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6.第382章 相府

第382章 相府

张府门前,日头毒辣,无情地烤着府门前的百官。

所有官员都是汗透重衫,在太阳底下用手不住地擦着汗水,数名年纪大的官员露出摇摇欲坠的样子。

林延潮也是热得不行,故而没办法贪嘴了喝了两碗绿豆粥下去。反正林延潮来了也不过是随波逐流走个过场的,纯粹凑人数的,但又不能不来,不来担心会得罪了张居正。

就在林延潮喝着第二碗绿豆汤的时候,一名张府的小吏走了过来向林延潮道:“状元郎,相爷有请。”

林延潮听了诧异了。而一旁官员也是反应过来。

“相爷怎么会召状元郎?”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是状元郎此去不妙啊。”

“所怪状元郎吃两碗绿豆汤,你看得罪了张相不是。”

“吃两碗绿豆汤得罪张相,这是什么道理?”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碗绿豆汤是为敬矣,两碗绿豆汤是为越礼矣。”

“这……这怎么就越礼了?”

“老弟,与你说一句,这官场上微纤细毫都是规矩,都是礼数,差不得,错不得。一碗绿豆汤是敬,两碗绿豆汤非礼。”

“老兄真是高见,小弟佩服之至,以后请多多指点小弟。”

“当然,当然。小老弟,要多学多看,官场里的水深着呢。”

林延潮见小吏来请,当下放下碗确定地问了一句道:“相爷请我?”

小吏含笑点点头,不愧是相府门人,一举一动都有七品官的架势。

林延潮也不说什么,当下就随小吏从侧门走进张府,几名官员见林延潮走了张府都是诧异。众人估计林延潮是坏了礼数。

林延潮入了张府,其中亭台楼阁自不一一叙述,他穿到角门被领至一偏厅外,那小吏就入内禀报了。

林延潮方走到这偏厅,就感到身上一阵清凉,偏厅这竟是格外的凉爽,一消初夏的酷热。

林延潮不由称奇,这偏厅附近也并非什么草木茂盛的地方,附近也没有水榭,怎么会这般荫凉呢?

后来林延潮仔细一看,才知道原来偏厅附近摆放着十几个大桶,里面大概是装满了冰块。有了这些冰块,故而这偏厅附近才这么凉快。

看着这明朝的‘空调’,林延潮也是佩服,真是大手笔啊,听闻张居正好奢华享受,果真是不是吹的。

不久门一开,但见一名穿着绯袍,孔雀补子的官员走出偏厅来。

见对方乃是三品大员,林延潮不敢怠慢,当下参拜道:“下官林延潮拜见大人。”

这名官员虽有六十岁,但精神头十足,扶起林延潮,笑着道:“状元郎,那绿豆汤好喝吗?”

林延潮听了也是醉了,相府请自己来,真不会是为了这两碗绿豆汤的事吧。

不过对方毫无问责的意思,而是开玩笑的口吻。

于是林延潮也是笑着道:“相爷所赐,那自是极好的。”

对方捏须呵呵一笑,从袖子里抽了一柄泥金折扇,然后道:“老夫王篆,不知状元郎有没有听过。”

林延潮心道,原来是王夷陵啊,当下道:“是少司寇,失敬失敬。”

王篆,籍贯是夷陵,故而朝堂上下都称他王夷陵,他现任刑部侍郎。王篆与曾省吾一并都是张居正的老乡,而且王篆与张居正还有姻亲关系,他们也是张居正最心腹之人。

现在吏部左侍郎姚弘谟致仕,吏部左侍郎空缺。按照朝廷惯例,三品以上大臣出缺,则廷推,三品以下出缺,则部推。

吏部左侍郎是多少人眼红的职位,廷推结果由王篆代替姚弘谟为吏部左侍郎,这正式任命马上就要下来了。

马上王篆就要被称为少宰了。

当初朱元璋废宰相后,下旨后世再敢有复议立宰相者杀。

大明一朝,内阁首辅虽被尊称为宰辅,但却不是名副其实的宰相。

内阁首辅,唯有得了吏部尚书的支持后,掌握票拟,铨选两项大权后,才堪称真宰相。

严嵩,高拱都曾以阁臣,兼掌吏部,故而都可以称为真宰相。至于张居正则更是手腕通天,吏部尚书王国光是他自己人,现在王篆成为少宰后,吏部直接已是姓张了。

身为张居正的铁杆,王篆身在张府之中做什么,真是耐人寻味。

林延潮正在揣测,但见偏厅门内露出了一排绯色官袍下摆,顿时明白了王篆不是一个人在张府。

但林延潮还是明知故问地道:“不知少司寇找下官有什么见教?”

