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恶龙残影(七)

这些荡商和士绅对刘钰当初说的话,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要废盐垦荒,至于草荡产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根本不想管。

当初刘钰说这句话,就是表达自己的态度。

但现在,闹成这样了,这些荡商真的怕无法收场了。

因为,他们怕真把刘钰逼急了,还有个更大的罪名在他们头顶上等着呢。

【盗卖官田罪】

这个罪名可是比私自煎盐大得多,只是一般情况下各地地方官都在和稀泥,根本不敢按照法律处置,怕闹出来大事。

这草荡田的所有权,从始至终既没有在盐户身上,也没有在荡商手里。

私下交易,直接安个盗卖官田罪的名头,那也是一点不冤。

地方官当然是不敢真的按照法律办,敢办的话根本坐不稳,稍微闹点动静,就得滚蛋。

可这些荡商觉得,刘钰可不一样啊。

他手里还带着军队呢,而且他早就说了,他只要废盐垦荒,觉得草荡产权那些事纯粹是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的屁事而已。

只怕闹来闹去、闹来闹去,竟把这位沙场上打出来的国公惹恼了,直接带兵强行收田。

盗卖官田,按律抄没家产、田地归官。

当然,买的、卖的都是盗卖官田罪。

可那些卖荡的已经一无所有了,大不了扔去南洋种植园流放。

自己这些买田的荡商,真要是抄没家产、田地归官,那可就欲哭无泪了。

至于刘钰敢不敢这么干,现在看来,场商担心恐怕是真的敢。

之前刚才淮北杀了许多人,真要是惹得兴起,就强行执行国法,收回国有产权的草荡,宣布之前所有的买卖都触犯了盗卖官田罪,把所有荡商全都抓起来,大不了再给那些盐户一点甜头,现在看来真不是没有可能。

更让场商难受的,是现在大量的生员涌过来。

支持垦荒的、反对垦荒的,两边都在疯狂写小作文。

全都在利用各自背后的关系、资源,煽动情绪,用春秋笔法描写这些盐户的生活。

使得盐户的生活,在安乐无忧与宛若地狱之间,来回横跳。

垦荒派笔下的盐户,感觉明天就要死了,但凡有点本事绝对不想去割草煮盐摊灰。

而反垦荒派笔下的盐户,对生活是充满希望的,只是不满于场商的盘剥。

生员闹的越来越大,这些荡商感觉味儿越来越不对。

现在,不管是支持垦荒的,还是反对垦荒的,矛头逐渐全都指向了他们这些场商荡商。

支持垦荒的,说这些荡商场商违背国法,就该直接按照盗卖官田罪,没收全部荡田,国家直接出租给垦荒公司直接垦荒。

反对垦荒的,则也说这些荡商为富不仁,用尽手段侵吞那些草荡,以至于盐户生活日苦,就应该把这些荡商的草荡都收回,均分草荡,固定身份煮盐,非灶户不得有荡。

反正没有一种说法,支持荡商场商直接拿钱走人。

而且,市井间的态度和传闻,对这些场商荡主也相当的不利。

有谣言说,这些场商一开始就想要卖草荡,故意鼓动他们草荡里的盐丁闹事,以求涨价。到时候,闹事的是盐丁,拿钱的是他们。

还有谣言说,这些场商欺骗了垦荒公司,因为垦荒公司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些盐丁草荡地有多复杂,见着有契就给了钱。结果现在盐丁闹将起来,垦荒公司要求这些场商退钱,场商拒绝退钱。

这样的谣言,自有谣言传播的基础,场商压榨盐丁盐户这都是明摆着的事。

但这些场商自己也是“有苦衷”的,明明是刘钰吓唬他们,要给他们安一个“私煎”的罪名,他们害怕这罪名落实被抄家,不得不主动自愿卖荡。

现在扬州来的那些生员,也都把矛头指向了他们。

场商们知道,自己显然已经被扬州那些引商、总承包商抛弃了,现在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

唯一一个表示要按契约办事的刘钰,在场商看来,很可能只是因为觉得这样比较方便,契约堆积在一起好处理,免得那么多麻烦事,毕竟他说他的目的就是废盐垦荒。

谁知道到时候闹得不可开交,这位能不能一扫过去的态度,直接选择军队开进收田归官?

