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我不甘心

夜幕降临,将军府门前燃起了篝火照亮。

此刻将军府外围已经被突然袭击的沧州军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完全断绝了和外面的联系。

外面的战斗究竟如何,里面的人一概不知,但根据围府的人数也能估算出,登岛的官兵必然不在多数。在与幕僚的商议后,倭寇的小头领们便一直负隅顽抗谋求冲出一条血路。

血腥气夹杂着咸湿的海风,恶臭难闻,但每一个将士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守护着自己的位置。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在此战之后,近海将再无倭寇的立锥之地。

岳凌没有站在阵中,而是寻了高处,望着将军府门前的局面,同身旁几位百户议论着当下的战事。

“侯爷,柳统领遣人传回了消息,巷道之战大获全胜,如今我们已经掌控了超过半数的坊市。”

“岛外也有消息称,多次打败对面岛屿的援军,并且两支兵马皆未有人战死,伤一百三十七人,如今都被带走医治了。”

这等大胜还无人战死,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辉煌战绩了,简直似天兵天将一样,说出去都未必能有人相信。

曾经那个祸乱中土的倭寇,被他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次胜仗的参与者和见证者,让他们脸上都洋溢起了喜悦之色。

在听闻无人战死之后,岳凌暗暗松了口气,又道:“这将军府,我方才探查了一遍,还不是单纯的一个府邸,更像是个堡寨,而且府院的墙壁都是用石头垒成的,很是坚固,或许用火炮来轰,都无法攻破城墙,我们不能贸然进攻。”

虽然将军府的战略地位很重要,但岳凌也不想用手下士兵的性命来填充自己的功绩。

几位百户也清楚的知道岳凌的心思,便更为感动了。

岳凌可以一声令下,让他们猛攻将军府,不过一个府邸,便是从四面八方爬院墙,总也有能突破的时候,而岳凌并不会这样做。

“眼下要做的就是围点打援,围着将军府这一点,不断击溃来救援的援军。这里的消息一时半会传不出去,我们一直围着,府内没有准备的倭人补给肯定不足,只能不断的出来试探,我们只将他们打退回去便好。”

严阵以待,等对方来冲阵,这是降低损伤的最好办法。

众多的百户也都欣然领命,也有人担忧问道:“只是这样相持不下的话,也不是个办法吧?”

岳凌不解释,反问众人道:“你们以为岛上最缺的应该是什么?”

几位百户异口同声答道:“水?”

“没错。”对于众人领悟的如此之快,岳凌欣慰的点点头道:“岛上最容易缺水,但这座将军府选址在这里,肯定也有这些考量。白日时,我观这里地势低洼,未必不会有泉眼。”

“若是真有,他们还是能顽抗些时日,这是不小的麻烦。所以当务之急,我们不但要围住这将军府,还有两件事要做,其一,找一找这岛上还有没有其他的水源,其二,抓个舌头,问一问将军府中是如何采水的。”

……

入夜之后,伴着黑夜的遮掩,也是更好突围的时机。

门前的篝火摇曳,照亮了大门外的一片空地。

沧州军没有丝毫懈怠,同样躲藏在暗处,小心警惕着。

果不其然,将军府不会放弃挣扎,对于环境更为熟悉的他们如果不是被岳凌的突袭而分割了战场,未必会是今日的这番窘境。

府中的幕僚们也清晰的明白这一点,便要用尽浑身解数也要统筹全部兵力,一同抗敌。

若是能将消息传到苏州府,让汪顺带着大军尽快班师,那困难也会迎刃而解了,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抱着生的信念,当下倭人反而比接战最初抵抗更为顽强,又一批弓箭手登上围墙,向着外面的暗处提前乱射。

弓弦震颤之声划破黑夜,昭示着新一轮的战斗又开始了。

凭借着弓手掩护,将军府的大门洞开,一群披甲武人充当前卫,持着大盾在门前列阵,组成一层防护墙。

而身后,便有倭人士兵鱼贯而出。

在打过鸡血之后,倭人的士气空前高涨,这一次他们抱有必胜的信念,突破重围。

岳凌当然没有让这些人失望,立即让四下暗处的士兵推着上绑盾牌的独轮车迅速堵住了来人的去路,火枪队便在盾牌的掩护之下,渐渐抬起了枪口。

“开火!”

