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春宫和无女

为学舍杂役们正名,提升他们的幸福感和获得感,这是吴升力所能及范围内开的第一个口子,接下来的第二步,当然是要将众多亲友洗白,给大家一个可以正大光明站街的身份。

但这一步却不是现在的他力所能及的,一切都要等临淄的消息。

连续等待半个月还没有消息,吴升心里有点打鼓。毕竟这么大的事情,肯定牵扯方方面面,绝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就能决定的,换句话说,自己是餐桌上的菜,而不是吃菜的人,虽然已经尽了力,但是否投人所好,人家愿不愿意吃,完全无法确定。

琢磨了许久,吴升还是决定试探性的发出第一个呈报,即将清风崖七兄弟纳为学宫修士的呈文,报备临淄学宫。各地学舍收录修士,通常是由各地行走一言而定,只在学宫报备,谁收录谁负责,收录的修士出了问题,板子要打在行走身上。

吴升不是行走,没有收录权,但清风崖七兄弟不是他吴升收录的,而是庆书收录的,他不过是秉承其意,将后续工作完成而已。所以这封呈文以庆书名义上报,但庆书没法签字,所以吴升代签,现在就看吴升代签的这封文书,临淄学宫认还是不认。

吴升将万涛请来,呈文交给他:“谷主,这封呈文还需谷主亲往临淄,若学宫承认的话当然最好,谷主代我求见罗奉行,就说扬州学舍的下一步事务,请罗奉行指示;若是学宫不认,也没关系,以此为由,同样去找罗奉行了,就说扬州学舍缺人,请他看看应该怎么处置,顺道打听打听,关于扬州行走,学宫是怎么考虑的。旁人若去临淄,恐不受待见,谷主修为高深,且于学宫有旧,由谷主出面,那些小鬼们拦路的时候也会多掂量掂量。”

万涛感叹道:“没想到我还有重回临淄的一天。”

吴升知道万涛是被齐国通缉的人犯,于是问:“怎么样?方便么?”

万涛笑道:“无妨,那么多年了,总有二十年了吧,就不信齐国廷寺还记得我,就算记得又能如何?如今我已是学宫的人了,齐君想要抓我,也得先行书学宫。居士可能不知,学宫于临淄意味着什么,或许直接将对我的通缉撤销了也是极有可能的。”

吴升点头:“你自己要考虑清楚。”

万涛道:“居士放心好了,当年我也是在学宫求学三年的,虽然没有学成,未受学宫招录,但那边的门道我熟得很!”

万涛离开扬州,乘车赶赴临淄,一路无话,眼前出现那座高耸的大城时,不由满是唏嘘。

这几日途中,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一道靓丽的身影,如今那道身影应该就在城中,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当年自己和她两情相悦,奈何她早已为人之妇,只能私会于夜半无人之时。想要卷了她私奔,她却舍不得一双儿女,自己想要用强拐带,却被她先下手为强,反手举报,说起来当真是斩不断理还乱.

收拢纷乱的思绪,万涛没有入城,而是绕城而走,前往稷门外。儿女私情先放一边,毕竟正事要紧。

下车,沿着那条齐整的道路向前,向着远处仙都山下那片仙宫行去,万涛似乎又找到了当年求学时的那份感触,那是一种朝圣般的崇慕之情。

但这份感触很快就淡了下去,二十年风风雨雨,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求学的翩翩少年,历经了太多的事,遇到了太多人,画过了太多的画,有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学宫秉持开放精神,只要不涉巫、妖、魔三禁道,便有教无类,允许通过考核后进学堂听法,因此南半部分是开放的,十余座讲法小楼参差交错,矗立在花圃池塘边,不仅修士们可以自由来往,闲得没事的临淄贵人们也可以过来看看风景。

万涛轻车熟路,经过各处讲堂门前,看着进进出出的听法修士,想起了当年的种种,再次进入唏嘘状态。

正唏嘘间,左侧讲堂的大门敞开,十余名修士蜂拥而出,有的相互窃窃私语,有的仰头望天发呆,有的低头匆匆赶路,正是一堂道法课结束的时候。

最后出来的一人身材颀长,三缕美髯,仪态不俗,负手立于门前四下观望,却将目光停留在了万涛身上。

“万春宫!”

