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热脸贴上冷屁股

沈溪尚未到治所,路上便得知宁王阴谋造反,这消息来的太过突然,让他感觉非常扯淡。

不过这也变相提醒沈溪一件事,此番他到湖广、江赣上任,跟之前到东南和西北履职意义截然不同,之前他都带着具体的任务到地方,主要是行军作战,而非治理一方,所以没有与藩王和勋贵接触太多。

大明在湖广、江赣一带册封的勋贵很多,分封的藩王也有十几位,其中不乏宁王、兴王这样历史上留下名字的藩王。

宁王朱宸濠的事迹,在于他于明朝中叶闹剧一般的叛乱。

此时的兴王朱祐杬也不出彩,一个原本没多少权力的庶出藩王,在地方上得不到太多礼遇,只是他儿子朱厚熜赶上了好时候,朱厚照没儿子,多方甄选后,朱厚熜以皇帝堂弟的身份继位为帝,是为嘉靖帝。

而朱祐杬的封地恰好就在湖广德安府治所在的安陆,与河南信阳州毗邻,就在沈溪办公衙所武昌府西北。

沈溪不知道是否该跟朱祐杬示好,纠结的地方在于经过他一手调教后,朱厚照是否会改变放荡不羁的生活模式,有个健康的身体,进而生下儿子。

历史上朱厚照确实绝嗣了,沈溪大致推算一下,他穿越的时候朱厚照已经出生,即便他的到来对历史产生一定影响,但如果朱厚照不育是天生,那他就无能为力。但如果是属于后天生活糜烂身体发虚导致不孕不育,那还可以挽救。

但如果朱厚照没有子嗣,将来继位人选上将不可避免出现波折。

至于朱厚照是否会英年早逝,这个沈溪就说不准了,他的到来有可能会让朱厚照成为长寿的皇帝,也有可能令朱厚照早早离世,这些都有可能发生。

不过,沈溪觉得这么早就去跟兴王交好,实在没有必要,而且他不想费神经营这种关系,即便朱厚熜将来可能会登基,那也要等二十年以后,这会儿朱厚熜还没出生呢。

历史上的朱厚熜,乃正德二年出生,因为沈溪到来产生的蝴蝶效应,历史上的朱厚熜是否存在还是两说,当然只要兴王生下儿子,名字肯定一样,因为起名字的是朱祐杬,他生儿子起什么名,基本上早就确定了。

关于李翰所说宁王谋反,沈溪未太在意。

朱宸濠才继承宁王位不久,即便他有野心,短时间内也无法掀起波澜,李翰向沈溪告发,只是让他加紧对地方藩王、勋贵的戒备。

第二天一大清早,李翰带着府衙一班人来送沈溪离开。

或许是李翰觉得沈溪之前没有收礼,是因为驿馆内人多眼杂,怕被人举报,这次前来送客,依然带了不少礼物。

安庆府南的长江渡口,李翰让人把一口木箱抬了过来,指着箱子对沈溪说道:“沈大人,您乃翰苑出身,应该对古籍有很深的造诣,下官偶得一些孤本,无从研究,不妨将这些书转送沈大人,成就一桩雅事!”

送礼挑贵的,李翰知道沈溪不好金银珠宝,就送古籍。

即便在大明,宋代的线装书价格也不菲,如果是唐朝以及历史更为久远的书籍,那价值就更高了,随便加上一点书帖和字画,一页纸的价值可能就能堪比一两黄金。

越是太平年景,越是有人喜欢收集古籍字画,价格不菲,而在朝中,收受这些东西为礼物,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事情。

比如说内阁大学士李东阳,他就经常收受别人馈赠的字画,堂而皇之据为己有,并且公然写上自己的题跋。

除了李东阳外,朝中还有很多人有如此雅好,别人馈赠,甚至不加隐瞒,这种明显的贿赂甚至被人津津乐道,就好似之前《清明上河图》,徐溥馈赠给李东阳前,甚至过了沈溪之手。

沈溪对于这种官场陋习早就心知肚明,他即便喜欢看书,也不稀罕用这样的手段获得,尤其李翰还不是什么正派人物,沈溪不想跟其有何牵连。

如果字画和古籍是无官一身轻的名人雅士送的,或许可以成为美谈,但若是赃官送的,那就可能会成为人生污点,沈溪不想论证将来世人对李翰的评价,他只知道,自己不收就什么事都没有,收了就要承担风险。

沈溪摇头道:“本官勤于政务,没多少时间看书增长见闻,倒是李知府你……应该抽空多学习。这些古籍,还是留给李知府你好了!”

李翰未料到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少年督抚如此老成,说话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岁月的沉淀,让他感觉无从招架。

李翰暗自琢磨:“难怪这位沈督抚能在中状元后短短几年功成名就,为天下人称颂,不仅是因他学问好,更精通人情世故上的谋划,我终于知道为何这些年都只能在地方衙门任职了……看来以后想入朝,必须以沈大人为楷模!”

