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明亡于没钱

“什么意思?为什么是98枚八思巴文银币?”

密室里的朱棣,哪怕没有刻意思考,此时也有些惊愕。

这有些.不合情理。

“道衍大师,你想明白了吗?”朱棣问道。

道衍转动念珠道:“想明白了,不过暂时还不能说出来,两位尚书想明白了吗?”

“在下惭愧,还未想明白。”茹瑺诚实答道。

而蹇义则久久未说话,半晌方才肯定地说道。

“臣想明白了!这姜星火,果然有些说法,如此一来,之前的种种困扰却是茅塞顿开了!”

“原来是这个道理。”蹇义嘘了口气,望向墙壁内心有些复杂,“怪不得,之前我们对税收的理解,确实有些浮于表面了。”

树下,秋叶飘零。

姜星火看着落在手中银币上的树叶,吹了吹,带着雨滴的树叶划着轨迹落在地面,浸润到了沙土中。

姜星火缓缓解释道:“其实‘倭寇分银’这个例子,既解释了经国济民之学,也解释了‘博弈论’,是很经典的例子。”

“接下来我来给你们分析一下,为什么甲倭寇能拿走不合常理的98枚八思巴文银币,还能在其余倭寇的同意下全身而退。”

朱高煦分外认真地听了起来。

“首先要解释的是,为什么最后一名编号为‘戊’的倭寇,他会被倒霉地提前解除了武器。”

“原因很简单,按照规则,目前我们假设甲乙丙倭寇在提议后,都已经被砍死了,轮到‘丁’倭寇提议。那么,是不是无论‘丁’倭寇怎么提议分配,只要他举手表决同意自己的提议,最后‘戊’的反对都是无效的?”

朱高煦想了想,点头。

“是无效的,因为规则规定了一半或以上就行,2个人的一半,1个人(‘丁’倭寇自己)同意就可以了。”

姜星火颔首道:“所以说,‘戊’倭寇会被提前解除武装。道理就在于,【绝对理性】的人,不会有怜悯,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情况,那么‘丁’倭寇一定会拿走全部的100八思巴文银币,1枚银币都不会给‘戊’倭寇留下。”

朱高煦领悟道:“而五个倭寇在制定规则的时候,因为不知道谁会抽到‘戊’,而五个倭寇【武力相同】,所以为了防止未来的‘戊’倭寇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持刀拼命,就要提前商议好,解除抽到‘戊’的倭寇的武装!”

“正是如此。”

“那甲的98枚八思巴文银币,是怎么得出来的呢?”朱高煦复又问道。

“反推法。”夏原吉答道。

姜星火示意这位秋先生来说。

夏原吉微微颔首,随后转了转蹲的方向,对着朱高煦说道。

“之前姜先生假设的,是甲乙丙都被否决死掉了,只剩下丁和戊的情况。”

“那么既然这五个倭寇都是【绝对理性】且聪明绝顶的人,那么他们一定都能想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所以说,‘丙’倭寇知道,‘丁’倭寇非常希望他死掉,然后独吞这100枚八思巴文银币,不给他分任何1枚八思巴文银币。”

朱高煦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明白了过来。

‘丁’倭寇的分配方案是:‘丁’倭寇100枚,‘戊’倭寇0枚。

那么换句话说,‘丙’倭寇和‘丁’倭寇,天然地处于对立面,而且由于【绝对理性】的缘故,他们不会舍弃任何利益。

夏原吉继续推导:“那么对于‘丙’倭寇来说,既然已经知道‘丁’倭寇1枚八思巴文银币都不可能给他,所以‘丙’倭寇唯一的办法,就是拉拢‘戊’倭寇,给‘戊’倭寇1枚八思巴文银币,给‘丁’倭寇0枚八思巴文银币。”

“为什么只给‘戊’倭寇1枚八思巴文银币?”

