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对手

姜星火尚未回转到荣国公府,便被慧空告知老和尚外出了。

“奇怪,这时候会去哪?难道去大天界寺了?”

“小僧也不清楚,问了服侍师尊的师弟,说是早晨天不亮便出门了。”

姜星火皱眉问道:“张天师之前来信讲化肥工坊的时候提了一句,不是最近佛道都要筹备太祖高皇帝忌日在南京民间做的法事吗?眼下京里就属这件事还能让他外出吧。”

“小僧也觉得奇怪。”慧空摇头:“不过听师弟的口气,应该没什么事情发生吧姜圣不必担忧。”

闻言,姜星火心中稍微安定了些许。

不论从感情还是理智上讲,姚广孝都是他最有力的支持者和同道中人,如今自己刚回京,对方不在,无人商量对策,虽然得到了朱棣的支持,但这般来势汹汹的庙堂风暴,还是难免让他心中产生了少许不安。

“算了,反正现在天色还早,先去看李至刚,回来也来得及。”思忖片刻后,姜星火翻身上马,直接与王斌等人朝着诏狱赶去,朱高煦却是被留下来与朱高燧叙话,然后入宫看望徐皇后了。

一行人长街打马,走过御河一线,拐了个弯过青石桥,南面便是诏狱了。

这条路姜星火并不常走,而如今伏马细细看来,应该是前世南京明御河公园的大阳沟一带,只不过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变化莫测,有些认不出来罢了。

一路无话,很快抵达诏狱大门前,将马匹拴在系马桩上,王斌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守卫,低声说了两句后,几人才踏步往里边走去。

姜星火神色自若地引着侍从甲士们前行,半地下式的诏狱监区里黑漆漆一片,偶尔传来几道咳嗽声,让人毛骨悚然。

走过狭窄的甬道之后,便来到一扇大门前,让已经晋升为牢头的老王推开门,夏日湿热,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鼻而至,姜星火抬手扇了扇,随即迈步走向牢内。

内部还是那般“极简纯狱风”,地板铺的全都是稻草、茅草之类,潮湿闷热,散发着恶臭,石头墙壁上则挂着数盏油灯,却并没有起到照亮周围环境的作用。

此刻,牢房最深处,相对坐着两名囚犯。

一人左臂呈扭曲状放在膝盖上,似乎受到了酷刑拷打;另一人则蜷缩在角落,抱着头颅沉默不语。

听见动静,二人纷纷抬起头,目光扫视过来。

当看到姜星火时,二人皆露出惊异之色。

貌似被拷打的正是督察院右副都御使黄信,此刻衣衫破烂,头发凌乱,显得十分狼狈凄惨。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正是礼部尚书李至刚!

“国师!”

李至刚愣了一瞬,连忙一骨碌爬起身,快步迎上去,抓着栏杆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也进诏狱来了?”

“自是来看你的。”

姜星火淡笑,伸手拍了拍栏杆:“怎样?这几日可好?”

李至刚激动道:“多谢国师关怀,还好。”

他说完,又看着站在牢房铁栅栏外面的王斌等人,疑惑道:“国师,这几位是?”

“哦,护卫。”姜星火道:“最近有人不安分,出门总得小心些。”

虽说庙堂斗争,一般不会采取暗杀手段,这是底线,但是一旦涉及到的利益牵扯过大,人能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出奇,姜星火自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不触碰底线上。

“原来如此。”

李至刚陡然一激灵,外面的局势,已经到了这般紧张的地步了吗?

“嗯。”

姜星火点了点头,转头吩咐王斌等人道:“你们去让牢头通知锦衣卫把黄御史带走,待会儿我再问话,这里由我和李兄说话。”

王斌答应一声,稍后就有锦衣卫过来带着人离开了。

李至刚依旧站在铁栅栏内,目送黄信与姜星火的护卫离去,心中不禁有些忐忑:“国师此番来,是为我伸冤?”

李至刚的岳父到底是私自做主,打着李至刚的旗号聚拢人脉、行掮客之事,还是源自李至刚的授意,其实对于姜星火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从李至刚口中,得到一些关键的信息这些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官僚,总该是有点兜底的秘密的。

“国朝有法纪,伸冤的事情自然由三法司会审。”

姜星火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李至刚大大地松了口气。

三法司会审的意思就是,永乐帝还没打算拿下他,而是让三法司走形式,三法司里,督察院现在已经是左副都御史陈瑛实际控制了,陈瑛跟李至刚一起被弹劾,但还没有摘冠去位;刑部是永乐帝的头号舔狗郑赐的地盘,只要上面意思不变,郑赐不会拿他怎么样,两人不错的私谊在这种风暴面前反倒无足轻重;大理寺卿陈洽(原吏部右侍郎,姜星火前世交趾布政使司第二任布政使,兵败时自刎而死)倒是个刚直不阿的,但光有大理寺是没用的。

李至刚心中涌起了一阵温暖,顿时泪水涟涟,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三进宫有点慌了:“国师大恩,永世不忘。”

“别客气。”

姜星火摆了摆手:“李兄且仔细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唉!”

李至刚目光扫视四周,确定四周无人后方才松了口气,缓缓将事情从他的视角说了一遍。

但与夏原吉所了解到的情况不同的是,李至刚在一些细节上,所言是有出入的,尤其是他的上书动机。

“李兄是说工部右侍郎金忠与伱晚上一道喝了酒,提起了言路之事,约定一起上书,方才回家写下的奏疏,可金忠却并未上书?那奏疏为何酒醒后还不留下或焚毁,还要继续上奏呢?”

