的恶,是神龛所奉的香。香已点燃,灵已蕴生,他侥幸继承,只需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七年战场厮杀,血气滋养,即将蜕灵而神,这座神龛大成之日,文永便可一跃登神!

等同神临修士层次的假神,是轻而易举。比肩当世真人的真神,也非不可触碰。

至于阳神,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但拥有至暗神龛,他至少还有做梦的权利。

他的心念下沉又高起,飞升又飞远。

他感到自己已经高卧九天!

视野之中天地茫茫,他似乎看到了无边广阔的妖界,似乎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太古皇城,乃至于更深更远处茫茫混沌。

我即是神!

神性的视角不同于目视。

文永的视野又落下、聚集,他在巨大的雾掩的妖性世界里,看到一团火,像是一只盛满了五谷的碗……

他明白那是文明盆地。

直至此刻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至暗神龛已经功满,他正处于自然而然的登神反应。

神临是修士与这个世界的第二次缔约,与出生的那一次同等重要,他在感受这方天地!

要走神道的他,更是会与这个世界发生更紧密的联系。

但……怎会在今天?

怎会于此时?

怎么在妖界!?

他明明感觉自己的积累还未足,明明自觉还差一些时间……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打算在妖界神临。

现世之外神临者,不可洞察现世之真!

妖界在诸天万界里虽然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大世界,比起现世不过是穷乡僻壤。他这个首都来的富家少爷,岂可安居于乡下草屋?

在现世混得再潦倒,那也是高贵的现世人族!

现在这一切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生。

就像一个外出谋生计,打算攒够十两银子就回家的人……走在路上被人塞了十两银子,当场就满了行囊,可以回家了!

不,不止。

神性还在灌溉,他娘的不知道哪个蠢驴,在无节制地撒钱!

文永自觉没有资格被人这么大费周章地针对,他更是隐隐察觉到,这是整个天狱世界内,关乎神性的一次跃升。

就像大水漫梯田,他这亩荒地不过恰在旁边,恰逢水泽。

当然,笼罩整个妖界的神性跃升,针对的只是妖界之神。

或者说……在妖界成神者。

他恰恰有这拔苗而起的一步,在登神的过程里,恰被卷入其中。

文永竭力定心沉意,克制那几乎生命本能的登神的愿望。在妖界登神,还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封神台!

此界诸神,皆要受其所敕。

妖神自可不在意,他这个地道的人神,还不一上去就灰飞烟灭?

可是借力至暗神龛的坏处,便在这时候体现出来。

在他还未真正登神之前,他并不具备对至暗神龛绝对的掌控权,而至暗神龛此刻所得到的神力灌注,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掌控极限。

他像是一个孤独的渔夫,独自驾驭一艘失控的大船,撞上了一场迎面的海啸。

他竭力往回撤,船却一往无前……

轰!

神念跌落文明盆地,至暗神龛好像撞进了某个地方。

晕头转向之间抬望眼,文永看到——

一座座巨大的神龛升起来,一尊尊外显各异的神像,高坐于神龛之中。

一百,一千,一万……

慌切之间文永数不过来,心中却生起惊念——

这里就是玄龛关吗?

隐隐之中他好像触碰到什么。

登神……神性跃升……封神台……玄龛关。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妖族想要做什么?

他正登向妖界之神,他混同在妖神的海。随着无数的妖神一起,共鸣神念,放纵神意,涌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并非未知!

文永猛然惊觉关键,他也在下一刻捕捉到了周围的神念——

“神霄!”

“神霄!”

“神霄!”

文永感觉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整个至暗神龛都在颤抖。

这次神性跃升的最终目的,是支援神霄!

当初妖族羽祯以无上伟力,开辟了神霄世界,为妖族轰开囚笼,也由此确立了必然会发生的“神霄战争”。

远古人皇之师,布局于妖族命运长河的卜廉,出手将神霄世界封印一百年,为现世人族争取准备时间。

妖族元熹大帝留在神霄世界青铜巨鼎的后手,消灭了卜廉残念,并将这封印打了个折扣,使之只镇三十三年。

这段故事,已经随着荡魔天君当年的逃归,遍传人世。

神霄世界里的一应情报,他曾经作为商丘殷家的贵公子,有幸和堂兄一起旁听。那时候辰巳午也在座,宣讲的人是国相涂惟俭……宋皇坐在屏风后,从始至终没有出声,只留给年轻的他,一个打坐的身影。

所有人都知晓卜廉之功,也都明确,道历三九五五年,便是神霄战争爆发的时间。

自那以后现世人族所有的大战略,都是以备战神霄为前提展开。

这是决定种族命运的一战!

元熹已经将卜廉的封印打了个折扣,还有没有可能进一步解封?

现世积极备战的这些年,妖界自然也一直在大兴武备,联络诸天……但除此之外呢?

