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c小调第二交响曲》,II,III,IV

视野朦胧如毛玻璃,卡普仑轻轻在空中划出两拍折线的提示。

第二乐章,中庸的快板,作曲家指示的休整间隙差不多足够,台下的人谅必能淡忘掉刚刚发生的可怕事情。

只要他们呼吸几口郁浊散去后的新鲜空气,就可以看到往日的时光与画面,萦绕在白雾之中一幅一幅、一框一框地跳出……

击拍折线的第三道,不完全小节的弱拍。

弦乐组从E音起弓,徐徐奏出降A大调的“利安德勒”舞曲主题。

质朴无邪的舞步,温暖如歌的旋律,无忧无虑的歌谣。

或许也可称为“一瞬追忆”主题。

回首某些瞬间,在下一路口即逝。

“你参加了一个所亲近之人的葬礼.一般是故人、老友、善终的人或所崇拜的英雄式人物,带有适当的感怀伤逝或淡淡的阴霾怅惘为好”

在演奏中的罗伊也这么想。

她想起了巴萨尼吊唁活动的那天,范宁在圣礼台上演奏完那首键盘变奏曲后,带着一丝恬淡微笑,侧过脸颊看向听众,还有特意看向自己。

“也许在归途中,你的脑海里就.就突然浮现出一幅温馨时刻的画面就像一线明媚的阳光,一缕清爽的微风,没有任何云遮雾障,于是你可能把刚才发生的事几乎忘掉,短暂地忘掉。”

她想起了送葬返程,灵柩入土,新碑立起,他在队伍中转身的下一刻。

眼里有漫天星光。

“可能是受了一些前人的影响,降A大调总是让我想到尘世间的东西,温馨的念旧的温暖的所以第二乐章,我想写一些常见的浪漫主义音响,用偏田园化世俗化的方式。”

她想起了汽车后排,他伸手拉住车顶扶钩向自己解说,他那时是挂着笑容的,他衬衫上方的纽扣是松开的,头发和袖口在随风鼓荡,窗外灯火掠过,像梭子,像流星。

有些不公平。

自己观察得那么仔细,却不知道他最后在看哪里,一个人把车开得那么快,总得目视前方吧。

那叠手帕还在车上,就让你永远再多一个没还我的东西吧。

39小节,第二部分,也是弱起,从色彩清冷的升g小调开始。

圆号在微微呜咽,台上的指挥家不着痕迹地给了几个进入提示,成片成片的弦乐三连音在各声部间逐一展开模仿。

弓弦的摩擦声一直在响,透明又轻快,就像夏夜的微风吹久之后的凉意。

“我生存时,死尚不存在;死亡时,我已不生存。所以死与我毫无关系。”

在地毯式的音响效果烘托下,卡普仑指示单簧管呈现出一支悠长如号角的旋律,然后他想起了古代写史诗的哲人思雷,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

但他总觉得自己对此抱有一些异议,总觉得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死与死者自己毫无关系,那么,亲人、故人、所挚爱的人对他的牵念,难道也和他没关系吗?

单簧管的号角旋律,中途悄无声息地换到了长笛。

特殊的音色对比,想不太通的问题。

乐队的反复音型变得时断时续,第二小提琴欲言又止地拉着单音。

降A大调的“利安德勒”舞曲主题再现。

回首某些瞬间,在下一路口即逝,但这次听众听到了、看到了新的东西。

当那支歌谣再次唱起的时候,罗伊带着大提琴组,用饱含深情的呼吸,同时诉出了另一支感人肺腑的对位旋律。

那位死去的故人,他还在,他听得见,他会在冥冥之中回应着怀念。

听众们觉得鼻腔内掠过了甘甜的酸痛。

“那位死后的我,我还在,我听得见,我会在冥冥之中回应我所眷念的人。”

卡普仑静静地笑着划拍。

奏着怀念性质的第一主题的希兰,听到对面那深沉的低音与之相应,在揉弦的时候两行清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这真的很棒,在以前那些日子里,阳光能依旧灿烂地照耀着台上的指挥家先生。