夏原吉解释道:“因为他们都是【绝对理性】的人,在‘丙’倭寇的方案里,‘戊’倭寇可以活着获得1枚八思巴文银币离开,而如果‘戊’倭寇不同意,那么‘丙’倭寇死亡,接下来‘丁’倭寇独吞100枚银币,没有武器的‘戊’倭寇也将死亡,连这1枚八思巴文银币都拿不到。”

朱高煦继续在地面上记录。

‘丙’倭寇的分配方案是:‘丙’倭寇99枚,‘丁’倭寇0枚,‘戊’倭寇1枚。

“接下来呢?”朱高煦感觉自己好像快明白了。

“接下来,就到了‘乙’倭寇的环节。”

夏原吉指着地面上的甲乙丙丁戊,继续道。

“对于‘乙’倭寇来说,既然轮到他提出分配方案,那就说明‘甲’倭寇已经死了,而在4个人的条件下,‘乙’倭寇只需要包含他在内的2人同意即可通过提议,换句话说,既然‘丙’倭寇和‘戊’倭寇已经站在一起,那么他只需要拉拢‘丁’倭寇就可以了。”

“所以,‘乙’倭寇的分配方案是:‘乙’倭寇99枚,‘丙’倭寇0枚,‘丁’倭寇1枚,‘戊’倭寇0枚。”

朱高煦此时却忽然问道:“此时四个倭寇手里,有几把刀?”

姜星火似乎料到了他一定会往这个方向去想,哈哈大笑。

“姜先生您笑什么?”

姜星火止住笑声,眼带笑意地说道:“这五个【绝对理性】且【武力相同】的倭寇,在设计规则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有人会翻脸动武的情况了。”

“之所以让‘戊’倭寇解除武装,就是因为在规则下,最后一个人没有反抗倒数第二个人的权力,否则规则就会被破坏。”

“而当出现三个人,也就是丙丁戊的情况,‘丙’倭寇解除了武器后提议,而‘丁’倭寇虽然手里有刀,‘戊’倭寇也没有刀,表面上是一人有刀两人无刀,‘丁’倭寇可以翻脸。”

“但实际上,由于【武力相同】,所以‘丁’倭寇只能同时对付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就会获得不远处的刀,甚至他可以选择带两把刀回来,如果被‘丁’倭寇对付的那个人还没死的话。”

“【绝对理性】的他们,由于【武力相同】,所以一人无刀一人有刀或是两人有刀,都是‘丁’倭寇无法对付的。”

“换言之,在三个人的场景下,‘丁’倭寇是必死的。”

朱高煦这时候明白了过来,说道:“也就是轮到‘乙’倭寇提议的时候,4个人里,就形成了‘乙’倭寇和‘戊’倭寇都无刀,但‘丙’倭寇和‘丁’倭寇都有刀,还是均衡的武力那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不会走向协商解决呢?”

“这便是打破博弈了,也就是掀棋盘、掀桌子。”姜星火答道:“实际情况中当然可以,但是在我们这个‘倭寇分银’的例子中不行,这是一个【绝对理性】的博弈模型,现在只在规则的基础上进行假设,尽量不考虑动武的情况。”

讲到这里,朱高煦终于彻底明白了‘倭寇分银’的含义。

朱高煦主动说道:“那如果我们扮演的是‘甲’倭寇,我们自己可以留下98枚八思巴文银币,然后给‘乙’倭寇提议里最吃亏的‘丙’倭寇和‘戊’倭寇,各自1枚八思巴文银币就可以了。”

‘甲’倭寇的分配方案是:‘甲’倭寇98枚,‘乙’倭寇0枚,‘丙’倭寇1枚,‘丁’倭寇0枚,‘戊’倭寇1枚。

“所以。”

“你们懂了吗?”

姜星火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人,说道。

“在存量博弈里,赢者必须通吃也只能通吃,否则,其他的博弈者就会让他输到尸骨无存!”

“那么,在税收这场博弈里,如果是朝廷、地方、民众三者进行博弈,伱猜猜三者的博弈最优解是什么?”

——————

密室中,开始变得落针可闻。

“陛下!这是诛心之论!”

蹇义跪下道:“陛下真的要放此人出狱吗?”

“有何不可呢?”

朱棣淡淡道:“朕本就是为不可为之人,这天下还有朕不敢用的人吗?”

朱棣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脚步坚定无比。

“天下英雄,不该是朕的囊中之物吗?《史记》说,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姜星火这般天纵奇才,便是在诏狱中,也是合该被朕注意到,给予重视的。”

“难道蹇尚书觉得朕没有用姜星火能力,还是没有用姜星火的肚量?”

“若是论智谋,道衍大师朕都用的,为何用不得姜星火?”

“若是论军略,看遍这九州名将,又有谁是朕的对手?姜星火一介书生,能威胁到朕不成?”

“蹇尚书,不妨说出你的答案吧。”

“税收这场‘存量博弈’里,朝廷、地方、民众三者对弈,朝廷的最优解,到底是什么?”