文永有一瞬间的犹豫。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种涉及种族命运的大事,自然有那些耀眼的人物负责。

改变世界的人,拯救人族的人……应该是姜望,应该是李一,应该是斗昭,甚至也可以是钟离炎,唯独他文永不配。

但这时他莫名地想到一句话。回想起在那个雨天,听到那句话的心情。

“你想变强吗?我是说——不要再做一个失败者。”

不要……再做一个失败者。

文永处在登神的状态里,游荡在神性跃升的海洋中,却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艰难的呼吸!

文永,这或许是你这一生,唯一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想着,慢慢聚拢自己的神意,感受着至暗神龛的纹理。像一个奉香的信徒,虔诚拂去神龛的灰尘。

尚不知觉四周、不知友人已死的肉身,双手也掐成神印。

在茫茫神海,无数神龛飞流里的至暗神龛。神龛之中,一个几乎要被撑爆的人形,缓缓地端坐下来……坐出了神性!

于这个瞬间神祇睁眸!

在越过神海的那一刻,祂看到无尽混沌海深处,茫茫神霄大世界里,一尊岿然而起的青铜巨鼎。

鼎身四字曰——

“尔替朕命!”

这是羽祯之肉身所炼成的青铜巨鼎,在荡魔天君归来的情报中有述。

这一刻文永惊得头皮发麻,却听来宏大一声——

“岂敢直视?!”

无数神祇尽宏声,斥此大不敬。

至暗神龛浮沉着,文永的神性在其中,

祂看到一座金色的高台,凝结至高之意,洒落无尽神性光辉的高台上,立着一个瘦小的老者。

‘欺天’猕知本!

猕知本瞬间就捕捉到了神海的异样,也吃惊于这份意外,但第一时间就投来目光:“留步……我以妖族命运为誓,许你阳神必成!”

文永猛地闭上了眼睛。

用力之巨,让两扇眼皮都撞碎,几乎凝神的眼珠,当场被碾爆。

在茫茫妖神海中,与众不同的至暗神龛,在这一刻毫不迟疑地炸开来——

文永无限上升的神意,瞬间就被推回。

他强行终止了登神路,也粉碎了自己神性的未来,于是坠回武安城外这无名的山。

他已双眸尽血,神龛破碎,独立荒山。

此时尚不知觉不远处倒下的穆青槐,不知挚友已死。蔓延身魂的剧痛,淹没了他的一切感受。

他只是鼓荡最后的力气,脖颈暴起青筋,嘶声高喊——

“妖族意欲提前打开神霄世界。”

“整个玄龛关都是祭品!!!”

手绘了一张文明盆地地图,方便大家理解。

剧情的发展比大家想得要快一些。

是的,神霄马上开打。

我说过不会回避难写的部分。

本周五见。

……

感谢书友“20240805181917609”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5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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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9章 月迷津渡

武安城下行人如织,还在喧嚣欢闹。

武安城外无名的山,只有满地凋叶,一横一竖的两个人,一片死寂!

穆青槐倒在地上已经是死者,文永瞎了眼睛,没了神性前途、可期的真神未来,却还在拼命地呐喊——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没有发出声音!

猕知本在喊出那一声“留步”的时候,就已经算穷五恶盆地,逆推神性来处,锁定了文永的方位,并在放置五恶的棋子中,拈出最恰当的那一颗……果断捏碎了。

武安城里有一座小小的庵堂,乃当初洗月庵的女尼结庐自居。后来那女尼走了,香火却也一直没断。

此庵堂是为曾经的齐国武安侯祈福而设,和“武安”这个城名一样,有着特殊意义。

古难山大菩萨蝉法缘,亲自度化了一人在此,乃是为未来的种族战争做准备。至少在南武战场,它有可能成为左右胜负的关键。

佛家求缘分,论因果。布局于此,更是寄望于借用这座庵堂,撬动某种因果联系,以期于将来的某一天,能在针对那个人的战争中,添上一枚沉重的砝码。

而于今日,统筹全局的猕知本,将这枚棋子从香炉中启出……用于此时。

封神台上,猕知本枯瘦的食指在身后勾起,首先绝天机,阻卦算,晦隐他接下来的动作。

神海之中,无数神龛拜神霄。唯独那座孤独的至暗神龛往回走,如黑色游鱼逆流。

笃笃笃……

名为“玉安”的庵堂里木鱼声断,小木槌间中而断,高高地飞起!