要是你来听听就好了,你自己写的东西你都不过来听。

fff的突强,带有神秘色彩的断奏三连音又一次倾泻而出。

作曲家在致敬曾打动过他的乐圣的酒神式进行,戏谑的表面乐思之下蕴含着深沉的人生热情,和令听众热泪盈眶的悲悯思绪。

卡普仑再一次将双臂从疼痛中撕裂而出,带动管乐冷峻的号角声,从地毯式的音流之上激烈扬起。

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所有的人生不都潸然泪下。

他看不见那些吹奏的人,但他听得见那些在星光寥寥的夜空下的低吟高歌,时而欢欣雀跃,时而柔肠百结,时而苍凉如水。

第三次舞曲主题再现,弦乐组全体放下琴弓,将乐器横抱于怀。

拨奏,太淡,没有任何重量,色彩开始消褪。

太重的牵念思绪就不必再承载了,弓弦重新奏响主题,以示最后一缕怀念。

回首某些瞬间,下一路口白茫茫的一片。

两台竖琴的琶音清澈如水,曲终。

听众们和乐手们,以不同的视角看着卡普仑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他还是用双手撑着指挥台的栏杆。

原来失明的感觉是这样的,色彩、光线和线条消失后,并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彻底的虚无,就像曾经想象着尝试用后脑勺看东西一样。

耳朵的状态倒还保留得不错,就是身体有些累。

乐手们注视卡普仑的目光比听众更为担忧,一二乐章结束后尚且能做一番喘息,但他们清楚,范宁在三四乐章结尾所做的指示,均是“不停歇地立马开始下一乐章”。

这意味着从他下一次击拍开始,需要连续指挥50分钟以上。

他觉得脖颈和袖口的冷汗有些不太舒服,摸索着掏出手帕稍稍擦拭了一下,然后再度抬起指挥棒。

“指挥的第一要义就是清晰、稳定、准确,你要记住无论情绪是喜是悲,无论力度是弱是强,让乐手缺乏可读性的挥拍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于是颤抖的手臂在几秒后稳住。

“咚,咚!——”“咚,咚!——”

两组定音鼓强力的四度锤响,然后是持续的低沉敲击。

大管,单簧管和中音双簧管开始叠加执拗的装饰音节奏型,随后弦乐组的十六分音符,徐徐铺开一幅流动不休的场景。

第三乐章,c小调,谐谑曲。

“充满怀念温馨和愉悦阳光的歌谣匆匆结束,人们总是会从白日梦中醒来,回到浑浑噩噩的现实生活中.”

卡普仑的视线已经失去焦点,随意地搁置在乐队前方,挥拍精准得像台机器。

“那里是无尽无休的乏味运动,殆无虚日的喧嚣奔忙,兴尽意阑的重复过活,使人在麻木之余感到不寒而栗”

如此一直到67小节,短笛、单簧管和大管弱起,双簧管以顽固的装饰音作陪。

谐谑曲主题,圣咏《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

到这里的音乐性格仍不十分急促,似乎还富有一定的闲适味道和生活气息。

但如果听众细细感受细节,则能预见性地看到后方浑噩无休的混乱与危险。

卡普仑想起了自己去年下榻于圣塔兰堡的波埃修斯大酒店的时候。

他曾在休息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眺望对面高处窗户的排排灯火。

那种感觉就像注视着光彩耀目的舞厅中的人群,而且是站在外界的晦暗中看着他们,听到的声音完全是快速、失真且迷离恍惚的。

不安的焦虑音响开始在他手下时不时出现。

嘲弄、反讽、质疑。

有时是神经质的重复或断奏,有时是令人从麻木中震醒的重音,有时是平行三度或平行三和弦突然叠加又突然离去,就像在人群中游窜的鬼魅事物。

某些旋律按照期待的方向流动,却毫无预兆又不合预期地反转。

鱼儿们欢快地聆听布道,然后依旧各自散去,追逐猎物果腹,直至“灾劫”降临。

一次更强烈的眩晕,如锤击般砸中了交响大厅的听众。

他们觉得天旋地转。

作曲家的几个部分小节数写得极度不均匀。

分段越来越短,各种素材却在卡普仑的手势下不要命地往里挤入。

指挥中的他觉得自己莫名想大叫出声。

那种幻灭感明明是虚无的,但死亡的恐惧过于稠密,以至于无法呼吸。

他发泄似地双臂大张,脚尖踮起,一扇完全陌生危险的音响大门被猛然推开。

“轰!——”

后排的打击乐手,拿起大槌朝着铜钹、大鼓和定音鼓猛地抡去,二三十根铜管仰天吹响强烈的不协和和弦,伴随着的是乐队狰狞邪恶的半音模进音群。

潮水一波波退去,浑噩的运动以精疲力竭告终,大锣在最后被敲响,乐手没有选择止音,低沉的嗡鸣声经久不散,令人不安的警告盘旋在空中。

就在这时,木管组往右,竖琴侧后方,穿着朴素白色礼裙的一位少女站了起来。

“噢,小红玫瑰!”