一声口令之后,缕缕青烟直上,枪口爆发出火焰,宛如黑夜中盛开的花。

在五十步以内的距离,火枪即便有不精准的问题在,但威力以及穿甲的能力,已经远高于弓箭了。

甲胄本身算不上精良的倭人,被铅弹打在身上即便没穿透,也是痛楚难忍,一时哀鸣声四起。

不过,打头阵的武士,本身就是敢死队,负责为身后的士兵开辟出一条路来,只能咬牙坚挺。

就在他们忍痛抗击,身后的士兵并发弓还击,等待着火药填充的间隙时,却见篝火映照之下,对面阵中的旌旗一直在来回摇晃。

离得近的倭人便能发觉其中阵型在随着旗号迅速改变,原先已经打过一发的火枪手,便立即从阵中穿插退后,又有新的三排火枪对准前方,一齐发射,火力重新进行了覆盖。

而打过这一发之后,还没有结束,周而复始的打了五六回,直至枪管发热不得不降温冷却后,这种密集的火力压制才稍稍减弱了些。

原来,他们所预料的火枪填充时间过长,凭借这个间隙突出大门,早已经被岳凌操习的阵型解决了。

即便是因为枪管过热等客观因素的限制,但眼下披甲的武士身上的甲胄都是千疮百孔,无力再站起身,而身后倭人士兵的惨状更是不堪入目。

被铅弹洞穿身体的不在少数,即使没有当场毙命,此刻也是在地上痛得打滚,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坚持用人数抵挡住了火枪,可接下来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的是更让他们感到棘手的鸳鸯阵,短兵相接之间更是步步紧逼,反而将冲出来的倭人逼迫得又转回身去。

见无法抵挡,守门人立即关闭了将军府的闸门,也不管来不及逃回的士兵,败军又尽数退回了将军府龟缩。

“等一下,我还没进门!”

艰难在地上爬行的负伤者,拖着一道血迹,目视着闸门关闭不留一点空隙,让他也完全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追击而来的沧州军没有将所有伤者就地处死,而是挑选了几个神智还有些清醒人拖了回去,其余的便都尽数堆在将军府门前,任他们自生自灭。

看着同族人在门前哀鸣,而府内的人还无法拯救,其中保不齐会有伤者的同族亲眷或者其他关系相近之人,也是岳凌动摇军心的手段。

一处破落房屋,燃起红烛照亮。

一把木凳上,端坐着一个黑袍男子,身旁侍立了多名健壮军户。

在他们注视之下的,是疼痛至晕厥的倭人,被五花大绑束缚了双手双脚。

“弄醒!”

一百户下令后,便有人将几人身上都淋了海水,海水浸泡了伤口,疼痛更加难忍,让他们立即打着寒颤清醒了过来。

口中被塞了烂布,此刻便也只能在地上不断抽搐,呜咽个不停。

待他们冷静下来,岳凌示意为他们松口,“你们几个如今的伤势还不算严重,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若是答案让我满意,你们还有一条生路。若是不识好歹,你们的下场也只有脑袋悬挂在门外,听明白了?”

怕这伙倭人听不懂汉语,岳凌还故意将语气放得很慢,可这几个倭人皆是大眼瞪小眼,不知岳凌说的是什么意思。

倭人中的职业武士,平日倒是很可能不会与汉人打交道,不通汉语倒是情有可原,只是岳凌的审讯一时间陷入了停滞。

渡边还算流利的汉语,让岳凌忘记了,这里本来就已经被倭人占据了许久,人们会倭语的可能性才更高。

百户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些人在嘟囔什么鸟语,一时之间众人皆是束手无策。

岳凌对于倭语也是粗通,而且只是简单的日常对话而已。

“侯爷,反正也听不懂这些人的鸟话,不如就都砍了,再去抓些能听懂人话的。”

岳凌正想着找个当地的居民,能够同时懂汉语和倭语的充当翻译,外面有人入门来报道:“侯爷,薛家的人来了。”

双屿岛是贸易中枢,岛上存放的珍宝和钱财,不及商货价值的千分之一。

为了将这些商货快速变现,岳凌还需要专门的人来做专门的事,一直在为岳凌做事的薛家便是不二人选。

岳凌想了想道:“先将这些人带下去吧,传薛家的人进来。”

几个倭人被重新堵住了嘴,被押了下去,与进来的薛家人撞了个照面。

薛家人来的是一个清瘦的公子,一身素袍,衣着并不鲜亮,温文尔雅,其身后还有个小姑娘,脚步盈盈,似不沾地一样,有些跳脱,一看便是欢脱的性子。

被带出来浑身血迹的倭人,却也没吓到这个小姑娘。

反而让她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眸眼眨了眨。

“薛家二房薛蝌见过侯爷,这是舍妹薛宝琴,自父亲离世之后,我们兄妹相依为命,她怎么也想见一见侯爷,还望侯爷宽宥。”

