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君父有厚道的时候。

可更多的时候,却是雷霆。

面对君父的诘问,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海瑞、朱衡连辩白都做不到,扶着绣墩跪下,齐声道:“臣有罪。”

“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其实是副对联。

上联的意思,男人的品德高尚就是最好的才能。

下联的意思,女子如果没有才能和学识也要有高尚的品德。

上下联互文现义,无论男女,皆应以德为本,亦应不自恃其才,以此“不自恃”,本即是谦下无我之德。

而且,上下联都颇具深意、蕴含典故。

《论语·雍也》中说到:“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孔夫子从从才德相济的角度强调男子的文和质的重要性。

那时还是春秋时代,还没到礼崩乐坏的战国时期,时代越往后发展,古人越发认为男子的本性——德才是最重要的。

男子的德,按照《周易·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意思是他要有德行,有自强不息、勇闯天下的志气。

而这样的德则需要一定的才能来支撑,也就是要掌握谋生手段和本领,以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面对命运。

女子的才,东汉的班昭在其《女诫》中曾说,“妇德不必明才绝异也”,这句话的意思与“女子无才便是德”较为相近。

但作为汉代著名的女史学家,班昭自然是很有才,其在书中主张女子应“善文”,如此方可不至于“失容他门,取辱宗族”。

佐证之一,便是班昭的女儿们也都是知书识字。

可见,班昭所说的“不必明才”不是没有才,而是“无才”。

这大概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思想的最早萌芽。

而之所以这句话出现了异议,除了汉语本身的博大精深外,事实上,也真的出现了对女子才华禁锢的情况。

从宋代开始,随着宋明理学的兴盛,对女子才华的禁锢逐渐加强。

司马光曾说:“今人或教女子以作歌诗,执俗乐,殊非所宜也”,从这句话可以看到,宋时的人们还是教女子学歌诗的,不过作为朝廷的宰相司马光对此不满意,这也说明那个时候的士大夫阶层开始有了反对女子学文晓理的苗头。

只是,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以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张玉娘、唐婉为代表的宋代著名女词人就足以证明在宋代,禁锢女子才华的思想还不是坊间主流民意。

但之后的北元百年统治,本朝初期理学独尊,这股思想,逐渐成为了坊间主流民意。

由此,古人所谓的“无才”,本来是赞赏那些很有才华的女子能自视若无,不张扬、不显摆的高超德行。

从宋以降,社会上贬抑女子读书的风气逐渐兴起,到今时女子读书无用论发展成为坊间的主流观点。

别看只是副对联,时过境迁,其意就变化无数,可这些,寻常百姓不懂,难道饱读诗书的朝廷官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内阁阁臣还不懂吗?

拿这样的奏疏呈到御前,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存着心添堵!

朱厚熜望着“认罪”的阁臣,问道:“奏疏中点明,一些官员唯恐适龄女儿抛头露面,‘学识是小,失节事大’,禁足于家中,拒绝、阻扰国策,是真是假?”

在建设十万座社学学堂之初,朝廷并没有有意分建男校、女校,毕竟,一旦细分,国策的各项支出又要大大增加。

也就是说,男子、女子,只要适龄,就在同一社学就学,已经建设投入使用的部分社学,或许分了男班、女班,聘请了些大家闺秀担任女班师长,但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不可能禁止同校学生之间的接触。

如此一来,男学生、女学生就有了接触的可能,再加上,废除八股,改授六艺,又将文学堂,改成了讲武堂。

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礼乐书数,都是正常的,而射、御,男子、女子是有着本质差别的。

男学生、女学生不免对彼此产生好奇,甚至是交流。

时下,虽不是“沾衣裸袖,便为失节”的风气,但不排除一些“老顽固”不能忍受。

朱厚熜的眼神,落到了海瑞的身上,一,是海瑞有适龄女儿,就是小囡囡,也是福王朱翊钧娃娃之亲的妻子。

二,是两世为人,朱厚熜隐约记得有野史记载海瑞恪守封建礼教,见女儿从仆人手中接过糕点,便将女儿活活饿死。

君父的询问,让阁老们默然,而感受到君父目光注视的海瑞,更是身体一僵,答道:“臣绝无此事。”