四个降D大调的音符,至简的一一二三音阶,从这位在合唱团中选出的优秀女中音口中缓缓吟唱而出。

第四乐章,初始之光,范宁指示它应“质朴但极为庄严”。

小号、圆号和大管回应以肃穆的圣咏。

事情到这里时,终于能产生某种脱离人间的趋势了。

威严肃杀的巨人葬礼、对往昔难以自拔的追忆、危险混乱而不加节制的运动……卡普仑觉得自己的痛苦不减反增,但却出人意料地宁静了下来。

宁静的痛苦?这种描述,这种体验,还真是……不常见啊。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

升c小调的吟唱,少女的声音温婉而虔诚,弦乐静静地在下方作为陪衬。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就连潜在剧情中的斗争性,都在这一刻暂时消解了。

只剩想得救赎的渴望被赤裸裸地揭示而出。

卡普仑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他闭上了浑浊的双眼,嘴唇剧烈抖动但不见声音,只剩右臂在轻轻带动节拍。

“叮,咚。”“叮,咚。”

音乐转入降b小调,并出现了钢片琴与竖琴的清脆铃铛声,以及单簧管如浓厚鼻音般的呜咽三连音。

“我行至宽阔的路径,

一位天使前来,企图送我回去。”女中音缓缓而唱。

希兰的小提琴声奏响,回应深切而凄婉,那幅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场景,似乎离听众越来越触手可及了。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女中音姑娘突然痛苦地摇头,调性发生复杂而激烈的变化。

她在期颐渴盼,她在万分恳求。

希兰缓缓揉着琴弦,身后的歌唱让她心绪难平,记忆如潮水一般满溢横流。

她想起了探望哈密尔顿女士时,范宁对于《少年的魔号》中“初始之光”的解说,还有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季凌晨的葬礼,他在聆听唱诗班的“复活颂”时所流下的热泪。

他说他一直在热忱地幻想着救赎真的存在,这样那些怀念的已不在人世的人,还有所恐惧的将在未来离去的人,都还能一直看着这片精神园地。

“我来自辉光,也将回到辉光,

亲爱的初始之光会向我开启一缕微芒,

照亮我永恒幸福的生命!”少女唱出“初始之光”最后的诗节。

是的,至少可以如此虔诚地祝愿自己,如泡影般的幻想祝愿。

卡普仑也在心中赞同。

在天地变色的时刻降临前,这篇简短的接引乐章,竖琴的叮咚声仍旧轻柔而空灵。

但他觉得很想休息。

在台上指挥了接近1个小时,他觉得这套西服穿着很难受,就像是发高烧的夜里流汗惊醒,或在长跑马拉松后直接钻入被子,浑身上下的衣物和肌肤都湿冷泥泞,不愿有一丝一毫的摩擦碰触。

要是能洗一个干净的澡就好了,或者直接靠一会躺一会也行。

但卡普仑很清楚地知道,哪怕是现在身后一把椅子,自己也不能坐下去。

那样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记得当时翻过总谱“初始之光”,来到下一页时,所看到的是怎样一幅震撼场景。

在开头还未引出合唱的情况下,就足足有32行谱表。左边的配器缩写字母和分配声部的编号挤得水泄不通!

那么,终章,开始吧。

浑浊的双目倏然睁开,起拍,挥落!

最后压榨出的一筐残余燃料,被他义无反顾地全部投进熊熊大火之中!

(本章完)

第321章 《c小调第二交响曲》,V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轰!!!————”

在卡普仑的落拍之下,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再次从寂静之中撕裂而出,带出一声野蛮而失控的巨响!

