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新一代修罗

在姜守中一行人登上真玄山之前,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却发生了一场变故。

朝廷突然下令查封染府,并将染府所有人控制起来。

原本皇帝周昶并不打算对染府下手,不管如何,染老太太都是大洲唯一异姓王的郡主,身份不低,没必要惹来非议。

然而一件事改变了周昶的想法。

那就是李观世突然出现在了染轻尘的身边。

生怕自己的计划有变,周昶不得不出此下策,逼迫染轻尘回京。

当然他并没直接抓捕染府的人,而是派了官兵将染府上下圈禁。

罪名自然就是染轻尘与妖族勾结,朝廷需要进行详细调查。

袁安江等人上书求情,均被驳回。

但让皇帝与其他人意外的是,染府被囚禁没多久,染家就公然发表了一份声明,说与染轻尘断绝了关系。

也就是说,染轻尘被逐出了家族,不再是染家人。

这把皇帝都给搞懵了。

按理说以老太太对染轻尘的感情,是不会做出这种冷血之举。除非老太太想利用这种方法,阻止孙女回京。

但这种手段又委实太过幼稚。

后来调查后才得知,原来是染府家主染金义擅自发出的声明。

打算以此,让染府自保。

老太太知晓后,直接气晕了过去。

得知内情的皇帝周昶哭笑不得,甚至一番考虑后,专门派了宫中御医去伺候染老太太,防止对方突然被昏脑的大儿子气死。

当然,此举也是顺便进行监视。

不得不说,囚禁染府的这个方法是奏效的。

得知染府变故的染轻尘,很快便回到了京城,而且直接来到皇宫“自首”。

……

连绵细雨如烟似雾,轻轻洗刷着巍峨壮丽的宫殿。

雨珠滑落,沿檐角滴落成线,似断还续,敲击出一曲悠扬的宫商角徵羽。

青裙女子静静跪坐在蒲团之上,望着外面雨雾出神。

染轻尘并没有被刻意囚禁。

此时她正在一座名为“同心宫”的禁苑宫殿内。

这座自周昶登基以后修建的宫殿,自始至终没有人居住过,然而每日皆有宫人清扫维护,以保其洁净如新。

庭院之内,四季花卉常得精心修剪。

无论春夏秋冬,皆呈现一番生机勃勃之景象。

虽无主眷顾,这座空旷的宫殿小院却因宫人悉心照料,一草一木皆显生机,仿佛静待着某位贵人的归来。

换了一身便服的周昶从雨雾中走来,怔怔凝视着秀丽清冷的少女。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一样的清冷飘渺。

周昶挥手屏退了旁边伺候的宫女,站在染轻尘的身后,柔声说道:

“这座宫殿名为‘同心宫’,是当初为你娘亲修建的。夫同心者,犹琴瑟之相和也。愿朝朝暮暮,两情缱绻,永结同心,不离不弃。愿不负韶华,不负卿。”

染轻尘睫羽微颤,沉默不言。

周昶叹息道:“可惜你娘亲负了朕,也负了你的父亲染金峪。”

染轻尘朱唇轻启:“我娘亲没有负我父亲。”

周昶笑了笑,随手捻起旁边的一只花叶,淡淡说道:“江绾跟我,是为了修炼苍生剑。江绾选择染金峪,是为了练入世之剑。

有些时候,朕很羡慕嫉恨染金峪,却也很同情他。或许,他也在同情朕吧。”

染轻尘张了张嘴,却没有言语。

她想起李观世曾说的话。

在前往皇宫前,李观世对她说道:

“轻尘,你要想清楚了,再往前踏一步,你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写。你会得到很多,也会失去很多。就像你的娘亲一样。”

“娘亲失去了什么?”

