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100分,周全周道,高中与早中

高司长与钱进夜谈还是第一步。

第二天王主任和杨大刚、韦小波返程,钱进单独被留下了。

他又见了几位实权部门的主要领导,甚至还接到了一位平日里只能从报纸和电视里见到的领导的接待。

这些领导见他主要是对他的能耐和见解做个考察审核,看看他年纪轻轻能不能担的起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的重担。

而聊起这些,钱进他可就不困了啊。

谈到关于涉外商业贸易工作,他如今当真算是个专家了。

主要是他太了解当下那些外国企业的尿性了,这点各个领导差他甚远。

于是他侃侃而谈,自认将领导们唬得一愣一愣。

还以为自己表现优异这就算完事了,结果他又被留了一天,高司长直接告诉他,领导们有意要对他进行一次小范围的考核测试!

钱进明白了,领导们应该是担心他是赵括,只会纸上谈兵,所以恐怕要找他考试进行实操了。

这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头皮发麻。

看来最近他是太飘了!

应该低调点的。

这是个教训。

穷人乍富心态要不得啊!

3月5号,惊蛰。

春天要来了。

但是首都的三月份还是森冷干燥。

钱进起了个大早,吃了一根油条一个粽子俩鸡蛋,还搭配了一大碗八宝粥。

来接他的高司长见此提醒他:“多吃点,你最好多吃点。”

钱进哈哈笑:“领导,我现在吃的正好,你瞧,一根油条两个鸡蛋,100分!”

高司长看他心态轻松还能开玩笑,不由得对他更是欣赏,又感兴趣的问:“你说话的我知道,那这一碗八宝粥呢?它又有什么说法?噢,还有个粽子。”

钱进想了想,说:“嗯,八宝粥里面有各种粮食,对吧?然后它又是粥,所以我可以图一个万食粥全的彩头。”

“至于粽子嘛——纯粹是我看这粽子里红枣挺大的,想吃了。”

高司长这几天一直带他见各部门领导,已经了解过他的幽默和大方,所以此时听了他的解释更是放声大笑:“好啊好啊,小钱你还是个怪迷信的人,我可得把这点写到你的档案里。”

这年头封建迷信是一座山,能够压死人。

但钱进满不在乎,他跟高司长关系处得很不错,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

于是他继续开玩笑:“嘿,领导您可误会我了,我要是真迷信,我吃这粽子的时候就得踩着板凳甚至站到楼顶上去吃。”

高司长感兴趣的问:“那又有什么说法呢?”

钱进一摊手:“粽子在高处吃,高中啊!”

他想了想:“不对,即使我坐着吃的也一样,领导你看这里面有个大枣,那这叫什么?枣粽,早中!”

高司长拍他肩膀,笑的眼角皱纹都抻开了:“行啊,小钱,你这个小同志脑子转得够快,又开化,嗯,我认为你就天生适合去跟外国人打交道!”

“走吧,咱们不能让领导等咱,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话,你该多吃点的!”

这次考核就在外贸部大楼一座办公室里。

外贸部大楼还是一栋老楼,这种楼房的走廊高大、森严,墙下半截刷着深绿油漆,上半截则是多年积累下来有些发黄的白灰墙皮。

里面行人面色严肃、脚步匆匆,跟海滨市各机关单位的工作氛围大不一样。

进入办公室,钱进第一反应是回到苏黎世审判庭了。

厚重的深绿色灯芯绒窗帘拉紧了,遮挡了初春首都灰蒙蒙的天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桌布,桌面上摆放着几个印有“国营第八搪瓷厂”字样的白搪瓷杯,另外搁置了两个很厚实的文件袋。

他们进入办公室后,很快一连七八位领导进来了。

大多数是钱进前两天见过的,但也有陌生人。

高司长也就是高义为他进行引荐,都是外贸、工业、商业还有规划口的干部。

另外他们还带来了两位较为年轻的干部,有一个是手持钢笔端着笔记本,还有一个坐在一台打字机后面。

显然,这两人负责考试记录。

这阵仗,比钱进预想的更具实战意味。

“钱进同志,请坐。”一位姓时的处长率先开口。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那把孤零零的扶手椅,说:“咱们开门见山,不去云里雾里的装腔作势,今天请你来,不是正式的任命谈话。”

“今天的安排,是经过各部委研究,为了适应新岗位的重担,也是看看你们这些干部学习储备的情况,组织的一个业务能力评估会。”

他顿了顿,示意身边那位精干的干部:“张处,开始吧?”

那位张处长点点头。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钱进这边打开了桌子上的两个牛皮纸袋。

一份厚实的资料放在了钱进跟前,里面除了项目报告还有一些配套书籍。

比如钱进随便一翻,看到了几本《世界钢铁》杂志的译制本。

“钱进同志,”时处长目光如炬的盯着他,“这里有两份材料。”

“一份是津门市钢铁总厂拟引进的‘东德VEB萨克森重型机械厂联合轧钢生产线项目初步洽谈可行性报告’,当然,这是草案。”

“另一份是南方珠江三角洲地区某罐头食品总厂拟引进的‘英国泰晤士食品装备公司新型罐头真空封口及高温灭菌自动生产线合作方案’,也是草案。”

他这两句话说的都挺快的,不知道是不是想考验一下钱进的接受能力。

钱进管你这个那个的,他早就打开资料看起来了。

每一份资料上都有名字,不过是英文版的名字,他扫了一眼看懂了便点头。

时处长接着说:“好,那你接下来有一个上午的时间来研究这两份草案。”

“我们想在你看完后,听听你的初步专业判断,或者更直接点说,这上面的数据和描述,你看得懂吗?能看出门道吗?”

“如果你能看懂,那基于你的理解和国际视野,你认为这两个项目如果现在立项引进,有没有硬伤?存在哪些风险?”

“不要担心,你不管看出什么来都可以直言,畅所欲言。这里不是走形式的吹风会,是实打实的预审。”

一位工业口的领导补充道:“但是钱进同志啊,你在观看的时候一定要仔细。”

“这两个项目都是地方上的重点,尤其是津门轧钢线,关系到钢铁行业技改升级,大家都盯着呢。”

“珠江三角洲那边改革开放步子大,这次引进也是省里挂号的,你的意见,对决策也是有一定参考性的。”

其他领导纷纷表态。

就是一个意思。

大家一起给这小子上强度。

他们在这方面都是好手,一番表态弄的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各位领导还不光用语言施压,他们的眼神和表情都是期待中略带紧张的那种样子,结合语言共同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网罩向钱进。

钱进看都不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叠厚厚的材料上,不是新材料,上面油墨印痕粗糙又模糊痕迹,应当是有人翻阅时候用手摩擦过,然后某些关键页脚应该也因为多次翻阅磨出了深色的指纹痕。

然后。

这两份都是草案?