现在两边全都高举着“大义”旗帜,都假装在关心盐户的生存状况。

虽然都是在假装关心,但这种假装之下,使得两面的人都觉得让场商出血是最合理的。

如今的场商也分为两种。

所谓场商,就是负责把盐从盐户手里收上来,然后再和扬州的盐引商人交易的。

万历四十五年后,政府彻底退出了食盐业,从生产到官仓再到转运,全部放手。

一部分场商并没有侵占草荡,他们只是包这一片的产盐区。所有盐户产的盐,只能在固定的地方交易。

他们赚钱的办法,也没有那么麻烦,又是去占草荡什么的,犯不着。

二百斤一桶的盐,自己做个230斤的桶,盐户来卖盐,装满桶,就说这一桶就是200斤。不卖?不卖喝西北风?去别的地方卖就是卖私盐,今天敢卖私盐,明天就被抓。

随随便便一弄,就白白得了大约10%的盐,随手一卖,那还不财源滚滚?

还有一部分场商,则是侵占草荡。

依靠给盐户贷款之类,很快让盐户破产,然后把草荡收归自己所有,再雇佣一些便宜的盐丁来煮私盐,靠那些破产依附他们的盐户完成官面上的产量。

现在麻烦的主要就是后者。

前者其实好说,因为很多场商见势不对,早就来找过刘钰,表示希望投诚了。

因为不管是恢复原本的盐户草荡、官方收盐政策;亦或是搞淮北大规模晒盐场的政策。

他们这些场商存在的意义都不大了。

可能一开始还会观望一下,等到扬州这边弃车保帅,提出了均分草荡、制民恒产的政策后,这些场商就明白他们是弃子了。

只要淮南还产盐,那么扬州运商引商就还能赚到钱。

但要是朝廷收盐到官仓,控制食盐的生产,那场商还有什么价值?或者朝廷搞大型的晒盐场,难道还要脱裤子放屁,再让这些场商倒手卖一遍?

是以这些场商已经和刘钰暗通款曲,一来是希望建立晒盐场的时候给他们留些股份;二来是希望刘钰不要彻查他们坑蒙拐骗、大桶换小桶的把戏。

以前他们还能挟资自重,认为自己的资本丰厚,朝廷根本没钱官方收盐、一年周转大几百万两白银。

所以很多时候朝廷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情况大为不同,能取代他们的可有不少势力,这时候不赶紧全身而退,难道留下和和扬州引商一起等死?

只不过,他们也和那些侵占草荡的场商一样,这一次也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现在大家都在假装关心盐户的生存状况,那么盐户的生存状况这么悲惨,谁该负责?

本来扬州那边就准备弃军保帅。再者无论是支持均分草荡的、还是支持垦荒的,有一个前提就是,盐户的生存状况堪忧,必须要做出改变了。

这反正是找不到朝廷奇葩的盐政政策,毕竟隔了好几层;也找不到引商运商,他们也不和盐户直接交易。

也不好说是朝廷政策有问题,那最后只能全落在场商头上了呗。

当然落得一点也不冤。

用比规格大的大桶收盐,无偿夺取盐户产的盐,这不是假的。

放高利贷给盐户,卖盐的时候直接用盐低价抵押为利息,这也不是假的。

侵占无主草荡,禁止盐户过去割草,这还不是假的。

场商们怕就拍,扬州那边把扬州运商引商打扮成一朵白莲花,把盐政改革的所有问题都退到场商上。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只要均分草荡,朝廷直接收盐,取代场商的位置,那么淮南盐业完全不需要改革盐引制。

而场商正可以作为盐户、百姓愤怒的宣泄口。

也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些场商感觉到了巨大的、可能是被可以挑唆起来的舆论和自身的危机,终于学会了断尾求生。

再不断尾,看这架势,数百生员非要把自己这些人吃了不可。而且每个人身上都一屁股屎,坑蒙拐骗、克扣放贷、兜售私盐,谁经得起查啊。

一些场商费尽心思,见到了刘钰后,主动提出了“盐户无业,我等也于心不忍,愿让出部分草荡,由他们赎买回去”。

…………

与此同时,江苏节度使林敏,正在看那些做卷堂文的生员写的文章,一边看一边摇头。

尤其是看到承载了他们诉求的《议淮南盐垦》,更是无奈苦笑。

这篇《议淮南盐垦》中,把淮南盐政的所有问题,全都归结为场商的存在。

为什么官盐国课越来越少,私盐如此猖獗?那些私盐都是哪里来的?