飞在空中就已点燃,如炬火高举。

庵堂里诵经的修士,一个法号“静慧”的带发女尼。青丝顷刻就燃尽,黑灰飘飘洒洒,覆下禅身,整个人变成了泥偶。

古难山“泥偶术”。

此乃点化泥胎敬禅香,增益信仰之力的秘术。妖界不能如现世般广传诸天,吞占万界信仰,只能在这些方面下功夫。

在蝉法缘的妙用之下,此术反向而行,逆转血肉为泥胎,在这等必要的时刻,予其彻底的掌控。

城内庵堂,泥偶静为尘沙。

城外荒山,金身临似烈日。

外显为一个太阳般的光团,光却相当内敛,只照荒山,不往山外释放一点。

一座泥胎的奉献,充其量不过毛神之力,在猕知本高妙的掌控下,有超乎想象手段,对于荒山上的二人,完全呈现碾压的态势。

虽有飞剑起灵台,却片片裂碎,只余一地的响。

但毕竟有这羚羊挂角的一阻,泥胎所祭献的神力,未能将文永瞬杀,等到了他崩碎至暗神龛、借力跳出神海,回归荒山,张嘴怒喊——

密密麻麻的光线交织于荒山外,瞬成一座静音的法阵。

猕知本何等敏锐,于当下做出最好的选择。他不去刺激一个绽放最后光辉的小人物,不小觑一只蝼蚁在绝境中的潜力,就让文永自以为已经传出他奉予人族的告警。

释怀而寂,便不会有更多变故发生。

待那座至暗神龛崩碎的力量耗尽,只需微风一卷,此人便如尘埃自去。

悬照荒山的光团之中,小小的金身,已经睁开禅眼——猕知本作为本次神霄大计的主持者,这时已经把注意力放回玄龛关。而蝉法缘已经落下目光于此,正要借禅收尾,抹除因果,不留痕迹。将这份意外,完全地抹消。

而文永脖凸青筋,双眸尽血,还在高喊。

他想他的牺牲不是毫无意义的。

他想武安城里,应该有人能听到。

这是世上最孤独的呐喊。

蝼蚁燃烧所有,声不出一步远。奋尽一切地折腾,其实只有自己耳中的喧嚣。

就像他自己跟穆青槐所说的那样——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不能够对那些事情造成任何影响,却被那些事情深刻地影响着。

从商丘殷家的贵公子,到弃姓独行的文永,他是明白这道理的,却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一个失败者……寂寞而无用的努力。

像他当初辛苦备战黄河,却被替下了名额。

像他弃姓求名,靠自己走上黄河赛场,却被轻易击败,未能杀进正赛。

像他发誓不要再做一个弱者,几番死里逃生,好不容易继承了至暗神龛,却又在今天断绝神途。

他做的一切都是没有结果的!

落叶被风卷起,一阵一阵的旋。

在何时飘落,落在何地,都不自主。

风停是人生归处。

“悲哀的是……他不知道他所做的是无用的。”猕知本的声音渐散,匿于神海深处。

或许他从文永身上,想到了如今的妖族。相较于整个现世人族的强势,身在妖族的所谓“欺天”猕知本,又何尝不是弱者呢?他这一生为族群所做的一切,也未见得能有几分功成。

或许他和文永,做的是一样的抗争!

他也只有这一句感慨的时间,便要赶赴更宏大的局面。

蝉法缘的祥和声音,悠悠回响在金身中:“幸运的是,他不知道他所做的是无用的。”

若在梦中死,如何不是我佛的慈悲?

但……

怎会无用呢?!

几乎是在武安城里庵堂女尼青丝成烬的同时,万妖门外,一个盘坐蒲团上的、身披元黄色道袍的老道,便已睁开眼睛。

自神霄世界的情报传回,在妖界常驻一名甚至两名星占宗师,已经是人族的常例。

人族需要时刻把握神霄世界的变化,也要和妖族的卦道宗师互相攻伐天机。相较于困锁一界的妖族,凌驾诸天的现世,在天机的防御上,要困难太多。

一个是封闭的自家水井,加个井盖就可以。一个是江海湖泊,谁都能往来,压根没有可比性。

如今轮值燧明城的,正是景国东天师、同样在星占一道有卓越成就的宋淮。

他在三年前养好伤势,走出蓬莱,来到这里。

陈算身死,罗刹明月净隐踪,惜月园之战他这个东天师可以说是最大的输家,来到妖界的这几年,出手狠辣。

猕知本已然“绝天机”,但在宋淮的感知里,整个文明盆地里,天机毫无波澜的那一刻,就是最大的波澜!

若无外力,何以定风波?

宋淮睁眼的同时,眸中星河涌动,隐成飞转的八卦图。他在这一刻接管天意!

高天有星辰。

自人族扎根于文明盆地,现世的星占宗师们,累代积功,早已在妖界的天空,升起人意的星辰——

当然不能是真实存在的宇宙星辰,那等于是为妖族打开万界通道。

这些专门打造的人意星辰,隔绝外界,只悬升在妖界天空,不与诸天发生联系。

它们的主要作用,就是辅助星占宗师,建立天机秩序,庇护文明盆地。它们升在空中,争辉日月,也是侵蚀妖界天意的过程。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更是加在万妖之门上的锁,帮助缓解万妖之门所承受的压力。

正是诸如此般步步紧逼的封锁,逼得妖族不得不另寻它路,眺望神霄。

若无羽祯,妖族已是砧板上的鱼,猪圈里的猪,待宰而已。

多少年两族相互征伐,群星起而又落,如今还余下二十八颗星辰,成为定例,以二十八宿名之。

宋淮眼中浮显星河八卦,文明盆地西方的天空,便显现一只月白色的乌鸦虚影。横翅不遮天光,仰啼声鸣因果。

其曰……【毕月乌】。

乃是道门玉京山当年所主持建设的人意星辰!