那可太好了!

不过他有点怀疑这件事。

因为这两个项目他都知道,他都在《三十年》里看到过!

但是这两个项目具体是什么时间开展的他倒是没有注意,毕竟这种项目跟他之间没有关系,他当时是走马观花的看了一下。

只是能上《三十年》的全是失败的教训,如果今天的测试资料是随机拿出来给他看的,未免太巧了吧?

所以他估计这两个项目应该已经出问题了,是拿出来故意考验他的。

这样他开始装逼,伸出手先打开《津门市钢铁总厂VEB萨克森联合轧钢线引进项目预可行性报告(草案)》,然后飞快翻阅起来。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几位领导不抽烟不喝茶,纷纷盯着他看。

钱进看得很快,粗看一遍后又重新开始仔细研究,这次他重点看几张纸,并不断翻找配给的资料书,什么《世界钢铁》、《金属贸易动态》等等。

他时而眉头微蹙,时而手指在某个参数上轻轻点着,时而又迅速翻回前面印证某个数据。

他的目光异常专注,似乎要将那粗糙纸面上的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都刻入脑海。

最终领导们忍不住了,纷纷点燃香烟开始吞云吐雾。

时间在香烟燃尽又新点的青烟中慢慢流淌。

钱进的样子不是表演,他确实在费尽心思是回忆关于这两个项目的问题所在。

想到了一部分,但想的不够清楚。

没事,他有办法解决。

在津门报告上花费了一个多小时后他没有停顿,立刻拿起了另一份《珠江三角洲某罐头厂泰晤士新型罐头生产线合作方案(修订版)》,这次他翻动的速度更快了。

翻看了一阵他表态要上厕所。

这毕竟不是高考考场,领导们已经从高义口中得知了钱进早上没少喝东西的事,于是就让他自己上厕所。

部委级单位的厕所自然不可能是旱厕或者蹲坑式开放厕所,这里厕所都有隔间,他进去坐下从脖子上掏出金盒子,取出二号盒子放上物资购销证,直接把书又买了出来。

果然。

这两个项目都是79年引进的,如今应该已经发现问题了。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草案,一切都是试探。

在厕所里坐了十分钟,他收起书迅速回到会议室继续开始皱眉研究。

又是一个小时,钱进将珠江三角洲那份报告也合上,轻轻地推到桌子中央。

此时高义忍不住说道:“钱进同志,你没必要对两份资料同时下手,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嘛。”

钱进抬起头微笑道:“我重点先看了津门报告,然后对二者进行对比着研究了一下,这样互通有无,更容易发现问题。”

“那你看完了?”时处长平静地弹了弹烟灰。

“看完了。”

“那么?”张处长追问了一句。

钱进伸出手指,点在津门那份报告封面“VEB萨克森”的字样上:

“津门轧钢线项目,存在重大技术欺诈和报价虚高隐患,如果按此方案谈判签约并引进,建成之日,便是大额外汇损失、设备无法达产之时!”

“根据我的判断,这个项目的引进结果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最好及时叫停!”

“什么?!”一位工业部门的领导惊得脱口而出,“钱进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你……”

高义冲他点了点头,领导皱眉坐下。

张处长沉声道:“别急,让钱进同志说完,你理由是什么?”

几位领导脸色纷纷凝重起来,目光牢牢锁定钱进。

钱进开始发挥,语速平稳、信心十足:

“理由有三点核心硬伤,是这份可行性报告里没有,或者说刻意模糊了的。”

他直接翻开报告中部某一页,粗糙的蓝图缩微图上,几处尺寸标注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第一,核心欺诈点在技术参数与实际能力严重不符。”

“我注意到报告强调这条生产线的最大轧制厚度达到100mm,标称轧制速度每分钟600米。这组数据很漂亮,代表了目前世界最先进的技术数据,我在《世界钢铁》杂志1979年第四期里看到过,但我记忆很深刻,这不是我们引进的轧钢机型号。”

“很简单,我们引进的轧钢机是SMC-80/LK,其中LK这个后缀表示是特殊出口型号,而79年第四期的《世界钢铁》是9月份的刊物,也就是说79年9月登上刊物的国际先进技术,在几个月后就可以出口给我们?”

钱进忍不住笑了起来:“领袖同志有句话我们不能忘,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他们有这样的机器有这样的先进技术我相信,可是你说他们会转让给我们?我不信啊。”

“还有,这套设备的真正最大能力,杂志在西欧设备评论专辑里有记载,喏,我进行了查看……”

他展示杂志某一页的标注:

“测试数据是在特定实验室理想温控下偶尔达到的峰值,设备铭牌标注的额定最大厚度只能是85mm,持续稳定轧制速度最高450米/分钟!”

“这说明什么问题?各位领导,人家拿一个最高数据来给咱们看,这相当于钓鱼放了鱼饵,人家就没打算实打实的跟咱做生意!”

“而且,这个LK后缀的设备包,核心部件轧辊液压伺服系统,用的是国际先进智能控制技术——有点意思啊,这报告描述太含糊其辞了吧?”

“然后我就这一点进行追溯,发现他们用的是早已被淘汰的第三代模拟电控,那么西德方面提供的所谓性能参数表,明显是‘货不对板’了。”

“这叫什么?高司长应该明白,这在国际贸易上,就是技术参数的直接欺诈!”

高义对几位领导点点头。

时处长抽了口烟挥挥手:“继续说,继续说。”

“第二,”钱进的手指划过报告附录里密密麻麻的设备和材料清单附件。

“德方报价中,单台SMC型主轧机标价480万西德马克。这个价格表面看是SMC型的市场价,问题是现在市场默认的是SMC是90型,他们卖过来的可不是SMC-90型主轧机,是SMC-80型!”

“还有,《金属贸易动态》这本书很重要,上面对轧钢机的贸易情况有报告,说明了配套的土建地基要求、能源消耗、以及后续关键精密备件的供应问题。”

“然后这里问题来了,这台机器的专利权是被西德方面独家垄断了,后面机器出了问题怎么办?零件去哪里买?是不是找厂房买?”

“可是条款里头只对机器进行了价格约束,后续的零件人家是可以漫天要价的……”

他翻到报告后面几页,指着一行小字,“还有这里,只含糊地说‘按通用商业规则另行协商’,这就是埋下了后续天价勒索的空间!”