小囡囡,大名海婳,现今就在京中学堂就学,但以京城之重,学堂林立,男校、女校自然是分的。

显然,以阁老之尊,亲王之亲,海婳就学于女校,哪怕海瑞没有徇私的想法,下面的人也会将一切安排到位。

即便是再狠的人,在对待亲生儿女,也难免舐犊情深,如果说海瑞全然不知,心中毫无私念,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但装作不知的恻隐之心,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当然,海瑞没有对抗国策,阻扰适龄女儿就学,底下的人稍稍“变通”了些罢了。

朱厚熜心中稍定,自己的孙媳妇就学,看来没有什么问题,目光移开,问道:“其他官吏呢?”

高拱感受到龙目注视,身体一震,这哪敢回答啊,绝对是有啊。

有条件的,请私塾先生到家中为儿女授学,而没有条件的,为了“贞节”,干脆就忽略过去。

沉默。

便是回答。

“视国策于无物,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朱厚熜怒火在升腾,冷着声调,说道:“新策载有明文,天下官吏皆有推广社学,为民启智之责,朕没有想到,竟还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传朕旨意,凡阻扰家中、族中适龄女子入学官吏,一律罢官去职,既然做不了自己的工作,那就让人去做他的工作!”

当官不做事。

那就罢官还民,换人上马,然后让新官去做这人的事,到这人的家里去劝说这人送女儿上学,大明朝廷的官吏,有的是办法去治这样的“刁民”,他倒是想看看,这难不难受!

眼见君父动了真怒,众阁老不敢有丝毫异议,异口同声道:“臣遵旨!”

“还有!”

这些位阁老眉头都是空的,见势不对,转身就想跑,朱厚熜叫住了他们,指了指奏疏中提及的学子服饰问题。

由于一村,乃至一县之地,适龄学子都在同一社学学习,富者高傲,贫者自卑,少不了在事上的比较。

其一,便是富家学子衣轻乘肥,而贫家学子褴褛轻杖。

“在内阁中,朕不管你们认为社学,是文学堂,还是讲武堂,学风、校正,必须要正,师道尊严,朕不想国朝无数精力、财力,只教育出一群泼皮、无赖出来。”朱厚熜点到了学风问题。

此事为礼部执掌,海瑞应声道:“臣回阁以后,立即着手整顿天下学风、校纪。”

“另外,统一学服,根据学子的实际情况,设计出合适的学服出来,礼、乐、书、数就习一套,射、御就习再一套,春、秋可同服,夏、动不可同服。”

圣令下。

内阁阁臣兼工部尚书朱衡,连忙应声道:“臣回阁以后,立即指令巧匠制作。”

以君父的要求。

工部要设计十二套学服出来,分男女,分春秋、夏、冬,还分文、武。

“工部加紧赶制春服,所有花销,在来年开春后,免费授予学子,自此以后,学子在校,必须身着学服,而不能身着他服。”

圣令再降。

朱衡再次领命。

而作为兼领户部事的内阁首辅大臣高拱,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据内阁估算,大明朝适龄孩童入学,巅峰能有五千万学子同时在校,以圣上的要求,一年工部就要发制超过六万万套学服,而这笔钱财全由朝廷承担,少说又是几百万两纹银的支出,上千万两也不是没有可能。

高拱的守财奴本性又犯了,很想谏言君父将这笔学服支出,转嫁给学子,但想到君父必然不会同意,再则,以地方官吏那贪、占的本性,真要是向学子收取学服费用,恐怕此事会成为地方官吏、校方向学子们勒索的理由。

总之,朝廷必须要承担所有教育开支,不然,学子之家就会背负沉重负担,而为万民启智的国策也会受到巨大影响。

如果放任不管,教育,迟早还会成为贵族的控制,受教育,也就成了贵族的特权。

学风!