染轻尘不解。

李观世神情有些恍惚,绝美的玉靥上浮现出淡淡的哀伤,柔声说道:

“你娘亲从来没有爱上过谁,她想爱却不敢,因为她怕自己会失去所追寻的东西,也会伤害到别人。可结果,她失去了更多,也伤害了更多的人。所以,她只能选择死亡。

因为活着,就会有愧疚。有了愧疚,就无法再追寻所谓的剑道,死亡才能彻底放下和释怀。也许她唯一爱的人,只有你。”

染轻尘不懂当时李观世说这喜欢的意思。

但此刻,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娘亲自始至终,爱的只是她手里的剑。

剑心不能无情,所以她入世选择了染金峪。

剑不只能杀戮,也可以救人,所以她选择帮助周昶登上皇位,让天下黎民百姓免受战争之苦,过上太平日子。

这就是所谓的……苍生剑。

周昶一片片摘下花瓣,缓缓说道:

“尽管朕在外人面前如何贬低你娘亲,说是朕抛弃了她。甚至在心里,朕也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样的女人不值得朕挂念。

可每每入睡,朕的眼前总会浮现出她的样貌。想忘,忘不掉。想恨,舍不得恨。”

染轻尘想到了自己。

此时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越想忘记那个男人,却记得越清楚。想恨那个男人,但恨不起来。

“轻尘,接下来,朕也该告诉你一些真相了。”

周昶眼神复杂的看着少女,将手中摘下的花瓣缓缓捏碎,撒落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开口说道,“你并不是江绾的女儿。”

少女绷大了眼睛。

——

皇后寝宫内。

洛婉卿素手轻掩檀口,打了个哈欠,慵懒靠在栏杆旁,对旁边静静而立的李观世说道:

“想做好人,又舍不得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最终还是把那丫头推向了深渊。李观世啊李观世,你跟那江绾一样虚伪。”

李观世默默望着花园内练剑的姜二两,保持缄默。

洛婉卿美目瞥向同心宫的方向,发出一声嗤笑:“周昶这王八蛋真是疯了,铁了心要把那丫头变成下一个修罗。若到时候失控,他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李观世道:“从江绾死后他就开始布局,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谨慎。除了被我徒弟叶竹婵坑了一次,基本上他都赢了。”

洛婉卿柳眉紧皱,“所以你也看好周昶能控制住修罗女皇?你要明白,当初前朝在选择诛杀修罗女皇和妖尊之间,首先就选择了前者。

甚至动用了三大天人境高手,都未能将其诛杀,只能选择镇压。

如果不是对付修罗女皇消耗甚大,这三大高手之后也不会被妖尊打的抬不起头。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修罗女皇比妖尊更具威胁。

我承认周昶这家伙很厉害,攻于心计,但我不觉得他能控制住修罗女皇。这家伙,有可能会放出一个恶魔。”

听着洛婉卿担忧,李观世笑道:

“能不能成功,对我来说无所谓。反正一旦轻尘成为修罗,我就有机会飞升。到时候人间生灵涂炭也罢,彻底毁灭也罢,与我没半点关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站在修行之巅的人,视万物为刍狗。没有所谓的怜悯与同情,也不会有所谓的眷顾照拂,他们只会仰头看向天。

赵无修如此,李观世也如此。

洛婉卿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扯了扯身上的裙衫,顿时玉足微露。自脚背至脚跟,肌肤白皙中透着淡淡粉红,晶莹剔透。

她将娇润可爱的趾尖轻轻点在地上,感受着地板传来的冰凉,呢喃道:“这江绾为什么还不出现呢,难道真的没有留后手?”

李观世沉默少顷,淡淡道:“她会出现的。”

“说起来,江漪又去哪儿了?”

洛婉卿好奇问道。

李观世摇了摇螓首,“我也不清楚,原本她应该是去真玄山的,但目前没有她的消息,可能又起了别的心思,去了别地。”

“这女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洛婉卿抚摩着自己的大腿,嘴角抿着一抹笑,“表面上恨这个恨那个,但又舍不得伤害任何一个人。当初但凡牺牲了她身边的那几个丫头,她的天魔大法估计也就练成了,哪会变成如今这般的骚狐狸。”

对于自己曾经的闺蜜,李观世不好评价。

当初对方要修炼天魔大法,她是反对的,奈何对方一意孤行。

不过她也大概猜到对方修行天魔大法的目的。

无非是觉得自己姐姐的死与皇帝周昶以及南海圣宗有干系,便打算讨回公道,顺便保护自己的侄女儿。

想要公道,唯有让自己强大起来。

江漪的修行天赋很一般,正常修炼最多也就宗师境界,但她的体质却又是绝无仅有的“媚骨”,堪比那位九尾狐妖。

唯有修行天魔大法这类功法,才能拥有强大的实力。

只可惜当年那位九尾妖狐并没有将天魔大法完整保留下来,导致江漪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成为了废人。