姜星火眉头皱得很深:“李兄,你莫不是被人当成枪使了吧。”

李至刚闻言,脸色微变,再次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说道:“我如何不晓得,可金忠到底非是旁人,我以为是陛下的意思,这心里便存了猜度的念头.念头一起,便是觉得有些不对,也都自己糊弄了过去。”

这里要说的便是,金忠真不是一般人,其人自小熟读兵法自学成才,洪武二十四年入北平燕王府,后经过姚广孝的举荐,升任长史,跟姚广孝一道,同为靖难之役的主要谋划者.不过跟姚广孝不同的是,姚广孝留在后方,而金忠则是随军征伐,赞理军务,是朱棣的得力谋士。

坊间有言,朱棣目前身边最仰赖的近臣有“二金”,文是金幼孜,武便是金忠,“二金”都是孤臣,虽然姚广孝是他的举荐人,但金忠在庙堂立场上,并不追随黑衣宰相,相反,根据姜星火的隐约回忆,金忠似乎是永乐朝立储之争里,朱高炽被册立为太子、朱瞻基被册立为皇太孙的最重要推手。

文臣里的庙堂光谱,显然并非除了变法派就是守旧派,这里面还有建文臣子、燕邸旧臣;帝党、大皇子党等等错综复杂,乃至以地域籍贯和科举年份划分的庙堂派系,当这些错综复杂地搅在一起,事情显然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尤其是现在其实光靠李至刚的信息,其并不能确认什么。

金忠说是说酒后跟李至刚吐的牢骚,讲言路太宽叽叽喳喳,然后自己酒醒了觉得不妥放了李至刚鸽子没上书,这能说明什么?

而且即便是同样支持变法,大皇子朱高炽和二皇子朱高煦及两人的支持者们,对于变法的支持力度也是不一样的朱高炽的支持者们多是士绅,利益有可能是受损的。

所以不是说之前支持变法,就一定会以后也支持变法,尤其是在姜星火在江南大刀阔斧地变革以后。

“这些还不够,而且金忠跟黄信素无交际,这里面是说不通的。”

姜星火看着李至刚说道:“李兄,你是礼部尚书,国朝正二品的大员,再加上又负责太祖高皇帝忌日的操办,按理来说,这时候是没人敢有胆量对你用计谋的,更何况是如此来势汹汹?这件事前后都透露着蹊跷,你再想想,这里面还有什么关隘之处。”

“内阁。”

李至刚咬了咬牙说道:“内阁绝对有问题!”

这里面能引申的含义可就大了去了,内阁谁管着?自然是大皇子朱高炽。

可如果按照李至刚的说法,所有线索都能引导到朱高炽身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合理?

姜星火并不愿意相信,朱高炽会从中作梗,来破坏变法,朱高炽跟文臣士绅走得近不假,但绝非这等拎不清轻重的不智之人。

姜星火眉头微蹙,轻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是内阁在其中推波助澜,那就奇怪了啊,内阁是什么地方?天子近臣,掌管朝廷政务的分流,他们可以影响很多事情,但是要让他们不顾惜自己做到如此程度,除非有着必要的理由,而且内阁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这种事情,谁也担当不起,但既然内阁看起来没有动机,那这里面肯定另有玄机!”

李至刚眼神闪烁了几下,沉吟片刻,接着说道:“虽然我不清楚是谁在暗中搞鬼,但是我敢肯定,是有人在针对变法,他们就是要把夏原吉也支走,然后让国师你回来孤立无援!”

这是肯定的,当初六部尚书关于变法表态的时候是三对三,李至刚是留名的了。

夏原吉动不了只能因势导利让他去接替姜星火,而郑赐一心一意舔皇帝没露出破绽,能搞得动就是李至刚,把李至刚搞下去,攻击陈瑛是附带.皇帝不会放弃陈瑛这只鹰隼来监视言路的,又没有陈瑛太多黑料,最多让陈瑛面上难堪些,接下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而李至刚被下狱,夏原吉去江南接替姜星火处理变法的一摊子事,郑赐是不可能有什么动作的,所以光靠姚广孝和卓敬,也就是勉力支撑,接下来若是没有应对措施,相信这场风暴最后的席卷就要到来了。

姜星火的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景清的血誓只是变法的第一道门槛,而这次敌人酝酿了数月所发起的攻势,绝对非同小可,最终的目标也一定是他本人。

“国师,去查那几日前后内阁的轮值情况,还有是否真的黄信、金忠之间一点联系没有.”

李至刚的话语被姜星火打断了:“这些事情荣国公自然是会去查的,你再想想,那几天你还干了什么?”

李至刚沉思了几息,方才回忆道:“还上了一封奏疏。”

“什么奏疏?”

“太祖高皇帝忌日的,这是本职工作按照宋朝礼制,凡忌日于各佛殿诵经,设帝后位,百官行香。我建议陛下这次也应该依宋制,于天禧、大天界等五寺并朝天宫,令僧道诵经三昼夜。”

姜星火忽然问道:“怎么回复的?”