学服!

两件事说完,内阁阁臣更想“跑”了,可朱厚熜想说的话,却还没有说完,道:“再就是,是谁把所建社学划分了三六九等?”

闻言。

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海瑞、朱衡的心跳都停了半拍,圣目如炬,刚出现的问题,也被君父注意到了。

随着学堂一座座建起,投入使用,也随着而来不少问题,而最尖锐的,便是同一省府的学堂,不仅分了男校、女校,还被划分出了三六九等。

继续以海瑞长女海婳为例,所就学的学堂,被称为“京中女子第一学堂”,或者说“京中贵女第一学堂”。

学堂规模、建设,这是规定制式,没人敢在上面做文章,唯一的区别,就是比着其他学堂多了大院,多了高墙。

坊间流传的“大院贵女”,由此而来。

为大院贵女授课的师长,皆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之道的顶级师长,且是女师长。

朱厚熜都为那些大院贵女家族的努力而觉得心累,有这搜寻工夫,搜罗本领,但凡在百姓敲响登闻鼓时,多留几分心思,也能多平几份冤假错案!

“朕说过,学堂大小皆有秩序,大院是谁默许的,高墙又是谁默许的,找出来!”朱厚熜漠然望着五阁老,说道。

朱衡立时就跪了下去,朝廷向来讲究连坐之制,哪怕朱衡没犯错,甚至是不知情,但这明显是有工部官吏为了刻意讨好达官显贵,而在建设学堂中故意做了区别“设施”。

两京一十八省官吏在到处喊累、叫苦,但都这么累了、苦了,却依然有空去巴结、攀附权贵。

好!好得很啊!

高拱犹豫了下,也跟着跪了下去,工部犯错,内阁是朝廷中枢,也少不了累罪。

海瑞就更不必多说了,女儿学堂情况,即便不知,作为既得利益者,这一跪,也是应该的。

阁僚都跪了,胡宗宪、李春芳也不好例外,默默跟着跪倒在地。

见此情形,朱厚熜的怒气不但没消,反而更盛了,声音仿佛从牙齿缝钻出来似的,说道:“和朕的子民同堂而习,你们,就真的那么冤枉吗?”

要杀人!

这句话,明晃晃要杀人。

嘉靖四十年后,君父赦令解籍,天下再无士农工商阶级之别,官与民同乐,同为君父臣民,而无高低贵贱之分。

如今,官员让子民故意抬高地位,区分彼此,是觉得冤枉,还是对圣令不满?

若是冤枉,是谁冤枉的,君父?

这两头堵,前前后后都是死路,五阁老俱不敢答,只跪在那里流着冷汗,四九的天,天寒地冻,不一会儿的工夫,阁老们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高拱勉强稳住心神,声音透露出几分喑哑,说道:“臣不敢。”

朱厚熜笑了下,道:“这天下,哪还有你们不敢干的事?”

阁老们把头叩了下去。

以前或许是,但现在,阁老们不敢干的事很多,件件都与君父有关。

朱厚熜望着阁老们好一会儿,气势几度变化,最后全部敛起,道:“朕乏了,回去吧。”

杀意不是消失了,而藏于了心中,接下来的事,不用内阁去办。

高拱愣在原地,嘴唇微动,求情的话就在嘴边,可怎么也说不出来,颓然道:“臣告退!”

今儿除夕之夜,再过不久,就是正月初一了,不宜杀人。

可当今君父,别说是正月初一,就是百岁宴上也杀过人啊。

“臣等告退!”

(本章完)

第337章 全面掌朝,三姓家奴!