如果她能牺牲到春夏秋冬四姐妹,拿走她们体内的天命珠,是有成功可能的。

但江漪终究还是没有下手。

当然,江漪最开始花费极大精力找到并收养这四姐妹,肯定是打算利用的。

只是过程中培养出了感情,舍不得伤害。

洛婉卿评价的没错。

她总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冷血的贱人,可在熟悉她的外人看来,反而很可怜。

就如染老太太说的那般,江漪就像是一个刺猬,恨不得把谁都给扎一遍,但又狠不下心来,扎伤的最终还是自己。

李观世暗叹了一声。

自己这位闺蜜啊,以后的结局会是如何呢?

这时,李观世看到钦天监高台上亮起了一道光柱,轻声说道:“看样子,周昶已经把真相告诉那丫头了。接下来,就要释放出染轻尘体内的恨意与恶意。”

洛婉卿笑道:“以我对周昶的了解,他应该只告诉了染轻尘不是江绾的女儿,并没有告诉那丫头,她是晏长青的女儿。”

李观世道:“周昶不敢。”

“是啊,皇帝毕竟也是人,也害怕。”

洛婉卿笑意盈盈,微瞇的杏眸里蕴着一抹嘲讽,“我还真期待晏长青提剑杀来,先在赵无修身上捅个窟窿再说。让他闲的没事要飞升,飞你大爷飞。”

不怪洛婉卿怨气满满。

原本她还打算带着二两去真玄山溜达,结果因为锁空禁制无法御空飞行。

让她这位娇生惯养的皇后坐马车,骑马走路,她才不干呢。

李观世低垂眼帘,摇头说道:

“晏长青不会来的,他知道这样救不了自己的女儿。想要彻底斩除修罗,只能等染轻尘彻底成为修罗,连根一剑斩之。而那时候,如果他能成功,就是我飞升的机会。”

李观世的目标很明确。

如今的染轻尘就是一个香饽饽,谁都眼馋。

皇帝想让她成为修罗,继而控制。

而她李观世,同样也希望染轻尘成为修罗,然后借此完成自己的飞升。

当然,过程自然需要有人与她双修。

姜墨无疑是最合适的。

洛婉卿呵呵讥讽道:“都说你徒弟叶竹婵身上长着八百个心眼子,你这个做师父何尝不是一只狡诈的狐狸。

见了晏长青一口一个大哥,背地里算计起来可谓六亲不认。

真希望到时候姜墨能好好治一治你这臭贱人,最好弄大你的肚子,我看你怎么飞升!”

李观世展颜笑道:“若姜墨真有这本事,我给他生个娃又如何?”

“不要脸的贱人。”

洛婉卿冷哼一声,起身去给二两教剑。

李观世抬头望向天空,失神良久,喃喃道:“江师姐,我真的很想救下轻尘。但是……这天上的世界,我也真的想去看看啊。”

望着李观世身影消失在走廊,洛婉卿撇了撇粉唇,然后对二两语重心长的告诫道:

“丫头,你以后若修行大成,可别学那女人。当然,也别学我。我们都是坏到骨子里的贱人,没什么出息。”

二两涨红了小脸,眨巴着漂亮眸子说道:“可是在我心里,主母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好吗?”

洛婉卿笑眯眯将少女搂在怀里。

长高了一些的二两已经挨到了妇人的前襟,被搂在怀里时,脸颊不可避免的压塌了那壮丽的雪山,很是温暖。

洛婉卿轻抚着少女秀发,喃喃道:“小丫头,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除非对你有所图。”

二两一脸迷惘:“主母图什么呢?”

