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9章 吉光片羽应在,雪泥鸿爪何求

“神霄之地是一个开放世界。”

虎太岁仍坐在那处豁口,隔着幽暗的窄巷,看着对面破旧的老宅:“它不是无奈之下的失主,不是创造它的存在已经死亡,不是命脉已经枯竭……它是在神霄王还在巅峰、自身资源也最丰沛的时候,由神霄王主动放弃权柄,面对诸天万界所有生灵开放。

包括妖、鬼、人、魔、兽、神……他不只是一视同仁,他甚至不去注视。然后在远走混沌海的时候,又留下自己的一切,任由用者自取。神霄王的气魄,实在令本座赞叹。”

蝉法缘和麂性空,一个追一个逃,已是绕了天息荒原几百圈,还将继续追逐下去。

鹿西鸣远远地看着戏,嘴里道:“我想是他的修行早已不滞外物,无须外求……”

麂性空持续撩拨着蝉法缘的怒火,忙里抽空递来一句:“真是无须外求,当初又何必争位妖皇?”

虎太岁侧过琥珀色的眼眸,稍显认真地道:“他是身怀伟大理想。”

麂性空没有继续争辩,总不能同时挨两份打。

鹿西鸣笑了一声:“虎天尊好像对神霄王非常认可。”

“伟大的理想一开始注定不会得到太多认可。”虎太岁道:“在很多时候,我都是这个妖族世界里的少数几个。”

“听起来你对神霄王颇有共鸣的样子……”鹿西鸣咂摸着道:“大道漫漫,有志者同行?”

虎太岁却不理会她若有似无的试探,而是道:“刚才他们说到拔舌地狱,让我想起那个号称地狱之主的毛神……无面神,祂也混进了神霄之地。你觉得,祂会是谁的落子,又所求如何?”

“该查的你不都已经查过?”鹿西鸣说到这里,扭回头来瞧着他:“连这也要关心……我开始好奇伱的所求。”

虎太岁淡声道:“彼此彼此。”

……

……

漫天飘落的飞羽,很像是羽信被斩碎的妖征。

当然它们都是白色而非银色,且并无实质,晕染了金辉。

不同于鹿七郎、鼠伽蓝他们各施神通手段试图阻隔这飞羽,最终却仍被落下。

熊三思从一开始就是仰头望天,用身体去直接感受。

就像在先前的战斗里,身受羊愈的心头钟、天外钟。

这飞羽落在身上,没有带来任何感受。当它消解,也寂寞得像是发生在另外一个时空。

“飞光、不老泉、佛说五十八章……”

在这飘落的飞羽中,熊三思哑声道:“吉光片羽应在,雪泥鸿爪何求?”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保持着仰望的姿态,就这样逐渐静止了。

冥冥中好像有一种变化在发生。

那些珍贵的事物还有残存,可那些历史的痕迹,要去哪里找寻呢?

鹿七郎以手按剑剑未出,羊愈合掌诵经未有声。

蛛兰若手上已无琴,只拉着断弦一根……

一切波澜都在逐渐停止。

“上尊!这……发生了什么?”柴阿四在心中惊问。

上尊无暇回应,因为在白茫茫的镜中世界,亦有飞羽飘落。

那染着淡淡金辉的飞羽,无视任何有形无形的阻隔,自由地飘洒,覆盖一切。

它们落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像是下了一场骤雨。

飞羽疾如流光,似鱼龙作舞。

恍惚在某些时刻,那掠过的尾痕,还似勾勒出了一幕幕复杂的图像,只是都不真切。

未得真觉,恍惚春秋。

这一刻姜望还能够感受到知闻钟,感受到长相思,感受到五府四海、道元神通,感受得到自己。

自己还是自己。

可此时已不是彼时!

在了悟这个神霄世界的真理后,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变化都更能接受、更能理解。也完全想得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

那飞落的哪里是飘羽呢?

分明是时光!

时光宝船的残骸确然毁灭了……

但作为曾经在远古时代寄托了妖族希望,又被人族强者重点打击的时光宝船,【飞光】残骸的存在,岂止被行念禅师一人注视?

它的毁灭,又岂是行念禅师一人之局?

飞光,飞光。

它的彻底毁灭,或许可以代表一段历史的结束,但那并不是全部。

于此地此局而言,它所带来的的……

是整个神霄之地时间的混乱!