“谈判方案在报价结构上玩了一个巨大的花招,把高昂、后续无法规避的成本都预留成了谈判筹码——这是价格欺诈!”

“我都不需要仔细往下看或者继续找漏洞了,就综合以上两点:核心技术参数造假虚报、报价结构刻意模糊陷阱,从这两点来看,此项目引进,百分之一百二会失败!”

“所以我建议立即终止前期谈判工作,重新评估!”

最后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寂静无声。

时处长紧盯着钱进,目光锐利得几乎要把他刺穿,他抽出一支新烟点燃,烟雾缭绕中脸上肌肉绷得很紧。

张处长则飞快地翻着自己面前那份报告副本,一边看一边叹气摇头。

时处长沉默了一会,与打字员低声说话。

打字员飞快按键。

钱进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打字,也就是说他不是来记录钱进说什么的。

过了足有一分钟,高司长开口说话:“钱进同志,你的证据来源清晰吗?敢对自己刚才的话负全责吗?”

“每一句都敢负责!”钱进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给我时间和足够的资料,那相关引述的资料名称、期号、页码,我可以立即检索确认!”

“关于西欧装备的真实情况,我们的信息太闭塞了,这方以后必须要花钱派人去专门建立一个相关档案!”

时处长眼神中锐意更深,他将烟蒂按下,说道:“好,津门这个项目,你算是把棺材板都钉死了。”

“那你继续,再说说珠江三角洲罐头厂这个项目,有什么说什么,我要看看它行不行。”

那位负责记录的年轻干部,紧张地在笔记本上另起一页,重重划下新的抬头。

钱进笑道:“请领导们再给我点时间,我这份资料还没有看完。”

他低下头继续翻看资料。

这次时间短,不到一小时他抬起头说:

“珠江三角洲罐头厂这份合作方案,漏洞比津门那份更直接、更致命,其实它用的是一种国际贸易上的常见陷阱。”

“它提供的设备和机器应该没有问题,或者有问题,我不是这方的行家,加上缺少资料的核实,所以不敢妄下断言。”

“它的问题出在合同上,这是一份典型的‘核心技术壁垒捆绑+市场锁定’的慢性绞杀型合同!”

他不再翻动报告,仿佛那些条款已经烂熟于心:

“方案核心部分是引入英国泰晤士食品装备公司的‘新型全自动真空封口及高温灭菌一体化设备’。”

“这设备名称听起来先进吧?但请注意几个关键点:其一,核心灭菌技术路线使用了泰晤士公司独家的‘微压震荡热流循环系统’。”

“这名字取得花哨,实质上,它并非国际通用的主流高温蒸汽灭菌技术,而是结合了一套泰晤士自己研发的、专利壁垒极高的压力控制装置——这方面人家在合同里已经解释过了,所以我不是行家我也清楚。”

钱进顿了顿,环视众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合同附件二‘技术转让条款’明确规定,合作期间所有设备维护、调试、关键参数调整——包括真空度、灭菌温压曲线、循环时间等,都必须由泰晤士公司外派工程师完成。”

“任何中方工程师试图独立操作或研究该‘核心专利技术’的行为,均被视为侵犯泰晤士的知识产权!”

“合同执行期间乃至到期后五年内,我方获取的关键技术操作数据均不得用于独立研发或改进任何同类设备!这是赤裸裸的技术黑箱枷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新型’设备的配套附件清单里明确写着使用其专用的、型号为‘TNC-V7’的不锈钢内胆包装罐,报告里轻描淡写地标注‘设备适用于常规国标罐型’。”

“但这绝对是误导!”

“他们所谓的国标适应性,必须建立在更换核心传送履带夹具和热封头模块的基础上,而这份合同里,仅仅提到‘部分模块可酌情兼容’,替换成本完全没有计入报价!”

“更重要的是,合同附件五‘原料及包装辅料供应备忘录’里,埋藏了最狠毒的条款——为了保证设备的‘最佳性能和安全’,中方每年消耗量的85%必须采购泰晤士公司指定的、与其设备‘完美匹配’的专用特殊材质马口铁薄型印铁空罐!”

“指定供应商是英格兰本土配套企业,要我说,这家企业恐怕就是泰晤士公司自己独家控股的,也就是说肉烂在锅里,还是人家的。”

“再就是配件价格问题,由泰晤士公司‘根据国际市场波动情况合理调整’,这真是不要脸了,它怎么调整?怎么个情况属于合理情况?”

高义问道:“但你也说过,设备本身应该是没问题的,如果我们引进设备……”

钱进立马摇头:

“这哪里是引进设备?这分明是给自己套上枷锁呢。”

“第一个枷锁是核心技术黑箱,终生维护依赖泰晤士,咱们就失去技术自主权了。”

“第二重,人家可以将我们宝贵的出口罐头产能,牢牢绑定在他们独家的的特殊包装耗材上。”

“以我对帝国主义资本家的了解,所谓的独家就是价格高昂、就是他妈的要拿捏我们,这点跟津门引进轧钢机的情况一样。”

“而这方面英格兰人比德棍还要狠,钢铁利润大,罐头行业利润薄,成本大头就在包装。”

“到时候他们通过所谓的‘先进设备’,最终可以把我们国家辛辛苦苦挣来的出口利润大头,全给套走!”

“这种模式,前几年在东南亚就有血淋淋的教训,马来西亚和孟加拉国都有一些厂子就是这样被西方设备巨头抽干血最终倒闭。”

张处长下意识的问:“你这都知道?”

钱进说道:“我经常跟国外侨胞联系,会特意让他们帮忙收集一些涉及跨国合作的企业最新动态,这样等于是可以摸着石头过河。”

“这是个好办法。”时处长又点了一支烟,还问钱进:“你要不要来一支?”

钱进摆摆手:“我不吸烟,因为我媳妇不喜欢我嘴里有烟味。”

众人笑了起来。

有领导调侃他:“哟,钱主任你也是指挥过国际贸易战的一方大员,结果还是个气管炎?”

钱进说道:“那倒不是,我妻子温和又善良,我非常爱她,所以我才要尊重爱护她。”

“嗯,尊重爱护妻子是对的,重视家庭是对的。”时处长赞赏的点头。

高义把话题扯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这份罐头设备项目,本质是耗材吸血型合同?失败是注定的?”