洛婉卿大笑:“当然是图你那位艳福不浅的笨主人啊。”

女人摸了摸自己小腹。

唉,真想再大一次肚子啊。

(本章完)

第341章 落雪的决心

真玄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独有一番天地。

此地共由四座奇峰组成,各具特色。

其中一座山常年覆盖皑皑白雪,寒风凛冽,宛如隆冬,山巅之上生长着千年不化的冰莲,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寒光。

是真玄山的禁地所在,道祖的陵墓便在此处。

另一座则四季如春,繁花似锦,绿草如茵,祥云缭绕,乃是主峰。

平日弟子们修炼,接待香客都是这里。

第三座山峰则夏日炎炎,赤日照耀,整座山如同被烈火焚烧,炽热无比,山石呈现出熔岩般的色泽。

弟子们进行试炼时,便会在此地修行。

而且真玄山的现任掌门齐天君,便居住在这里。

这里也存在着一处禁地,名为凤血池。

剩下的一座山则是秋意浓重。

山间金黄遍地,落叶纷飞,果实累累挂满枝头,香气扑鼻,吸引着各类兽禽前来觅食。

门派的各位长老执事们,居住在此地颐养修行。

“若没有强大的阵法支撑,是不可能拥有这般奇景的,这真玄山不愧为道门正统,之前本公主倒是小瞧了。”

耶律妙妙观赏着迷人风景,不由感慨。

此时一行三人便在秋实山。

落叶铺满了山径,树木斑斓多彩,行走在其中宛若身处于一副画卷。

姜守中不由的羡慕起来。

心想以后自己有这么四个山头,和心爱的女人住在一起,那真是人间一大快活之事。

可惜这是在别人的地盘。

要不然脱了衣服,和身边二女玩一出野戏也是相当有情调的。

“小姜哥哥,你说染姐姐会去哪儿呢?”

曲红灵忽然问道。

姜守中吐了口浊气,随手夹住一片金黄色的落叶,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她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过两天就会来这里。也或许,她回京城去了。也可能……她不想见我,躲起来了。”

人的心思是复杂的。

突然想要找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对方面前。

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距离拉近,又开始纠结犹豫起来,害怕与对方见面。

姜守中没法猜测染轻尘的心思,但他自己就是这样。

来真玄山的时候,既期待,又害怕。

当听到染轻尘并不在这里,失落的同时又有一些轻松。

世间的情爱总是这般矛盾。

“夫君,要不我们偷偷溜到禁地,去掀道祖的棺材板,别等什么风忆尘了。”

耶律妙妙说道,“拿回道门河图,我们就开溜,去找染轻尘。有独孤前辈在,我就不信真玄山这些臭道士能拦得住我们。”

姜守中轻弹了少女一个脑瓜蹦子,笑骂道:

“你这馊主意会害惨我们的,而且落雪师父身为万寿山川的副山主,既然答应了要等三天,一旦食言,对她的名誉也是损害。

况且话说回来,最重要的是要让道祖认可,通过考验。就算我们提前掀了他棺材板,得不到认可也是闲的。”

耶律妙妙撅起红润的小嘴说道:

“如果这次没能通过考验,拿回道门河图,我就让太后直接发兵,先打到这里。我就不信,区区一个江湖门派,敢跟军队叫板。”

姜守中听着汗颜。

他并不觉得这丫头是在开玩笑,真惹恼了这位小公主,后果肯定很严重。

发不发兵另说,耶律妙妙肯定会大打出手。

男人忽然有些骄傲。

能收伏这般傲气骄横的草原明珠,自己也是挺厉害的。

当然,这大半功劳要归功于二弟。

我二弟天下无敌!

曲红灵也不甘示弱的挥舞着粉拳说道:“到时候我也会带着妖族前来找真玄山算账。本来就是小姜哥哥的东西,凭什么他们来决定!”

姜守中摸摸少女的小脑袋,笑着说道:“行了,行了,有你们两个女大佬,再说下去我都激动的想要造反了。”

“可以啊,等拿回道门河图,你跟我回燕戎,我让太后封你大将军。”

耶律妙妙立即兴致勃勃的画起了饼。

曲红灵挽住姜守中的胳膊,“不行,小姜哥哥要跟我回妖族。”

“回妖族?”