这时王篆顺着林延潮目光,往偏厅里看了一眼,笑眯眯地道:“并非是本官传你,而是相爷传你。”

林延潮一愣抬起头,三分真吃惊,七分假装地问道:“相爷传下官有何要事?”

王篆打开折扇轻轻摇着笑道:“这老夫也是不知,抢一步出来正要问状元郎呢。”

林延潮道:“这……这下官一头雾水。”

王篆用折扇拍了拍林延潮的肩膀,笑着道:“状元郎不知也无妨,到时候懂得如何说才是要紧。”

这是给自己打哑谜呢,林延潮索性揣着明白装着糊涂道:“请少司寇示下。”

王篆敛起笑容道:“当初殿试之上,相爷曾向天子保荐过状元郎,相爷待你有恩吧!”

林延潮道:“相爷当然是在下伯乐。”

王篆满意地点点头道:“那就好,老夫最赏识知恩图报的人。”

这是一旁小吏道:“王司寇,相爷有请状元郎。”

王篆点点头,当下压低声音对林延潮道:“若是一会相爷有谈及致仕归隐之事,你无论如何也要劝住,如此也就算报了相爷的大恩了。切记,切记。”

林延潮揣着满腹心思,跟着小吏走进了张府内院。

内院里十分清静,走来也是无人,引至一屋后,小吏对林延潮道:“这是相爷的书房,状元郎在这里等着。”

说完小吏垂手站在一边。

林延潮打量了书屋之内,看着案桌上,书橱上都是满满的卷宗公文。这一刻他将满腹心思放下,突然心间一颤,我这是要见张居正?

这不是活在梦里?

(本章完)

387.第383章 对答(第二更)

第383章 对答(第二更)

相爷府的书房里,仆人将冰桶一桶一桶地搬来屋中搁下,本是炎热的书房,有了冰桶后,片刻之后就凉快。

林延潮摸了摸额上的汗,恭恭敬敬地坐着,心底竭力想着,张居正的风评。

隆庆时,名臣赵贞吉入阁,与高拱和张居正并为宰辅。

张居正当时入阁资历很浅,赵贞吉看不起他,而高拱又与赵贞吉常闹矛盾。赵贞吉于是讥讽二人,阁臣不是讲相度相体吗,怎么一张臭嘴的高拱和摆张臭脸的张居正也能入阁拜相呢?

好嘛,摆张臭脸的张居正。

总而言之,张居正绝不是如申时行那帮好亲近的人,这是肯定的。

待书房里凉意阵阵袭来的时候,林延潮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门一开身穿燕服的张居正进屋。

初见张居正最醒目就是他的美髯,须长几乎抵至小腹,拥有这般五绺长须,不仅是大明,在民(协和)国前都是大帅锅的标准。

张居正入屋一刻,林延潮就立即起身。

一来是官场规矩,二来也是有点不由自主的意思。

这点很奇怪,没混过体制的人,可能无法明白这感受。

比如很多记者,新闻工作者面对采访很多高官时,都可以侃侃而谈,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压力。

但身在体制内,这一点就感受很明显,特别得知对方是某高官后,与之相谈,自然而然就有一种压力,压在自己心口,令自己无法舒畅,于是众人就拍马屁说,这位领导官威很重之类的云云。

根据大明朝吏部选官的体制,选官时第一个就是要先挑国字脸。从相貌上看,有国字脸的人,气场很强,容易不怒自威。张居正不是国字脸,而是长脸,微微往甲字脸靠拢。

至于张居正的官威,林延潮老实的说,还是很重的。这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连小皇帝见了他,也要如老鼠见了猫。