李至刚略作回忆后说道:“上日:子于父母,固当无所不用其心,但人君之孝与庶人不同。为人君者,奉天命为天下主,社稷所寄,生灵所依,但当谨身修德,深体天心,恪循成宪,为经国远漠,使内无奸邪,外无盗贼,宗社奠安,万民乐业,斯孝矣。如不能此,而惟务修斋通经,抑末矣。”

“这不是陛下回复的。”

这是废话,朱棣口头圣旨基本都是大白话,这种文绉绉的话语,当然不是朱棣亲自回复的。

而且,自从被姜星火普及了万有引力后,原本就不信天命的朱棣,现在更不信了,天天在宫里读《荀子》倒是勤快,刻苦研究圣王之道。

所以,这份奏疏,有些蹊跷。

再三确认后,见李至刚实在是想不起什么了,姜星火安慰他好好休息,便去了刑室。

“国师,要用刑吗?”

锦衣卫掌刑的小旗问道。

“不用。”

姜星火挥挥手屏退了众人,刑室里只剩下了他和黄信。

“黄御史这是受了刑?”

跟景清不一样,黄信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用右臂弹了弹囚服,说道:“一开始陈瑛指使纪纲把我抓起来,不过锦衣卫还真没对我用刑,这么大的案子是要走三法司会审的,陛下没点头,谁敢用刑?”

姜星火看了看对方骨折的左臂:“那这手臂?”

黄信给了他一个听起来很离谱,但仔细想想倒也合理的答案。

“李至刚误国,我欲殴之,隔着铁栅栏他躲得快,我便不慎把自己弄伤了。”

姜星火沉默了几息。

“那黄御史不打算殴我吗?”

黄信倒也坦然:“李至刚年纪大,你年纪轻,而且我手臂折了,便是暴起,也是徒增折辱,并无这个必要。”

姜星火看着这个很特殊的“敌人”,说道:

“黄御史倒是个刚直之人。”

黄信平淡地说道:“言官嘛,国朝养士三十五载,总得有我这样的人或许我死的早几年,可陈瑛、纪纲,也不过酷吏鹰犬尔,以史为鉴,张汤、来俊臣这种人有什么好下场?威风几年,皇帝用不着了,就得以死来泄天下之愤了,你也一样。”

姜星火揣着手,笑着问道:

“我也是酷吏吗?”

黄信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是酷吏,你是商鞅、王安石那般的人物,比之纪纲陈瑛,你的下场会更惨,变法失败了,皇帝怨你,你得死;变法成功了,皇帝怕你,你还得死。”

“那照着黄御史这般说,我便没个活路了?”姜星火看着对方,问道。

“当然有。”

姜星火跟唠家常一样,微微仰起头。

“说说。”

“你当相父,才有活路,还是弑君的相父。”

黄信哈哈大笑道:“就算你历经千难万险,把变法推行了下去,于国有大功,威望无双,陛下自觉时日无多的时候,也会带你走的。”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再结合最近永乐帝对于二皇子的态度,以及整个风暴里,从金忠到内阁,都隐约指向了大皇子的身影,很难不会心存顾虑。

变法即是证道,道心不坚,哪怕稍有瑕疵,都会眨眼间扩大为巨大的裂隙,而事实上,自打走上变法这条路,就注定了从上到下大多数人都会成为敌人,而原本的支持者,也极有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反目成仇。

心智不够强大的人,是走不了变法这条路的。

姜星火非但没有震惊,反而眉梢一挑:“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黄信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你觉得我是什么目的?”

“变法是变法,为什么我现在能获得的线索,都在刻意往立储之争上引?手段很巧妙,也很管用.毕竟变法的支持力量里,大皇子很关键,若是能除了李至刚,支开夏原吉,再让我与大皇子离心,确实在最高层就没什么力量了。”

只需要稍有庙堂斗争经验的人都知道,打蛇是要打七寸的,既然是斗争,哪能不瞅着敌人的薄弱之处打?

变法能掀起这么浩大的声势,自然离不开姜星火通过狱中讲课,给大明帝国的高层换了脑子这个最关键的因素。

这是变法能起来的核心原因,但换个角度想,也同样是变法的薄弱之处。

变法确实是一场自上而下掀起的运动,这意味着变法只有在高层有着相对优势的力量,而极度缺乏中下层的支持者.江南之行或许稍稍改变了下层的情况,但在朝廷里,中级官员,还是反对变法者占绝大多数。

这是很好理解的一件事情,因为变法的主要政策之一就是“考成法”。

那么,如果你是姜星火的敌人,该如何针对姜星火?

自然不是直接上书弹劾姜星火,姜星火是圣人一样的人物,从公到私都没什么弱点,事实上,这也是姜星火拒绝指婚的因素之一,有了女人,就有了弱点,更何况这女人会带来一连串的亲戚,这些亲戚往往会成为被攻讦的借口。

所以肯定不能直接对姜星火动手,要削弱他的核心力量,也就是大明帝国最高层的支持者。

如果变法在最高层都失去了优势,甚至于姜星火和皇帝、大皇子都离心离德了起来,那么本就有些“空中楼阁”意味的变法的猝然崩塌,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黄信的面容严肃了起来,笑容在他的脸上彻底消失了。

“再让我猜猜,说的不对,还请黄御史指正.”