耶律妙妙翻了个大白眼,讥讽道,“跟一群动物有什么好待的,你们妖族的万兽林都得依附于我们燕戎,一个天妖宗能成什么气候。”

这话可把曲红灵给气着了,立即唇舌反击道:

“去你们燕戎也不过是当几天蛮人罢了,何况掌权的是萧太后,又不是你。人家堂堂太后,如何打仗怎么可能听你的。”

眼见二女又争吵起来,姜守中连忙安抚,“好了别吵了,我谁都不跟,我只想找到轻尘。”

“呵呵,看来我俩加起来也不如一个染轻尘啊。”

耶律妙妙扯动了一下嘴唇。

曲红灵闷闷道:“小姜哥哥确实最在意染姐姐。”

听着二女阴阳怪气,姜守中无语了。

好家伙,方才还是水火不容的敌人,现在突然一下就结盟了。

女人心思太难猜了。

想到以后还有其他女人,小姜不禁头大。

这后宫玩不转啊。

“小兄弟艳福不浅呐。”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带有调侃的声音忽然传来。

正在谈笑的三人一怔,顺着声音望去。

却见一位身着白衣、气质出尘的中年男子,正静坐于林间空地之中,怀中抱着一把破旧的二胡。

男子面容清癯,举止间透露着书卷之气,仿佛不染一丝尘埃。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男子双眼竟是空洞无物,原本应是眼目的地方只剩下了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与他周身散发的文雅气息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姜守中紧皱眉头。

他们三人都算是顶尖高手了,竟然没有发觉此人的气息,足见这人修为之高。

“不知阁下是……”

姜守中上前询问。

能出现在真玄山,说明这人地位不低,兴许是某位长老。

瞎眼男子并未回答,而是拨弄了几下二胡,笑着开口道:“小兄弟,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许久,我想请教一下你。倘若这世界是假的,那我们是真的吗?”

姜守中沉吟不语。

曲红灵杏眸一转,背着手笑眯眯的问道:“阁下是真玄山哪位真人啊。”

瞎眼男子笑着反问:“真玄山就一定是真的山吗?真人就一定是真的人吗?”

曲红灵一噎,不知如何回答。

“有病吧。”性子直爽的耶律妙妙冷哼道,“装神弄鬼的,什么真的假的,就是一个疯子!赶紧滚……”

少女本想说滚远一点,但转念一想这是人家的地盘,便拉住姜守中的手臂说道:“走吧夫君,咱们别理他。”

姜守中被耶律妙妙强行拉走。

瞎眼男子也没阻止,将琴弓搭在弦线上,自顾自的弹奏起来,嘴里唱道: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世间皆是幻,幻中皆是真。人于书中游,鬼亦书中行,你我皆是书中客……”

声音越来越小。

曲红灵回头看了一眼。

随即少女惊讶发现,瞎眼男子竟不见了踪影。

……

姜守中对逛风景没啥兴趣,不多时便腻了。

眼见落日下沉,索性让二女去游玩,而他自己准备回房休息一会儿。

路过独孤落雪小院时,姜守中看到有仆人从小院走了出去,心中好奇,便进入院中小屋。结果刚踏进屋子,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

定睛一看,只见屋内桌上摆放着一盘佳肴。

精致的瓷盘中,一片片金黄透亮的乳猪肉整齐排列着,周围点缀着翠绿的蔬菜丝,增加了色彩的层次感。

别说是香气,光看这品相就让人流口水。

“师父,这是给你送来的晚饭?”

姜守中好奇问道。

独孤落雪静坐在一旁木椅上,手捧着从藏书阁借来的《地策论》,神情专注。

女人虽着一袭布裙,发间仅以简单的荆钗点缀,却难掩其优雅脱俗之姿。裙摆之下,绣鞋尖尖探出,更添几分婉约之美。

听到姜守中的话,她淡淡“嗯”了一声。

“你不是吃素吗?”

姜守中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忍不住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发现味道绝赞,不由胃口大开。

独孤落雪道:“他们硬送来的,说是掌门的赔礼,你吃吧。”

赔礼?