星占者以星辰为卦算之器。

猕知本以神意逆推方位,精准找到至暗神龛背后的文永。宋淮却是瞬间算穷整个文明盆地,寻找天机空白发生时的那一个源起点。

水面漾开的涟漪,总是因为坠落的一颗石子,或者一点雨滴。

抬眼生卦,占问最初!

在睁眼照见【毕月乌】的那一刻,宋淮便起身。

神念瞬息万里,星光一霎横空。

其高大的身形显化在武安城上空,岿然如天山之影。转眸如电,视线已落城外之山。

“蝉法缘……你找死!”

他的大手从星河中探出,水中捞月一般,穷逐佛缘,握住一枚蝉影。

于是荒山那光团中的小小金身,瞬被星光捆缚。神亦成囚!

东天师高喊古难山蝉法缘的名字,好像只察觉了这一个对手,正要莽撞地与之捉对分生死。神意却已借【毕月乌】之星照,暗中传念各处关键战场——

“猕知本布局掀桌,诸方或有异动,但请为天下慎之!”

无尽星河飞蝉影,吱吱鸣夏声未停。

“知了!”

“知了!”

菩萨已知了。

蝉法缘惊觉宋淮至,立时封锁禅心,已然释出梵像。

那是一尊合掌低眉的菩萨金身,耳廓栖蝉,鸣声知夏。此尊映在宋淮的眼眸里,像是一幅镌刻的景,其声高颂:“南无……光王如来!便知天下事,何以了禅心?纵不见古时妖,星光月光,尽梵光也。”

其身骤转为万字佛印,旋转着如永恒深陷的漩涡。就此封住宋淮的眼睛,使之双眸尽黯,眉下如贴金箔。

他释出如此强大的先手,仿佛要引发接下来无穷的攻势,对宋淮进行毁灭性打击。

可佛光却一转——

荒山上那光团里的神像,像是无数绞缠在一起的丝线,在这个瞬间被转开了束缚……于是光线炸开。

万千金光窜出星锁,似鱼龙在荒山游!

它们活泼,灵动,明亮,温暖。

漫天飞叶都透光。

真将荒山作禅境。

站在那里无声呐喊的文永,也似一片透光的叶,在这个瞬间,留下千万个孔。

遍身光隙,往后仰倒。

失败了一生,在最后的时刻……也算光彩照人。

在这样的时候他才生出觉知,才能感受周围。才能咀嚼自己的一生。

才感知到躺在旁边的挚友,已经全无生命气息。

他张了张嘴,最终仍只是挣扎地喊出了“玄龛”二字的口型。终于支离破碎地……倒在飞剑的碎片里。

成为环绕穆青槐尸身的一部分。

他的生命无波澜,他的声音竟消散。

事情意外演变到这般程度,蝉法缘顾不得抹去因果,阻止人族强者追溯……确实也做不到了。只能出手抹掉文永的痕迹和声音,尽量为玄龛关那边再争取一点时间。

在佛印封眸的那一刻,宋淮的力量就已经收回。

脚踏上清八卦,身开玄门九宫,他尚不知蝉法缘的目的,但顷刻筑起长堤,以防御有可能的山洪。

作为万妖门前坐守者,他有把控整个妖界战局的责任。

星潮滚滚,遍起光楼。偌大的武安战区,都在他一念之下,进入了如梦似幻的胜景——林立星光碉楼,随处繁华蜃像。

宋淮一护自身,二护人意星辰【毕月乌】,三护身下的武安城、巩固武南战场,剩下的力量才在城外这处荒山,结成了星网,如地膜覆山。

身、星、城、山四位一体,以人意星辰【毕月乌】为核心,交织命途为线,构筑了完整的防御网络。

武安战区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整个文明盆地也开始警戒。军令一层层地传下去,在最短的时间里,人族大军就可以做好与妖族决死的准备。

但蝉法缘的目标太明确,下手太果决。

他并不图谋武安城,也不攻击宋淮,只求打扫这无名荒山。

而文永在这种层次的交锋里,确然渺小如微尘。根本挡不得一瞬,仍是被轻易地抹掉了。

强如宋淮,借【毕月乌】为网,也未能在消散的魂意中,捞起半点残念!

遮天大手竟空空。

宋淮面无表情。

他翻掌便往上——

“那就别走了!”

神像金光洞穿星网、窜杀文永的瞬间,来自东天师的反击,也在同一时间发起。

沾着星网,便是沾住了他的卦算!

蝉法缘当着他的面入境杀人,他绝无可能再让其囫囵离开。

这一刻他再顾不得提防猕知本,或者说,荒山之上两个人族战士的死,给了他冒险的理由。让他决定将猕知本有可能的攻击,留给文明盆地的其他绝巅来防备。

毕竟种族战场皆袍泽,他既然披衣履此,也当托付生死。

两个修为平平的战士,都作为袍泽相依着死去了,他岂不如?

