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第284章 初次见面

第284章 初次见面

拜门是官场陋习。

如一名官员位列重臣后,就会发觉门前车马如市。

北宋时蔡京为相权倾一时,无数官员欲私下拜谒于他。有一名官员每日都赶在第一个,站在蔡家门口等候接见,经年累月,此人每天给蔡家看大门,上上下下都混了个脸熟,于是被蔡京提为大臣。

故而门无私谒,称赞的就是一位官员高尚的操守。

譬如刚刚因病归籍的前次辅吕调阳,就是一个很有清操的官员。自入阁以来,从不在家宅见门生,官员,首辅张居正赞吕调阳为西汉名相丙吉,做到名字里‘律吕调阳’四个字。

若是申时行是吕调阳一样的官员,林延潮就要吃闭门羹了。

林延潮当下把帖子给门子奉上,再送上一沉甸甸的门包。

门子将门包纳入袖内,看了帖子后,温和地道:“原来是阁老的年家子侄,请稍待,我替你通传一声。”

林延潮当下就在门口等了一阵,不久这门子出来道:“公子,这边请。”

于是林延潮跟着门子从侧门走入申府官邸。

绕过影璧,穿过一屏门后即是长长的夹道,左右两侧都是粉墙黛瓦,往前看去竟有几分走不到尽头的感觉。

待走了一盏茶功夫,来到一左右立着抱鼓石的垂花门,林延潮跟着门子跨过几乎有膝盖高的门槛,里面是一个四合院。

大门两侧是抄手游廊,北面是五开间的中堂花厅都带着耳房,还有东厢西厢,倒座房,院子中间是十字铺着临清地砖的甬道。

院里栽着石榴树,立着太湖石,摆着鱼缸,门子将林延潮领至花厅道:“阁老上朝还未回府呢,公子在这坐一会,这里是内宅,有什么事唤一声,左右都有人答应。”

“多谢。”

林延潮称谢后,即是坐下,这花厅外面看得朴素,里面却十分精致。

窗上糊着高丽纸,遮住早上的阳光,屋里最显眼是一颗比人高的青松盆景,梅花插丝珐琅瓶,八仙过海的象牙隔扇……

林延潮不敢叹道:“这生活真奢侈啊!真有品味啊!”

随即婢女上来送上了糕点,清茶。

林延潮当下静静地坐着,日头一点一点的偏西,午饭的饭点过了,申时行还没来。

糕点吃了一块,没有多吃,清茶也是喝了一半。门外不时传来奴仆婢女走过,衣裳掠动的声音。

午时已过,申时行此刻应是已回府了吧。不过他眼下在忙什么自己不知,对方没告诉自己,自己也无法过问一位阁老现在在干什么?

但良久的读书生涯,将林延潮磨练出了耐性。

读书人读书求静,林延潮微微闭目,耳朵却听着八方,就把静坐作日课。

待足足等了三个时辰后,天色已是开始暗了下来。

这时候,一名四十多岁管家打扮的人走来道:“林公子久候了,老爷这才刚办完事,这边请。”

对方说话一口地道的苏州口音,想来必是申时行从老家带来的家人。

林延潮没有一丝躁色微笑道:“多谢。”

林延潮起身跟着这管家,从院子旁角门里,又走到另一进院子里,待至北屋的垂帘外,管家停下脚步,林延潮也是跟着停下。

但听得垂帘内,有人摆放碗筷声音,中间夹着一两句不清晰的说话声。

过了一阵,垂帘挑起,一名穿着云雁补子官服,腰挂牙牌,面上带着忧虑的官员走了出来。

此人不是申时行,穿云雁补子官服的是四品官,而申时行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挂的是正二品衔。

见了对方,林延潮与管家一并行礼。此人看了一眼门外林延潮,就撇了过去,然后笑着对管家点点头,当下大步离去。

一旁自有下人给他领路。

“林公子,里屋请。”

管家道了一句。

里面的下人给林延潮拉开垂帘,林延潮迈步入内。

屋子分内外两间,外屋有六七个人垂手候着,林延潮走到里屋,但见一名五十余的老者坐在炕上,旁边有仆人伺候,炕桌上碗盘陈列,摆着十几样的菜,每样菜分量不多,也不是盘盘都山珍海味,但却十分精细。

这老者坐在金线纹的被褥上,用一象牙筷子夹着菜,几样菜上略略动了几筷。

而一旁的仆人则是拿着一封奏章摊开,这老者边吃着,边眯着眼睛看着。

这老者断然是申时行无疑,见他穿着燕服,五十多岁了,但保养得很好。

见林延潮入内,申时行摆了摆手,让拿着奏章的仆人退下,笑着道:“还没用饭吧?来坐下,与老夫一起。”

一口地道的苏州口音。

就这样与当朝二品官同桌吃饭?