蹇义沉默半晌,艰难开口。

“朝廷拿走全部税收,地方不得截留,民众不得拒缴。”

朱棣咄咄逼人:“地方呢?”

“不给朝廷上缴,地方拿走全部税收,民众不得拒缴。”

“民众呢?”

蹇义汗如雨下,不敢回答。

“说!”

“民众.拒缴!”

——————

“想来聪明的你们已经明白了,税收,就是最典型的存量博弈。”

姜星火继续说道:“也正是因为存量博弈的‘赢者通吃’这一特性,朝廷与地方,朝廷与民众,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当然,‘倭寇分银’的存量博弈模型,是建立在【绝对理性】的基础上的,如果在这个基础上来谈事情,那么百姓除非饿死,否则都会继续全额缴纳赋税,地方也绝对不会截留,会忠实地执行朝廷的命令.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仅地方需要有自己的钱来做事,等朝廷拨付的钱既不及时也不现实,百姓如果缴纳不起赋税,也肯定不会等着自己饿死,或许百姓不会造反,但是百姓会选择迁徙到别的地方。”

“而恰恰正是因为这种【非绝对理性】的存在,朝廷的税收制度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崩坏。”

“之前我们讲过田地兼并的问题,田地兼并对于王朝来说,造成最大的影响就是王朝的税基减少,而一旦税基减少,收不上来税,那么王朝的各种执行能力,都会受到严重的影响,譬如修缮水利设施、维护驿站、给军队发饷、给官员发薪等等。”

“说白了,帝国灭亡的原因或许有很多,但是最直接的,就是没钱。”

姜星火笑道:“这世界上确实有钱解决不了的事,但这种事一般很少,只占一成;三成的事情呢,都需要钱来解决。”

“剩下六成呢?”朱高煦问道。

“剩下六成,得加钱!”

几人不由地莞尔。

笑过了,姜星火方才继续说道。

“我认为大明的税收制度问题,已经埋下了隐患,这种隐患,或许在数百年后会剧烈地爆发开来,让大明亡于没钱。”

事实上,这已经是姜星火委婉的说法了。

大明因何而灭亡?

说法很多很多,什么小冰河期、地震、皇帝不行.但姜星火认为,最直观的一点,还是没钱。

如果有钱,李自成能领得到工资,他不还是会乐呵呵地送快递?至于造反吗?

如果有钱,不用刮百姓的地皮,不用加征辽饷,怎么会闹得流民遍地呢?

如果有钱,能够在后面屯军练兵,直接拿钱砸不死后金吗?砸不死,只能说明钱花的不够多。

然而事实很可惜,大明就是没钱。

为什么没钱?

最根本的原因当然是作为传统封建农业帝国的大明,主要的税基是农业税,跟近代工业化国家不同,工业化国家的农业税只占一小部分。

所以,大明唯一的财富来源就是刮地皮,就是苦一苦百姓。

苦一苦士绅?

别闹了,士绅又不纳粮。

这便是税收的公平和效率问题了。

兼顾效率,就没法公平;兼顾公平,就没法效率。

嗯,大明两个都没做到就是了。

“姜先生的意思是?”夏原吉微微蹙眉问道。

“既然税收制度是博弈,那么其实有一点要指出的是,税收并不是朝廷直接与百姓发生博弈,百姓没有这个能力,大明税收真正的三方博弈对象是:朝廷、地方、士绅。”

姜星火说道:“即便实现不了‘三次分配’,大明的税收制度,还是不够好的。”

“这种不够好,在博弈模型里,就体现为本该高度中央集权的大明朝廷,没有做到赢者通吃,反而让地方和士绅侵占了税收的利益。”

“朝廷、地方、士绅,这三者本来就不是具体的个人,而是抽象化的概念。”

“从来都不是三个棋手在博弈,而是三个利益集团在博弈。”

“基于农业税的税收利益,就这么点,大明朝廷心慈手软,觉得能通过对地方和士绅让步,来获取支持。”

“实际上,看完了刚才‘倭寇分银’的结论,你们就应该知道。”

“——任何对其他博弈者的怜悯,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因为对方会毫不犹豫地扩大自己的诉求,直到自己成为最后通吃的赢者,把原本的赢者赶尽杀绝!”

“姜先生,那该怎么办呢?”夏原吉问道。

——————

密室内,蹇义和茹瑺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好狠的人!

如果按照姜星火的意思来更化税制,恐怕这把大刀,就要落在大明十三布政使司和千千万万个士绅家族的头上了!