星网织成了一件流彩卦衣,在神道金光洞穿文永的同时,这件卦衣也披上了蝉法缘的金身。

上清卦衣,八门锁仙咒!

如此宝术,蓬莱独有。

宋淮大袖飘飘,一霎走到高天上,身横遮金阳,只手探明月——

那是一只翻天的大手,横无际涯,指盖寰宇。就此探进了人意星辰【毕月乌】,而从月白色乌鸦的虚影中穿出来,在无尽因缘之中,一把攥住了蝉法缘的脖颈!

卦衣罩禅身,单掌覆天机。

“与我……落人间!”

他抓住此身,猛然一掼!

像是扯断了天幕的囚笼,从中抓下来一个火球!

乍看来,天空像是又坠下来一团烈日,与金阳一时难分。

这团火球光耀万里,梵唱不歇。

却是一尊大菩萨身!

非得在目见一道有极高修行,才能驱光褪火,在这尊大菩萨的金身上,见得宋淮的手掌。

此般大菩萨,被宋淮掐着脖子如掐鸡犬,被覆绝天机的大手攥着往文明盆地拽落。

轰隆隆天隙立见,在这个过程里时空摇颤,天柱所倾也不过如此。

蝉法缘出手抹掉一个无名小卒的因果,却因这份因果,被生生拽进文明盆地,这是他亦不曾意想的!

但他亦百战绝巅,深知已至生死关头,不敢再有半分保留。

“过去佛祖,隐光如来。天既不昌,应如我闻——唵嘛呢叭咪吽!”

这尊大菩萨身,顷如玉就半透明,其身浮现十三个光点。

梵身舍利十三种!

交汇宝光,撑鼓卦衣。使他似乎无限地膨胀开来。

这禅身璨光之烈,与金阳争辉,尚还压过金阳一头去。

金身如鼓,佛唱轰隆:“醉心才眠梦中梦,惊蝉谁觉身外身!”

宋淮的大手猛然合拢,掌中烈日都黯光,待得光敛声碎后,却只剩一具小巧的金色的蝉蜕在掌心。

这是蝉法缘证道绝巅前的最后一蜕,是他为自己所修的替命之身。曾以此为苦海渡舟,历尽波劫而登顶。也是他将来踏足超脱之上,送自己成佛的肉蜕灵山!

毁于今。

剥下它,便是宰了蝉法缘的一条命。也永绝了他成佛的可能。

可他毕竟还是逃脱了……

天妖一世寿万年,他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此刻偌大的天狱世界,所有人都看到金光灿烂。

灿耀在天穹的那轮金阳,照耀整个妖界。

古难山的大菩萨,以光入其间。

遁此身,逃禅命。

灿烂金阳转乾坤。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瞬间里,几乎宋淮借【毕月乌】的传音,才刚刚传到各大关键战场的真君耳中。

蝉法缘似游鱼入海,化光落金阳,眼看着就要回归古难山……

他却看到一柄剑。

是的。

在悬于高天的金阳中,有一柄剑存在!

那是一柄从不回头、从不折身,以绝对的冷酷贯彻始终的剑。

握剑的人白发披肩,眸光淡漠……

七杀真人陆霜河!

说来也算“妙在偶逢”。

陆霜河剑斩平等国赵子后,仍在探求“最强”。

在【开天】一剑险些杀死赵子前,他先以【一泓秋水照离人】的剑式,剖开了赵子的“万灵登神印”。

彼印使天地万物都生灵,都显神,是驭用生机的无上妙法。

而在这妖界,天地万物若都能灵显,最强大的自然只能是那轮金阳。

在扫灭那些生机,斩除那些神意的时候,陆霜河其实隐隐感受到了神海的涟漪——囿于猕知本的封锁,封神台的隔绝,以及本身并非神祇,他没能洞见真相。

但他想知道,倘若赵子的“万灵登神印”,能够做到推动妖界金阳生灵显神,那是不是赵子作为当世真人的最强?

那样的赵子,他还能够战胜吗?

他边走边想,向着金阳的方向一直走。

不知行多久,又思几时。

许多年来剑道的灵感,如流瀑般将他浇透。

他想到陨仙林里,姜望仗以击败他的天道剑,想到他也从来没有将天道当做尽头。

他还想到观河台上姜望与燕春回的那一战,想到剑道登圣的碰撞。又想到忘我剑君太叔白,曾放盏于月,邀饮万古。

冥冥之中有一种“道”的触动,令他隐隐感受到“往前走”的契机。

向前行,往高处走。

所以他拾光而上,走向了永悬于妖界的亘古金阳。

他知道这多么危险。

妖界本无日月。

妖界的日月是妖族先贤升起。

金阳血月据说是远古妖皇的眼睛!

他走进金阳的那一刻,就是将自己置身于妖界强者的视野里,必然会迎接前所未有的骤雨雷霆。

如此危险,都不输于当初姜望的“一秋求道,万界登顶”!

可若非这样的危险。

何来最强的名?