神山之上,漫天流光。神山之外,掠影重重。

整个神山仿佛化作了巨大的宝船,载着这些懵懵懂懂的年轻访客,在时间长河里穿行。

哪里才是尽头呢?

神山上的众妖此时都可以行动了,但没谁动弹。

幸或不幸,成为了时间的旅客,每一个都谨慎万分。

神山之外,那些掠影早已混成一团隐没,所见是一片幽幽。

不是纯粹目不视物的黑暗,而是藏着许多东西的那种“遥远”。

你知道当你靠近,你能看到很多,或许是历史真相,或许是什么稀世奇珍,或许是有趣的人和事……但是太遥远,你暂还什么都看不见。

只觉幽幽。

深邃的宇宙!

不知过了多久,当永恒流淌的时间开始混乱,时间也就失去意义。或是一瞬,或是千年万年。

在宇宙的深处,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这是一块方方正正、无任何多余的雕饰的石碑。它的具体还未被看到,它的厚重、它的正确,已经印入眼帘。

柴阿四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先前在林间小道所见过的那种石碑。与那座镌刻着羽祯当年的政治纲领,描述了“龙本是妖”的石碑一模一样。

只是这座石碑放大了无数倍,在幽幽渺渺之中,竟似崛起了一个独有的、形为方碑的世界。

“真理石碑?”多少读过一些书的犬熙华惊声道。

直到他发声的此刻,猪大力才想起现场还有这么一个伤痕累累的妖怪来。

蛇沽余是有意被忽略,犬熙华是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与羊愈法师一同走出密林来,此后就全是羊愈的表演。

在摩云城里也是横行一方的他,则是一直在默默地处理伤势。尤其是在蛛狰轻易被割掉脑袋后,连头都不敢怎么抬。

这时候在混乱的时间旅途里发声,也实在是惊吓之余的失语。

“是真言石碑。”鹿七郎纠正道:“世上哪有永恒之真理?只有彼刻问心之真言。”

众妖仿佛一下子都活了过来,各有各的心思显现,各有各的生机。

真理石碑当然只是流传的一种说法。

盖因此等石碑之上,镌刻的每一个字,都需要经受“真伪”的检验。

它每年的产量非常有限,妖族强者常以此种石碑记录历史,刻写经典。

柴阿四与猿梦极面面相觑,作为最早在神霄之地遇到这种石碑的队伍,他们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这石碑竟还有名字,还格调这么高。真理?真言?

“施主此言谬矣!”羊愈表情严肃地出声道:“岂曰世上无永恒之真理?请君试读《上智神慧根果集》。”

“羊和尚此言谬矣!”鼠伽蓝追道:“要读也是读《渡法正典》,此经方为佛宗真经!”

鹿七郎完全不想理会这两个满脑子佛经的和尚。

事实上虽然妖界佛门是被认可的正统修行,古难山更是太古皇城认可的正教。但妖族仍然有很大一部分思想传统的妖怪,对佛学非常抵触。

他们也不仅抵触佛学,对一切人族之学都抵触,认为这些东西会腐蚀妖族的思想,潜移默化地改变妖族。

在这些人族之学里,佛学因为对信仰的追求——也有此教在妖族发展最好的因素——是被抵触得最厉害的。

鹿七郎虽然不至于抵触,却也多少觉得……学这个的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读什么《上智神慧根果集》、《渡法正典》,枯乏无趣,徒伤心力。不如读我《百花点香录》!

说话间时光飞逝,真言方碑得近眼前。

众妖于是看到,石碑中间也刻有道字,一共五个字,一笔一划,曰:世上本无人!

轰轰轰!

心中如有天地开!

此真历史惊闻!

现场的每一个妖怪,都被震得七荤八素,难言心情。

镜中世界的姜望则尤甚。

“龙本是妖”,是历史的真实,也是羽祯当年的政治纲领。

“世上本无人”,同样是羽祯当年的政治纲领之一,是否说……它也同样是历史的真实?

姜望很容易就接受了前一段历史,对于这后一块真言石碑所镌刻的所谓“真言”,却很难接受,很难认可。

如果说世上本来并不存在人族,那么人族从何而来?

世上本无人,那我是谁?

现在雄踞现世的是什么?