“是!”钱进同样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拿过报告翻动几下,指着一组被着重圈画的数字:“看,报告预测‘项目投资回收期三年半’,是基于引进设备后罐头生产综合成本下降20%为前提计算出来的。”

“但上面写了,成本降幅计算前提,正是可以自由采购低成本国产标准罐。”

“问题是合同里已经约束了,他们根本别想用咱们的低成本罐头,如果一直用天价特制罐,成本怎么降低?我看至少要暴涨30%!”

“三年半回收投资额?做梦!不仅回收不了,长期绑定耗材吸血,会让这家厂子背上沉重的债务枷锁,最终被拖垮!”

“这是典型的、以设备为饵、以耗材为锁链的慢性自杀式合作!”

工业部一位领导惆怅的一拍桌子,低声说:“怎么会这样?”

钱进说道:“这是国际设备巨头掠夺后发市场最老套、也最高效的手段之一,罐头厂只看设备‘先进’外衣和初期报价‘优惠’,对长期捆绑陷阱的警惕性为零,这是不可取的。”

“我敢说,项目启动之日,就是这家工厂慢性失血的开始。”

“所以我强烈建议立刻终止合作谈判,至少必须彻底修改合同条款,剔除独家耗材绑定和技术操作限制条款,否则不如不引进!”

这一次,各位领导沉默的时间更长。

张处长摘下眼镜使劲搓了搓脸。

大冷天,他脸上出了油汗。

几次要开口说话又闭上了嘴巴,他最终问钱进:“有没有补救办法?”

钱进奇怪的看向他:“我都说了呀,赶紧终止……”

“如果已经引进人家设备了,有没有办法补救办法?”张处长尴尬的说。

钱进想了想,露出诡异的笑容:“有,不过人家是专业干国际贸易的,所以走正路没法补救,只能用歪招。”

“这要看想要付出代价的大小,如果想要一劳永逸的补救,那就改合同……”

“这怎么改?”张处长心急的摇头,“人家手里也有一份合同正件啊。”

钱进给他挤挤眼:“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

“调查所有能接触到合同的人,到时候找最缺钱或者道德最差的一个,发展他成为商业间谍……”

几个领导目瞪口呆。

然而这一招是电子备份出来之前,国外各大公司之间商战的主要手段之一。

时处长讪讪的笑了起来:“这能行吗?”

钱进痛快的一挥手做挥刀状:“跟这种败类我们讲什么江湖规矩?他们既然不仁,我们也不义呀!”

高司长摇头:“没那么简单的,合同的签订需要签名也需要印章,偷换一份对我们有利的合同有什么用呢?”

钱进说道:“领导你可误会了,我没想着偷换合同,我要光明正大的再炮制一份合同。”

“还是那句话,印章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活着,那么他就会犯错,比如眼花缭乱签错了文件,比如喝醉了乱签字,比如拿捏住他的痛脚逼他签字。”

“事在人为嘛,总有办法的……”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

再看向钱进的时候,他们下意识的坐的端正了一些。

高义、张处长等人低头开始看自己手里的资料。

时处长沉默地掏出烟盒还想再来一根。

结果烟盒空了。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丢在地上,目光抬起,落在钱进脸上:

“铁闸的作用,今天算是见血开刃了。”

他喟叹一声,有些懊恼:“哎呀,要是早点——好吧,现在也不晚。”

钱进将两份资料收拾好,整齐的归位。

张处长去惆怅的拉开了窗帘。

中午惨淡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狂舞的烟尘微粒。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似乎在平息某种剧烈翻腾的思绪。

过了两三分钟他才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钱进,却是冲其他人说话:“各位同志,钱进同志的水平咱们都见到了,怎么着,让他看看最近收集到的规划书?”

“这两份引进规划,在你眼里判了死刑?”高司长先问了一句。

钱进说道:“对,这两份引进工作不能进行下去,除非大改大修。”

高司长点点头,看向时处长。

时处长说道:“钱进同志的判断力和专业眼光,我相当佩服,张处长说的有道理,可以让他看看这几份新规划。”

“当然,先吃饭吧。”

这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外贸部有食堂,吃的还不错,今天中午是蛋炒饭或者水饺,另外有白菜炖粉条这道菜。

钱进吃了水饺,白菜水饺里面有点碎肉,味道还不错。

吃完饭他们又回到原办公室,高义把一摞标着“待审”的文件夹给送了过来,钱进抽出来,里面是十几份薄厚不均的材料。

好家伙。

这真是把自己当牛马使唤了。

高义对他挺好,关心的问:“还有精力看看吗?”

“这是其它几个地区刚报上来的初步意向材料,还没有形成完整方案,也没那么详细,可以说,它们还是些‘想法’。”

“所以你精力要是跟得上,那就扫一下,看看有没有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大坑的?要是有的话,那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钱进默默接过这叠新文件,每份文件里除了项目规划报告,还配有一些前期调查资料。

他看了看。

要看出问题不容易,因为正如高义所说,一切都是初步意向书,大多是简短的报告摘要、接触备忘录或者外商提供的概述文件。

这样他加快了翻阅速度,看看能不能找到点问题。

顿时,会议室里再次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比之前轻快许多,却也更加扣人心弦。

时处长又买了一包烟,他点了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复杂,一直盯着钱进手上的动作。

然后,钱进翻动的手指顿住了。

(本章完)

第303章 钱进首都放光彩,钱烈养鸡场立功

他停在其中一份只有三页纸、纸张还带着打印热度的《关于华东某省计划引进“扶桑关西纺机株式会社新型气流纺纱成套设备”初步洽谈意向纪要》上。

嘿,熟面孔。

他运气不错,竟然在这些资料里看到了一份被登记在《三十年》里的问题档案。

高义敏锐地捕捉到了钱进神色的变化。

他立刻问道:“这个有问题?华东气纺?”

钱进仔细翻看:“我再看看,感觉他有点不对劲。”

“别感觉呀,要看具体资料。”张处长叮嘱说。

时处长却跟他意见相左,当即摆手:“不,如果感觉出问题,那这点更重要。”

“这叫第六感,现在不少科学机构在研究这点。”

钱进将材料翻阅了一遍,抬头问道:“哪位领导了解这份规划?它里面提到的‘新型棉纺织机’,是不是指那个‘织贺’牌系列?

“我看意向书上没有写清楚,只写了个型号前缀是‘O.K.S-FLC-11/7’,这是扶桑关西纺机株式会社的项目?”

他抛出了一连串关键信息,就显得很是专业。

高义疑惑地点点头,看向张处长:“老张,你经手了吗?具体型号对吗?”