姜星火在椅子上幅度极大地扬起头,看着刑室的天花板。

“其一,虽然你串联了不少御史,但在我看来,恐怕未必是什么庙堂上有组织有体系的秘密团体勾结在一起,集体发动了这次行动,大明还没有到这一步.江南和江西籍贯的士大夫或许出了力,跟着纷纷上书,把水搅得很混,但那是基于自身利益的自发行动,如今看来,或许也是算计的一环,用来混淆视听。”

“其二,幕后主使一定是有的,但去年庙堂来了一次大清洗,建文帝任用的那些尚书、侍郎基本都被换掉了,连中层的郎中、主事,人员变动规模都极大,恐怕幕后主使,也未必见得是什么身居高位之人,甚至现在是不是朝廷官员,都不好说但无论如何,其人或几人,在庙堂中的影响力,一定是有的。”

“其三,你们并不强大。”

姜星火松了松脖颈,站了起来,俯视着黄信。

“你们看到了所谓的‘弱点’,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到了今日,你却只能用言语来挑拨我,这恰恰是你、或者说你们,无能为力的一种表现。”

“答案也很简单,如果高层不内斗,皇帝、皇子、尚书、勋贵,都坚持变法,那么不管你们怎么谋划,还是赢不了。”

黄信沉默着,他没想到,在姜星火眼中,自己等人已经是黔驴技穷。

黄信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评价你说的话,但是我要说的是,即便我们输了,你还是赢不了。”

“哦?你是说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反对者、挑战者?”

“不,你虽然有种种神异之处,可你的敌人却非是你能对抗的.有一句话我并未哄骗你,终有一日,你将与陛下分道扬镳,到了那时,你纵使有滔天的能耐,也敌不过皇权。”

“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对于变法来说,景清的血誓,只是一个引子。”

姜星火冷淡的说道:“现在,你们的挑战,才是真正开始。”

黄信用右手挠了挠满是跳蚤的发髻,低头道。

“我观察你很久了,若是没猜错的话,下一步你的‘强国富民’,便是要跟王安石一样,走理财的路子了吧你学着荀子、韩非、商鞅那套,舍王道行霸道以治国,舍大义求实利以富国,可你的对手不只是士大夫,还有积累了数百年的道德学问,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比任何庙堂上的人都令人畏惧得多。”

“我知道你很强,在学问上攻破了理学最后的几座阻碍之一,便是称为一代儒宗也毫不过分,可永康学派的龙川先生(陈亮)便不强吗?我观你的学问路子,所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实践才能出真知’,走的还是龙川、心水(叶适)两位先生的事功之学(主张务实而不务虚,强调理论必须通过实际的活动来检验,认为‘无验于事者,其言不合,无考于器者,其道不化’)的路子吧。”

这里的浙东永嘉、永康事功学派,指的是以叶适和陈亮为代表的学问派别,与当时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并列为南宋儒学三大学派,只不过事功之学较少为后人所知。

黄信晒然道:

“要变法,有些东西是绕不过去的。”

“龙川先生和朱子的王霸义利之辩,再来一次,你觉得你能赢吗?”

黄信没有说谎,变法的最大阻碍,从来都不是什么庙堂上搞政争的文官士大夫。

只要是个体,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是无足轻重的。

事实上,若是只靠砍人就能变法,那历朝历代敢砍人、有意愿变革的帝王名相多了去了,怎么没几个敢动又能成功的呢?

变法,表面上变得是法度,守旧,表面上守得是旧制。

可实际上归根结底,争得是庙堂乃至社会道德里最核心的命题,是不折不扣的道统之争。

能不能不争道统,而直接变法闷声发大财?

在中国古代的庙堂环境中,答案是不能。

因为变法必然涉及到最经典的“王霸之辨、义利之辨、古今之辨”,这三个中国古代政治哲学中最核心的争论。

就“王道”和“霸道”来说,这不仅是价值取向不同的问题,而且在现实庙堂领域,也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和各自的实质内容,正如宋人张木式所说:学者须先明王霸之辨,而后可论治体,这就是说辨别“王霸”并不仅仅是哲学思辨,而是非常现实的庙堂问题。

至于“义利之辨”,义利问题和义利关系在儒家伦理思想与价值观中是极为重要的,而程颢、程颐、朱熹等人坚持董仲舒的观点,认为道义和功利是互相排斥的.讲道义当然容易,当然是某种庙堂正确,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指点点可太爽了,可变法,就是要重功利而轻道义。

“古今之辩”就更不用多说了,庙堂上到底是祖宗之法不可变,还是说法度要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学术上到底是师古,还是师今?这些问题从来都不是单纯地哲学问题,而是极为敏感的庙堂问题。

总而言之,古今、王霸、义利,这是几千年都绕不过的老命题。

姜星火就算是让朱棣把所有反对者都砍死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就算是说气话,到最后还是绕不开这些问题。

想要变法,想要进行儒教变革,解除思想禁锢,与制造力同时解锁,来完成从思想到现实的双重变革,那么这些挑战是他所必须面对的。

换言之,是时候掀起一场思想上的讨论与变革了。

这才是“启蒙大明”真正要做的事情。

只有完成思想解锢,近代科学才有最基础的发展和传播的空间,有了近代科学,才能进一步促进工业化,让这个世界的大明走上一条新路,这是发展科学的前置条件。

说实话,光靠科学实验震惊古人是没用的,古代从来不缺奇思妙想,缺的是给这些奇思妙想建立一间遮风避雨大厦的人。

姜星火走到了刑房的小窗前,打开了遮挡光线的木窗。

外边,依旧是阳光灿烂的夏日。

隔着一条御河,对面街头巷尾,依然热闹喧哗着。

但在姜星火的眼中,却有寒气渐渐滋生。

“真理不辩不明,古今之辩,王霸之辩,义利之辩,不过是我路上的三块绊脚石罢了,你且好好活着,看我如何踢走便是。”