阁老回阁。

加俸五成的消息,也随之传遍朝野,无数官吏热泪盈眶,两百年了,朝廷终于加钱了。

团圆之夜,内阁放出消息,让六部九卿衙门提早放衙,文武百官互道别后,走起路来脚下都是飘的。

吏、户、兵、刑,四部,和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只留了少数值守官吏,而礼部、工部两部,却多留了些值守官吏和匠人。

学堂诸事,除问罪官吏由锦衣卫负责外,学风、学风等事,两部必须立刻着手改变。

作为内阁首辅大臣,高拱让阁老们也下了值,熄了阁中多数灯火,只留阁老、数位值守阁员在阁。

当团圆的焰火,从京城的四面八方升起,再传来响动时,政务堂里,气氛微妙。

除夕之夜,阁老们回不了家,但家里却将团圆饭送了过来,同时,捎来了些消息。

由李春芳提议,五位阁老将团圆饭凑到了一起,几十道有着天南海北特色的团圆菜肴摆在一块,颇有几分盛筵的意味。

内阁中书舍人高务实本想离开,却被李春芳叫住,坐在了桌案的末尾,那里有光影挡着,略显黯淡,在这样的场合,倒也符合身份。

五味的菜肴尝过,辛辣的美酒饮下,阁老们一个个放下了筷子,食欲明显不佳。

此间再无外人,高拱缓缓说道:“君父于日间,托锦衣卫送到我府上几匹绫罗绸缎,留下了一千两纹银。

而就在数日前,我妻向我唠叨,缺些年后的新衣,老家新郑那,有族老说想在徙陵前建个祠堂,我让人捎回了千两银子。”

这世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巧合,但基本不存在,接二连三的巧合,一旦出现,就是细思极恐的事。

家里夫妻间的抱怨,这属于房中密话,不该为外人知晓的,可偏偏君父适时送来了上好的绸缎。

修祖祠的事,这倒不是秘事,府里府外不少人都知道,可具体给族中多少银两,高拱却从未对外人道也。

短暂的沉默,次相的胡宗宪也开口了,“我一旧友,多年未联络,不久前,万儒入南亚消息传出后,来见了我,想拜托我打点一二,留在国中,为此,还想留些百两黄金以作打点,被我婉拒,府上的人说,君父日间送去了百两黄金,另外,我那旧友也转来书信,感谢我打点关节,留于国中的恩情,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能说是旧友,那就是以前的老相识了,高拱几人一听,便知道是“严嵩遗党”。

不过,能在严嵩、严世蕃父子倒台时安然无恙,没为锦衣卫所拿,就证明问题不大。

是个儒士。

为了留国,而不惜抹下脸面,冒险求到了胡宗宪这,可关乎国策,胡宗宪没敢施以援手,也就不存在打点。

但这绝对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密事。

胡宗宪、那旧友,都不敢对外人言,毕竟,试图逃脱旨令的教训,那西汉豪侠郭解便是现成的教训。

君父肯定是通过锦衣卫知道的,那问题来了,锦衣卫又是怎么知道的?

甚至连那旧友贿赂胡宗宪的具体钱财都一清二楚。

严嵩死后,严党立时分崩离析,众多门生斩杀的斩杀,问罪的问罪,曾经满朝盈门,落得零零碎碎。

严嵩父子没干过什么人事,门徒依附大多出于利益,于是在严嵩倒台时,门徒纷纷倒戈。

为此,这个“师慈徒孝”的故事为无数腐儒、士子讥讽、抨击,而其中,遭受抨击最猛烈的,莫过于胡宗宪。

尽管胡宗宪没有发表对严嵩父子任何不利的话语,还不惜以公侯之位、阁老公位,在御前想救恩师严嵩一命,触怒君父,被打入诏狱。

但这些努力,却被腐儒无视,国中士子只看到了严嵩死后,胡宗宪封侯拜相,步步登高,而在羡慕嫉妒恨等情绪下,罔顾事实,对胡宗宪指摘讥讽。

胡宗宪是至孝之人,对此从没有出面否认和反驳,以致于在坊间,胡宗宪的名声堪称狼藉。

所谓的旧友,就是抨击过胡宗宪的人中之一,在坊间有着不小的名头,如今君父以胡宗宪的名义,饶过了此人,让其留国,相信那人会明白以后该怎么说话,怎么为胡宗宪正名。

孟子·离娄章句,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为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君父能在年终为胡宗宪想方设法洗刷声名,这岂止是视之如手足?