见了一桌子精致的菜,林延潮说肚子不饿是骗人,到了吃晚饭的点了,中饭还没吃呢。

不过初次见面,断不能贸然,礼数上第一句话多是客套,不可以当真。

林延潮道:“回阁老,晚生吃过点心,肚子不饿。”

申时行笑了笑,没有再开口,看来心底确实没有叫林延潮陪他吃饭的意思。

仆人给申时行乘了碗汤,申时行拿着调羹道:“老夫入阁后事务多忙,方才还不得空,年兄他身子安好?”

林延潮回道:“蒙阁老挂念,老师他身子一贯清康,以往受知之时,老师多次盛赞您的学问和德望,让晚生入京定需上府拜会。”

申时行闻言微微笑了笑,将调羹放下道:“哪里,贞耀兄总喜欢把老夫捧到天上去,对了,你既入京赶考,栖身在哪?”

“暂且住在会馆。”

“会馆人来人往,能否静心读书?要不要老夫替你张罗的地方?”

林延潮道:“会馆甚好,有同窗共学交流,也可与今科举子切磋,多谢阁老的好意了。”

申时行点点头,这时一旁管家递上一物,林延潮瞧见正是自己送礼的礼单。

申时行看了下礼单,微微笑着道:“从闽中千里迢迢给老夫捎来这些东西,实是有心了。”

“回阁老,里面不少是老师嘱咐晚生带着,都是老师心意,还有些是晚生自己琢磨的,也不知阁老会不会喜欢。”

申时行闻言呵呵地笑了起来道:“看来贞耀兄收了好弟子啊。”

说完申时行拿起礼单看了一眼,突然问道:“你的名字叫林延潮?”

(本章完)

285.第285章 人情

第285章 人情

身居高官,总是少不了受各种请托,每日上门来拜谒之人不计其数。

大诗人王维为了中状元,上太平公主家的门,用琵琶奏了曲郁轮袍,打动公主,最后终于得志,高中榜首。

成功的例子有,但不多,原因在于不少高官都是不待见,他人上门攀附。故而是能避则避,能推则推。这道理大概等于美女对于追求他的狂蜂浪蝶不屑一顾。

从一进屋子,林延潮即感觉申时行待自己虽是面上亲切,但里面其实含着疏远。只是当官当到了申时行这个级数,就算是随口敷衍,也不会令人觉得在敷衍就是。

待申时行看到礼单上面自己的名字,待抬头再看了林延潮一眼,问道:“你是哪一年的举人?”

“万历五年。”

申时行微微有些惊讶道:“万历五年?”

林延潮心道难道这一路北行,自己看起来有那么蹉跎了吗?

申时行十分讶异道:“老夫想起来,你就是十五岁即中解元的林延潮?”

林延潮垂下头当下不说话。

申时行捏须,拿起礼单道:“你为何不在帖子上写明自己是解元郎,令老夫差点没认出来。”

林延潮老老实实地道:“在阁老面前,晚生不敢写解元二字。”

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会试第二,殿试第一,状元及第。

在当今内阁四位阁老中,他的学历最高,就目前而言,这样的成绩,是完全可以碾压林延潮的解元的。

申时行对林延潮的奉承不置可否,重新将林延潮打量了一番道:“果真是俊才,老夫在三年前即闻尔大名了,贞耀兄真是了得,竟是教出了你这样的高徒。来,到炕边坐。”

其实林延潮站了一阵,肚子又饿,脚底早就发麻了,见申时行要让自己一并坐在炕上。

林延潮仍就道:“阁老面前晚生哪里敢坐,晚生站着听就好了。”