姜星火回望着黄信,一字一句,平静地说道。

“朱熹能宣称他‘赢’,是因为他的对手不是我。”

(本章完)

第373章 徐家

魏国公府,后花园中。

晚风拂过枝叶,摇曳不定。

魏国公徐辉祖站在亭子里,望着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出神。

“大哥,该吃饭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快黑了。”徐妙锦走近他身边低声提醒道。

“嗯?”徐辉祖转头看向她:“小妹,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徐妙锦轻声说道。

自从自家大哥从五军都督府回来,便是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连带着徐氏家人也跟着心情不好起来,今日大哥反常到更是到了用膳点都没有吃饭的意思。

“那就去吧。”徐辉祖收拾起眼中的落寞之色,对小妹勉强笑道。

徐妙锦点点头和他并肩向内宅行去,刚迈上台阶却被人叫住。

“小姑小姑!”清脆悦耳如百灵鸟般的女童声音传来,紧接着便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少女跑了过来,正是徐达的二儿子中军都督佥事徐膺绪的女儿。

“蓉儿和娴儿怎么还在外边疯玩?你爹娘可等急了。”徐妙锦皱眉呵斥道。

蓉儿吐了吐舌头没有应声。

娴儿则哼了声:“爹爹才没回来,谁让娘总把我关在屋里读书练字的,我才不要长大了嫁给书呆子呢。”

她话未说完便被蓉儿扯了衣袖拉住,蓉儿冲徐辉祖露出甜美乖巧的笑容:“大伯,我们只是出来吹吹风罢了,马上就回屋去。”

徐辉祖勉强笑了笑,抬脚向前走去,留下两个少女相视撇嘴。

徐妙锦瞪了娴儿一眼:“你爹不许你习武又不是以后让伱嫁书呆子,你娘就是故意吓唬你的。”

“真的吗?”娴儿顿时高兴起来,伸手挽住徐妙锦的胳膊,撒娇说道,“小姑,我爹最听你的话,你帮我问问嘛,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读书练字啊。”

看着娴儿期盼的目光,徐妙锦无奈的叹口气,拿她没办法:“好啦好啦,我会问问二哥的,你先放开我。”

“好嘞。”娴儿忙松开手蹦跳几步。

“还有,以后你俩别老往外跑知道吗?”徐妙锦又板起脸叮嘱道。

蓉儿再次做鬼脸:“我知道啦,小姑,你最唠叨了。”

说罢拉着妹妹的手调皮的向内院跑去,惹得徐妙锦跺了跺脚。

待徐妙锦追上大哥走进内宅,穿过垂花门进了花厅,厅内灯火通明,桌案旁坐着几个人和几个孩童,看到进来,纷纷起身。

“妙锦啊,来。”一位年长的妇人慈爱的招呼道。

“母亲。”徐妙锦走到妇人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另一张空置的椅子上,微微愣了愣,旋即又恢复自然。

老妇人是徐达的妾室孙氏,也是徐达二儿子徐膺绪的生母,至于正经的中山王夫人谢氏(淮西老将谢再兴次女,朱元璋侄子朱文正的妻妹),早已因生性狂妄善妒,言行失礼,被朱元璋赐死,所以徐达死后,孙氏虽然不是中山王夫人,但在府中却颇有地位。

“这椅子是什么意思?”

徐辉祖今日在五军都督府被排挤得难堪,心情极差,此时直接蹙眉问道。

二房徐膺绪的妻子陪着小心道:“皇后说今晚有可能要回来省亲,不摆仪仗。”

徐辉祖一怔,虽然皇宫跟魏国公府离的很近,但徐皇后当然不会跟普通人家一样,没事回娘家串门来,这次一定是有重要事情要跟他们说的。

不多时,徐辉祖便见二弟徐膺绪回来了。

徐膺绪是中军都督佥事,由于是庶出,只世袭了指挥使衔,平素是个庸懦无刚的老好人,并没有参与今日五军都督府的会议,但此时却是一脸喜色的样子。

“大哥!”徐膺绪喊道,一脸兴奋的看着他。

徐妙锦心头叹了口气,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现在徐家处境艰难,而且徐膺绪又是个软包子,这时候大哥要外调,哪有一脸喜色的道理。

“怎么了?”徐辉祖沉着脸问道,语气有些冷硬。

徐膺绪笑眯眯道:“你走的早,未曾见到,都督府的侯伯们今日却是被国师大大地杀了一番威风。”

“哦?”

徐辉祖一愣。

那帮燕军的臭丘八,一个个拽得跟天王老子一样,如何能让姜星火杀了威风?