第五乐章,扩大的奏鸣曲式,最后之日,复活颂歌。

全体乐队倾泻出排山倒海的降b小调分解和弦,小号与长号吹响f小调“审判动机”,惊恐的号角之声跨越八度上下贯穿,预示着末日启示录般的场景。

但前景如潮水般转瞬即逝,大提琴与低音提琴堕入阴影中徘徊。

他的挥拍暂时变得轻柔,气氛归于宁静的C大调,有的听众回忆起了第一乐章的“田园牧歌”第二主题,这时长笛、圆号和单簧管进拍,双簧管以回响的音色错开模仿:

“sol——do——”“sol——do——”

“sol——do,re,mi,fa,sol——”“sol——do,re,mi,fa,sol——”

依旧是那简单的主属音交替,以一二三四五的纯净音阶上行,然后迂回滑落。

但在这里它带上了圣咏的庄严气质,以及微妙的节奏和音程变形,于是它不再是“田园牧歌”,而是升华为了更高级的形态:“升天动机”。

竖琴拨出不稳定的减七分解和弦,圆号之声从夕阳西下的天际线传来。

43小节,呈示部伊始,双簧管吹响苍凉的三连音“宣告者动机”,开始了它面对辽阔无边的黑暗所唱诵的庄严赞歌。

交响大厅顶外的闪电仍在持续地划破夜空,但这不会改变其分毫的晦暗与沉郁。

卡普仑现在就觉得,自己暂时还活着的事实已经不像阳光,而似黑夜。

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

弦乐器的拨奏如庄严行进,木管组以ppp的弱度吹响了“末日经”主题。

过半的听众找到了熟悉感,这条带有审判和救赎二元性意味的中古圣咏,好像在第一乐章的展开部中间昙花一现地出现过。

而在这里,它处于呈示部的核心位置。

且继续被作曲家续写。

长号和小号承接了审判,预示了救赎,于是“末日经”的后半段,衍变为了“复活众赞歌”的初步形态。

一如漆黑死寂的《第二交响曲》总谱与海报封面上的那道微光。

“宣告者动机”三连音再度于各个声部间绽放,但这一次仿佛受到了动摇似地退缩,只剩下气若游丝的竖琴拨奏与弦乐震音。

卡普仑的喉结在颤动。

他张开了嘴,但说不出话,只有指挥棒的尖端长长地往后排探了出去。

“sol——fa。”

“sol——fa。”

“sol——fa,mi,fa,re—xi—!”

长笛和中音双簧管在战栗中吹响了“恳求动机”。

降b小调的设计,使得sol与fa呈现的是VI-V级的半音关系,它尖锐地在空中悬置、重复、撕扯,又发展到双簧管、大管、短笛、单簧管……漫山遍野地在各声部间纠缠对位。

诚实地说,他的确想向命运恳求,哪怕声音像乐队这般发颤都可以。

因为自己还有很多想欲求、想拥有的东西。

这份工作的收入很高,社会地位也相对体面,自己带着“自知之明”地辞职转行,能混成这个样子是没想到的。

现在乐团里弄的那个“艺术普及”和“音乐救助”就是很好的东西,如果手头闲钱再多一点,结合自己前期的金融投资,就有很多很多想法以后可以亲自施展见证。

比如成体系地建个“旧日音乐学院”什么的。

小一点的事情,也许可以再要一两个孩子。

看着他们开心快乐地长大,然后分别教一门乐器,开一场家庭室内音乐会,让妻子和亲友们在温馨中聆听。

呈示完“恳求动机”的他摇了摇头,伸手对准了耳朵捕捉到的偏右后方的位置。

低沉的“末日经”主题再次肃穆响起,这次不是偏恬淡的木管,而是富有金属质感的铜管,它接续的“复活众赞歌”渐次升高,“宣告者动机”也逐次加入,交织为响彻天地的启示录篇章。

呈示部结束,一片令人惴惴不安的寂静。

卡普仑喘着气,左臂斜向下伸直,手与腰胯平齐。

这是一个很低的高度,以示意ppp的起奏。

乐队后排已做好准备,那六名打击乐手躬起身子,屏息落槌。

定音鼓、大鼓、小鼓、铜锣、大镲……一字排开的打击乐器全部奏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卡普仑想起了作曲家对这个展开部所做过的指示。

“请所有人用你们最快的速度,敲出你能做出的最弱力度,然后在三个小节之内升至最强,直至毁灭一切!”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仿佛海啸临近,山岳坍塌!

在排山倒海的渐强之音下,他左手做琐碎而激烈的绕拍,越举越高,升过头顶,然后带着右手的指挥棒一同狠狠斩下!