姜守中一愣,顿时恍然。

身为万寿山川的副山主,亲自上山拜访,掌门不接待确实不像话,应该赔礼道歉的。

只不过送一只烤乳猪来赔礼,是不是有些太魔幻了。

难道对方不晓得女夫子吃素吗?

“这该不会有毒吧。”

姜守中警戒起来。

独孤落雪莞尔,轻轻摇头:“这倒没有,只不过以后每顿给我的餐,应该都是荤的。”

“为什么?”

姜守中不明所以。

独孤落雪笑道:“本来是不打算让你上山的,但因为有了我,他们只能迫不得已接待。所以为了恶心一下我,就迫使我吃荤破戒。当然,这是我瞎猜的。”

说到最后一句,女人眨了眨眼。

如此罕见的小女儿娇憨神态,让姜守中看的失神,连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咳咳。”

独孤落雪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

姜守中回过神来,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随即皱眉问道:“你如果要一道素菜,难道他们就不给做了?”

独孤落雪笑着点头:“应该是的。”

姜守中很无语。

这真玄山的掌门咋跟个小孩似的,幼稚的要死。

独孤落雪合上书页,目光透着些许忧虑。

其实有些话,她没有明说。

身在他们这种层面的高手,一些事情是无法直言直语的,唯有用其他方式来暗示或者试探。

齐天君知道她吃素,却执意送她一道荤菜。

寓意便是在“破戒”二字上。

你若是想饱肚子,就破戒。如果不破戒,那就只能挨饿。民以食为天,仙人也不例外,辟谷终究是伤身的。

当然,齐天君的目的并非只是吃饭。

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来劝导独孤落雪。

你如果想要修复道心,登上大道巅峰,唯有破而后立,涅槃重生。

若只是苦苦坚持,情况只会变得越来越坏。

就像破碎的花瓶再如何修复,也终有裂痕,无非再盛满水。

所以当齐天君送来烤乳猪的那一刻,独孤落雪便明白,对方已经看出了她道心破碎,给了她两条路让她选择。

坚持现状?

还是……破而后立?

而这个选择,独孤落雪一直在迷茫。陪姜守中的这一路走来,有多次她打算堕落,但终究还是苦忍了下来。

姜守中嘴里骂骂咧咧,对真玄山的小家子做法颇为气愤。

但想到终归是别人地盘,也只能忍着。

犹豫了一下,他试探性的说道:“师父,要不吃点吧,总不能这几天饿肚子吧。辟谷丹那玩意,本来就不太好。”

独孤落雪张了张粉唇,却没有说话。

姜守中夹起一块肉,凑上身前,递到独孤落雪的嘴边,笑着说道:

“其实经常吃素不好,荤素搭配才营养。该说不说,这真玄山的厨子是真厉害,估计皇宫里的御膳房厨子也比不了。

就这烤乳猪肉,肉质紧实,色泽诱人,皮脆而不焦,肉嫩而不腻。不信你尝一口,保证你以后都不想吃素了。”

混合了蜜糖、香料以及乳猪本身特有的香味,在女人鼻息间萦绕着。

搁在平时,对独孤落雪并没有什么诱惑。

她不喜欢吃荤,并非是如和尚那般不喜杀生,而是单纯的不喜欢那荤味。

她觉得人生是清淡的。

就该清淡一些。

但此刻,她却莫名的吞咽了一下津液。

这不是美食的诱惑,而是在肉香之外,还有男人过于靠近而散发出的气息。

她想起马车上,自己闻着姜守中衣服上的味道,进行了一次小小的堕落。这让她很怕与对方接近。

望着眼前男人俊朗刀削般的脸颊,望着筷间夹着的肉块,女人内心挣扎无比。

破?

还是不破?

讽刺的是,这块肉是徒弟亲自夹到她嘴边的。

莫非这就是冥冥之中有天意?

独孤落雪心绪彷徨,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姜墨,你真的希望师父破戒吗?”

姜守中一愣。

看着女人眼眸里好似破碎的哀伤,他心头蓦地一揪。

刚要说话,女人却微微张开红唇,将那块肉完完整整的轻咬在口中,同时也有一滴眼泪无声滑过绝美的脸颊。

然而女人的瞳眸,却显得几分迷离而妩媚。

“那就……破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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