徐膺绪兴致勃勃地给一家人讲了他从要好同僚那里听来的故事,跟徐辉祖这个生性高傲的中山王嫡长子不同,徐膺绪没什么脾性,反而在五军都督府里还真有几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交好。

眼下形势敏感,江阴侯吴高、安陆侯吴杰、凤翔侯张杰、栾城侯李庄,这四个跟着李景隆、徐辉祖抱团的洪武开国勋贵二代,也都有了靠边站的趋势,故此,反而不敢派人来魏国公府上通风报信。

“我不是针对在座的哪一位,我说的是你们都是垃圾。”

当听到徐膺绪转述的姜星火这句话时,徐辉祖都不禁有些忍俊不禁,但转而就在好奇,姜星火是怎么平平安安走出五军都督府的。

等到徐膺绪又讲到了姜星火那套战争理论的时候,徐辉祖陷入了深思。

将某个利益绑定在自己战车上,尤其是不可割舍利益绑定,这是极管用的庙堂手段。

毕竟姜星火点化出了新的制造力,而这些大量制造出的货物商品,如果不能在国外找到倾销市场,那么就会对大明国内的民间棉纺织业造成毁灭性的冲击。

而将军不仅能通过军事手段解决这一难题,还能从中获取功勋,以及商品销售的分红,可谓是动力十足,如果整个战争模式真的这么进行,那么想必不出多久,只要安南见了甜头,整个大明的勋贵武臣阶层,都会牢牢地跟变法绑定在一起,到了那个时候,谁反对变法,那就是断全体武将的财路。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敢杀他们父母,那这些武将和下面的校尉,就敢带兵拿着刀子杀反对变法者的全家。

换言之,只要安南打下来,商品能持续地卖出去,换取源源不断的利润,那么变法就走出了第二步,彻底立于不败之地了。

等听完徐膺绪关于军阶的讲述,以及姜星火是怎么被前倨后恭的将军们恭送出去的,徐辉祖难得地笑了起来,笑完说道。

“江南棉纺织业手工工场的分红吗?景昌在那边负责治安,稍后我去信问问。”

见家主心情好了不少,一家人面上也都没了愁容,就在此时,外面也传来了仆人的通传。

徐皇后带着几名宫女、太监,没有大摆排场,很低调的回到了娘家。

不过必要的规矩还是有的,中门大开,魏国公徐辉祖以降,叩拜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徐辉祖跪倒在地,声音略显嘶哑,“臣徐辉祖恭迎皇后娘娘。”

“本宫今日回府省亲,不宜喧哗,诸位免礼吧。”徐皇后轻启红唇温婉地说道,声音柔美如水,周身威势却颇为令人肃穆。

显然,从燕王/燕王妃到皇帝/皇后,近一年的身份转变,改变的不仅仅是朱棣,这对夫妻已经彻底适应了新的身份和与之相匹配的一切。

徐辉祖缓缓起身,众人依次起身,站立两侧。

行礼完毕,徐皇后也自在了许多。

“都是自家人,走吧。”徐皇后微笑着说道,抬脚朝内室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亦步亦趋,鱼贯进入了花厅。

徐皇后端坐在首位,孙老夫人则陪在次座,徐辉祖、徐膺绪及徐妙锦等兄弟姐妹则坐在两旁,不过身份却切换到了家宴的模式上,以辈分相称。

“来喝碗燕窝汤,这是我让厨房特制的,很滋补。”孙老夫人含笑说道,端起一小碗燕窝递给她。

“谢谢母亲(非亲生,亲生则称呼娘亲)。”

徐皇后点头说道,却只是把碗放在身前的桌子上。

“大妹今日回府省亲,不知为何事?”坐下后,徐辉祖率先询问道。

徐皇后笑吟吟道:“听闻最近发生不少事,不过大哥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徐辉祖苦涩地笑了笑,道:“是大哥的不是,靖难惹怒了陛下,才导致徐家如今的局面,幸得大妹庇护。”

徐皇后点了点头,目光扫视在场众人,徐辉祖马上要被调到北边去,庶出的徐膺绪既不是该挑大梁的也没有这个能力的,小妹徐妙锦徐皇后微微摇了摇头,徐妙锦虽然颇有才学,但到底是个姑娘家,遇到麻烦也没办法解决。

“看来还是要提点提点大哥。”徐皇后心中暗道。

念及至此,徐皇后问道:“变法的事情,大哥是怎么看的?”

徐辉祖摇了摇头,他与姜星火没交集,自然更谈不上了解,只是姜星火所提出的变法,他出于魏国公府掌舵人的固有谨慎,是绝对不会轻易表态赞成的。

徐皇后也不好说太多,只能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曹国公下个月就要从日本归国了,曹国公是国师的旧友,对变法的态度,一向是支持的.洪武开国勋贵,多以魏、曹两家马首是瞻,若是到了彼时,有些事情就晚了。”

徐辉祖近乎犹豫的谨慎,在此时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不是不清楚,大妹是带着皇帝的意思来的,可骨子里遵守秩序的本能,让他还是下不定决心,旗帜鲜明地表态支持变法。

更何况,眼下庙堂里反对变法的声音是如此汹涌,而变法派明显处于极端不利的情况。

这种情况,并非是获取勋贵武臣的支持,就能够得到扭转的。

毕竟变法涉及到的,大多都是行政事务,而很少涉及军事。

见徐辉祖这副模样,徐皇后心头也叹了口气,不过也并未因这件事为难徐辉祖必须表态,毕竟徐辉祖也有他的考量而徐家跟以前比是已经落魄了,但还有徐皇后这个后盾,就算有人不满意,也不会把矛头直接指向徐家。

徐皇后继续说道:“咱们只要守住了根基,总能够慢慢恢复起来。”