可这么做的好处也是极为明显的。

防患于未然!

而且,蹇义和茹瑺还想到了非常可怕的一点。

那就是他们的皇帝,可是出了名的“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想到这里,蹇义和茹瑺不由地望向了朱棣。

果不其然,朱棣的脸上,挂上了一丝冷笑。

“有意思,很有意思。”

“原来,大明的税收是要赢者通吃的,否则,士绅就会蹬鼻子上脸,地方也会产生分裂的倾向,有钱袋子就有刀把子嘛.晚唐五代的那些军头,不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朕很好奇,姜星火要如何解决朝廷和地方、朝廷和士绅之间的税收矛盾呢?”

“要知道,这可是触动了他们根本利益的所在。”

“想要妥善解决,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两位尚书,有什么想法?”

蹇义和茹瑺噤若寒蝉,他们能有什么想法?他们敢有什么想法?

任何触动士绅阶层利益的更化,只要传出一点风声,他俩都会被喷的狗血淋头好不好?

到了此时,两人真的后悔没找借口不来了。

哪怕被皇帝记恨,也好过听这些虎狼之言啊!

此时,两人的背后就仿佛真有凶虎和饿狼在追逐一样,紧张地弓起了身子。

他们既紧张又好奇地,看向墙壁。

等待着姜星火的答案。

是啊,该怎么办呢?

隔壁树下。

姜星火缓缓开口道。

“其实解决朝廷和地方、朝廷和士绅之间的税收矛盾,实现存量博弈下的朝廷最优解,不是没有办法的。”

“愿闻其详。”夏原吉蹲在地上别扭地拱手道。

“解决朝廷和地方的税收博弈,办法便是,国税与地税二级税收系统的建立。”

“而解决朝廷和士绅的税收博弈,办法更简单。”

“士绅一体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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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3章 我全都要!

“第一个我们要讲的,是中央与地方的税收博弈。”

“而想要讲清楚央税与地税二级税收体系的构建,就必须讲清楚一点。”

“什么是央税?”

“什么是地税?”

“央税和地税为什么要分开?其必要性何在?”

“以史为镜,可知兴替!”姜星火从容说道:“如果直接灌输概念,想必你们既听不懂,也不愿意听,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只要解答了这个问题,你们就清楚中央与地方税收博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央税、地税分离的必要性又在哪。”

“姜先生请讲。”

夏原吉和朱高煦同时说道。

“但凡读过些史书的人,都知道五代十国是‘兵强马壮者王之’,那伱们便应该知道,正是因为晚唐诸藩镇有了税收自主权,钱袋子在手,所以配合刀把子才能做到这一点。”

闻言,两人微微点头。

武夫当国的时代,乃是历代以来地方割据最为疯狂的时代。

皇帝年年换,点检当天子。

姜星火复又问道:“请问,谁又知道,藩镇地方的税收自主权,是因为什么与唐廷中央的税收彻底独立的呢?”

这个问题,不由地让两人短暂地陷入了思索。

朱高煦是装的,他的大脑里空空如也。

夏原吉是真的在思考,回忆思考那段税制更化的历史。

——————

密室中。

蹇义再一次被皇帝点名。

“这件事,蹇尚书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当然是回忆史书看。

蹇义倒是不会被这点事所难倒,他开口道。

“唐朝税制更化起于盐法,乾元元年,盐铁铸钱使第五琦初变盐法。在全天下的盐井、盐池附近都设立盐院,把之前零散制盐的游民都收编进来负责给朝廷制盐,免除其徭役,但是一旦有盗鬻者,都以重刑处置。”

“等到第五琦当诸州榷盐铁使的时候,尽榷天下盐,时称‘斗加时价百钱而出之,为钱一百一十’。”

茹瑺补充道:“这便是走的汉武帝的路子,盐官营,禁私盐,以盐法充实国库。”

“后来呢?”朱棣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

“后来民间反弹太大,盐价飞涨、武装贩盐屡禁不止,到了刘晏主政的时代,更化榷盐法,调整了官营与私商、盐户的关系。在产盐乡设置专门的盐吏,收亭户的盐再卖给商人转销,其余州县不设盐官.在较远州县设置‘常平盐’。”

“如此一来,官府收到了厚利但是百姓还不觉得盐价贵,以官商分利代替官方专利,促进了盐业的发展.大大增加了盐税收入.刘晏开始榷盐时,盐利年收入40万缗,更化后达600万缗。时称‘天下之赋.盐利过半’。”

朱棣敲击着扶手,声音沉闷地问道。

“那这些,跟藩镇地方的税收自主权有什么关系呢?”