“哪里的话,尽管坐着,不要拘礼。”

申时行又重复了一句,林延潮当下知对方不是客套。这时候再坚持礼数,一味站着,反而是失礼。

当下林延潮称谢一句,坐在炕边,屁股只是微微沾了点边。

申时行见林延潮举止合乎分寸点了点头。

当下自有人上来将炕桌上满满一桌子菜端下。林延潮看着满桌的美味,而自己却是饥肠辘辘。

“贤侄。”申时行开口道。

林延潮收敛心神,认真听着。

申时行道:“老夫同贞耀兄都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入翰林院后,又共处三年。贞耀兄散馆后外放,也从未断了书信……”

这一段话,说来即是叙关系了。这番话林延潮说来,或者换申时行说来就两个意义了。

林延潮说来在就是在攀附,而申时行说来,就是笼络。

当然申时行这些话在林延潮一进来不说,而是放在现在说,大约就是比之前高看了一眼的意思。

接着申时行又问了林延潮一些话,大约是书读得如何,闽地的风土人情啊,老夫也听说过你的那本尚书古文疏证,太忙了没时间看,听起来很不错,改日看看。

那种官场小说里,一见面主角的‘神马屁’拍得高官欲(协和)仙欲死的,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若是抱着这个指望,只能说这个人活在梦里。

初次见面,自是不可能谈得太深入,点到即止,彼此揣摩个大概,若是一开始打真军,来真枪实弹,那就是交浅言深了。

二人相谈申时行多是在发问,对方问一句,林延潮最少要答三句以上才算将话接下。

林延潮穿越前也只是混过清水衙门,对于部级厅级的官员,也只到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程度。

到了这一世碰上申时行这等副国级BOSS,算头一遭,不由又拿出当初办公室应对领导的经验,林延潮自我感觉虽谈不上绝对得体,但也不会出太大差池就是。

不过申时行倒是个好说话的人,他偶尔也用他一口地道苏州口音说一两个俏皮的笑话,舒缓一下气氛。

二人谈话还算流畅,令林延潮忐忑之情去了不少,申时行是属于那等大官小做的官员。

这样的官员,不摆架子,且越是身居高位,越谨小慎微,不敢出丝毫差错。与明史那句点评他的‘蕴藉不立崖异’,算是十分符合的。

如此属于比较好伺候那种领导,若换了张居正或者侯官周知县那等个性的人,来作上司,那恐怕就比较苦逼了。

所以这位申阁老,还算是对林延潮胃口的,但自己对不对他的胃口,只有申时行自己知道了。

聊了一阵,申时行端起桌上茶盅呷了一口,林延潮当下知机起身道:“夜已深了,晚生不敢再打搅下去,若是世伯不嫌小侄愚钝,改日再来聆听教诲。”

申时行动了动身子,笑了笑道:“教诲就算了,以后贤侄就当老夫这是你自己家,无事也来走动走动。”

“谢世伯。”

申时行笑着道:“好了,天也晚了,老夫就不虚留你了,管家替我送送解元郎!”

说着就站起身,林延潮当下谢过告辞,管家将林延潮送出宅去。

里屋内,申时行拿着林延潮那份年家子拜帖,反复看了一遍。

管家回来道:“老爷,林解元已是走了。”

申时行将帖子放在一旁,微微笑着道:“你看欠下的人情上门了。”

管家也是申时行心腹道:“林府尊如意算盘也太响了,他虽取了大少爷和小少爷为童生,可大少爷,二少爷的才具摆在那的,他不取也要取,就算退一步来说两个童生又怎么能换一个进士?”

管家说的大少爷,名叫申用懋,二少爷名叫申用嘉,都是申时行儿子,在林延潮老师苏州知府林烃的手上,一前一后通过府试,成了童生。

所以说申时行说‘欠下人情上门’了。

申时行道:“话不能这么说,观这林解元才具,未必没有折桂南宫的可能。前几个月,王凤州被劾回籍,在与相送众官员前,曾大赞此子才华。老夫还未见过王凤州如此欣赏一个人。”

管家道:“那还不是因为王大人是林解元是乡试座师,老师替弟子扬名也是应有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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