薛蝌当面行了一礼,态度恭谨。

而身后的薛宝琴还在往门口看着,想着方才被押下去的那几个人。

被薛蝌扯了扯袖子,才紧跟着垂头福了一礼,“见过侯爷。”

薛宝琴止不住的好奇,眼皮微微向上扬着,想要瞧一瞧传言中的侯爷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等她抬眼的时候,却发觉岳凌的注意力并没在她的兄长身上,而是在看着她,目光相接倒是让她看清了岳凌的相貌,不禁还多看了几眼。

“原来闻名遐迩的安京侯,竟是这么年轻的公子,或许不比兄长大很多吧。此战之后,凭借功绩或许能进位国公?即便不成,想必也是注定的事了。”

“当真了得,这种话本里的人物,相貌还英武不凡,仪表堂堂,不愧是我一直以来憧憬的人了。”

“姐姐竟然和侯爷住在一块儿?真让人有些嫉妒了。”

薛宝琴挑了挑小眉头,又收回了思绪。

“不过,看侯爷方才是在审讯犯人,那几个人应当什么都没说,不知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岳凌本以为来的会是薛家的几个掌柜,没想到是二房来接管这些事,随意打量了下,又问道:“这岛上的商货就由你们兄妹清点了,最终卖出了什么价格,列出明细,我也不会亏待你们,但千万别弄出纰漏,免得惹人非议。”

“嗯,薛蝌是吧?”

听点到自己的名字,薛蝌赶忙上前一步,“草民在。”

岳凌抬手虚扶道:“不必如此拘谨,我想问一问,你计划怎样处理这些商货。”

薛蝌抬起头道:“回侯爷的话,方才入门的时候,我与舍妹去看过剿来的商货,其中大多是江南出产的丝绸,布匹,茶叶,瓷器之类的商货。在江南之地十分常见,数量不少,一时间无法在对岸倾销。”

“舍妹便提议走海路运往天津卫,或者出山海关到宁远卫,价格可以卖的高些,也便于更快的脱手。”

岳凌颔首道:“你们有周全的计划就好,走海路有很多暗礁,在北上的时候一定要谨慎,若是坏了一船的货,薛家都得照价赔偿。这是公事,讲不得私情。”

薛蝌连连应下,“草民清楚,这两年我和舍妹一直在摸清海路,能保证万无一失。”

“那便好,别的我也不过多干涉,你们放手去做便是。”

岳凌将目光又放在了躲藏在薛蝌身后,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身上。

当然不是他真的好这一口,只是薛宝琴被誉为红楼第一美女,不禁让他多留意了几眼,他的林妹妹差在哪里了?

薛宝琴的面相,还有些娃娃脸,若说薛宝钗是脸若银盘,宝琴倒是圆润的恰到好处。

眉若新月,眼似秋水,透着一股明媚可爱的气息,而且她也不似一般姑娘家一样羞羞怯怯,从入门来便有种骨子里的自信,像是因为和父亲一同走南闯北,远渡重洋,眼界和见识与一般的闺中女子不同,所以给人另类的感觉。

她上身披着一件大红织金撒花缎面的斗篷,里面是一件粉红花卉纹样束领的内衫,下身是一条石榴红百褶裙。

这种艳红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就不显得艳俗,而是更显得活泼可人。

见薛宝琴也正望过来,岳凌开口问道:“宝琴妹妹想见我,是为了什么事?”

薛蝌无意拉近关系的一句话,不想侯爷真的会问起来,让他隐隐有些担忧,回身看妹妹,却大大方方的与侯爷对视,比他还轻松几分。

薛宝琴坦然道:“侯爷是名动大昌的大人物,是守护京师的大英雄,是个人都会想见一见的。”

“京中到处流传着侯爷的传说,我便来看看,侯爷是不是传言的那般好。”

薛蝌忙道:“舍妹素日娇惯,不像一般闺中姑娘守戒,不知礼数之处还望侯爷担待。”

岳凌摆摆手道:“无妨。”

又转向薛宝琴,岳凌问道:“京中有什么传说,今日见到了,可有你想的那般好?”