张处长显然没准备到这个细节。

他愣了一下,忙探头看钱进手里的文件:“这个……我记得是,资料不齐全吗?这样吧,我再去打个电话,跟华东气纺那边联系一下。”

话落下,他急匆匆离开办公室,很快又急匆匆的回来了,看着手里一张纸说:“根据华东气纺的介绍,意向书里面初步提到的机器确实是‘织贺-FLC系列’,具体型号是O.K.S-FLC-11/7。”

“另外外商宣传资料刚送到他们单位,需要让他们做个传真过来吗?”

时处长关心的问:“怎么了,钱进同志?”

张处长继续说:“根据华东气纺同志的介绍,这个系列设备现在挺火热的,西德巴马格也做类似的产品,算是国际上刚兴起几年的新技术方向?华东那边比较重视纺织业技改……”

钱进没等张处长说完,他直接把那份意向纪要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意向书中登记的核心技术:

“不是新型,是臭名昭著的新型包装!”

钱进看向众人,端正了表情:“不知道各位领导是否知道,我们海滨市的国棉六厂……”

“那条生产线是你力主引进的,表现很好。”高义直接接过了他的话题,“我们了解你信息的时候,把这些情况都了解过了。”

钱进点头:“所以我对当下世界流行的棉纺织技术和设备还算了解,当时我是做过功课的。”

“然后再提一下这个织贺-FLC系列,我敢断言,如果华东方面最终引进这套设备,它将成为又一个损失惨重的血泪教训!”

“简单的说,它也有技术陷阱!”

领导们大惊,纷纷站起来示意他详细解释。

钱进沉声说道:“织贺-FLC系列声称使用了气流纺纱技术,也就是世界棉纺织行业最先进技术,然而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气流纺纱’!”

“气流纺纱的英文是Air-jet·Spinning,由英格兰新瓦塔发展,现在国际上主流技术叫涡流纺纱’,英文是Vortex·Spinning。”

“然而这个扶桑关西纺机株式会社根本不是国际一线纺机企业,他们怎么可能拥有可以跟行业内世界顶级企业新瓦塔一样的先进技术?”

“据我所知,他们所谓的‘织贺-FLC-11/7’,是他们自己命名的一种不成熟的实验性技术,其核心纺纱原理是基于一种变异的气流加捻,确实类似气流纺纱,但并不是一回事。”

“气流加捻技术在低支纱也就是粗纱生产上勉强有点效果,但也仅限于棉涤混纺等特定品种,它有一系列问题,比如效率低下、耗能惊人。”

“然后对于国际上急需的高支纯棉纱,特别是高档精梳棉纱的生产,完全没法生产!”

领导们听的满头雾水。

专业。

这小伙子太专业了。

听着钱进口中往外蹦的专业术语,他们一愣一愣的。

属实是不明觉厉了。

高义赶紧帮钱进捧哏:“钱进同志,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一些。”

“因为这件事上有个重点,那就是扶桑方面知道这个技术的问题吗?”

钱进冷笑道:“当然知道,而且他们跟川畸重工一样,这些不要脸的小鬼子已经坑过别人了,还想趁着我们刚刚改革开放缺少国际贸易经验,再坑我们一次。”

“这套设备或者说这个技术路线的噩梦结局,根本不是我基于国际资料推导出来的未来时,实际上我没有那个本事,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并不是棉纺行业专业人才。”

“我之所以知道它的问题所在,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国际上坑过别人家一次了!”

领导们大惊:“他们已经坑过别人了?”

钱进点头:“就在两年前,1978年,北非埃及亚历山大市的一家大型国营纺织联合体,就是在扶桑外商同样的技术吹嘘和低廉前期报价诱惑下,引进了关西纺机这条所谓的‘新型革命性气流纺纱成套设备’。”

“外商当时吹嘘该设备如何节能、高效、质量稳定,结果设备运抵安装后,经过长达一年痛苦调试,勉强能纺出低端粗支混纺纱线,但效率只有合同承诺的三分之一,能耗却高出设计指标一倍多。”

“他们工厂原本赖以出口赚取外汇的精梳纯棉高支纱生产线,则因为这套所谓‘新型设备’完全无法达标……”

“为什么?”有领导下意识问道。

钱进解释说:“嗯,专业的解释,那就是精梳棉纤维要求高捻度匀整,而这个FLC系统气流扰动大,捻度根本不稳。”

领导们理解了一下,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钱进继续说:“那家工厂最终被迫停工,设备高昂的维护费用、巨大的能耗窟窿、加上主力产品线瘫痪,短短一年就把一个原本经营良好的纺织工厂给彻底拖垮。”

“这件事在当地引发巨大震动,最后发展成埃及政府取消该笔设备采购订单,向扶桑提出巨额索赔!”

“可惜他们合同有漏洞,最后不了了之。而这个案例,在去年的《国际纺织经济评论》上有长篇调查报道和分析,标题我都迄今记得:《技术陷阱:一个‘创新’如何摧毁北非纺织巨擘》!”

“这个报道国内应该有译介或者部分信息被摘入过动态简报,各位领导如果对我没有信心,可以找相关人员调集资料看看。”

没人对他没有信心。

相反。

大家现在对他太有信心了。

毕竟他说的有理有据,而且引经据典,中英文一起介绍,着实把一群土领导给震慑住了。

时处长听后忍不住扔掉了烟蒂,脸色铁青:“这些小鬼子,真他妈不是东西!”

高义很后怕:“钱进同志立功了,幸亏他帮我们排查了这些资料。”

张处长点头如捣蒜:“是啊,如果我们的新单位成立后,手上连这么个近在咫尺且已被证伪的欺诈案例都没筛选排查出来,那还谈什么守好闸门?”

时处长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这个早已发生的欺诈案例突然出现在国内引进清单上,触及了他深重的忧虑和强烈的责任感。

钱进将意向书摔在桌子上,很愤怒:“这份意向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要重复亚历山大纺织厂悲剧的前奏。”

“关西纺机现在卷土重来,只不过把‘市场’从北非换成了刚刚打开引进大门的中国,看到这份意向书,我真是感觉到了历史的倒影如此可怕。”

“这个坑一旦跳下去,绝不是几百万美元设备损失那么简单,它会拖垮华东一个甚至几个大厂!”

“这是一项基于已经被鲜血证明为错误路线的技术,必须立刻警告华东,停止与关西纺机接触,任何针对此技术的引进意向,应立即终止!”