“高无女!”

两人相见,欢喜垂泪。

这人名高珮,当年与万涛并为同窗,因长叹“临淄无女矣”,而被同窗称高无女,说的不是临淄没有美人,而是没有可以留住他好慕之心的美人。

至于万涛,因好画,尤擅春宫图,故称万春宫。

两人就在这学宫之中边走边谈,互道别后之情,听说万涛已经成了扬州学舍的修士,高珮笑道:“如此甚好,不必担心临淄廷寺的追索了,回头我修书一封,让他们撤了!”

高珮当年在学宫表现极佳,被奉行陆通相中,收为门下,成了稷下学宫的一名讲法祭酒,位虽不显,但以万涛已成学宫修士为由,请临淄廷寺撤去悬赏通缉,不是什么大问题。

万涛道了谢,问及呈文报备一事,高珮当即引路,带着他就往北边走:“走走走,去内档房,那房头和我处得不错,小事一桩。”

内档房在北宫,非常人可以擅入,但有高珮在,这都不是问题。高珮和那房头果然关系很好,热情相待,只是见了万涛的呈文后有些为难:“这是庆书的呈文,为何却由这孙五署名?”

万涛赶忙解释:“庆书身负重伤,目下扬州学舍,由孙五主持,这是罗奉行的意思。”

那房头道:“这就不好办了……”

旁边一位副档小声道:“房头,刚到了几件上元堂的令谕,似乎有关于扬州学舍的。”

房头连忙去后面档房查阅,果然看见了,没等那副档说话,便喜滋滋的捧着来到外间向高珮和万涛道:“有了有了,连叔大奉行颁布的令谕,着孙五行走扬州。档房事情太多,压了几日。”

万涛大喜:“今夜我做东,正要请高兄同去临淄饮酒,这位房头,不知可肯赏光?”

高珮道:“同去同去,不去绝交!”

那房头大笑:“敢不从命!”

只副档在里屋叹了口气,这回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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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45章 万涛的心事

当晚,万涛于临淄宴请高珮和内档房头。

二十年没有回过临淄,在夜市灯火中穿行时,万涛深深感叹,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城。

这座天下第一大城有户七万余,人口超过五十万,城中商铺如林而夜不禁闭,尤其在夜晚,更是繁华热闹,正所谓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灯火如龙。万涛找到了一些当年求学时感觉,和高珮、房头一起前往女闾,悠游于歌舞之间,沉醉于脂粉之下,当真是快活似神仙,连作画都忘了。

宿醉到次日午后,这才爬起床来,收拾整理好衣冠,拜见罗凌甫。

见万涛来了,罗凌甫很高兴:“万涛怎的来了?以前来过临淄么?有没有相识之人带你游逛?”

万涛感慨道:“二十年前,涛便于学宫求学,惜学业未成,只得浪迹天下,说来当真惭愧得紧。”

罗凌甫笑道:“如此说来,你原本就是学宫出身嘛。”

万涛苦笑:“哪里敢妄言学宫出身此行临淄,一则为报备呈文而来。当初庆行走答允将清风崖七兄弟录为学舍修士,孙行走说,人家千里迢迢举家搬迁,是冲着学宫而来,不能因为庆行走重伤卸任,就搞人走茶凉那一套,答应了他们兄弟,就得录进来。涛带来的呈文,便是为此。”

罗凌甫赞道:“孙五胸襟开阔、气度优容,为人着想、不计前嫌,善!扬州学舍如今的人手,比起一年前多了许多,但依然不够,毕竟辖地太广,远非其他学舍可比。招录人手,我是赞同的。”

万涛又道:“二则,孙行走说,他当年就得了奉行您的教诲,又受前宋行走关照,为其门下,说起来也是奉行您的门下。学宫非比蛮荒,他深感肩头的担子太过沉重,特意让我向奉行请教,想要打理好扬州学舍,该当如何去做?”