薛宝琴眸眼在眼眶中转了几圈,薛蝌回身急着给她使着眼色,可薛宝琴偏偏停顿了好久,才道:“第一面倒是很相符,别的也看不出什么了。”

薛蝌实在受不了这个小祖宗了,安京侯不单单是名动朝野的大人物,还是整个薛家的大恩人。

若是不是有安京侯在,薛家的生意早就是无以为继,更遑论如今能将他们大房和二房重新黏合起来,一块做生意。

本来薛家大房就负责铺面,二房负责走商,两家的支柱都没了,薛家便就混乱不堪,每况日下,没有安京侯,哪有今日的薛家。

这种情况下,小妹竟然还敢惹安京侯不悦。

薛蝌谨慎的抬起头去看安京侯的面色,却见他也丝毫不介意,一时语塞,不知道是不是该插嘴了。

薛宝琴又仰起头,得意的道:“侯爷方才审讯了那几个倭人,他们应当什么都没说吧,是语言不通?我倒是习得过几门语言,若是侯爷想要个人来充当翻译,我便毛遂自荐了。”

岳凌笑着点头,看向薛蝌道:“你妹妹真有几分能耐,我看你不好好做事,薛家二房也要阴盛阳衰了。”

薛蝌额头冒出斗大的汗珠,连连拱手,“惭愧惭愧。”

既然都被薛宝琴看出来是在审讯犯人了,还一无所获,让她试一试也无妨,毕竟这是当务之急,越快得出消息,越对他的战局有利。

“好,不妨让你试一试。来人,再带那些犯人来。”

不多时,被带下去的倭寇,便又被重新带了回来,棉布从口中取出时,他们还个个疼得呲牙咧嘴,只因海水渗透进了伤口,在伤口逐渐变干的时候,反而会更疼了。

闻见几人身上的腥臭味,薛宝琴不自觉的拱了拱鼻子,捂着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府内做什么事?”

薛宝琴脱口而出的倭语,让几个倭人瞪大了眼睛,愕然不已。

其中一人忍着剧痛,咬牙反问,“你是关中口音,不为神君做事,为何投靠这个人?”

薛宝琴得意洋洋,掐腰道:“神君算什么,比得上安京侯?他若敢来犯,安京侯一样会打得他落花流水!”

“他就是安京侯?”

倭人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被众人都看在眼里。

有百户不禁问道:“薛姑娘,他们说了吗?”

薛宝琴摇头道:“还没有,我会问出来的。”

倭人继续道:“即便是安京侯,也无法对抗神君,神君会带领天国变成最强大的国家。这次安京侯不宣而战,必将触怒神君,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即便死了,也是光荣的牺牲,神君会记得我们。”

薛宝琴走近两步,道:“神君?他是个僭越天皇的小人!他也值得你们效忠?你若继续隐瞒,天照大神也会唾弃你,让你的家族蒙羞!”

倭人们听得一怔,再开口辩驳的时候,底气已经不足刚开始的一半了,“神宫没反对过幕府,幕府还修建了不少神社。”

薛宝琴继续补刀道:“别人抢了你的妻子,也会在表面上好好照看你的孩子。”

倭人哑口无言,内心已经十分动摇了,就听薛宝琴又道:“你若是从实招来,大可留下一命,返回倭国继续为神君尽忠,与你们的妻儿相见。据我所知,这岛上的统治者一直都是汪顺,他就一定是在效忠神君吗?”

倭人面面相觑,犹豫了好一阵,最终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你要向侯爷保证我们的安危。”

薛宝琴自信的拍了拍胸脯道:“没问题,先说说府内有多少兵,你们是做什么的。”

“府内常备的兵力总计有四百人,因为战争开始了又涌入了不少,一开始应当有一千到一千五百人,现如今应该折损过半了。”

“我们是藤原佐木的亲卫,他是汪顺的幕僚之一。”

见众人松口,薛宝琴也松了一大口气,便将这些消息转述给了岳凌。

看着薛宝琴的表演,岳凌便愈发欣赏她的能力了,补充道:“做的不错,问一问府中是如何取水的。”

薛宝琴点头,问几人道:“安京侯说了,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便可以给你们疗伤,并放你们自由。”

“好,你问吧。”

“府中是怎样取水的?”

“府中有一个天然泉眼,这便是汪顺将府邸建在这里的原因。”

薛宝琴刚要转述的时候,又听其中始终未发一言的一个倭人道:“你能不能将安京侯请过来,我有一个请求,若是能答应我,我便可以为侯爷找到汪顺所藏下的宝藏。”

“这个消息,不能让别人得知。”

薛宝琴眸眼一亮,立即与岳凌告知。

岳凌闻言,也配合着起身来到那倭人面前,抖了下衣袍,与薛宝琴道:“好了,你可以让他说了。”