“能不能复制一下对川畸重工的外贸战模式?能不能再反击他们一次?”时处长目光炯炯的看向钱进。

钱进苦笑:“很难,川畸重工这件事闹的很大,关西纺机方面肯定知道内情,他们会有警惕心的。”

“我们一旦提出要增加补充条款,他们肯定能猜到咱们用意——试,倒是可以试一试,但我不看好能取得成就。”

钱进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会议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凝滞。

张处长呼哧呼哧喘粗气。

他内心火气很大,可在这里没法发火。

于是他拿起钱进摔掉的意向书去了隔壁办公室打电话,然后他的吼声隔着一堵墙都能听清:

“苏怀明,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啊,你的大米饭都他妈白吃了吗?”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往国内引进,把国家当什么了?啊?垃圾桶吗!”

“什么?你不明白?我草你吗!苏怀明你马上给我查埃及亚历山大厂这个单位的情况,他们两年前被这个关西纺机用同样的手段玩弄过!”

“你提前查过了?查过国际报道吗?啊!哪怕是国际棉纺织行业的新闻简报呢?查过吗!”

“去查!立刻!马上!!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关西纺机O.K.S-FLC系列的消息都他妈查出来!尤其是北非埃及亚历山大棉纺厂的情况!”

“你是猪脑子吗?啊?我不管你去哪里查,什么资料室、情报所、图书馆,或者是哪家报社墙角旮旯的旧报纸堆里!反正你得给我查,把相关资料都给我翻出来!!”

“我让你立刻去查!今天我要看到相关材料!”

张处长的咆哮在隔壁办公室里回荡,声音越来越响亮,最后一句话喷出来的时候,震得他们这间办公室的铁窗框嗡嗡作响。

高义低声说:“我从没见过张处长如此暴怒过!”

时处长冷笑道:“他能不怒吗?他那边差点出大篓子!”

张处长气呼呼的回来,胸膛一个劲起伏,他走到钱进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椅子扶手上,把椅子按的摇晃。

钱进了解内情,于是他想寻求帮助:“钱进同志啊,这件事的相关资料,你有印象吗?我希望能按图索骥,减轻基层同志的工作量。”

钱进想了想说:“去年的《国际纺织经济评论》里肯定能找到,我想外贸部资料室英文期刊区应该有这份资料吧?”

“如果找不到这期杂志,那么,《进出口商情增刊》这本杂志应该有吧?我觉得可以盘查这份期刊,它是中文版的,里面应该会有相关资料记载。”

张处长忍不住拍拍他肩膀:“好,这份杂志我知道……”

高义也说:“这份期刊我们有订阅,在我办公室里就有,我马上去找。”

《进出口商情增刊》是当下进出口贸易工作里的指导性文字作品,它是半月刊。

然后钱进继续查看其他单位的引进规划书,领导们凑在一起找资料。

最终高义欢呼一声:

“是我这一期,嗯,是去年第17期的‘国际商务风险警示’栏目,这里第3条风险预警里明确提到了关西纺机O.K.S-FLC设备包在北非造成重大损失事件!”

资料被众人传阅。

最后落到了时处长手里。

他定定地盯着钱进足足两分钟。

看完后他将资料塞给张处长:“老张,你先回去处理这件事,快马加鞭,不能拖延。”

“让总机接华东局外贸分管副书记办公室,走专线!”

张处长重重点头,最后冲钱进也点点头。

这个青年好生厉害。

他刚刚又避免了一个几乎已经在路上的陷阱,将要吞噬巨额国家财富的陷阱。

海滨市把铁闸,非他莫属!

新机构的筹备必须立即提速!

钱进在外贸部是刷满了好感度。

他又被留下了两天,将这些项目资料全部细刷了一遍。

然后又刷出一个确切的问题项目,另外还有两个项目他根据经验发现了一些小问题。

只是他手头上缺乏正式合同,如果有补充条款对这些小问题进行修正,那项目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如果没有补充条款的修正,这些小问题后期可能会发展成撕逼的大问题。

最后项目审核结束了,钱进得走了。

结果几位领导舍不得放他走,恨不得想办法把他直接留在首都。

这还真是个好机会!

钱进的表现实在出色,如今刚刚改革开放,国家又需要人才。

他要是愿意谋求仕途发展,马上就能变成京官,还是实权派那种。

奈何他的根基在海滨市!

而且劳动突击队这颗种子已经开始萌芽了。

它将来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还是钱进可以完全掌控的那种。

所以他无论如何得先回海滨市。

或许将来可以进京发展,可那时候他得把突击队企业给发展起来了,然后在京城搞一个总部。

面对各位官员们的挽留,钱进用一句话进行了回绝:

我努力学习、发展成才,不是为了脱离故乡,而是带领故乡脱离贫困!

这句话把一帮没有受过互联网铁拳狠捶的土大官给震住了。

钱进这小伙,准成!

一番忙活,钱进回到海滨市的时候就是三月下旬,然后他工作岗位积攒了很多工作,忙碌了几天后,时间就是三月底了。

这时候钱进才意识到。

他三哥钱烈又留在红星场了,自从他回来双方竟然就没打过照面!

钱烈现在确实繁忙。

因为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他积累的知识可以派上用场了。

三月底,春寒料峭,寒风中夹着零星小雨。

红星场场长魏得胜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大门走进来。

前几天他去学习来着,学习过程没话说,反正他是学的跟笑话一样,结业考试刚出成绩他就一头跑了,否则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诸多同学的嘲笑。

不管怎么样,如今艰苦的学习之旅终于告一段落,他可以回来歇歇了。

于是一进场他不管别的,闷着头就准备钻进他那间四人间宿舍。

“场长!”钱烈的声音响起。

魏得胜扭头看,看到自家爱将身穿蓝色土布大褂、脚踏雨靴,正身姿笔挺地站在细雨中。

没打伞。

门口吊着灯,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矍而坚毅的轮廓。

魏得胜很喜欢他这个形象。

看着就是正派的劳动模范。

这样发现正派爱将落在雨里他赶紧招手:“怎么回事?你小子怎么不打伞?不对,你不是该回家了吗?怎么还在场子里?”

“我最近一直琢磨点东西,所以每天都得加班,一直待在了场子里。”钱烈淡淡地说,然后从自己挎包里拿出个文件袋,走过去交给了魏得胜。

魏得胜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包口往里一看——里面全是一张张纸。

这些纸都卷了边,显然被摩挲的很厉害。

他带钱烈进办公室,挂上外套拿出这些纸张才发现,它们已经被钱烈用针线给仔细缀订起来,上面洋洋洒洒都是字,是一摞的手写稿纸。

最上面一页写的是:家禽营养学研究。

掀开扉页往里看,赫然是一篇研究笔记,标题是:《高效肉鸡复合预混料基础配方与代谢能优化试验方案》。

在它下面则是剪报,纸上贴着几张折叠整齐、看起来像是从报纸或什么资料书上剪下来的文字内容。

他把剪报打开,里面一些字眼很眼熟——“豆粕”、“菜籽饼”、“进口鱼粉”、“磷酸氢钙”、“L-赖氨酸盐酸盐”、“多种维生素预混料”、“蛋氨酸”、“抗氧化剂BHT”……

“这……”魏得胜完全懵了,他抬头问道,“你跟踪我来着?不是,你也参加这次的学习班了?否则你怎么知道我们学了什么?”