“下官拜见中堂。”林延潮称张居正为中堂,满朝上大臣可以称张居正元辅,元翁,相爷,恩相,唯有翰林称内阁大学士为中堂。

因为内阁大学士曾设座于翰林院内,居于堂中,连掌院学士也只能坐在他身侧,仰其鼻息。故而翰林院都叫内阁大学士为中堂。后来内阁大学士虽不在翰林院里供职了,但翰林还是延续了这个称呼。

这专用的称呼,是表现翰林与阁臣们亲密关系,当然翰林们还可以自称‘门下学生’,不过这门下学生属于比较亲密才说的。林延潮与张居正初次见面,还是称中堂中规中矩。

“坐。”张居正吐了一个字。

林延潮重新坐下,眼睛看着张居正公案前的方砖,努力把他盯出个花来。

至于一旁服侍的下人,待张居正进屋后,就带门出屋了。

“宗海,可知我为何要找你?”

申时行都是直呼林延潮名字,那是因为自己是他门生,同时也是年家子的后辈身份,故而申时行称自己名表示亲切。

当然张居正不直呼林延潮官名,而直接称字,也是亲切。

林延潮继续垂目答道:“回中堂的话,下官不知道。”

张居正当下从袖中抽出一纸来道:“这是门上官抄录,府门外官员的名单,我看到你名字时,有些讶异。这是老夫宅中,又非朝堂之上。宗海大可不必拘礼。”

林延潮听了这才抬起头来,看了那名单,庆幸还好自己来了。

接着林延潮目光又从名单,移至张居正脸上。

不过为张居正目光所摄,林延潮就将目光放在对方眉间上道:“这都是臣工们的心意,中堂匡扶社稷,居功至伟,天下黎民都望中堂能继续视事啊!”

说完这句话,林延潮觉得大功告成,不辱使命了,算是完成王篆的交代了。

张居正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林延潮一眼。

对上这一眼,林延潮瞬间秒懂,自己说错话了,这样的话对别人说没关系,但张居正是什么人,连官场上的套话和非套话都分辨不出吗?

套话在公开场合说说就可以了,张居正约你到书房私下相见,是来听你说套话的?你拿套话应对他?这不是被他嫌弃。

林延潮深知,身为上位者有一项可怕的技能,乃是心念一动,就是行了。

打个比方,到张居正这个位置上,只要对一名官员流露出丝毫厌恶,张居正甚至不用说,只要一个表情,那些时时刻刻都在揣摩他心意的官员就会抢着动手,第二天皇帝面前,弹劾此人的奏章会就堆得如小山般高。

想到这里,林延潮背后不由渗出了冷汗,在翰林院里保持中立,不竖异帜就是自己的方针,所以自己是不可以得罪张居正的,何况自己还要他替自己引荐为日讲官呢。

张居正轻咳了声,手往茶碗上抚了抚,林延潮心知他端起茶,自己就要被送客了。

不过张居正还是没端起茶来,单刀直入地道:“宗海,我要听你心底话。”

这话很直接,没有任何技巧,又胜过任何技巧。没办法,自己级别太低,官场历练的经验也远远比不上张居正,只能老实说心底话了。

不过林延潮也是丝毫不担心说实话,张居正自己揣摩不透,别人自己还揣摩不了吗?

说实话的基础,要揣测张居正这一次是真打算归政,还是假打算归政?

林延潮当然猜不出张居正如何想的,但是这又如何,连张居正的心腹曾省吾,王篆他们也是拿不准。

他们跟了张居正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又如何猜得出呢?

曾省吾,王篆此刻,就是担心张居正真的还政养老。如此他们怎么办,张居正辅政八年,建立的张党不是要树倒猢狲散了吗?所以连王篆刚才也不惜在自己去见张居正路上,半途截道,叮咛了一番话,要林延潮出口挽留张居正,来给他们尽这份力。

所以既是张居正自己揣测不准,咱们就从曾省吾,王篆的态度来揣测就好了嘛。

于是林延潮道:“既是中堂垂问,那么下官就不得不说几句肺腑之言。下官以为恰如百官所言,实误中堂矣。”

张居正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也没有追问的为何百官误我,而是这么静默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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