沈溪不知,自己转眼间就成为李翰崇拜的对象。

要说李翰在朝中也算是非常善于钻营了,中进士不过五六年光景就已经成为一个大府的知府,如今尚未到四十岁,已经有了丰富的从政履历,在朝中步步攀升完全可以预期。

李翰前来献媚,主要是看中沈溪乃朝中新贵,更知道沈溪背后有阁老、尚书这些人支持,他甚至打探到沈溪的妾侍中有一人乃当朝阁老谢迁的长孙女,连谢迁都如此看重的人物,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结交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就算李翰想拍马屁,沈溪也不给他这个机会。

沈溪往船板方向而去,李翰一直跟在后面,等快行到船前时,李翰又突然开口了:“沈大人,您旅途劳顿,此行前往武昌府,中途尚需数日,身边无人照料,下官于心难安,便送几名仆婢在您身边侍奉……”

说完,李翰一摆手,从远处马车上下来几名少男少女,年岁都在十四五之间,模样清秀,身上衣装虽然光鲜,但一看就不是很得体,应该是临时换上的。

沈溪道:“李知府这是作何?”

李翰笑道:“此乃下官的一点心意,沈大人什么礼物都不收,可说是清正廉明,为人臣之表率,但若连在下这点儿心意都不肯笑纳的话,那就辜负下官的一片拳拳之心了!”

沈溪算是看出来了,李翰不把“心意”尽到绝不罢休,当即冷下脸来:“李知府,希望你能明白,本官只是履职途中路经此地,而非有意要在安庆府歇宿,从安庆府前往湖广治所不过几天路程,本官这一路颠簸都扛过来了,难道还在意接下来几天?请回吧!”

到最后,沈溪终于没再给李翰面子,直接出言喝斥。

李翰感觉脸上烧呼呼的,异常难受,虽然心中怒火中烧,但他只是四品官,而沈溪乃正二品封疆大吏,且沈溪手握江赣、湖广两省军政大权,不是他李翰能得罪的。

李翰热脸贴上沈溪的冷屁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下台,连沈溪上船他都不好意思跟过去道别。

沈溪也没回头看,直接进了船舱,等一切收拾停当,船队缓缓离岸,沈溪也没出来跟李翰打招呼,一行人就此离开安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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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22章 今非昔比(第二更)

离开安庆府,船队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沈溪心中所想,是自己如何去面对江赣、湖广两地的藩王和勋贵。

虽然名义上沈溪是这两省的最高军政长官,但其实地方各自为政,他只是起到居中协调的作用,很多实际权力并不在他手中,两省该怎么运转就怎么运转,大事小情基本不用跟他汇报商量。

而这两省的藩王和勋贵,就好像超脱官府自上而下体系的存在,这些人没什么实权,社会地位却极高,但在成祖之后,藩王的日子不好过,经常被朝中大臣挟制,尤其是他们的俸禄和粮饷,朝廷一旦有什么事,就可能拖欠。

如果是官员的俸禄,一时间不到位通常只能悄悄忍受,而藩王却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勋贵也因为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会公然跟朝廷叫板。

大明跟鞑靼人一战后,地方拖欠藩王、勋贵和官员俸禄的问题必然十分严重,沈溪料想自己抵达武昌府后就要着手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经过三天行船,沈溪抵达长江沿岸重镇九江府治所所在的德化。

九江府位于江赣最北部,赣、南直隶和湖广三省交界,号称“三江之口”与“天下眉目之地”,素有“江湖锁钥、三省通衢”、“鞋山镇鄱湖、双钟胜帝都”、“江湖都会,水陆通津”之称。

九江府治所所在的德化,古称浔阳、柴桑、江州,经济发达,到明朝中叶已经隐隐晋升为全国“三大茶市”和“四大米市”之一,是江南地区有名的“的鱼米之乡”。

沈溪作为两省督抚,抵达九江府治所后,理应上岸视察,但因此时他尚未到武昌府履职,这个行程被他取消。

沈溪不准备进入德化县城,只想在码头附近的官驿住一晚便继续上路,但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却不知。

打前哨的人员前几天就抵达了九江府,将沈溪即将到来的消息告知,地方官员和将领,老早就准备好迎接仪式。

沈溪作为对鞑靼之战的绝对功臣,如今在大明各地方官员眼中的地位非常崇高,九江府县两级官府为沈溪准备好了长席,不但会隆重宴请沈溪,所有跟随沈溪到来的侍卫和随从都会盛情款待。

城中士绅齐聚码头,老百姓则在县城北门内外列队等候,准备给督抚沈大人接风洗尘。

沈溪抵达九江府城以北的浔阳江码头时已经临近黄昏,九江知府张航以及本地官绅数百人已在码头等候多时。

张航如今四十出头,在九江知府任上已满三年,如今正接受吏部考核,很可能会调到其他地方任职。

见到本省督抚,张航自然无比巴结,亲自安排人手为沈溪刻好歌功颂德的牌匾,此时就等候在码头外面,只等沈溪下得船来,就燃放鞭炮,敲锣打鼓大肆欢迎。

沈溪原本就没打算进九江府城,更何况如今到了自己的地头,根本就不用顾忌太多……我的地盘我做主,我想进城就进,不想进就不进,谁能把我怎么着?