“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蹇义道:“不管是第五琦还是刘晏,他们的盐法更化,目的都是为了保证唐廷中央的税源,但是随着田地兼并的愈演愈烈,均田制的基础被彻底破坏,民户大量逃亡,田税收不上来了,光有盐法也是无济于事。”

——————

夏原吉开口道:“若是说藩镇地方的税收自主权,源头还是在安史之乱上。”

“安史之乱,天下离散,民户因战乱、徭役而造成的逃亡极为严重,几乎半个大唐的疆土,均田制都严重败坏,与此同时,藩镇开始逐渐做大,这就导致了安史之乱后的唐廷中央,既要负担整个天下的支出,收入却远不如前,于是更化税制,势在必行。”

“《旧唐书》载,唐德宗即位,议用宰相,杨炎以文学器用,拜银青光禄大夫、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炎开始了两税法更化。”

“此前,唐廷中央采取的税制是基于均田制而产生的租庸调制。”

“租,也就是地租,每一百亩田每年要纳税两石,因为这是国家的田地,均田制是授田而不是给田,所以要给国家交田租。”

“庸,就是徭役,每年要给官府服役二十天,闰年就是二十二天,这部分徭役,可以用缴纳高额实物的方式抵掉。”

“调,意思是户调,要根据乡土特产来算,一般需要缴纳绢二丈、棉三两。或是布二尺五丈,麻三斤。”

夏原吉叹了口气道:“但租庸调规定的这些,其实是按唐朝初期,因隋末战乱而户口大减后的情况。唐朝初期到唐朝中期,户口翻了一倍,本来就是人多地少,物产不足,百姓缴纳起来已经非常吃力。以前唐朝初期的民户甚至有时间去折冲府训练,但后来,全家辛苦一年,缴纳了租庸调后,也就是勉强饿不死的状态。”

“内卷。”

看着忽然开口的姜星火,夏原吉问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而朱高煦则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听过姜先生说这个词。

哦对,讲王朝周期律的时候提到过,本来说《国运论》里会有,但是后来再也没提了。

“内卷,意思就是同样是种地的农户,随着时间的推移,农户不得不付出比过去更多的辛勤汗水来让田地产出有微薄的增加,但是大家都努力,都在精耕细作,从结果上看,确实比以前努力数倍了,可收获还没有以前多。”

“为什么?”朱高煦问道。

“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因为带头内卷的人会收获更多的收益,譬如同样是一个村庄,我每天比你多两个时辰照顾庄稼,去年秋收的时候,我收获的粮食多,所以能比你多卖三成的钱;但是随着这个秘密被人发现,大家今年起都开始每天多两个时辰照顾庄稼,今年秋收的时候,反而因为大家集体增产,粮食的价格下降了今年大家都付出了两个时辰的努力,但是每个人的收获都不增反减,或者仅仅增加了一点,而这一点,完全匹配不上自己全年努力的付出。”

嗯,所以带头内卷的,都特娘的是工贼。

“其二是因为,老板,阿不,官府看到你们这么努力,也会随之上调收税的额度或是直接从中贪墨要求多缴,那么你们的努力,其实都给官府的老爷们做了嫁衣.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承担的责任会越来越多,娶个婆娘、生个娃,这就要求你们必须必其他人更加努力才行。”

“如此一来,为了超过其他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人与人之间就开始了内卷比赛。”

说完这句话,姜星火忽然一怔。

内卷?

既然现在自己的建议能够直接受到大明帝国高层的注视。

那为什么不把那个政策搬出来呢?

天天让老百姓内卷,缺不缺德啊?

这回我就让官老爷们也卷一卷可还行?

按下了心头的遐想,姜星火示意这位秋先生接着说。

夏原吉继续道:“安史之乱以及大乱过后,虽然人少了,但留在当地的民户,反而要替逃亡的民户缴纳足额税收,这就导致了.”

朱高煦接话道:“原本留下的民户也逃了?”

“嗯,便是如此。”

夏原吉有些黯然。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姜星火也是念了一句诗,便再也念不下去了。

诗圣之所以是诗圣,便是因为这份悲悯与真实。

有多少人梦想着自己穿越了能称王称帝,后宫美人,虎躯一震名将谋臣来投?