因为场商压榨盐户,所以盐户如果不偷偷去卖私盐,那么是无法维持生存的。

场商压低价格,盐户就在盐里掺沙子之类,反正只看桶。

官盐都是些劣质品,而盐户私煎的好盐,都在走私圈子里。

而且盐户的盐要是不偷着卖私盐,是要被场商盘剥死的,是以私盐屡禁不止。

为什么盐户的日子过得如此悲惨?因为那些场商压榨盐户,各种例子举了一堆。

然后,由此推出一个结论:

只要取缔场商,那么淮南盐政完全就可以恢复巅峰状态。

首先,要把场商占据的草荡,全部收回官有。

其次,将所有的盐丁、盐户统计一下,确保每一个煎盐的人,拥有自己的草荡。

确定下来后,效仿分封制,让草荡永远规定归属于某个盐户。

然后再划分许多盐场,朝廷在各个盐场建立仓库。

为了防止这些盐户受商人盘剥,朝廷应该主动承担起收盐的任务,同时还要按照一定数量的米粮等给予盐户,确保盐户不会因为粮价波动生计受到影响。

在保证一定的米粮换取食盐后,剩下的再用白银支付。

所有私自来到盐区携带食盐的,一旦被抓,通通绞死。

盐户的盐,只能卖给朝廷,如果抓到卖给别人,也要买盐者同罪,绞。

由朝廷在各个盐场设立面向盐户的小额贷,以低息或者无息的方式,在盐户生计困难的时候,暂时借给盐户粮米,事后盐户以盐偿还。

以十户为一保、十保为一大保、五大保为一乡,设置乡学,教化盐户,使之邻里和睦,勿生是非。

以一乡为准,以每次卖盐所得之十一,至于乡仓之内,以备灾荒,或为乡学西席之用。

令各保、乡互相监视,又私卖私盐者,必要举报。

又令朝廷控制盐价,勿使盐户多财而生杂心、亦勿使盐户无米而落窘迫。

如此,五年之内,私盐必亡,官盐必大畅。

十年之内,则邻里和睦,教化有成。

二十年内,乡间平乐,可谓小康矣。

百姓乐业,无生贫富之心;商贾不得占荡,盐户亦无失荡之虞。

看完之后,林敏就一个感觉,这篇淮南盐法,真的是晚生了四百年。

这一套东西前朝不是没试过,实践证明,撑不到二十年就崩了。实际上既没有出现邻里和睦教化有成,也没有出现乡间平乐可谓小康。

而且本朝也没办法发纸钞,也取消了实物税,手里能控制的只有白银,这都是实打实的钱,可不是能像纸钞一样随便印的。

四百年过去,这些生员想到盐政,还是只能往这边想,也真的是让林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亲眼见到了淮北晒盐场的效率,也见到了晒盐场里终日不停抽卤的蒸汽机。

然而这些窝在扬州书院读书的生员,却还是在幻想着构建着他们心中的王道盛世。

甚至于连百年前的徐光启,都没觉得要往回退,而是提出了要垦荒、晒盐。一百年过去,这些生员所能想到的完美方法,竟然是往回退。

可往回退……林敏心想,你们问过那些盐户,这是他们想要的吗?

但这一篇,还算是矬子里面拔大个,算是比较靠谱的了。

剩下的那些,比这个不靠谱多了。

但这些所有的靠谱的、不靠谱的盐政改革的设想和请求,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盐引继承制、总承包商制,并不是盐政出现问题的原因。原因只是在场商,只需要消灭场商,即可解决淮南的所有问题。

既不用垦荒,也不用废盐。

(本章完)

第1073章 恶龙残影(八)

林敏对这篇设想倒也并不是全盘的否定,对里面的一些东西,也不是说完全不支持。

但在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上,他是反对的。

将这篇文章给自己的心腹幕僚看过,其心腹幕僚笑道:“昔者,甄琛以罢盐禁有利百姓而说之元恪,元恪信之。故王夫之言:人君之大患,莫甚于有惠民之心,而小人资之以行其奸私。夫琛之言此,非自欲乾没,则受富商豪民之赂而为之言尔。于国损,于民病,奚恤哉?”

“制定政策的人,最应该提防的事,就是有惠民之心,但小人利用这种惠民之心却做他们想要做的坏事。姜斋之言犹在耳边,此议甚可哂矣!”

