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人间道

前言:

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终被恶人磨。

——佚名·《桃花女》

[Part①·聪明崽]

夜深了,山林里浮现出磷光鬼火。

武修文看不懂这些诡异莫名的自然现象,往山石岩台的坳口里退缩。

他挤到剑雄身边,剑雄便面露嫌恶之色,往空处挪动屁股,不想去搭理这个名义上的“师兄”——只想接着守夜。

“别给我添麻烦,我守完上半夜,就有大哥来替我。”

武修文听见林子里的怪鸟嘶叫,又看见这些幽幽鬼火,灵魂都要从身体里窜出去,不问个清楚就不安心。

“这这这这黑风岭,怎么有这么多游魂野鬼?”

赵剑雄处变不惊道:“应该都是野兽和妖魔吞下的人肉馅料,这些畜牲到处屙野屎,最后变成粪土,骨头里有磷——毒瘴吹出热风,它们就自然而然开始发光了。”

“那不是鬼?你怎么知道?”武修文连声追问。

赵剑雄捧起骑士战技,在黑蓝色的夜空中,还有最后一点点橙光晚霞,他指着君子六艺其一,也就是《武经·射篇·爆燃物料的收集与取用》这一栏。

“师父教的仙法里讲,这不是鬼。它不害人,还能养人。”

天色已晚,赵剑雄收好宝书一声不吭了。

他要继续修行,照着《文经·礼篇·拟态行为和情绪控制》这一栏的基本心法开始练习腹式呼吸,让身体慢慢去控制自己的情绪。闭上嘴,感受自己的能量——不再浪费精力去说话。

武修文后来又问了几句,可是赵剑雄不肯开口。他自讨没趣也开始翻书,刚翻开第一页,天地就完全黑下来,再也看不见一个字了。

黑漆漆的山野之中,不时有蛇虫鼠蚁林间走兽的窸窣动静,修文想睡下,却怎么都睡不着——他心里恐惧,依然斗不过自己孱弱的肉身,无法征服这颗脆弱的大脑。

他直起身来,听见赵剑英的鼾声,想来赵家大哥已经熟睡。

关香香的衣袍是白中带翠,还能折射出一些光彩,也是一动不动的瘫在荷叶上,不沾半点泥土,两人周边都撒了艾草驱虫,似乎是白天受到灵压折磨,睡得很香。

再看赵剑雄,依然盘腿坐在山石旁,好像老僧入定。只能听见悠长的呼吸。

武修文从没有见识过如此简单,如此深沉的呼吸办法。

先前珠州城里也来过游方道士,也有镖局武夫,他们吸气吐气都有讲究,都是教人半懂不懂的,说“行气、周天、感应、丹田”之类的话。

武修文听不懂,只觉得麻烦。既然这功夫挑人,没有悟性的蠢蛋就不配学。

可是赵剑雄居然能学?他一个村夫野人,也能学张贵人的仙法?

想到此处,武修文就愈发不服气——

——既然赵剑雄能学,我一定也能!

武修文要重新躺下,明天赶个早,把落下的功课捡起来。

这聪明崽眼睛尖,刚才掏书本的时候,把师父藏在玻璃树里的丝巾也一起带出来了,他立刻攥住手帕,却没有第一时间收回去——

——因为这条手帕摸上去,似乎有些不对。

武修文打开丝巾,用嘴咬住一角,将绸缎捋直了绷紧了,再用另一只手去细细摩挲。

指头碰见一个个互相交缠的线头,好像是用刺绣做出来的针线活。

武修文心里好奇——

——师父为什么要搞针织功夫?他一个御医,也要学女红么?

但是这么点疑惑,聪明崽很快就想通了。

他心灵手巧,立刻摸清楚一行字。

是书信!

他立刻摊平了丝巾,把这密信枕在大腿上,心里照着信件内容默念。

“修文,不好意思,我骗了你。”

“其实我会吹玻璃,而且吹出来的玻璃好看又好用,最早我记得,是一个锻铁师傅给我做登山杖,他就用夹钢的神奇技艺造了一对棍子(不才之作)。我一直想学,后来也学会了。”

“我知道你机灵,有些话只有你听得懂,有些字也只有你看得见,于是私底下就用这个办法给你传信。”

“你舍不得这条丝巾,没准还想着再次碰面的时候,拿着它来负荆请罪——你肯定以为,这丝巾是我与你的师生之谊,是至关重要的道具,绝不能随手丢掉,也不能塞给剑英剑雄。”

“如果你真有这么聪明,我倒是可以轻松很多。”

武修文没来由的笑出声,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种奇奇怪怪的亲昵感从心底慢慢散发出来。

“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做我的学生,修文,说实话,你愿意为我带路,和我一起闯黑风寨,这已经是生死之交的情谊,我没有这个资格当你的老师,你应该是我的老师。”

“珠州城里,你让我见识了夏邦的风土人情,认清狗官的干儿子,我就认清了珠州的大半刁民。既然你要喊我师父,要借这个名头来保命——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当你做足准备,要害赵家兄弟时,我就想杀你,可惜玉真插队,我必须留你一命,否则我进不来黑风镇,也去不了黑风岭。”

“这一路我都在想,你还害过多少人?还有多少赵家兄弟一样的百姓蒙受冤屈,在你武家的黑牢里受刑?”