罗凌甫愈发满意:“行走之责,说来也简单,首在严防三道、平靖地方,次则严查怪相、安抚人心,三则严行禁令、不使有违。三道不用我说,怪相则需多思多想,至于禁令,内档房颁布行走文书时,自会告知,也不需有什么压力。”

万涛躬身凛遵,从怀中取出个盒子呈上:“这是我扬州学舍搜罗小东山坊市后所得三枚灵丹,孙行走说,罗奉行您常年在外围捕邪魔外道,奔波于风口浪尖,奋力于生死之间,每次想来,都替奉行捏一把汗。灵丹太少,也没什么珍惜之处,只好在正合其用,不为私谊,只为助奉行一臂之力。虽说明知奉行修为精强,恐怕很难用得上,但无论如何,身上备个几枚,也可以防万一。”

罗凌甫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枚灵丹,稍加辨认,发现一枚是龙虎金丹,一枚是治疗经脉受损的奋脉丹,还有一枚可补气海受损的生元丹。三枚都是上品灵丹,尤其第一种龙虎金丹,因羡门子高已经身故,丹方没有流传下来,世间用一枚少一枚,故此格外珍贵。

当然,罗凌甫身为学宫奉行,要什么灵丹没有呢?到他这个地步,对三枚灵丹本身已经没什么太多感觉,取的是扬州学舍上下的那份心意。

罗凌甫特意邀请万涛吃了顿饭,问他今后有没有什么想法,毕竟,一个分神境的资深炼神高修只授了学舍修士身份,怎么说都不太合适,尤其在罗凌甫眼中,这个家伙还“很能打”。

万涛却不是很在意这些,他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喜受到太强的拘束,这也是狼山老一辈修士的共同习惯:有人在上头罩着就好,让我出手斗个法、或者帮忙做点事也行,但别让我陷入太多的约束之中,你要是跟我谈规矩,那我就跟你谈去留。

包括鹰氏兄弟、马头坡六友、清风崖七兄弟皆是如此,也正因为吴升懂他们,所以他们才愿意聚拢在扬州学舍,助吴升上位。

学宫固然是好,为他们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但如果有一天,吴升给他们戴上帽子、脖子上系根绳子,告诉他们每年要完成什么任务、要遵循什么规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个必须、那个必须,他们也会离开吴升,重新寻找自己的梦想。

所以,一个学舍修士的身份足矣,再有别的,那就没意思了。

将自己的愿望告知罗凌甫后,罗凌甫有些惋惜,但也不会勉强,毕竟人各有志。

这一趟临淄之行十分顺利,万涛拿到了吴升为扬州行走的正式任命,只觉扬州已然天高云阔,正是又一个狼山——不,比狼山还要繁华,还要自在!

除了弟兄们的这张保护符外,他还领到了罗凌甫答允下来的赏赐,金五十镒、上品法器四件、各色灵丹二十瓶、灵材二十斤,这些都是给吴升的,至于扬州学舍门下众修士的赏赐,则是吴升的事,他可以按功劳从这笔赏赐中分配,也可以另行贴补下去,又或者什么都不分——如果他有办法服众的话。

罗凌甫单独赐给万涛一件储物法器,是个巴掌大的绣袋,算是对他上缴申斗克储物腰带的一种补偿,里面还存放了不少作画的白绢、矿料和笔墨等物,这份关怀还是相当熨贴的。

在返回扬州和兄弟共建新狼山之前,他又专程进了临淄,来到城东的大史栾信府前,在斜对面一座酒楼之中守了两天两夜,终于见到了那个女人。

女人乘车而出,已无当年的青春靓丽,却多了几分华贵和端庄,显得更有韵味。

万涛从储物法器中取出绢墨,飞出本命元精笔,就着桌案笔走龙蛇,倚窗而画,在那车驾离开街巷的极短时间内,勾勒出一幅仕女乘舆图。

但画中的女子却与刚才的贵女差别很大,只是容颜肖似五分,宛若两人。于是万涛又取了一张白绢重画,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直到储物法器中携带的所有白绢全部耗完,依旧没有画出刚才乘车贵女的神韵,怎么看都停留在二十年前。

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啊!”万涛狂吼一声,将笔摔在桌上,颓然坐倒,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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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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