对幕僚的这个评价,无疑,林敏是非常支持的。

他的幕僚既然能够熟练引用王夫之的一些历史论点,显然,林敏在一些思想上,是倾向于王夫之那一边的。

盐政改革这件事,看似只是一次改革,但实际上,应该算是明亡顺兴这百余年间思想交锋的一次体现。

这里面涉及到很多东西。

单就盐政改革这件事,其实朝中、学术界,其实一共有五个派别。

这五个派别,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这里面的派别,是刨除掉利益纠葛之后的、单纯的经济思想的派别争辩。

第一种,是认为盐禁本身就是错的,朝廷盐禁就是害民,应该完全取消各种山川之禁,完全地自由发展。

这个派别,在明末时候,影响力就非常大。

大到有些地方官,出于良心和对这个道理的信仰,对于一些私盐贩子根本不怎么管。

而且一些私盐贩子也觉得自己大义加身,贩卖起来的时候,理直气壮。

这里面既包括销售,也包括生产。

第二种,则认为商人参与盐业本身就是错的,盐业就应该全面官营,取消任何商人的参与。

由朝廷收购、朝廷运输、朝廷售卖,得到全部的山海之利。

当然,这里面还需要引申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朝廷拿到这些钱干什么?朝廷应该拿到这些钱,减轻农民负担,不要从土地上征那么多的税,而应该用全面官营的工商业来维系税收。

第三种观点,基本上就是林敏看到的生员给出的观点。

大意就是盐业的问题,根本就在于场商参与到了食盐的生产环节。应该把商人剔除到生产环节之外,别的制度,都是没啥问题的。

第四种观点,就是林敏等朝中盐政改革派的观点。

他们的观点,基本上源自于王夫之等明末大儒对于明朝盐政问题的反思。

在要不要全面取消盐禁的问题上,王夫之认为“弛盐禁以任民之采,徒利一方之豪民,而不知广国储以宽农,其为稗政也无疑”

也就是说,不能完全地放开盐禁,这里面其实也包括矿禁,也就是不能全面地取消矿禁。

整体思想,还是以盐利、矿利等,保持自耕农的稳定,维系一个帝国的运转。以农为本,尽可能维系小农经济。

但同时,在销售端,又应该放开销售,由商人进行运输和销售。

也就是说,要严格控制生产端,但在销售端完全市场化。

朝廷要加大盐禁,禁止别人开采私盐。但在销售问题上,则全面取消盐引制度,让商人愿意去哪卖就去哪卖。

所谓【相所缺而趋之,捷者获焉,钝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而私贩之刑不设,争盗抑无缘以起。其在民也,此方挟乏以增价,而彼已至,又唯恐其仇之不先,则踊贵之害亦除】

就是说,如果完全市场化,这个地方贵了,商人肯定争先恐后来卖,生怕慢了;而那个地方的人想要囤货居奇,刚要涨价,别的地方的货又到了,这囤货居奇的生怕自己卖不出去,赶紧降价,所以价格上涨的问题也解决了。

林敏等盐政改革派,算是师从王夫之的这个观点的,所以他们改革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没考虑生产端,只是考虑销售端。

要搞全面的票法,代替盐引制,认为只要这么改,问题就全都解决了。

第五种观点,就是刘钰这一派的观点。

刘钰这一派的观点,用当初刘钰和林敏讨论的那番话的意思,就是说,只要生产力还没到从东海到西域,能够月初发车、月末即到的状态,那么搞纯粹的市场调控,那就是脑子抽了。

搞纯粹的票法,真的是过于相信商人的良心,也过于小看商人的投机本能了,更是低估了明中期开始的白银流入、资本积累过快垄断过快的速度了。

【相所缺而趋之,捷者获焉,钝者自咎其拙,莫能怨也】,适用于一个长宽千余里的国家,至少此时并不适用于一个广阔上万里的国家。

所以,刘钰说,引法、票法,都是修修补补。唯一不算修修补补的、有意义的改革,就是搞大盐场,提振盐的生产。

这算是真正进步意义上的、不是修修补补的改革。

而在销售端,既要相信资本的资源配置能力、又要提防资本对市场的扰乱和阻碍。

所以,要搞全面的盐政改革,提振川盐、山西盐、长芦盐、闽粤盐、滇盐,搞一个全面的盐业总公司,协调管控。

依靠各处的生产进步,来缓解物流运输带来的诸多问题。

物流运输问题,现在是无解的。那么就只能在生产端开动脑筋,让各个产盐区都能辐射一个合理的范畴,由国家成立的盐业总公司,根据盐的生产成本,调控征税,稳定价格;同时通过官运商销、明票暗引的手段,确保盐能抵达大部分国土并且销售出去。