惊恐的“审判动机”号角声再度吹响,六位打击乐手血液全部涌往双臂,面露狰狞之色,双手更加疯狂失控地抡槌叩击!

“轰嚓!!!————”

真正的末日启示录场景被粗暴打开,荒原之中地动山摇,墓穴裂开,死者林立,漫山遍野地鱼贯加入行进之列,不分贫富贵贱,国王也好、乞丐也好、义人也好、恶徒也好、信神的也好不信神的也罢,全都不由自主地举步向前,接受最后一日的拷问。

“审判动机”、“宣告者动机”、“末日经”主题及“复活众赞歌”展开了短兵相接的厮杀,逐渐演变成了一大段光怪陆离而脚步狂乱的进行曲。

起初是双脚站立的位置失去支点,然后是小腿,再然后是双膝。

他感到自己正向未知的死亡飞奔而去,世界丢失了仅存的透明度,开始变得晦暗且难以理解。

低音鼓的滚奏声渐行渐远,弦乐器又发出了颤栗般的颤音。

再次探出指挥棒,这一次对准的是长号组。

“do——xi。”

“do——xi。”

“do——xi,la,xi,sol—mi—!”

降e小调,半音化的VI-V级进行,“恳求动机”再一次出现,悬置、重复、撕扯、叠加,那些人在恳求之际,哭声愈来愈高;

乐队的齐奏缕缕将其粗暴打断,哀嚎直震天际;

大提琴在倔强地续写这段旋律,往更加严酷冷冽的方向发展。

死者不愿让感官弃之而去,但意识终将随着永恒圣灵之逼临而消殒。

恳求动机啊,在展开部被呈现得这么精彩。

第一次,他突然觉得自己干这一行的天赋或许真的还可以,就是起步晚了点。

如果命运能再给十年时间,

或者,五年,

不,哪怕只多一两年!……

应该是能在指挥上多有些见地,多给世人留下点东西的,不至于只有这么一张孤零零的唱片。

孤零零的唱片?

“宣告者动机”再度被他引出,他已精疲力竭,整个人就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在阴沉如水的黑夜中,他挥舞着残存的灵性,就像挥舞一支临近熄灭但仍旧炽热的火把。

晦暗的幕布被烫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坑洞。

坑洞中有光线渗出。

尘世生活显示出最后颤栗的姿态,启示的小号在呼唤,夜莺之声远远传来,长笛与短笛以神秘的华彩交替婉转啼鸣。

那么多崩溃恳求的瞬间,那么多歇斯底里的情绪,在此时终于消尽,就连空气都凝结不动。

作曲家笔下美得最超绝,最令人屏息的时刻到来了。

卡普仑轻轻地颤抖着探出了手,朝远方,朝高处。

他不像是在指挥,而是想去触碰什么一生未得的东西。

他的嘴唇在跟着微微念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一片可怕又惴惴不安的静寂中,合唱团以最轻缓的无伴奏清唱,开启了最后之日的那曲颂歌:

“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我的尘埃啊,在短暂歇息后!

那召唤你到身边的主,

会将赋予你的新生。

你被播种,直至再次开花!

我们死后,

主来收留我们,

一如收割成捆的谷物!”

圣咏之声澄澈,静谧,在听众上空盘旋。

如昼光,如星辰。

一切复杂的配器和对位消陨散尽,只剩弦乐器静静流淌的四部和声,与木管组微弱的三连音遥相呼应。

第一诗节过后的间奏曲,“宣告者动机”、“恳求动机”与“升天动机”依次被回顾,并在酝酿着新的事物。

过往一生的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浮现,他为乐队击拍。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哀恸的恳求,那些所惧怕的失去。

但此时竖琴侧后方的女中音姑娘再次站起,如是而唱:

“要相信啊,你的心,要相信——

你并无失去所有!”

中音双簧管配合着她深切的抚慰歌谣,呈示出了第二诗节“复活众赞歌”的变形。

“…..你并无失去所有!”

卡普仑浑身如电击般颤抖。

“你拥有,是的,你拥有渴求的一切!

拥有你所爱、所欲争夺的一切!!!”