说着,她将目光移到了徐膺绪的身上:“二弟在中军都督府作佥事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宫与陛下说了,这次评定将阶,于情于理你是该评上的。”

“大姐谬赞了,只是尽忠职守罢了。”徐膺绪谦虚地说道。

“好了。”徐皇后顿了顿,说道:“本宫今日来是想告诉诸位一个消息。”

说着,徐皇后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微笑:“四弟(徐增寿)追赠的事情陛下亲口定下来了,赠钦承父业推诚守正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进爵为定国公,子孙世袭,谥号‘忠愍’.等圣旨下来,景昌就袭爵成为定国公了。”

徐家众人听了这番话,无疑是欣喜万分的,尤其是徐辉祖。

虽然随着靖难之役的结束,徐家已经失去了往日在军中的地位,但如果能拥有“一门双国公”的待遇,那么徐家的影响力,不说迅速恢复到往日的鼎盛时期,起码在徐辉祖北上后,也不至于沦落到太难堪的地步,至于家族内部各房地位,暂时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徐景昌是徐家第三代,又是四房的长子,第二代长房的徐辉祖还在呢。

其他人眼里同样闪烁着激动兴奋的泪花,徐家的落寞,如今总算看到振兴希望。

“那景昌会进五军都督府,或者去外面领军吗?”徐妙锦忽然问道。

“景昌另有任用。”

徐皇后倒也不瞒着家人,直接说道:“国师在江南变法的事情做的很成功,棉纺织业只是第一个行业,后续钢铁、煤炭,还有什么袁、张二位真人弄的‘化工’,反正要弄很多行业,这些新东西都是跟以往极不同的,这些事情民间的商人不能主导,还是跟下西洋一样,要以皇室、宗室、勋贵的钱来做,景昌不仅是国师的学生,也是勋贵圈子的人,更是陛下的侄子,来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徐辉祖了然地点了点头,徐景昌资历太浅约等于零,毫无战功年纪又轻,就算是国公,进了五军都督府也一样会被架的不上不下,反倒不如做这需要特定人选的要害差事,也算是个核心的纽带人物,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喔对了。”徐皇后转向徐妙锦,“你也有差事。”

“我也有差事?”徐妙锦呆了呆。

“曹国公回国,日本也会有几位人物跟着来南京觐见,其中有一位,是日本南朝的内亲王,换咱们的说法便是郡主(日本国王属于大明的亲王级),到时候可能会去江南转转开开眼界,你不是早就说想出去玩了吗?到时候便一起去吧.这位内亲王是有继承权的,国师对陛下说,这女子可以成为发动战争的最好借口之一。”

“倭人耶!”娴儿惊呼出声,马上被徐膺绪的妻子捂住了嘴巴。

小女娃不吱声还好,一开口,顿时让徐皇后又想起来一件事。

“皇长孙到了该进学的年纪,除了几位开蒙的翰林陛下还委了国师费心,到时候你们也跟着做个伴吧。”

蓉儿悄悄地躲在了娘亲身后,也被无情地拎了出来。

“你也得去。”

然后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只可惜干嚎不掉眼泪。

“装哭也没用!”

徐妙锦敲了敲侄女的小脑瓜,顿时止住了持续长达一个呼吸的哭声。

饭是没吃成,叙完话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徐皇后单独对徐妙锦说道:“小妹,路上你陪我。”

徐妙锦知道大姐有话对她说,知趣地点了点头。

等到两人离开了魏国公府进入玉辂以后,徐妙锦轻叹了一口气:“大姐.”

徐皇后伸手按住了她,打断了她的话:“别急,听我慢慢说给你听。”

见徐皇后神色严肃,显然这次并非玩笑,徐妙锦立刻应了。

徐妙锦点头以后,徐皇后这才将目前发生的种种娓娓道来。

“陛下是支持变法的,但你大哥性子拗,又太过谨慎,徐家想要恢复往日的荣光,不光是景昌那边要做事。我和陛下,之前也想撮合你和姜星火的婚事,可姜星火他是谪仙人,在人间是要做圣人的,便是高门贵女,也非他所愿.我今日是要来问问你的想法,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虽然徐家失势的这些日子里,徐妙锦一直都表现的十分乖巧懂事,但是她的性格其实比较像乃父徐达大将军,也有些倔强在里面。

如果是平时,即使再难办,为了家族她也会尽力而为,但是关系到自己的未来,她必须慎之又慎。

见徐妙锦脸上隐约流露出犹豫之态,徐皇后摇了摇头。

“小妹,你也是徐家的嫡女,若是你不愿,没人会强迫你。”

徐妙锦默默地低下了头。

徐皇后看见小妹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于是温言劝导。

“其实这件事也怪不了你,谁都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本洪武三十年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就该把你指婚给皇子的,可惜当时出了变故,靖难乱起,又耽误了四年.现在要看你的意思。”

徐妙锦咬着唇说道:“国、姜星火自然是我见过最难得一见的风华人物,学问通天彻地,有称量天下之才,便是人也长得极俊朗,姿容称得上是风神八面,可我始终觉得他很疏离,让人崇拜,却亲近不起来,更遑论成家过日子了。”

徐皇后微微一怔,问道:“这是为何?”