这五种对于盐政的看法,各有不同。

刘钰和林敏的分歧,主要在于“盐政改革的重点,是不是淮南垦荒”。

换句话说,刘钰眼里的盐政改革,重中之重,在于淮南垦荒,而淮南垦荒的重中之重,在于扶植资本种植棉花,为大顺的墨西哥棉替代计划打好基础。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这场盐政改革就是意义不大的。

而林敏眼里的盐政改革,以盐为主,淮南垦荒,种植棉花,其实是盐政改革的副产品。当二者出现冲突的时候,保盐政在销售端的改革,可以放弃垦荒种棉花这个附加选项。

至于别的,两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分歧。

林敏肯定是反对这篇文章里的做法的,因为林敏的改革设想,一开始就没考虑生产问题,只是考虑了盐区盐引法的改革。

既然一开始没考虑生产端,那么在亲眼看到了刘钰搞大型晒盐场的生产法,再比较一下淮南原本的挖坑烧灰淋卤煮盐法,他自然倾向于刘钰的办法。

至于说这篇关于盐政的建议里,有没有他认可的地方,肯定还是有的。

除了那些乡愿幻想之外,林敏主要认可的地方,还是关于货币问题的。

即“为了防止这些盐户受商人盘剥,朝廷应该主动承担起收盐的任务,同时还要按照一定数量的米粮等给予盐户,确保盐户不会因为粮价波动生计受到影响。”

这应该,也算是明末开始的一大非常非常有影响力的思辨了。

应该说,从明中晚期开始,一直持续到大顺惟新元年。

即,钱,铜钱,白银,物资之间的关系。

明末开始,之前的过于禁锢,和后期的基层崩溃,以及白银涌入,商品经济发展,出现了很多的后世称之为启蒙思想家的大儒。

而关于货币问题,他们的想法基本是趋同的。

这些想法,很多源于这边总是步子迈的过于大,咔嚓一下扯着蛋了,然后就退回去小步走,很难学会正常走路了。

大顺皇帝在惟新元年,花了之前二十年时间,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即钱不是财富,那些粮食铁器牛马盐之类的才是真正的财富。

但这个想法的前提,是肯定钱的作用,然后再引申出来的。

否则的话,朝鲜那边早就琢磨着取缔铜钱了,觉得以物易物才是正道,那难道说他们的理解比大顺这边更早?

显然不是。

大顺这边花了二十年时间,让上层想明白的问题,是肯定了明中期开始的商品经济发展的前提下,对于财富本质的一次探索。

而朝鲜那边直接琢磨着取缔货币搞以物易物,尤其是历史上满清禁海迁界让朝鲜当了二道贩子从日本鼓捣回一些贵金属使得这个以物易物的想法延后了一些;而大顺这边则是直接把朝鲜很早就逼到了琢磨着以物易物的想法上了,这个想法的前提,不是发展之后的重新定义和思考,而是纯粹的反动复古考虑下的倒退。

从明末开始的一系列反思,其实就是建立在对明末状况、理学心学的反动之上的。

学术思想上的问题不谈,只说货币问题。

林敏之所以支持,要用粮食交换一些盐,而不能全部用货币,也算是大顺这边的主流思想。

刘钰的想法不是主流,甚至皇帝琢磨出来的道理也不是主流,而主流思想是“粟生金死,民兴于仁”。

从明末开始,乃至大顺立国这百年,思想界的主流,从来都是“反白银、反纸钞、支持实物税”的。

这种想法,当然是有道理的。

大顺这边又没有金银矿,国家征税又用白银,民间交易却用铜钱,白银只有海外贸易这一个输入渠道,到处找金银矿就是找不到波托西级别的,就这么个现实。

反纸钞……反纸钞,则就是源于步子迈的太大,扯着蛋了,这里面的事便也不必细说,前朝的纸钞到底是啥玩意儿也不提了。

反白银、反纸钞、支持实物税,很多威望极高的大儒都是这样想的。

顾炎武反对、王夫之反对、唐甄也反对。

反对的理由,也基本上算是有迹可循。

【古者言富,唯在五谷;至于市易,则有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其后以金三品,亦重在钱。后乃专以钱,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但为器用,不为币。自明以来,乃专以银。至于今,银日益少,不充世用。有千金之产者常旬月不见铢两;谷贱不得饭,肉赎不得食,布帛贱不得衣,鬻谷肉布帛者亦卒不得衣食,银少故也】