无论众妖是惊疑、慨叹,还是别有什么心思。

时光不为他们的意志所影响。

这座真言石碑就这样在众妖眼前坠落了,坠入茫茫宇宙中。

而随着神山的穿梭,又有第二座真言石碑冉冉升起,如一块方碑飞陆,显现在众妖之前。其上亦刻字,亦是见则知意的道文,字曰:妖族自为之!

世上本无人,妖族自为之。

十个道字,完整地描述了一段历史,将观者带到遥远的时光深处。

众所周知,自现世而前,是近古时代,中古时代,上古时代,远古时代。

远古时代是最长的时代。

其初已不可考。

在此之前,只有隐约的传说。

这是妖族统治天地的时代。

穿梭于时光的这场旅行,当然不足以将众妖送到那么古老的时代,

不过眼前的这两座真言石碑,讲述的,恰恰是远古时代的一段历史。

这个世界上最早是没有人族的。

妖是天地所钟,兽是天生地养。

自然孕育百族各异,亦有山海之灵,自号为神。有异兽神通天生,荒兽伟力无穷……

而在这个万类相竞的时代里,妖族天生道脉外显,与神同寿,生来强大,统治诸天。

“人”,起先只是妖族的某种共通的形态,一撇一捺,表示妖族立于天地。

为解决繁殖能力低下,统治辐度不足的问题。

有妖族大能以自己的形态为模板,又去除了独属于妖族的天赋部分,创造了人族。

作为妖族的附庸族,辅助妖族统治万界,有时候甚至是食物。

为了避免尾大不掉。在创造之初,就闭塞了道脉,设下了一百二十九岁零六月的寿限。

毕竟“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有极少数的人族天才,有了天生道脉的意外,可以修行。在那个时代里,得到妖族的遴选提拔,帮助妖族控制人族。

妖族去掉妖征之后的共同点是什么?

可不就是“人”么!

所以为什么说人族和妖族如此相似?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族系出同源。

但是这段历史被抹去了。不仅仅是从文字记载上、口耳相传上被抹去。还被从认知上抹去。

这种认知的抹去,不仅仅局限于人族本身,而在诸世所有,古往今来。

唯有在这时光深处,才能稍稍洞见。

所以为什么同样是羽祯的政治纲领,统合龙族力量的“龙本是妖”,连猿梦极都知。确立妖族自信的“世上本无人”,却并不能传世,哪怕以真言石碑刻录,也只能藏在这时光深处,就是此因。

无拘人族、妖族、水族、海族……绝大多数有慧之灵,都只知晓,在远古时代,人族为妖族所统治、被妖族奴役,最后奋起反抗、反攻妖族,成为了现世的主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绝大多数有慧之灵,永远都不会知道,人族是妖族的创造。

因为此等认知,早已被抹去了!

飞光的破碎,就是这个意外。

时光深处得见历史。

鹿七郎、鼠伽蓝等妖,难免心中有些滋味莫名。

人族竟然是妖族所创造出来的种族。但就是这样一群诞生之初就被设置了寿限、绝大多数连修行都做不到的“人”,最后却逆天改命,反伐妖族天庭,雄据现世,盖压诸天,将妖族都封锁在这天狱世界里!

此般造化,真叫唏嘘!

倒是熊三思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他粗粝的声音聒噪着:“这是真言石碑,刻的是彼刻问心之真言。也就是说,如果你欺骗了自己,在心中将错误的认知,构建成自以为正确的认知。也是可以在这个上面镌刻真言……我这么理解,没有错吧?”

鹿七郎想了想,说道:“理论上是如此。但妖族创造人族一说,可以解决我成长以来所有关于两族的疑问。我想……”

轰隆隆隆……眼前那巨大的真言方碑,如在海中沉没了。

它像是一个界碑,似乎在描述这一趟的里程——行至神霄之地历史深处的第二块真言石碑。

而此次时光飞碎的力量,只可以支撑这么远。

这场时光之旅,好像行驶到了尽头,只能到此为止,于是开始倒退。

往后穿梭的流光幻影,又开始往前飞逝。

天地悠悠,混沌宇宙。

吉光片羽应犹在,雪泥鸿爪复何求?