薛宝琴兴致满满的再问过去,却是在倏忽之间,那人猛地张开嘴,从舌头下面弹射出一发暗箭,直射岳凌的面门。

薛宝琴瞪大了眼睛,电光火石之间,却想也不想,立即拦在了岳凌身前,紧紧的闭上了双眼。

在这瞬间,脑中像是走马灯一样,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最终画面定格在她憧憬已久的安京侯的脸上。

“怎么会这样,不甘心。”

(本章完)

第316章 薛宝琴的第一课

转瞬之间,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让双方都瞪大了眼睛,受惊不轻。

不但百户这边窜起身来,争抢着要救下岳凌,按下那行凶者,几名倭人也心如死灰,出了这事端,他们的性命怕是要保不住了。

薛蝌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唬了一跳,当想到还有自己妹妹在身前,立即呼唤了声。

只有那行凶者一脸阴鸷的笑,紧盯着岳凌的面额,却见到方才与她们问话的“自己人”突然护在了岳凌身边。

若不是双手被紧紧缚住,他真是要捶胸扼腕,怎得就有这么不珍惜性命的女子,愿意替别人去死?

“侯爷!”

“妹妹!”

“安京侯作为大昌第一大将,我死若是赚得他的性命,真是太值了!什么,这人!”

可下一秒,情况又发生了逆转,更加令众人出乎意料。

只见岳凌始终藏在衣袍下的手,一抖大裳,将薛宝琴拦腰拥入怀中,背对箭矢,不但将箭矢卷起偏移了些轨迹,还将佩剑倒背在身,抵挡住了淬毒的箭头。

金铁交击的清脆声过后,与剑身相撞的箭矢便直挺挺的落在了地上。

众人皆被惊得止住了动作,行凶之人更是想不明白,安京侯怎会有这等武艺在身?

“怎么会?”

原本挺身而出的薛宝琴在站出来之后,便一直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像是等待着箭矢射入身体。

直到脆响过后,她却没感受到痛楚,再过了一息,薛宝琴略有些湿润的眼眶中视线才变得清晰,当发觉自己是被岳凌护在了怀里,而且脸颊正好靠在了岳凌的胸膛,薛宝琴娇躯不禁微微发颤,内心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岳凌深深吐出了口气,将迟迟没回过神的薛宝琴松开,送到了薛蝌的身旁。

“你先带她下去压压惊吧,一会儿再回来。”

薛蝌被惊得一身冷汗,后背衣衫都已被打湿了,听得岳凌的召唤,连连拱手拜谢道:“好,多谢侯爷挽救小妹性命。”

岳凌摆了摆手,瞧着薛宝琴有些羞红了的脸颊,还呆愣愣的,完全不复方才的聪明伶俐,又不禁哑然失笑。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一个小丫头护在身后。”

脑中恍惚了下,众多百户已然都围上前来,询问着他的情况。

“侯爷,您没事吧?”

“侯爷,是属下们的倏忽,还请您治我们失察之罪。”

“……”

岳凌拍了拍临近一人的肩头,安慰众人道:“从这人入门的时候,我便察觉出他的嘴型有些奇怪,在说话的时候也只是微张着嘴,便早就有了提防之心。”

只有薛宝琴突然的挺身而出在他的意料之外,不然他便会在这人箭矢还没完全吐出口的时候,直接一剑封喉了,而不是选择这么冒险的做法。

下一刻岳凌倒提宝剑,剑身略微侧斜,在烛火映照下却泛起了一层寒光。

岳凌阔步向前,看似与身后的百户们解释,但其实也是将话说给这几个倭人听。

“原本我也没打算放他们活着离开,只是这人成全了我,给了我充分的理由,倒还应该谢谢他。”

寒光一闪,一颗头颅当场落地,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直至死亡眼睛都无法完全闭合。

他想象不到,他的这点小伎俩在岳凌眼中,是多么滑稽可笑。

霎时间血喷如柱,一股腥味在房内弥漫开来。

几个倭人吓得面色发白,不自觉的往墙角的方向缩了缩,更有甚者胯下都涌出了些腥臊味。

他们能够从实招了,本就是想活命的,眼下活不成了,当然惊恐万分。

岳凌提着宝剑走近,好似地狱走出来的修罗,面上冰冷如霜,口中喷着的白气,更像是冷气,“下去之后,要恨就恨他,是他不想要你们活。”

几剑之后,岳凌将所有人尽数手刃,便用百户递来的锦帛将剑上的污血一丝丝擦拭干净。

环视众人,岳凌又语重心长道:“虽然此事是我有意为之,但你们在检查俘虏的过程中终究是有疏漏,念在你们入伍不久的情况下,此次也就不罚你们了,往后在做事时千万要谨慎。”

“不只是办我的事,做你们自己的事,甚至你们下命令让你们的属下做事,皆是要谨慎为上。”

众百户无一不是躬身拱手,脸上染起羞愧之情,连连应了下来。

“遵命。”

徐徐缓出一口气,岳凌转而说起了正事:“既然知道将军府中是有泉水,我们只需截断泉水便可达成目的,断水之后,敌军不攻自破。”

百户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这话听起来轻巧,可将来自地下的泉水阻断,让人听起来好似天方夜谭,这是什么神仙法术,搬山填海?