他的剑从来没有犹豫过。这条路在出现的时候,就成为他必然的选择。

所以他提剑登天。

际遇之巧,便是如此。

就在他走进金阳的这一刻,恰逢蝉法缘拆光而归!

他面对的是古难山的大菩萨,已经在妖界煊名三千年的蝉法缘。

陆霜河这个名字就注定了他的选择。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刻会发生什么——

绝不回头的【朝闻道】,斩出了理所当然的一剑!

最强的剑,理应得到最庄重的对待,理当感受最强烈的敌意,咀嚼对手最深刻的恨。

陆霜河在妖界的金阳中,已经感受到来自茫茫妖界各个角落骤然腾起的敌意……杀机如芒刺道身。

但他眼中只有对手,亦只是拔剑而斩。

人无所拘,剑无所滞。

就像当初从南斗秘境走进现世的那一路,他一步一剑,斩碎了那些世界所有的困阻!

他是这样走到今天,也将这样走到以后。

这样的一剑……

释放了蜕身、急于逃归的蝉法缘,在这样的时刻里,终于不能再唱他的佛偈,也说不出什么富有禅意的话。

“滚开!”

他只有如此暴怒的吼,以及一记推天而起的大手印。

光王如来托天印。

无穷广阔的天空,升腾起万万里的金色云——那只托天的佛掌,像是抓起了一条金色的袈裟,蒙住了或有几分羞涩的长空。

而陆霜河往下飞坠。

他追及他斩出的前一剑,而递出了更加冷酷的那一剑。

或者他并不是冷酷,只是太坚决了。

这一路走来,从南斗秘境到南斗殿,从陨仙林到朝闻道天宫,从独来独往的虞渊,到只身涉火的燹海……

“我意未改。”

我明白在当今这个时代,我永远超越不了那亘古第一的真人。

真人寿尽一千年,以此真寿,等不到修行世界的再一次跃迁,等不到下一个时代的来临。

但我亦明白,在这一刻,我已经做到陆霜河这个人所能做到的极限。

便纵世尊是我!便纵姜望是我!在这洞真境界,也最多就是我此刻,是我这一剑!

如此……

我是最强的陆霜河。

陆霜河白发飞如瀑,双眸为剑眸,往前亦是抬剑。这一刻他终于踏出了举世无双的那一步,迈向独属于他的绝巅。

登顶第一剑,即斗积年天妖大菩萨。

巨大而无声的爆炸,在金阳之下诞生。

像一个无限扩张的巨大的气泡,膨胀到文明盆地的边界才炸破。

无穷的禅意剑意都散开。

只落一场璀璨无极的光雨!

蝉法缘跌落长空,而陆霜河七窍尽血,被推回了金阳。

“啊!!!”

再次跌落文明盆地的蝉法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宋淮单手一抓,自武安城内以及武安城外荒山,同时飞出一条斑斓的因果彩线,如两条巨蟒,错缠古难山的大菩萨于空中,将其牢牢捆缚。

大菩萨以因果系人间!

宋淮便牵着他往下坠。

也是在这个瞬间,一柄极致嚣狂的刀,已穿出天隙。寒锋一照,天地皆白!

又一柄八面汉剑,在风中显形,其上花鸟鱼虫,竟然遥遥映照,窜游菩萨之身。

又有连环炸响,劫雷横空……九劫洞仙指,大牧王夫赵汝成!

根本看不清这一刻有多少攻势落下。

唯见长空挂虹桥,一时间风聚云涌,电闪雷鸣。

一切散开后。

只有横洒天穹的金色血雨,将滋养这片土地,又一个春秋。

袈裟也好,念珠也罢……所有保命的佛宝,所有救命的手段,全都溃散在蝉法缘跌落长空的瞬间。

这尊古难山的大菩萨,在坠回文明盆地后……一个瞬间就被打死!

就连禅身都不存。

最后只有一十三颗舍利子,裹在流彩卦衣里,被宋淮提在手中。

犹有佛性在冲撞,却被压服如拙石。

唯在此刻,宋淮才得以在这些残余的佛性里探寻因果,尝试在其中剥出有关于荒山两位人族修士的线索……寻找猕知本落子文明盆地,蝉法缘更不惜冒险动手的真相。

而在那高空——

一领辉煌灿烂的草原华袍,横展在金阳之下。

俊美如天神的大牧王夫,双手大展而高起,无穷王道气剑环绕其身,便如一只虚状的冲天金鹤。

天神乘鹤飞金阳。

“陆霜河为人族登金阳,我等……当接他回归,为此不惜决战!”

无论陆霜河登上金阳的原因是什么,他一剑截停蝉法缘的归途是事实,他与妖族战斗是事实。

那么没有别的理由——

“袍泽必救。”

这是人族能够在种族战场站稳脚跟的根本原则!

赵汝成底蕴浑厚,注王气贯天子剑脊,前年一朝绝巅,即有天下惊名。他的步法穷乎天地妙理,在蝉法缘身死的一瞬间,就已追近金阳。

其人攻势之烈,有不惜打破金阳的姿态,表现出人族不惜立即开启大战的决心。

而有一只金灿灿的手,比他更快,甚至于……抓到了金阳的边缘!