这本该是君臣动容,为之相泣的画面,可君父不在,而胡宗宪、高拱等在座的人,却从头到脚都有股冷飕飕的感觉。

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袖,连呼吸都缓慢了些。

胡宗宪说罢,又是良久的沉默,元辅、次相如此,阁臣的李春芳、朱衡面色也有几分不对,显然也得了君父的“年终赏赐”。

“看来,诸位同侪得的赏赐,都比我多不少啊。”

海瑞突然笑出了声,两手一摊,说道:“老母说,君父送来了领新席子,再无旁物。”

高拱、胡宗宪、李春芳、朱衡一愣,一领新席,哪怕是金丝所缕,也值不了几个钱,那这又代表着君父什么思考呢?

“冬日来临后,我妻便在床席上铺上了褥子,久未掀开,不知不觉间,席已残破,得了赐席后,老母便让我妻换上,这才知道,那席旧席早已不能再用。”海瑞平静地述说道。

这下。

阁老们后脊又冒出了冷汗,床席乃日躺夜睡之物,因为被褥隔绝,连海瑞、海妻都不知道残破了,可君父却知道了,并贴心送来了领新席,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吗?

作为大明朝的皇帝陛下,国内、国外,无数的政务、军务,最终决策都要汇聚到君父那里,要说忙碌,普天之下,没有比君父更忙碌的人了。

即便如此,君父还时刻关注着臣子们的生活,君父的耳目,锦衣卫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皇权的大小,取决于对信息的掌握,皇帝在决策时,最重要的便是对信息的全面掌握,所以,控制信息是所有控制权的前提。

臣子了解的事,君父都了解,臣子不了解的事,君父还了解,毛骨悚然,细思极恐。

仅是内阁几人也就罢了,但听君父的意思,在这团圆之夜,锦衣卫为两京一十八省的官员、吏员近百万人都送去了“年终赏赐”、“新年赐福”。

“今夜我朝大多数官吏怕是都睡不着了。”

“那是自然,今夜守岁嘛。”

……

玉熙宫。

锦衣卫指挥佥事朱方觐见。

朱厚熜望着重获新生的“吕芳”,很是感慨,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的黄锦,更是在旁不断抹着眼泪。

较之外廷之臣,黄锦自认为此生有三个父亲,第一个,是生下他的亲生父亲,第二个,是大明朝的君父,第三个,就是在他进宫后,始终照顾他的养父,即,吕芳。

见养父恢复青年俊秀模样,身体健康,黄锦高兴之余,又难免有几分为“父亲所丢弃”的苦涩。

“万岁爷,奴……”

几十年的习惯,朱方那个“婢”字就要脱口而出,咽了回去,也咽下了过去所有,缓声道:“臣奉圣命,已遣人将两京一十八省各级官吏,共九十八万一千一百人的年终赏赐送上门去。”