可根据姜星火的八世穿越经历,事实是,穿越者大概率成不了坐享杨贵妃和大唐江山的唐玄宗。

反而成为内卷的农户、逾墙走的老翁、守城的士兵概率才是更大的。

否则,你投胎都没投成达官贵人家的孩子,轮到你穿越了,就能直接魂穿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成了?

所以说,与其跟地主豪绅共情,还不如想象自己要是穿越成了千千万万个农户之一,面对兵祸、徭役、赋税,到底该怎么艰难地带着一家老小活下去。

默然片刻,夏原吉继续说道。

“没办法的事,所以两税法是迟早要出台的,税基已经彻底崩了,全国客户(专用词:意为客居他乡的户口)的数量,甚至占到了户口数的一半以上。”

姜星火自从得知了自己被大明帝国高层关注后,言谈反而比之前还肆无忌惮了起来。

“所谓客户。”姜星火促狭地笑道:“说白了就是不识朝廷大体、不顾国家大局的非法离乡是吧?”

“非法离乡”这个词,倒是给夏原吉弄得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也是跟着苦笑。

华夏文化传统,安土重迁。

但凡在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有一丝能继续好好活下去的可能,谁会抛家舍业地迁徙到别的地方呢?

税基崩塌,到底是非法离乡的民户的错,还是引起天下土崩瓦解的安史叛军的错?

还是,唐廷的错?

“两税法,就是不分土户和客户,所有人都需要纳税,世家门阀也需要纳税,具体纳税多少,两税法的标准是根据田亩多寡来划分的。再有就是,户税、地税和杂役,也都划到了两税里一起交,也就是不超过六月份的夏税和不超过十一月份的秋税。”

“当然了,两税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量出为入,根据国家明年的财政需求,来收今年税。”

听到这里,就连朱高煦也感觉不对劲了。

“听起来是不错。”朱高煦抓了抓大胡子,“可是,一则量出为入,朝廷开销肯定是越来越多而不会越来越少,百姓负担不是会逐年加重吗?二则世家门阀也需要纳税,在黄巢之乱以前,恐怕不太可能吧,连唐太宗那样的皇帝都斗不过世家门阀,中晚唐唐廷力量衰弱,更没有能力啊。”

“而且两税法的弊病还不止如此。”

夏原吉捻须叹道:“两税法的定额,一开始用的就是过去年岁最重的哪一年为标准。而且,合并进两税的,不仅仅是户税、地税、杂役这些较为常规的税收,还包括了过去供应军队、宣索、进奉等等。”

“那老百姓的负担,未免太重了。”

朱高煦抚髯道:“本来缴纳的就是历年最重的税,朝廷又会随着开销继续加税,这两税法,恐怕维持不了多久吧?”

“就是如此,所以两税法税制更化的结果,只是在一开始起了效果,到了最后,又压到了百姓头上。”

说到这里,姜星火方才接过话来。

“两税法渐渐执行不下去了,唐廷中枢就想着继续更化税制。”

“于是就有了两税三分法。”

朱高煦问:“两税俺懂,何谓三分?”

“三分便是,一分曰上贡,二分曰送使,三分曰留州。”

“换句话说,两税三分法的重心并不在于如何征税,而是着重于在分配环节处理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财政分配关系。在这三个财政级别中,唐廷中央财政通过‘上供’获取,地方割据的节度使财政通过所辖州的‘送使’(即送节度使)获取,州财政则由扣除上供和送使外,剩下的‘留州’份额构成。”

“听起来不错。”

朱高煦如是评价。

“听起来是不错。”姜星火笑了笑,“安史之乱后,唐朝前期‘高度集权、统收统支’的财税体制受到冲击,唐廷中央下放给地方的权力尤其是财权无力收回,地方乘机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便如史书所记载:河南、山东、荆襄、剑南有重兵处,皆厚自奉养,王赋所入无几。吏职之名,随人署置;俸给厚薄,由其增损气幻为扭转这种局面,唐廷中央采用两税三分法及预算定额管理制度,将‘高度集权,统收统支’的财税体制转变为‘以支定收,中央与地方划分收支’的财税体制。”

“结果你猜怎么着?”

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没想到答案。

“对于藩镇来说。”

姜星火五指成爪,虚空一握。

“——我全都要!”

“什么上贡、留州,两税三分法的口子一开,以前藩镇收税是有实无名,现在连‘名’唐廷都给了,以后所有的税收,都‘送使’!”

朱高煦目瞪口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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