沈溪下了船,身前身后簇拥的侍卫不少,但码头上迎接的人似乎更多,等九江知府张航走到沈溪面前,向沈溪恭敬行礼后,沈溪看了一眼码头上人头攒动的景象,问道:“张知府,你这是作何?本官只是上任途中偶经此处,何至于要如此劳师动众?”

张航陪笑道:“沈大人,您乃翰苑之臣,地位尊崇,不知此等穷乡僻壤之地的习俗,每逢大人物到来,阖城百姓必拖家带口出迎。九江子民从未曾见过督抚大人,都等着瞻仰您的风采,向您请安问好!”

张航说着,想往沈溪身前凑,似乎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沈溪说。

跟随沈溪南下,准备抵达武昌府后再折道广州府的马九走上前,挡在了前面,阻止张航靠近。

张航见状连忙后退一步,连沈溪身边一个随从都不敢得罪。

沈溪挥挥手道:“本官说过了,只是居住在码头的驿馆内,暂且就不进城了。明天一早我就会继续乘船上路,赶赴武昌府,时间紧急,恐无暇与本地士绅联谊。来人啊,开路!”

此时此刻的沈溪,显得非常不近人情,对此张航颇为无奈,连准备好的牌匾都没办法送上。

张航身后跟随他一起前来欢迎督抚的幕僚和乡绅,都在等张航为他们引荐朝中鼎鼎大名的沈中丞,结果张航没把人请来,眼睁睁看着沈溪带着人往临近码头的江岸驿馆而去。

这下在场的官员和士绅都急了。

因为之前为了迎接沈溪,地方官府做足了功课,筹措的银子远多达数千两,就是为了能让沈溪到九江府后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张航回到人群中,一名年老的士绅走了过来,问道:“张知府,您看这如何是好?”

张航本来就一肚子火气,闻言怒道:“你问本府,本府问何人?难道你未瞧见沈大人根本就不加理会,直接前往官驿吗?这位可是堂堂的沈中丞,连藩台大人见到也得毕恭毕敬,岂是你等说见就能见到的?”

周围的官员和乡绅颇为无奈,他们心想,知府大人您之前跟我们摊派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煞有介事地告诉我们,沈大人多么的平易近人,说我们出了钱就可以近距离接触沈大人,让他对我们九江百姓多一些庇护。

现在倒好,原本我们想找一个大靠山,现在却连人家的冷屁股都贴不着。

眼看沈溪已往驿馆去了,张航特地派出府衙的官差前去保护,虽然沈溪在礼数上对本地官绅有所怠慢,但地方上最基本的安保工作还是要保证的。

张航把幕僚招呼到身边,小声问道:“之前不是让你们探听过,这位沈大人有何爱好吗?”

其中一位幕僚回道:“知府大人,获悉沈大人将路过我们九江府方才三日,这短短的时间我等从何而知?”

见一众幕僚束手无策,张航忧心不已,旁边一名五十多岁的乡绅主动凑过来道:“草民有个远房亲戚在顺天府衙门办差,听闻沈大人军旅出身,对于古玩字画并无研究,倒是对兵器甲胄多有涉猎,不如找一些宝刀、宝剑相赠,以表诚意?”

刚才说话的那位幕僚啐了一口,道:“呸,你那亲戚真是该死!沈大人是什么身份?那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翰林出身,刚一做官就是从六品的史官修撰,知道否?沈大人乃詹事府东宫讲官,太子之师,就算领兵也是文臣,你送宝刀宝剑去,岂非要让沈大人难堪?”

张航原本没太多主意,这会儿听自己的幕僚跟老乡绅吵起来,越发地烦躁不安,呵斥道:“闭嘴,赶紧回城一趟,通报说沈大人今日不进城了,让百姓先行散去,再筹措些稀罕之物,给沈大人送去!”

刚才幕僚还凶巴巴斥责乡绅,闻言问道:“知府大人,不知该给沈中丞送些什么才好?”

张航怒道:“送什么都行,酒色财气,有什么送什么……对了,刘员外家里不是有个貌美如花的闺女么?这次他想来被我拒绝,你告诉他把闺女送到官驿沈大人房中,以后刘家想做九江府盐引买卖,本府准了他!”

从人群后传出个声音:“张知府,小人府上刚收下一名义女,不但貌美如花,且才艺过人,不知……”

张航恼火地道:“谁人再自作主张,本府一律以藐视钦差定罪……快去,按照本府的话行事,旁人不得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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