五官其实明煦,但眸光一挑就桀骜、提起刀来就嚣狂的斗昭,口中衔刀,攀援高天,轻轻一用力,便掰碎了妖界金阳上的种种封禁,翻上了金阳中!

“接什么接?既来之,则杀之。先去太古皇城杀一回!我看是承平太久,他们早忘了肉痛!”

他不说他要救陆霜河,只说要杀去太古皇城。

妖界几乎无日不战,是怎么都说不上一句“承平太久”的。

但这些年这些战争的规模……都太弱!

绝巅都未死几个,怎够让天骁满意?

便以蝉法缘的死,为新一轮超级战争的开始。

“此言甚合我意!”钟璟倒提八面汉剑,跟着便踏上了金阳。

其一人,而似有千军万马在身后,兵煞如龙,喊杀震天。

荆国最早宣布全力备战神霄,他们早就等得鸟疼。

坐镇覆山战场的大秦长平军统帅白俦,是个白净儒雅的将军。

其人惯来谋而后动,不打无准备之仗,此刻却也只是裂光而出,拔出青铜古剑,杀气盈天:“杀天妖,伐太古皇城!!!”

更有轰隆隆一声,从极远处传来。

顶盔掼甲的钟离炎,高举南岳之剑,像一团滚滚而来的巨石,横冲直撞地碾过所有:“诸君稍待,炎武当为天下锋!”

陆霜河在他的账本上排名很靠前!

早晚有一天要趴在他钟离大爷身前,在这之前怎可死于妖族之手?

坐镇文明盆地的人族绝巅,几乎瞬间就达成了一致。

高穹星辰遂起。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

从来只有金阳血月横空的天狱世界,这一日群星璀璨。

二十八宿围金阳!

就如蝉法缘跌落文明盆地的瞬间,就被人族绝巅围殴至死。

与蝉法缘正面碰撞,被蝉法缘推回金阳的陆霜河,自然也要迎接妖族的雷霆。

初登绝巅的他,与蝉法缘全力对轰,不免脏腑皆伤。

但也唯有这样的一剑,才检验了他“最强”之名的含金量,才验证了他的自我。

他终于超越了过往,斩破了“我执”,创造了亘古无二的成就。

终于从一个秘境小世界的出身,走到了现世修行路的最高处,立在了诸天万界的顶点……道与天齐!

在这一刻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无人知晓。

他也未向任何人诉说。

这么多年来他只是坚决地往前走!

从未犹豫,从未折身,从未回头。

在璀璨金阳中,在无穷旭光里,他转过身,面对妖族一众强者暴起的攻势——

横剑在身前。

“我有一剑……”

他从来不在战斗中说些什么,今日却开口。薄唇微吐,字字有剑气,譬如明月升:“朝生暮死朝闻道!”

剑锋如月,照出他寒亮的眼眸。

白发披散,是一人的霜雪。

他独自对着整个妖族出剑。

这一剑并不带有什么杀气,他对人或者妖,也没有什么恨心。

说到底除了剑之外,这世上没有什么让他在乎的事情。

除了所求之道,不在意身在何处。

只是恰好生而为人,只是恰好面对强敌。

于是他展示了自己的剑道,展示一个在小世界尸骨堆里爬起来的人……独自走向最强的决心。

陆霜河……还可以……魁向绝巅!

赵汝成在说不要莽撞吗?

白俦在说暂且后撤,他来接应吗?

灿耀的斗战金身,带着极其恐怖的威势,正在急速靠近。

二十八宿人意星辰,已然跃升在他身后。

人生相逢多少事!

这一切,如微风。

陆霜河衣角不起,白发微卷,唯有一剑光耀。

无匹的决心!

嗡~!

嗡~~!

天地之间,不断回荡着剑器的嗡鸣。

那璀璨的妖界金阳之中,一时有长刀,有战戟,有拳头,有铁鞭……或龙或虎,又有群峰如林。

汹涌如潮的攻势,淹没了空间无限的金阳。

当然也淹没了……

那一卷白发。

已经翻入金阳的斗昭,一个倒翻落回了人意星辰【亢金龙】,且正立在那虚形的龙头上。

璀璨无极的斗战金身,这时都有几分黯淡,可见斑驳几处,遍身伤痕!

妖界金阳毕竟是妖族的主场,强攻又与潜入不同。

斗昭强行翻入助战,还能留命而退,已是非常了不起。

倒提汉剑的钟璟也成功撤离。

钟离炎更是在靠近金阳的那一刻,就被一众天妖杀出金阳的攻势生生迫退!

但这一切……都是陆霜河那一剑创造的机会。

那真是绝艳的一剑,此后很多年,钟离炎都会记得。

当然他也无法忘记,这一笔永不能再勾销的账。

锵!