钱烈一愣:“啊?场长我不知道呀,只是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禽类饲料学的资料,现在有了一些心得,恰好你又出差回来了,于是我就赶紧拿给你看看,让你给斧正一下。”

魏得胜心里泛起了嘀咕。

让我给你斧正?我拿斧子倒是在行,看文字可不行,否则这次学习班结业考试也不会光荣的拿下倒数第一了。

他翻开这本手写的《现代家禽营养学》,里面充斥着各种分子式、生长曲线图、代谢能转化比率。

头疼。

钱烈给他讲解,里面有很多饲料营养学开展方案。

魏得胜瞪大眼睛仔细看。

诸多的手写的方案更是字字都认识,连起来如同天书!

什么“代谢能≥2750 kcal/kg”,“粗蛋白≥18.5%”,“钙磷比例2:1优化促骨”。

什么配方A:对照组(农场标准玉米/麸皮/米糠/豆饼混合料)……配方B:实验组(按优化方案添加预混料)……

什么严格记录增重、料肉比、均匀度、跛腿率……

“这到底是什么?是你琢磨出来的养鸡饲料配方吗?”魏得胜索性不耻下问。

钱烈点点头。

魏得胜来兴趣了:“嘿,你小子真行,你是真有头脑也真有责任心啊。”

钱烈不好意思的说:“其实不是我主动想到了这方面的工作,是我的弟弟。”

“他得知我曾经用中药方救活了鸡,然后告诉我说,我这一手确实是本事,但在咱国营厂里上班,光会救火不够,得真能帮助场子前进。”

“然后咱们鸡场怎么前进呢?那就是让鸡长得快、死得少、料吃得省。”

魏得胜忍不住点头:“对对对,这正是新时代咱们养鸡场的追求。”

“嘿,我说你小子真是神了,要不是我知道这次学习班没有你,我真以为你成了我同学,因为这次在学习班上,我们学的就是这个。”

“来,坐下,你给我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钱烈坐下,指着手写本子上的内容说:“我弟弟给了我几本他托人找来的饲料营养学书籍……”

“等等,你总说你弟弟,听起来他是个人物啊,他是谁?”魏得胜随意的问。

钱烈犹豫了一下,说道:“他叫钱进。”

“噢,钱进,你们兄弟的名字有点意思,一个是前列,一个是前进,向着前列前进,是不是这个意思?”魏得胜笑了起来。

然后他笑容又凝滞了:“等等,钱进?!哪个钱进?”

不等钱烈说话,他伸手猛拍自己脑门:“钱进!钱进!钱进!”

“你是我老班长杨大刚介绍过来的,我那老班长最近干成了一件叫人鼓掌的事,他在钱进的帮助下保护了国家外汇还收拾了想要坑害咱们国家外汇的小鬼子企业……”

钱烈点点头。

就是这个钱进。

魏得胜无奈的说:“我真是昏了头,你们一个钱进一个钱烈,我愣是没把你们给联系在一起。”

“原来你弟弟是那个钱进?好呀好呀,真是虎父无犬……真是老子英雄……真是、真是上梁……”

最后实在整不出合适的文化词,他索性一拍巴掌说:“你们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都是好样的。”

“来来来,你继续说。”

钱烈继续说道:“我研究了一些资料,然后总结了一份能够让鸡长的又快又健康的饲料配方。”

“然后我以这饲料配方为底料,设置了几个对照组,往里加入了一些常见无害中草药来配置饲料,并挑了一百只刚脱温的雏鸡进行试验。”

“噢,就是这里,场长请你过目。”

他翻开某一页给魏得胜看。

上面全是各种手写的名词和数字。

“赖……赖氨酸……啥抗……抗氧化……这都是啥东西?”魏得胜结结巴巴,感觉自己压根没回红星场,还在学习班呢。

钱烈想了想,简单的解释说:“对于家禽来说,赖氨酸是命,蛋氨酸是钱,维矿是骨头架子,抗氧化剂可以让好料不糟蹋。”

魏得胜眨眨眼、点点头,噢,这样啊。

没听懂。

钱烈说:“反正我就是制作了好几个饲料配方,然后将一批小鸡当做试验品进行养殖试验……”

“什么!”魏得胜这下子听懂了,“你拿国家财产搞试验?”

钱烈说道:“我没有办法,场长,耀邦同志曾经说过,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魏得胜忍不住伸手指他:“你这个小子啊——行吧,咱的鸡死的怎么样?”

钱烈说道:“我养的挺仔细,一只都没死!”

魏得胜吃惊的站起来。

钱烈继续说:“也可能是这份饲料确实比较科学,小鸡们吃了以后长势不一,可健康状况都不错。”

魏得胜忍不住点头:“行,那你搞的还行呀。现在你过来找我是干什么?是打算请功吗?”

钱烈摇摇头:“没有,我实验组里的鸡喂养十天了,我想和吃场里普通料的鸡,比一比重量。”

军人最喜欢比赛。

魏得胜来了兴趣,问道:“咱们厂里的白洛克鸡,吃的都是玉米麦麸米糠豆饼混合料,那你这些饲料是什么配方?”

钱烈说:“加了一些饲料边角料,比如榨油作坊扫来的豆粕、粮站脱壳的下脚料米糠、渔民码头刮来的小鱼虾粉之类。”

“其中鱼虾粉富含赖氨酸和矿物质,米糠中富含维生素,然后蛋氨酸不好解决,我让我爱人从市场买了一批鸡蛋送过来,我把蛋清加到了饲料里……”

说到这里抬头闭上嘴。

因为魏得胜在冲他怒目而视:

“你脑瓜子里怎么想的,给鸡吃鸡蛋清?先不说这个行不行,你这也太浪费了,须知这个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行为。”

“我没办法,场长,我听我弟弟说,国外现在有精炼提取的各种氨基酸添加剂,可国内还没有。”钱烈进行了解释。

“所以我希望先做试验,如果试验结果证明我的配比饲料比传统养殖饲料更好用,那我们可以向上级单位申请这些精炼氨基酸添加剂。”

“一旦咱们场里的鸡长的又快又健康,到时候就证明我研究出来的配比饲料是管用的,我希望可以推广到各养殖场去,为国家为人民,多多养殖肉食鸡!”