这里的进入声部稍微多了点。

他压抑着情绪,指示乐队再度以“恳求动机”和“升天动机”回应。

少女身边的另一位姑娘也缓缓站起,双臂张开托举。

像是替作曲家作答,替指挥家作答;

也像是对同样承受着病痛和苦难的合唱团团员们作着劝慰与宣告;

她唱出了以“升天动机”为变形的第三诗节——

“要相信啊:

你的诞生绝非枉然!

你的生存和磨难绝非枉然!”

卡普仑再也无法保持克制。

他开始哽咽,两行滚烫的热泪,从浑浊的双目流出滴落。

第四诗节的“复活众赞歌”,合唱团齐齐哼鸣而出:

“凡所生者必灭……”

氛围肃穆,声音沉重,情绪低迷。

……生者必灭?听众在犹豫彷徨。

可随着卡普仑双手重拍击下,第二句换气,他们再无任何犹豫,朝尘世发出毫无保留的呐喊:

“但所灭者必复活!!!”

一低一高,一抑一扬,天地为之失色!

听众灵台霎时一片澄明,潸然泪下!

“结束战栗,停止惧怕……”

“准备迎接新生!!!”

间奏曲,小提琴向上奏出仰天长问似的七度大跳,乐队以动人的音流连接起晚月与初霞。

一切发生了新的变化。

第五、六诗节,卡普仑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身体下半部分的存在了。

但是他开始仰天而笑。

因为女高音独唱与女中高音二重唱正昂扬澎湃、愈拔愈高:

“啊,无孔不入的病痛,

我已脱离你的魔掌!

啊,无坚不摧的死亡,

如今你已被征服!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

我将飞扬而去,

飞向肉眼未曾见过的那道光!”

长路将尽,救赎在望,弦乐器在震颤,竖琴拨奏出如镜面般光滑的琶音,他一边指挥着长笛和圆号进拍,一边笑得泪流满面。

第七诗节,“升天动机”终于蜕变为了它最终的形态。

他笑得泪流满面,那处总谱最复杂的片段早已在心中倒背如流,此刻手指依次掠过合唱团上方的各处席位,给出拍点,向上微提——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女中音组唱响升天动机。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男高音一组唱响升天动机。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男高音二组唱响升天动机。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女高音组唱响升天动机。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男低音组唱响升天动机……

人声与乐队接连错拍叠置,层层爬升,对位声部交织在一起,复活的奇迹现于眼前,掀起弥天卷地的白热高潮:

“乘着以炽热之爱的动力赢得的双翼,

我将展翅高飞!

我将死亡,直至再生!!!”

指定的另一组铜管高奏凯歌,卡普仑的一头灰发,如积雪触碰火焰般枯萎消融。

他将指挥棒升向了高处,比乐队还要高的地方,比合唱团还要高的地方——

端坐于管风琴演奏台的乐师,手脚齐齐落入键盘!

“嗡!!——”整座大厅都在共振颤抖!

第八诗节,璀璨夺目的“复活众赞歌”,全体乐队和合唱团全身的血液涌上脸颊,张开双臂,放声高歌:

“复活,是的,你将复活,

我的心啊,就在一瞬间!

你奋力以求的一切,

将引领你亲见辉光!”

无数神圣的音响交相辉映,震音变得晶莹剔透,天体开始了它们彼此间的碾压碰撞!

“蝇————”

卡普仑觉得耳畔出现了细密的蚊音。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挥拍。

意识在流逝,他通过竭力在脑海里勾勒总谱的方法拖延时间。

经验的部分在消散,超验的部分在上升。

钟声大作,愈拔愈高,号角之声扩展到天地尽头。

“扑通,扑通……”视线里是虚无的黑,心脏在剧烈跳动。

定音鼓展开雷霆万钧的滚奏,交响大厅原本荡漾的金黄色彩,化为了让人无法睁眼的白炽。

绝响终成!

“铿!!!”

乐队结尾降E大调和弦的强击,盖过了指挥棒脱手落地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心跳又好像不是自己,是离自己更远的高处。

更高的远处。

感觉好像有很多人急急忙忙放下了乐器,又好像有更多人冲着翻跃上了舞台,仅仅只是感觉。

“蝇——————————”耳畔的杂音嗡鸣从小到大,又逐渐驶离,那些锥心的疼痛像是在一块块地乘着热气球飘走。

没有听到乐迷鼓掌,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指挥台上那道佝偻的身影,像一颗参天大树般倒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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