“可能你会感觉无所适从,甚至觉得我讲出来的话很荒谬,很离奇。你一定会反问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贱民?”

“你是谁?你是武成章的儿子,你是知州手里的宝贝,在珠州半岛,武成章能代表王法,你和你的干爹就是道德神剑——除了提督以外,恐怕没人敢打你,你爹都舍不得碰你一下。”

“现在你可看清楚了,到了黑风镇,你是一个贱民。”

“出了黑风岭,武成章不要你这个干儿子,你也是一个贱民。”

“或许做贱民还有点盼头,毕竟能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可是到了魔窟,你就要变成肉狗了。”

“我不喜欢讲什么大道理,有妖怪害人,我就去杀妖怪。有人想吃人,我就去杀人——与我一开始和你讲的一样,我是个无法无天的人,不是什么神仙。”

“这一路听你们喊贵人,喊仙人,我听得耳朵生茧心烦意乱。”

“赵剑英无胆无谋,是鼠目寸光之辈,他看不见明天,可能连今天都看不清。”

“赵剑雄有胆无谋,真的要和妖魔决战,这小子死的最快,你这个当师兄的一定要照顾好他。”

“关香香是我留在你们身边的一块试金石,她命苦,知道自己要卖去蔡家庄,也不见她哭——她心已经死了,成了行尸走肉。武成章要杀她,她也不恨不怨,认了自己的苦命。”

“唯独你武修文不认命,而且有胆有谋,在我们九界这个地方,有一个善神,它会帮不认命的人扭转命运。”

“我要你想清楚,再真心实意的喊我一句师父。因为假的就是假的,真的就是真的。”

“我不要你说什么[师父为我做主],我要你为你自己做主。”

“你有本事,足够机灵,能看完这封信——就一个人往山下走。这便是为师给你准备的第一道考题。”

“到了山下见到佛雕师,他查清穆家庄里的蹊跷,肯定要往山上走。”

“百目魔头要下山狗咬狗,那也是后天的事,你得想办法活过今天和明天,佛雕师有召唤土地神的宝杖,他想找到你们其实很简单。”

“你活不了,剑英和剑雄都活不了,关香香也活不了。”

“你不欠我什么,可是你欠他们的三条命,必须亲自还回去。”

“至于如何做,我有九种办法,给你写在丝巾上——”

“——可惜这丝巾写不下咯。”

读完信,武修文苦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以为师父会讲点实在的,没想到这么实在。憋了一肚子邪火,又想哭又想笑。

最后他朝着关香香的方向骂了一句。

“你这骚娘们!要捞金龟婿,怎么不多带几条手帕?东家分一条西家分一条,总能找到满意的下家嘛!师父想给我留锦囊妙计,他都写不下了!~”

赵剑雄听了,从入定的状态中醒觉,莫名其妙问道:“你说甚么?”

武修文悻悻作罢,甩手就往四方土地庙的石阶方向去。

“我去屙屎屙尿!”

赵剑雄还想跟来:“你要跑?”

武修文心中刚刚起了绮念,动了歪心思,或许投靠佛雕师是一条出路。

可是赵剑雄这一声怒斥,反倒是让他脑子清醒不少——

——金戌死在穆家庄,玉真死在珠州城,佛雕师怎么可能放过他武修文?

还好还好师弟喊了这么一声,否则心里软弱起来,就要往死路走了!

“屙屎屙尿你也跟来?!你想吃一口热的?!我跑哪里去?这天大地大,我能去哪里?插翅难飞呀!”武修文回头骂道:“滚啊!滚回去!”

赵剑雄没有多想,皱着眉头坐了回去。

[Part②·一口气]

武修文摸黑溜回土地庙,把几人脱下来的人皮都收拾干净。特地留了老鼠精的胡须和油脂,把狗皮膏药也留下了。

他再往山下走,一路磕磕绊绊的,这怪树葛藤在漆黑的夜里,带起毒瘴那股子热气,在修文眼里就成了一个个黑漆漆的人影,他害怕,可是不能再怕了。

大步走过去,跨过去,踩过去。

如此走了不知道多久,他记得上山时爬了半天多,下山应该要更快。

走到一处沼泽泥潭,修文心里一惊,吓得失魂落魄——才知道自己走错了路。黑灯瞎火的没有标记,很容易闯进岔路死路。

就听见滚烫的泥浆里炸出一个个泡泡,从泥潭旁翻出来一条地龙。

那披甲鳄鱼往修文的方向爬了几步——

——修文没有第一时间逃跑,他定睛看去,这畜牲足有六尺长,四足强壮,跑起来绝不是它的对手,再看泥潭周边的幽幽磷火,是尸积如山的惨状。

他只觉得两手发麻,从衣兜里取来金戌的胡须和膏药,连忙往脸上抹。

得亏婆娑剥皮树显神通,这么一点点信息素,也足够吓跑这头猛兽了。

大鳄鱼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又滚回泥潭里去,武修文这才慢慢退走,回到正确的道路去。