一柄断折的剑,名为【朝闻道】的绝世名剑,断成了许多截,横飞在高穹。

灿烂金阳仿佛一座神威无上的城堡。

一身墨甲,神武不凡的麒观应,就站在这灿金城堡的城头,缓缓抽回他狭长的骨刀。

在骨刀的刀锋上,本来虚无的空间,陆霜河披发后仰的身形,缓缓凝现。

于刀尖离身的那一刻,开始坠落。

轰隆……哗!

闻得落水声。

落水声?

太古皇城斗部天兵统帅麒观应,脸色骤然一变:“快撤!”

来自猕知本的告警要更为明确——

“姜望来了!”

偌大金阳一霎五光十色,彩气纷呈。

一众天妖探出金阳的攻势,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回!

此时已见天海汹涌。

难为人察的天道之海,这一刻竟有实质的外显——

一道天河贯长空。

诸天万界起狂澜!

陆霜河向后仰倒的身体,便这样坠在天河中。

而有一尊身着青黑色天君长袍、以玉冠束发、仅在腰间配一块白色玉珏的男子,挂剑在腰,立身在天河的正中央。

天海为他欢呼,一霎光阴席卷。

他并没有拔出那柄天下名剑,但拿着一只血淋淋的断掌,看着退出金阳、也退在天海之外的一众天妖,淡声问:“谁的手?”

那慌张撤退的攻势里,有来不及的一位,永远地留下了他的断手!

一众妖征鲜明的天妖,彼此相视。

最后还是圣明谷之主鹏言蹊,冷冷出声:“仗着天海之利,又趁势偷袭罢了!送你半掌,又有何妨?”

他先就被钟璟所伤,金阳大战的时候又急于复仇,以至于冲过了头,收到消息逃身,便慢了几分。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视线又掠过他,看向天河岸边群起的天妖,只将手里的断掌一扔,道了声——

“我将登岸,谁来决我?”

他顺势往前一步。

天河岸边众天妖,齐齐后撤三步!

曾经有一个叫行念禅师的人,孤舟渡天河,被一众天妖活活打死。

但他在绝境之中结算果,将一个人族的后辈,送回了文明盆地。

今日……

那后辈在此,独据天河,剑指一众天妖,却无一尊敢近前!

一步众妖退。

此等威势,令人心惊。

钟离炎实在是担心老熟人,担心得眼睛都发红,恨不得让他回来休息,自己过去承担风险。

这时在妖界深处,响起极其暴烈的一声——

“我与你决!”

金甲赤披的猿仙廷,从妖界深处跃出,那一杆灿金辉煌的战戟,正有流焰光转,仿佛要轰破天去。

已经沉寂十六年,自那次吃了赔罪酒,便再无事迹传出的当代妖族最凶者,亦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出现了!

他不知在何处修行,归来凶焰更炽,以指划地:“登来此岸,今分生死!”

他还要说些“此乃公平对决,谁来插手杀无赦”之类的凶话。

麒观应已经一把按住了他。

一众天妖抱腿的抱腿、环腰的环腰,使劲把他往后拽。

“天尊不必如此!玉器何能与瓦器碰?”

“君有上智,非独武勇。”

“我们的战场在神霄!在十二年后!何必于今日斗一时之气,逞这匹夫之勇?”

“姜望其人,莽而无谋,他不止是咱们妖界的对手。要想对付此人,往后多的是机会。”

“诸天万界,乃合现世人族。妖族独承此战,则奈诸天何?”

麒观应在短时间内蹦出的止战词,比他出刀收刀都要快,好歹能叫凶意难制的猿仙廷听在耳里。

毕竟是种族大战,就连恨猿仙廷入骨的虎太岁,这时也悠悠来到了天河边,瓮声劝了一句:“区区后生,年未半百,谁还怕他不成?但毕竟备战神霄,才是妖族头等大事!咱们有这功夫与他跳脚,不如回府好生练兵。十二年后,定叫他有来无回!”

一众天妖自说其话,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姜望并不去听。

他涉水往前一步,刚好低头看到陆霜河。

这位孤身斩群妖的七杀真君,已然生机断绝,于此坠尸天海。

凤溪镇外的小河,和今日横贯妖界的天河,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他在水中看姜望,波光粼粼,人面摇晃。

也如当年一般。

当年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今天他也没有。

姜望伸手一捞,陆霜河的身影便如月影摇散,但终不是明月照。

明月照影亘古常在,水中白发是飞鸿一时。

姜望抬起湿漉漉的手,掌中只停着一支剑钗。

这支钗,他曾在任秋离的鬓上见过。

凤溪河的那一次四目相对,随波光流转到今天。

其实我很犹豫要不要写最后一句,写了又删,删了又加上。

因为剑钗全文只出现过一次,我非常刻意地没有写第二个人戴剑钗,就是希望读者能够在突然的惊觉里,有自己对于故事的想象。

但因为确实只有一笔。

不点一下,怕大家错过。

点一下,又担心落了下乘。

最后还是决定写这一句,因为那是姜望的心情。也没有什么上乘下乘了……都是他在粼粼波光中的所见。

好了,下周一见。

……

……

感谢书友“Landulet”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8盟!

感谢书友“王伯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29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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