(本章完)

第1820章 你们不要害怕

破碎的时光终究要恢复,逆流的长河最后仍要向前奔——如果说世界上真有永恒的真理,“时间向前”,定是其中一个。

神霄世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完整世界,它必须拥有它的时空秩序。

行念禅师在先前的谋局里,制造时间迷途,将神霄之地与妖界的时间推离。这本身即是利用了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换而言之,脱离妖界的时间、建立自己的时间秩序,正是神霄之地所求。

没有行念禅师,它也会向这个方向推进。

行念禅师之落子,正是顺应此“天时”。

而局势演进至现在,飞光的毁灭,将神霄之地的时空秩序破碎又重塑。这无疑是具备革命性意义的,这个世界因此向前飞跃了。

参与神霄局的一众年轻妖怪,正是在这时空秩序破碎的过程里,瞥见了当年神霄王留下的真言石碑。

至于现在,则是在时空秩序重塑的过程里,回归此岸。

这个过程本是无风无浪。

窥视历史真相的风险,因为真言石碑而抹去,回归已经恢复秩序的“现在”,更不应该有什么问题。

但在那无尽飞逝的流光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

它虚弱、老迈、痛苦。

如此说道——

“后生,慢些行!”

无尽飞逝的流光在这一刻仿佛已经静止。

其中一缕流光跳出了时间的长河,叫观者看到它的本貌,那是染着金辉的白羽,飘落在神山上。

真言石碑前的对话已经被掐断,彼时的心情好像也留在了那里。

仍然是在神山上,在不老泉前。

鹿七郎以手按剑剑未出,羊愈合掌诵经未有声。

蛛兰若手上已无琴,只拉着断弦一根……

咕咕咕,咕咕咕。

不老泉在恒定而枯寂地鼓着泡泡。

“我们回来了吗?”柴阿四在心中问他最信任的古神。

古神没有说话,古神也需要观察。

但随着视线的挪动,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再问。

山顶不知尽处,山上是险道蜿蜒。山泉汩汩而流,山外是白云青天。

神山上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除了不老泉本身。

除了不老泉旁边,那先前被蛛兰若摔碎了弦琴的青石上……坐着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有着枯槁长发、披着灰白羽衣,衰弱得好像要被微风吹走的身影。

蛛兰若本来站在那旁边,此时脚步一动,并不回头看一眼,就已经远远离开,落在了猿梦极旁边。

众妖经行的深林,在神山的半山腰。

出得深林,不老泉停在山道蜿蜒的环弯里。

原本或有意或无意,众妖都是围绕着不老泉分散站开的。

蛛兰若从一开始就在不老泉边,离泉水最近。

猿梦极是无欲则刚,柴阿四是担心古神对付天妖太辛苦、为古神而低调,故二者很是默契地同不老泉保持了距离,反而靠近藏着小路的深林。

换做平时,蛛兰若这般走近来,猿梦极早高兴得满脸生褶。但在这一刻不仅自己往旁边挪,还拉了正挤出笑脸的柴阿四一把。

并不在意这些小妖间的暗涌,那独坐泉边青石的身影,慢慢地说道:“贫道鹤华亭,见过诸位小友了……体陋貌残,羞于显丑,便不与诸位见礼,还请见谅则个。”

半山腰的此处,一时都很安静。

那从流光中飞出一羽的景象,那从无尽飞逝的流光中响起的声音,的确带来了太多的震撼。

鹿七郎看向蛛兰若,传音问道:“你说的那个将不老泉搬来神霄之地,想借此世布局、要再续神话的存在……他叫什么名字?”

蛛兰若没有说话。

但答案已不言自喻。

鹤华亭,鹤华亭。

在远古时代末期,将不老泉从现世搬走的大妖,正是名为鹤庆嵩的强大存在。

很多年以后,鹤庆嵩身死,不老泉亦断流。

又辗转换了许多地方,经了许多手。

鹤庆嵩的后代血裔鹤华亭,夺回了已然死寂的不老泉,于神霄之地布局,但最终失败……按说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怎会现在还在这里?又为何会与他们对话?

或许此刻大家仍未回归,还在时间的旅途里!

这个独坐青石、背对众妖的身影,如是道:“这位小友,你对我有什么好奇,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竟是听到了鹿七郎的传音,同时也承认了鹿七郎的猜测。

鹿七郎虽惊不乱,极有风度地一拱手:“若真是鹤华亭前辈当面,何妨转身一见?”

细剑在腰,玉冠束发,他的声音清朗:“您说您是过去的存在,却吝啬显露真颜。叫我等一众小妖之心,难免惶惶。”

“你等……”鹤华亭道:“真要看我?”