“就好像”

徐妙锦想了几息,方才说道:“就好像是道衍老和尚似地,他也不求什么,世俗的名啊、利啊,都如浮云一般,活的不真切,可能人的学问到了这般境地,都是如此吧。”

徐皇后颔首道:“景昌跟我说过,国师所求,非是良眷,而是同路之人。”

“同路之人,他要去哪?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徐皇后摇了摇头,只说道:“或许你可以去问问老和尚,在他那里,你应该能得到答案。”

徐妙锦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答应了下来。

见状,徐皇后欣慰地摸了摸小妹的发顶:“无论如何,我徐家的女儿没有愁嫁不出去的道理,若是你从老和尚那得到的答案并不逞心如意,大姐再给你选人就是了。”

“嗯,谢谢大姐。”徐妙锦抬头望着徐皇后,“大姐,你也累了,早些回宫休息吧。”

徐皇后微微颔首:“嗯。”

等到徐妙锦离开玉辂,徐皇后的神色立刻暗沉下来。

刚才她说的一番话虽然有鼓励小妹的意思,但更多的却是为了徐家以后铺路,徐皇后的身体,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好了。

她虽贵为皇后但是有些事情,其实她根本无力改变,老大和老二的争储,她都看在眼里,而如果小妹顺利嫁给姜星火,变法又将压倒争储的矛盾,她作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日子也会过的舒服很多,徐家以后,也会随着变法的成功,而彻底重新确立地位。

这样哪怕自己以后无法庇护徐家,有着姜星火的帮衬,徐家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两年的状态。

不过,不出意料地是,拐了一条街,到荣国公府登门拜访老和尚的徐妙锦也扑了个空。

——————

应天府江宁镇,景行书院。

神秘失踪的姚广孝下了马车,打量着书院的牌匾,很容易就想到了书院名称的来历,非是《诗经·小雅·车辖》里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而是来自《赵氏鄮山书院诗》的最后一句“睎之则是,景行是行”,也是书院主人曾经作为鄮山书院院长的某种回忆。

果不其然,迈过门槛,步入书院之中,朗朗读书声萦绕在耳边。

“国学在国,乡校在乡。在遂曰序,在党曰庠。

虞夏殷周,厥制弥详。家亦有塾,以修以藏。

蒙而已养,长罔不臧。下而为士,上而侯王。

莫不有师,扶纲植常。生人之类,赖此以生”

姚广孝“呵”了一声。

“纲常名教。”

走过回廊,前面便是书院的大堂,姚广孝刚要继续往前走去,却被一个身穿素衣的少女拦住了去路:“这位法师,你找谁?可是有什么事吗?”

看见少女清秀的脸庞,姚广孝心头微动:“老夫姓姚,受你祖父邀请,前来赴会。”

少女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老者竟然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也是学生们口中的“妖僧”,顿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好半响才说话:“哦原来如此啊,那请随我来吧。”

两人从另一侧往后院方向而去,不一会儿,便抵达一处幽静别致的小亭中。

亭外树木郁郁葱葱,青苔爬满石阶,一阵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亭中放置着竹桌竹椅还摆放了些许花草盆栽。

亭内只有一人端坐,背对着二人。

听闻脚步声,男子缓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孔,看着已是七老八十的样子。

姚广孝当然认得他,当面之人,便是如今大明儒学界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高逊志。

高逊志,字士敏,号啬庵,徐州萧县人,元末为鄮山书院长。洪武朝时入仕点为翰林,负责编修元史,累迁吏部侍郎在建文二年与之前那个辞职的董伦共同主会试,那一届会试,杨荣、杨溥、金幼孜等人,皆是高逊志的学生。

在大明的儒学界,那位被后世称之为“明初理学之冠”,能单独一个人在《明史》里列传的曹端,此时尚在河洛之地讲学,并未出山。

因此,在大明儒学界的地位,几乎无人能与这位八旬老人相媲美。

高逊志当年也算是温文尔雅,如今虽然年纪老迈,但仍有一股儒者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从容正气,让人不由得心折。

素衣少女退去,只留二人相谈。

“主人浮舸去,燕子空守梁。果熟无人采,留供过客尝。”

“姚兄,多年未见,可安好?”

姚广孝那里听不出来,这首诗是在不漏痕迹地暗讽永乐帝这个“燕子”鸠占鹊巢,而建文帝这个“主人”已然远走。

“身体尚好,只可惜当年北郭十友,已然凋零矣。”

姚广孝走向桌旁,拿起桌案上的茶壶,替高逊志斟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轻啜一口,赞道:“好茶!”

提及当年的相识,高逊志眼眸中闪烁着一丝感伤,不禁回忆起了当年的情形,不过他毕竟不是寻常凡夫俗子,很快就收敛好心绪。

“姚兄既然来了,怎地也不通知老夫一声,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高逊志淡淡道,语气中透着疏远。

姚广孝叹息一声:“我若通知了,高兄怕是无暇接待我。”

两人皆默契的缄口不言。

片刻后,高逊志抬头问道:“姚兄此次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我此次前来,确实是为了确认一桩事。”

姚广孝将目光停留在眼前这个老友身上,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说道。

“高兄,你深得建文帝的赏识器重,若是我没看错,建文帝赐予的‘讲幄宣劳’匾额,刚才还挂在你书院里吧燕军渡江,你作为太常寺卿挂冠而去,有人说你要做伯夷叔齐那样的西山饿夫,再也不愿意出仕了。”

“如今庙堂风暴骤起,这里面,你到底插没插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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