见众人诧异的目光,岳凌笑着摇头,再仔细解释道:“此处无山,是为坑洼之地,这泉水只能是从地下而来。”

“这是个岛屿,泉水流淌不会超过三丈深,我们只需掘地挖通,将这些水引流到他处即可。”

百户们听明白了一半,但为了谨慎为上的原则,又继续问清楚道:“那侯爷,我们该如何找到这地下泉水在何处流淌呢?”

岳凌指着地面道:“看地。”

“围着将军府观察一圈,在草木长势最好的地方,必定是泉水的流经之地,我们连夜寻找,将泉水截断,不出三日,将军府不攻自破。”

百户们精神为之一振,无人不是想要戴罪立功,立即领命出了门,打算彻夜探查。

岳凌归于原位正坐,脑中暗暗构思起双屿岛之后的命运。

这里的地形地势实在是太利于作为贸易的出口了,而且恰好是在南北的海路上,可以成为海运的补给站。

若是用火攻,甚至更阴毒些的,将尸体尽数抛入将军,引发瘟疫,都可以破城,但之后城便不能再利用了。

得到的最多,而且损失的最少,岳凌便只能想到这巧劲来破城了。

周遭的援军,不是沧州军的一合之敌,再将这将军府拔掉,安置一日便可以班师回苏州了。

想来,林妹妹这些时日定然也是担心的很。

一直想到此处,岳凌便坐起了身,往外走去。

还有个小姑娘没有照看到,毕竟她心是好的,不承这份情,他便不是岳凌了。

……

距离屋舍不远处,一间才打扫出来的厢房内,掌起了烛灯微微照亮。

薛宝琴呆呆的坐在床榻上,一时还有些失神。

她也没想到战争是这么残酷的事,即便她曾随着爹爹走南闯北,远涉重洋,甚至去过许多人都没听说过的天竺等国,见过奇形怪状的动物,但人心的险恶,还是让她在此次彻底的看清了。

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恳求着你饶恕他的性命,下一秒就要取你的性命了。

这种巨大的反差,实在是给一个不及及笄之年的小姑娘上了一课。

她以为当时她是完全的掌控了局面,还正在沾沾自喜呢。

往常都是爹爹和兄长在外主事,见多了背后捅刀子,反复无常之事,对于薛宝琴来说还真是第一次。

一旁静坐的薛蝌自从入门来就一直紧皱着眉头,这会儿双手握拳几番抬起又落下,最终还是不忍说道:“你怎么敢的?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与逝去的爹娘交代?”

“下次,你做事能不能别这么冲动了?安京侯这么高强的武艺,岂会看不透这点小把戏,没有防身之术?”

薛宝琴沉默不语,她为什么会突然挺身而出,她也想不清楚。

她还没领略完这个世界的美景,她当然是胆小的,可她清楚那一刻自己站出来真不是因为冲动为之。

薛宝琴抬起头反问道:“我若不挡,就让那箭矢射在侯爷面门上吗?”

薛蝌压着心底的愠怒,“那箭矢可射到侯爷身上了?”

唯结果论当然不是正确的分析方式,口才极好的薛宝琴当场辩驳道:“那也不曾射在我身上。”

“你!”

薛蝌拍案而起,指着油盐不进的薛宝琴,气得手指颤动道:“好好,你长大了,我这个做兄长的已经无法管教你了。”

“但身为兄长,我可提醒你了,你已经是有婚约的人,休要对侯爷有什么非分的念头!”

薛宝琴撇了撇嘴,心中念道:“那婚约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有了,这也能做得数?”

自幼一同长大的妹妹,薛蝌只是看了她躲闪的眼神,便能知道她心底想了些什么。

“对方念在我们没了父亲,没有退掉这份婚约,已经给足了薛家面子,你若不认成了什么事?若是传扬出去,我薛家可还有一个‘信’字?”