就是说,白银太少,通货紧缩,限制了市场繁荣。

所以说,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着蛋,就扯在这。

这一套理论,搞出来密西西比泡沫的约翰·劳,也在其《论货币和贸易——兼向国家供应货币的建议》阐述过。

说增加流通中的货币,对国民经济有百利而无一害。但白银数量有限且缺陷很多,增加货币只能求诸银币以外的其他办法。而国家发行纸币,就可以缓解这个问题。

然后他就搞出来了1720年的欧洲金融市场泡沫大爆炸。

基本上是个类似的问题,在法国和这边就完全是两种情况。

大顺这边,则是纸币蒙元和大明就玩过了,玩崩了。然后白银作为货币,又确实陷入了通货紧缩的窘境,使得明末的思想家对于白银和货币本身出现了质疑。

对于白银货币化、纸钞崩溃的反思而动,最终促成了“粟生金死,民兴于仁”的想法反动,也就引发了“是否要重新征收实物税”的讨论。

即:要不要继续白银货币化的政策,要不要继续收税收白银的政策?

要不要退回到洪武年间,征收本色的税收政策?要不要重新征收稻米、盐、布匹、丝绸,而不是征收货币?

这在明亡顺兴的一系列事件中,也算是思想界的一大主流了。

一方面,小农经济的稳固和顽强程度,天下无出其右者。

另一方面,商品经济发展,新时代的萌芽出现。

既苦闷于萌芽的发展,又苦闷于萌芽不够茁壮。

于是伴随着对心学、宋明理学的一系列反思;对明末混乱的一系列反思,包括泰州学派在内的诸多激进学派,在一些大人物去世之后,集体走向了对时代的反动。

出过李贽的泰州学派,在那几个开宗立派之人相继去世后,走向了“以歌谣传六谕”、试图三教合流的儒家宗教路线。

宋儒诸多理论,由顾炎武开启的“考据”一法,彻底搞崩。

尤其是等到“今文尚书、古文尚书”的考据、辩伪之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十六字心传被证明可能是“伪作”之后,很多理论更是彻底崩了。

这十六个字是真是假,到底有多重要,对理学、心学来说,是致命的。

不是说这十六个字本身不对,或者说那些衍生出的理论不对,而是如果这是假的,那么理学心学所阐释的儒,还是儒吗?

理学走到这一步,由“心”引出的问题,使之出现了剧烈的分化。

一部分人,走向了宗教性质的禁欲主义;另一部分人如李贽,则搞出了吃喝拉撒就是天理。

这种极端的分化,源于理论本身出了大问题,内部无法弥合了。

所以气的王夫之狂喷李贽,说李贽写的《藏书》就是大毒草。看书的时候,一定不要沉溺于内容,一定要用礼来约束,去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考虑,思考其中的意义,引导到自己身上。

同时还有包括说老百姓都是畜生,求吃、求穿、求配偶、求快乐,这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人之所以为人,就要明白伦理纲常、辨析事物、怀着仁心、做事由义。做不到这四点的,和畜生没有任何区别。所谓庶民之所以为庶民,此之谓禽兽也。

这些,都是在扭曲的分化之下,对明末一些激进想法的反动。

这种对思想解放的反动,是很正常的。根深蒂固的东西。

由此引出的关于经济、治国理念上的反动,也是正常的。

不管是恢复大乡村自治制度、还是反动回封建制、还是恢复实物税、亦或者复辟明初的诸多制度但又有所修改地取缔其不不善的地方……等等,这些在大顺都是非常非常有市场的主流学说。

摧毁礼法反动的最好工具,是工商业的全面发展,资本主义的兴起粉碎这一切温情脉脉。

可偏偏,强悍无比地球无双的小农经济,又稳固到一时间根本无法摧毁。

在这种情况下,整天看到的,是资本吃人、商人喝血、货币波动、小农破产,这要是思潮还不反动,才真是见鬼了。

包括林敏在内,对于这一份盐政改革的建议,虽然整体上反对,但对里面关于用一部分实物代替货币,来进行物物交换的想法,还是支持的。

想法倒是很直白。

如果是货币,可能会收到物价波动的影响,导致小盐户破产,然后去借贷商人,被商人盘剥,最终导致草荡被兼并。

但如果给一部分实物,确保能够劳作的基本生存保障,那么小盐户破产就很难。对小生产者来说,只要活着,就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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