“前辈若肯赏面,自是要看。”熊三思暗哑地道:“想来见您一面,还不至于会少些什么。”

“南无光王如来!”羊愈合掌诵念佛号,表示认可。

“南无妖师如来!”鼠伽蓝赶紧以更大的声音,跟上补一句。

来此神霄局,虽是各有所求,且彼此竞争。但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极其诡异的鹤华亭,在场众妖多少有些危险的感受,不免同仇敌忾起来。

在这样的气氛里,谄笑着的柴阿四就有些突兀了。他巴巴地道:“能见先贤真面,晚辈幸何如之?”

无论如何,鹤华亭也担不起“先贤”二字。便是他的先祖鹤庆嵩,要够得上这样称谓,也是非常勉强。

但他却笑了起来。

笑声忽然顿住,取而代之的,是艰难的、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只是轻轻地笑了两声,却像是费了很大的劲,他好像喘不上气,低头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在场的妖怪虽然年轻,但都谨慎,没谁想趁机做点什么。

好一阵之后,鹤华亭才把气喘匀称了。

他羸弱地说道:“我努力那么久,就是想后生晚辈提及我,能有这样的称谓啊。”

对于身前身后名的追逐,古今概莫能外。

听者的确可以从这个声音里,读到他的渴求。他大概曾经真有这样的想象,有一个宏大的目标……但他最后成为了一个失败者。

然后他开始转身。

有伟大古神随身,柴阿四其实是现场最不紧张的一个,还有闲情套近乎,笑嘻嘻地道:“那您看看,这可不就叫心有灵……”

鹤华亭彻底转了过来。

柴阿四‘灵’不下去了。

这是如何一副模样?

他说自己“体陋貌残,羞于显丑”,实在还有些谦虚。

毫无光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堆在头顶。

皱纹深深,简直能够夹死苍蝇。

眼睛好像陷到后脑勺去了,只有两点幽幽的光,还描述着这个活物。

他的身上、脸上好像全没有血肉了,只有皱皮贴着瘦骨。

那本该十分珍贵的羽衣,像是搭在一个竹架子上。

分明所有的生机都该消泯了,却还在那里做类似于‘用竹签刺指甲肉’的、瞧着就疼痛的挣扎。

他静默地看着在场的所有生灵,有一种无声的恐怖。

柴阿四骇然不已,赶紧向伟大古神寻求安全感:“这老小子什么底细?”

伟大古神只道:“不要轻举妄动。”

神霄世界的世界真义,是“无限可能”,它构成了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也是这个世界之所以吸引这么多强者布局的重要原因。

就如山海境的世界真义,是“幻想成真”。

完全可以这么说,在这个神霄世界里,一定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姜望能够带着知闻钟,安然回家。

但这种可能在哪里,不知道。这种可能如何实现,不知道。

无限可能,不等于心想事成。

一切都有可能,但可能伱什么都做不到。

正所谓,“便有天地同力,仍需英雄自求。”

可能性需要自己去寻找,更需要自己去把握。

姜望还没有想清楚,应该如何撬动回家的路。

就被混乱的时光带到真言石碑前。

还没有消化好那段“世上本无人”的历史,就又被鹤华亭截留在这里。

他哪知道这是个什么鬼东西,底细如何?

鹤华亭又开口了,用他如游丝般的声气道:“既见真颜,如何不拜我?”

气氛瞬间凝肃了。

羊愈、鼠伽蓝各敬如来,鹿七郎蛛兰若各有骄傲,蛇沽余自有其路,就连猪大力也心怀理想,犬熙华紧跟着羊愈,猿梦极只想回家……在场这些年轻妖族,谁会拜他?

这样一个枯皮瘦骨怪物!

唯是柴阿四哈哈一笑,毫无扭捏地拜了一拜:“后生小子,见过前辈老祖!”

鹤华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慢吞吞地道:“你很好。”

柴阿四很是老实地笑了:“达者为先,长者为尊嘛。您哪样都占了,我拜您……应当应分!”

鹤华亭慢吞吞地移动目光,那幽幽的眼神,似是将看到的一切都拆卸了,如此费力地说道:“我是在元熹三九二二年,停在这里,你们是从哪一年……过来?”