“父亲在时,是如何教导我们的?皇商占的不是皇字,是商!为商便是信字当头。”

薛宝琴渐渐沉默下来,眸中也少了些许光彩。

见妹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薛蝌也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软了几分语气,道:“我知道你一直仰慕安京侯,今日见了安京侯以后,我也一改之前的印象。果然道听途说是没办法尽信的。”

薛宝琴揉了揉眼,诧异的抬起头,问道:“兄长听了什么?难道和我听的不同?侯爷宣武门一战成名,据守京城统二十万大军破北蛮,又缔造了京城外南下第一城的沧州,每一件传闻都是真的啊。”

薛蝌一时有些语塞,连忙岔开话题道:“安京侯本领的确高强,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少年俊才,可他也将要被陛下赐婚了,就是和巡盐御史林大人的爱女。传闻,他们一同生活了数年了,这情比金坚的关系,岂是你能插进去的?”

“而且,那林姑娘自幼便有才名,无论才学和样貌皆不在你之下。”

薛宝琴挑了挑眉头,内心驳斥道:“那为何姐姐就插进去了,还和林姑娘相处和姊妹一样,与侯爷同住一处?”

想到此处,薛宝琴脸色瞬间染红,急得在床沿边荡着的脚,用力的蹬了两下,“兄长!你在说什么呢,我何时就要插足林姑娘和侯爷的感情了?”

只是这样说,薛宝琴还觉得不够,跳下床来,站在薛蝌的面前,瞪起眼睛道:“你妹妹不管是有无婚约,那都是未出闺阁的姑娘家,岂有这样玷污妹妹清白的兄长?”

“安京侯不过是长得英俊潇洒,有才学能吟诗,武艺高强,能统领万军,是天子近臣,少年侯爵,威名大昌,怎就会让我一见倾心了?”

“我可也是见过世面的。”

薛蝌颇有些无奈,妹妹将人家的好都枚举的这么齐全,还在嘴硬。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薛宝琴撅了撅嘴道:“我当然有数,侯爷肯定猜到那人有问题了,偏还要看我出糗,我当时脑中都在想着后事了,还哭了鼻子呢。”

“所以我凭什么还要喜欢侯爷,我肯定不会喜欢侯爷的!如果我喜欢上侯爷,我就,我就,就……”

妹妹的话说了一半,却顿住了,声音还越来越细微,没了开始的气势。

薛蝌抬头望去,就见薛宝琴正愣愣的看着门外,手悬在半空,片刻之后才不自然的垂了下来。

与此同时,岳凌提着一个食盒从外面走了进来,讪讪笑道:“你们刚来这里应当也没用膳吧,如今正是在战时,也没什么可口的饭菜。我从火头军那边给你们两个打了些饭菜回来,趁热吃吧。”

见是岳凌亲自来送,对他们兄妹的重视程度果真非同一般,薛蝌更不敢怠慢,当即站起身迎过来。

“方才多谢侯爷出手救下舍妹,这是侯爷对我薛家二房天大的恩情,侯爷放心此番公事,我一定做得万无一失报答侯爷。往后若是侯爷有什么差使,您遣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岳凌对着薛蝌点点头,却也没将食盒交到薛蝌手上,而是自然的将食盒摆在桌面上,似是完全不在意薛宝琴之前的话,展示着对薛家的亲近友好。

但这屋子根本没有关门,只有一个毡帘挂着保暖,当然不会隔音。

而且方才薛宝琴情绪激动,说话也不是慢声细语,岳凌怎会听不见呢?

红霞迅速的飞了薛宝琴一脸,她想要解释,可又有些吞吞吐吐道:“侯爷,我……”

岳凌摆摆手道:“不说闲话,你们先用膳吧。”

见岳凌好像有心要冷落自己了,薛宝琴顿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若是在此刻不将这话说清楚的话,好似她就再也没有面对岳凌的机会了。

薛宝琴忙扯着薛蝌的衣袖,背过身低声道:“兄长,你今日还没出恭呢,用膳之前先去方便方便。”

薛蝌皱眉,腹诽道:“你有话还得背着你兄长说?也有你这样编排兄长的妹妹?”

薛蝌有一万句话想吐槽,但看着妹妹恳求的目光,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好,那你快说,而且别忘了我刚刚说过的话!”

再回过头薛蝌讪讪笑道:“恕我冒犯,人有三急,侯爷容我出去一遭。”

岳凌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也先走了。”

“诶!”

薛宝琴急忙叫了一声,引得两个男人尽皆回头。

薛宝琴意识到了不对,可也来不及了,又忙与兄长使着眼色,让他赶快走了。

待薛蝌悻悻离去之后,薛宝琴才迎面福了一礼,怯怯懦懦的道:“多谢侯爷方才的救命之恩。”

岳凌摇摇头,“不必言谢,起初你站出来要保护我,也倒还想谢谢你。自从我来到此地之后,很少有人会将我护在身后,更何况是个女子了。”

薛宝琴不知这话是夸耀还是调侃,脸颊烧得愈发厉害了。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薛小妹能解惑。”

薛宝琴愕然的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疑问,她能有什么给侯爷解惑的?