在锦衣卫中。

都指挥使之下,是两位指挥同知,接着才是指挥佥事。

可以说,朱方在锦衣卫中的序列,是第四或第五,但在锦衣卫代都指挥使朱七的刻意放权下,朱方真正的序列,是二,甚至是一。

依靠着几十年内廷沉浮的经验,朱方在最短时间内,抓住了锦衣卫的行政、人事、财政、监察、审判、检察等权力。

并以铁血手段对锦衣卫内部进行整肃,上至指挥同知,下至缇骑、力士,拿下了数万人。

还对国内、国外密使予以了详细划分,对国忠诚、对君忠诚的密使,和拿钱办事的密使,在此后得到锦衣卫的支持是不一样。

锦衣卫内外,风气为之一正,严重腐败问题得到遏制,而抄没、罚没脏银高达上亿两纹银。

给两京一十八省九十八万多名官吏的年终赏赐,没有动用国库,也没有动用内帑,全是从这笔银子出的。

如此庞大的腐败数目,不逊色于朱厚熜之前整顿朝廷的所得,而锦衣卫崛起也才四年。

从国朝层面来说,使用锦衣卫缇骑天下,其手段,便是在任奸。

朱厚熜为了让天下臣民所有的东西在眼前透明,扶持了专门负责线报刺探的锦衣卫,还鼓励臣、民告密,专职、兼职相互配合,形成了线报的天罗地网。

可过大的能力,也让专职的锦衣卫,随处、随手都能获得财富,只要动念,哪怕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力士,也能得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锦衣卫里的人,时时刻刻面临的诱惑、考验,远比朝廷官员、吏员面临的诱惑、考验更大。

最关键的是,官吏有锦衣卫监察,而锦衣卫却没有监察。

朱方在进入锦衣卫后,就立刻着手组建了“监察司”,挑选人手对锦衣卫内部监察,成果是摆在眼前的,那拿掉的人,得到的上亿两纹银就是证明。

可那是朱七、朱方的配合,打了内部措手不及,随着时间推移,新的腐败手段在诞生,以后的内部监察会越来越难,但这都是后话了。

锦衣卫再腐败,也腐败不到大明朝黎庶身上,而朝廷官吏的腐败,却可以直接让生灵涂炭,社稷动荡。

为此,锦衣卫在继续发力,给近百万朝廷官吏建立了“档案库”,密使们得到的线报、信息,都将汇总到官员们的个人档案中,方便随时查询、调阅。

在这近百万朝廷官吏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有把柄的。

官场中,“使功不如使过”,抓点小辫子,关键时候总是有用的,甚而可以故意引诱官吏去犯错,然后敲打使用,这个招数是君子做不来的。

别的不说,就内阁阁臣忧虑的问题,其实很简单,锦衣卫如何得到那些隐秘线报的。

在高拱的身边,锦衣卫有一位高等级的密使,能随时接触、监控这位内阁首辅大臣的一举一动。

而胡宗宪的密事,那就是锦衣卫策划的,胡宗宪旧友登门求情,正是锦衣卫让去的,如此一来,胡宗宪和旧友聊什么、做什么,自然也就一清二楚。

至于海瑞的席破,则真是巧合,今冬是暖冬,海母常让海妻晒晒被子,而有一次,海妻的动作大了些,让褥子掀开了点,露出了下面的破席,海妻被被子挡着视线没有看到,却被府中的“人”瞧见了。

万事只怕有心人,于是乎,海瑞的年终赏赐,仅是一领新席。

让阁老们产生了更多的联想,心潮起伏不定。

这还只是阁老们在阁聊聊彼此,等到明日,也是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一,小吏向大吏拜年,大吏向小官拜年,小官向大官拜年,大官向阁老拜年,相互碰面,印证锦衣卫的手段,那才是真正的高潮。

不论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大臣、京官京吏、地方官吏是猜测君父料事如神,还是恐惧锦衣卫的手段,有这样的震慑,朝廷官吏们在徇私枉法时,脑子总会多想一想,不会看到银子就脑袋一热,干出迫害百姓的事。

银子再多,也要有命花啊。

把自己搭进去,为国库,为君父攒银子,这得不偿失的活计儿,鬼才干。

朱厚熜注意到朱方逐渐挺直的腰杆,倒真像几分能臣干吏的意味,不卑不亢,满意的点点头,道:“辛苦了。”

朱方本来已经娶妻,可以在金陵安享余生,重回京城掌握锦衣卫,不是为了追逐权力,更多的,是帮他这个皇帝的忙。

这声辛苦,不是说的锦衣卫辛苦,而是说的朱方辛苦。

君父的厚道,吕芳不禁眼睛一红,最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被朱厚熜打断,道:“陪朕吃个团圆饭吧。”

“臣遵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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