他这话无疑明确了,在场这些妖族,都是被他带到了过去的某一段时光片段里。准确地说,现在就是在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

年轻的妖族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鹿七郎道:“元熹大帝已经故去很久,妖族早不用此年号。”

“元熹”是当初那位新界第三代妖皇的年号,他故去之后,历史也以“元熹大帝”、“元熹妖皇”来记录他。

镜中世界的姜望皱起眉头。

因为今年,正好是道历三九二二年。虽则说元熹三九二二和道历完全不相干,但两个时间如此巧合……

他现在对神霄世界里的一切巧合,都存有深深的怀疑。

不老泉边的鹤华亭,咧嘴笑了。

这一笑比不笑的时候更恐怖。他嘴里的牙全掉了,只有坑坑洼洼如疮的牙床!

他这样艰难说道:“你们不用害怕。现在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影响到我们。”

怎么能不害怕!?

这话分明是说,神霄世界之外的支援,根本无法抵达此地!

在经历了神霄世界的遁出时空、行念禅师的天外无邪,以及这一刻,时光混乱后,鹤华亭将他们截留在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

他大概的确可以说,摩云城外的执棋者,那些注视此地良久的强者,再不能干涉这一局了!

现在,对这群年轻的妖族来说,他们最需要了解的问题是……

鹤华亭将他们截留在这个时间片段里,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在元熹妖皇执掌太古皇城的年代,就能够夺回不老泉、并且布局神霄之地的存在,当年至少也是天妖层次。

那么就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在经历了当年的失败后,在此刻的这种状态下,鹤华亭他究竟可以发挥多少实力?

“后生。”鹤华亭看向柴阿四,轻轻地笑了:“你最乖了,过来……来老祖跟前。我与你说说话。”

柴阿四愣在那里,脚下像是钉了钉子,一动不动。

咽下口水的声音,是那么清楚。

“怎么办?”他在心中问伟大古神。

伟大古神也很想问怎么办。

让你耍嘴皮子,让你去阿谀奉承!

这下好了,奉回老家了!

就不能像猪大力一样,老实本分一点,让那几个妖王去试试水,给我多一点观察这个鹤华亭的时间吗?

“不去。”伟大古神最后如是指点,言简意赅。

不管怎样,拖得一会是一会。

“要不然……还是算了吧?”柴阿四看着那阴森森的鹤华亭,商量式地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摩云城还有个媳妇在等我。”

“有个媳妇?”鹤华亭呵呵地笑了笑:“有个媳妇在等你,那是了不起。不想陪我这个糟老头子,也是情有可原。让我想想……”

他似乎真的经过了思考,目光略转了转,这回落在熊三思身上,衰弱地说道:“你刚才说,见我一面,还不至于会少些什么。”

“我的确这样说过。”熊三思道。

这像是两个濒死病患的对话,因为声音都是如此痛苦。

鹤华亭缓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那我现在告诉你,看到我,要少些什么。”

“少虚情,少矫饰……少妄言。”

柴阿四缩了缩脖子,虚情、矫饰、妄言,他全占了。

但见鹤华亭侧对不老泉水,伸出枯瘦的手指,遥指水面,轻轻一划:“此地,不许言假。言假者当捞水中月……溺水而死。”

不老泉咕咕咕、咕咕咕,似乎沸腾起来。

一道竖直的水纹,从不老泉这头,延伸到那头,剖开水面,均分了这眼泉。将其分为东西两半,若言真,东边起波澜,若言假,西边起波澜。

这道水纹,仿佛也分割了这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

冥冥中有一种法则生成了。

在场所有神霄世界的参与者,都感受到了规束。

束于言论,规于本心。

鹤华亭幽幽地瞧着熊三思:“我现在问你问题,你需以真言应。”

这句话仿佛金言玉律,钢刀架颈,出口之后,不容质疑。

镜中世界的姜望,这时候隐约有几分明悟了。

对于面前这些多年以后的妖族晚辈,鹤华亭毫无疑问是不怀好意的。

但现在的鹤华亭太过虚弱。

无论是想要杀戮,还是要做别的什么,只能凭借他曾经立于绝巅的眼界,以及对“元熹三九二二年的神霄世界”的经营……以复杂的“游戏规则”来撬动他的布置,从而完成目的。

如此只用一分力,可以撬动百分力。

但“言以真言”,算是什么恐怖手段?

姜望正思忖着,便听得鹤华亭慢吞吞地问道——

“你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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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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