岳凌继续道:“不知我这样被小妹讨厌,小妹却还要挺身而出救我,究竟是为何呢?”

才抬起的头,又立即垂了回去,而且更低了,薛宝琴甚至感觉自己的头是不是变大变沉了,怎得就抬不起来了。

不但头抬不起来,脸也愈发红了,像是快要滴血了一般。

便是薛宝琴有极佳的口才,此刻面对岳凌时,也十分无措,不知说什么来为自己开解。

“我,我,我……”

薛宝琴嚅嗫了半晌,“我喜欢……啊不对,我不是讨厌侯爷,只是刚刚兄长在那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我才顺势说的。”

“我其实已经仰慕侯爷很久了,侯爷年纪轻轻就名震四海,任谁都会仰慕侯爷的。”

感觉自己说的程度有些过于深了,薛宝琴又赶忙找补道:“当然,当然,我不是想要像节,姐……”

“呜……”

情急之下薛宝琴还咬到了舌头,更让她羞愧的无地自容了。

岳凌笑着翻过茶案上的两个干净茶盏,斟了两盏,将其中一盏分给了她。

薛宝琴双手捧了过来,轻轻吹着气,小口的啜了下,道:“当然,我不是想像姐姐一样,住到侯爷家里去。倒不知为何姐姐就能厚着脸皮,插入到侯爷的生活里,还过得很舒适,时常写信来与我炫耀。”

后面的一句话,薛宝琴说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似是在与自己说的。

只是岳凌的听力太好了,还是将她口中吐出的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来。

小姑娘委婉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却让岳凌好悬没将喝下的茶水喷出来。

什么叫薛宝钗厚着脸皮插入了他的生活?

这丫头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还是因为常年在船上见多识广,有些过于早熟了。

薛宝琴摇了摇脑袋,想要将脑中繁杂的思绪甩出去,一对双丫髻上的彩带随着荡了荡,倒有些憨态可掬。

“这么一个精明的小丫头,应该很难见到她的这一面吧。”

岳凌不禁在心中扪心自问。

片刻之后,薛宝琴转而言道:“方才是侯爷在问我,我倒也有事问侯爷。”

岳凌点点头,隐约猜到了她想要问什么,便坦然应道:“你问吧。”

薛宝琴道:“事后我想了想,五步的距离,便是再快的速度,总也要有个反应。如此突发的状况,侯爷能够当场将箭矢接下来,肯定是早有防备了,那为何侯爷还要凑过来呢?”

岳凌欣慰的笑道:“没错,你倒考虑的清楚,我的确事先已有防备。我去配合你做事,也是想教给你个道理。”

“方才你也提到了你的姐姐,我很放心她做事,便是因为她做事细心,素来谨慎一丝不苟。而你,还不够你姐姐的干练,当然也有你年纪更小的缘故。但现如今,你和你兄长一同出来做事,不可避免的就要应对一些状况。”

“千万不要因为你自以为能掌控局面的时候,就沾沾自喜,放松警惕,因为这是你最靠近失败的地方。”

“我想,你一定不会是个想要稳妥的婚姻,而后在家做针黹女红,过相夫教子的日子吧?”

“毕竟你见过那么广阔的大海了,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物,应该不会再愿意拘束于那一小片天空。”

“如果你要实现你的愿望,还要尽快成熟起来,以你姐姐为榜样,她如今就完全能左右她自己的人生了。”

薛宝琴本以为,岳凌会说他是为了将那几个人都杀了灭口,却不想竟是说的如此深刻,而且对她的了解简直深入骨髓,一下便戳中了她不想承认婚约的原因。

这是连她自幼一同长大的兄长,都未曾与她说过的话。

甚至,岳凌还给出了解决办法,那就是像姐姐一样,证明自己的能力并不比男儿差。

薛宝琴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眼眶不禁印红了一圈,感动之情无法言表。

她很想就这样伏在岳凌身上痛哭一场,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如此走入她的内心深处。

可转念一想,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竟然就能将自己看得如此透彻,这难道不是天假良人吗?

薛宝琴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好似,好似这一次她真的要食言了,仰慕之情忽得有些变质。

“侯爷,方才我和兄长的话,您听到了多少?”

“我大概都听到了。”

“……好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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