魏得胜迅速明白了他的目的。

如果他们红星场真能研制出一款高效有用的家禽养殖饲料,那可就太好了。

不说别的,到时候他在学习班那些老同学里肯定是威风八面。

让你们嘲笑我考倒数第一!

你们考前三又有什么用?

你们场里养的鸡比我们场里长得快、存活率高吗?

如果没有,那你们就得向我学习。

因为领导人同志都说过了,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满身的疲惫被野望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样他挥手说道:“好,你先去把你配比的饲料给我拿过来看看。”

钱烈从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

里面是饲料黄褐色底料,然后混杂着深红的豆粕、暗褐的鱼粉和蛋清,然后组成了一种半粘稠半凝固物,气味有些古怪。

魏得胜看了一眼,露出地铁老人看手机脸。

要不是他信任钱烈,要不是钱烈说他养的试验鸡一只没死,那么他看到这些东西压根不会想到饲料,只会想到有人给他的鸡投毒!

反正事到如今,试验已经在他去参加学习班的半个月里结束了。

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

这样他亲自去把手下人给喊了出来,一手掐腰一手挥舞:“同志们,关闭大门,拿出秤来,咱们准备给鸡称重。”

没人问他为什么突然要称鸡。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钱烈在做试验的这件事了。

钱烈将他私下里养出来的一批鸡全带进了一座仓库。

鸡笼子里的白羽鸡精神焕发,不管是蹲着是站着,鸡冠子鲜红,眼睛黑亮如豆,一看就知道状态很好。

两张破旧课桌并排摆放,秤已经上桌。

普通饲料组里的鸡先行称完体重,然后用不同颜色毛线系在腿上标记。

为了数据具有客观性,尽量减少偶然性,于是普通饲料组里选出了五十只鸡进行称重再平均算体重。

这些鸡养的也不错,挤挤挨挨,叽叽喳喳。

轮到给试验组称重了。

钱烈站在右边桌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微颤。

还是有压力的。

这些日子里他不分白天黑夜的忙活,是不是白忙活甚至是不是背着领导瞎忙活,一切如今就有定数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一字排开的鸡笼子,里面的鸡骨架轮廓似乎更大一圈,眼神也更警醒有力。

但他并不用主观去进行判断,努力压下心中那点模糊的期望,而是坚定的看向秤!

“第一只!”

饲养员小张动作利落地从专门笼格里拎出一只腿上系着红线的鸡。

魏得胜亲自来称重。

钱烈小心翼翼地将鸡放在秤盘上。

“八百嗯,八百三十五克!”小张迅速报数。

这个重量对于白洛克鸡来说不算什么,这种肉蛋两用鸡能长得很大,成年鸡可以长到四公斤。

旁边立刻有人在一张油印的表格上飞快记录:“B组1号:835g”

“第二只!”

“八百五十八克!”

“B组2号:858g”

……

至此结果已经初步分晓了。

普通饲料组的鸡,平均体重还不到600克。

放到这些小鸡身上,这体重差距已经很大了。

每称一只,那报出的数字便引来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第一百只!”

“八百零六克!”

计数员立马在油印格子纸上写下:F组20号,806克。

最后一个数字报出,全场死寂!

只有外面的春雨沙沙地敲打着油毡顶棚!

当然也少不了一只只白羽鸡咯咯的叫声。

其中桌上最后称重的那只白羽肉鸡在秤盘上神气活现地抖了抖翅膀,发出的“咯咯”声格外响亮。

一直冷眼旁观的老师傅赵德贵再也按捺不住,他凑到那张填满了数字的油印表格前,老花眼几乎贴在了纸上:

“普通组:总重……两万九千六百四十克……均重是592.8克……”

“实验组B:总重是一万六千六百八十克,均重是834克!”

“实验组C……”

“实验组D……”

五个实验组,平均体重最大的是实验组E,达到了851.4克。

平均体重最小的是则是实验组F,只有810克。

但即使是F组的平均体重也比普通饲料组的鸡重了超过自重的三分之一!

“怎么可能啊……”赵德贵喃喃自语,猛地又急忙问,“料呢?!料吃了多少?!差距有多大?”

魏得胜也最关心这个问题,顿时看向了钱烈。

钱烈赶紧递上那本记满了蝇头小楷的册子。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加减乘除和日期标记。

最终结果一栏清晰无比:

普通料组:平均耗料是1.5公斤。

这个数字没问题。

养殖场在这方面是有数的,三斤料一斤肉。

实验组的平均耗料则是1.1公斤!

也就是说不用看五个组内部差异了,整体来说就是实验组每只鸡少吃了差不多一斤的饲料,却多长了对照组本体三分之一的体重!

“日他个仙人板板……这、这,钱哥是怎么弄的?他养的鸡怎么省料又长肉啊?”一个来自四川的饲养员小伙子喃喃念叨着。

“啪嗒!”魏得胜手里紧紧攥着的铅笔被掰断了。

这些触目惊心的对比数据,如同滚烫的烙印,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春雨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沙沙沙……

像是在冲刷一个旧的世界。

他凝视钱烈,看着这张平静的脸。

然后伸出他那只厚实得像熊掌一样的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和份量,拍在了钱烈瘦削的肩膀上:

“钱烈,你是场里的兽医和技术员,现在我要给你再加点担子,我马上就像上级单位申请,提拔你为咱们红星场的主管员,并且以后洛克鸡养殖区的由你负责。”

“具体怎么养、怎么喂,你来做主,我要看到这批鸡出笼的时候,要比兄弟单位的重量更足,或者比他们用更短的时间去出笼,你有信心吗?”

钱烈立马点头:“我有信心!”

魏得胜大喝一声:“好!”

“从明天起,厂技术室空着的东头那间小屋归你!你就是红星第一机械化养鸡场的技术主管,正股级待遇,主抓全厂鸡群健康和新饲料研发试验!”

“咱场里人都得听你调动,包括我在内,都听你的,谁敢不配合,让他滚他娘的回老家抱孩子去!”

“都听明白了吗?”

一行人打了个哆嗦,在洛克鸡的‘咯咯’声中吆喝:“听明白了!”

魏得胜推开门去。

锅炉房的一缕煤烟正好飘起来,然后缓慢而坚定地盘旋在八十年代第一个春天的空中。

他估摸着这个春天,应该会很有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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