他的心也开阔,神智愈发清醒,似乎不再受毒瘴的影响——这路走对了。离黑风镇越近,瘴气也要慢慢消散。

看见点点营火,他就越走越快,浑身散发出蒸腾热气,从一片灌木中钻出,惊走成群的毒蝇。

佛雕师恰巧就在山脚处,准备纠集镇民往山上去,没有金戌来报信,穆家庄里寻不到那八个庄稼汉的去处,肯定是发生了变故。

武修文刚刚下山就和佛雕师撞上了,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讲,这人高马大的怪物僧人伸手抓来——

——妖风邪气吹起来,他立刻乖乖落进佛雕师手里动弹不得。

“武修文?!你活了?!你还活着?!”

聪明崽的脑子转得快,马上应道:“是我呀!是我!”

佛雕师细细嗅去,面露疑惑之色。

“金戌?”

武修文立刻应道:“哎!”

佛雕师满脸愠怒,把这假郎中脸上的膏药给撕下。

“装神弄鬼!你来得正好!为我验一验这女儿红!”

佛雕师这次上山有两个目的。

一来是查清这八个劳动力的去处,或许是金戌中饱私囊,吃了赵家兄弟还不够,打起歪主意,把这八个男丁也一起吃掉了。

二来他还是放心不下,玉真没有回信,可是武修文已经进了金戌的肚子,珠州的传道之事不好处理,而且张从风使了一手活人换肾的神技之后,佛雕师把宝剑送出去,也会隐隐担心,要亲自去山上确认珠珠的生产大事。

但是在出发之前,他还有一点小事要办——

——见百目魔君,自然要带礼物去,就这么两手空空上门拜访,百目得和他掐架。

置办礼物这个事情本来是金戌来做,佛雕师临时加班,当然没有什么好脾气。

镇子里走出来二十几号壮汉,扛着十多个大瓮,准备送去山上。

佛雕师要送的礼,就是瓮坛里的“女儿红”。

黑风镇里,什么叫女儿红呢?

武修文定睛看去,差些吓破了胆——

——他不敢声张,心底的恐惧都要变成愤怒。

这一个个瓮坛里,装着七窍留疤的男男女女,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女孩。

一共有十二个大瓮坛,从形制大小来看,这些男女剁掉手脚削成人棍,刺瞎双眼捅穿耳膜,割了舌头毒成哑巴,只能僵立着,微微佝着身体,因为脊梁骨里种了还丹,丹鼎痛发作的时候,就发出嘶嘶怪声。

武修文也听过金戌说起这个事——

——在黑风镇,婚配大事都是由这头老鼠精负责。

听话的善男信女,就许配给门当户对的人家,长老司祭也会祝福新人,赐还丹作家族的嫁妆和聘礼,送一段“幸福人生”。

至于不听话的男男女女,私下要成亲,不愿意接受长老安排的,金戌便说——

——这些人要受教训,丰收年需酿酒,送去酒庄酿女儿红。

修文的内心抓狂,他两眼几乎要落下血泪,眼球已经满是红丝,却不能哭一点,怕一下,惊讶和恐惧都不能有。

他就看见这些扛大瓮的汉子们,脸上都是欢欣喜悦的神情,依然在窃窃私语。

“这一趟上山活计,脚夫做完,又有长老的赏赐哩。”

“好事!好事!”

“马上要秋收,耕种忙完又到大祭了,你家里还丹备好了么?”

“早就备好了,我那婆娘还能挤出两颗来,只是成色发红,不能比白的,若是土地神不开心,我就从老娘身上挖两颗来——她有白的。”

“你要送四颗去?那不行!我掏六颗!乡里都知道我是孝廉,就掏空我那没出息的老爹!伺候好土地爷,长老开心了,再赠我房产赐我姻缘,有了婆娘儿女,生他三四胎光宗耀祖!”

武修文听得头晕目眩,先是看着人彘,又看着佛雕师。

他仰头看了一眼黑黑的天,又低头看这聚在一团的火把,看清楚苍凉大地。

佛雕师喝道:“你是百目的弟子,自然知道你师尊喜欢什么!愣甚么?来验货!”

武修文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见瓦罐里的屎尿臭,还伴着一股子仙蜜的甜味。

“好!”

第630章 盖世无双

前言: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温庭筠

[Part①·杀身报]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观音洞,看门的小妖躲了进来——雪明便知道,武修文成功拖住了佛雕师。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使了什么诡计,说了什么谎话,但是佛雕师没有找上山,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与大部分神怪传说里的魔鬼一样,授血怪物都喜欢做生意。为了假扮成人类的模样,披上仁义道德的假面具,这也是一种弱点。

正因为这些怪物要做表面功夫,要人们心甘情愿的付出元质。武修文才有诓骗魔鬼的机会——这个聪明崽巧舌如簧,一定能想到办法,他只是需要勇气,需要很多很多勇气。

无关紧要的角色已经退场,到了下个阶段,雪明就得上工了。

百目魔君去找替死鬼,要按照御医的吩咐,拿着珠珠的手臂和御医的假人头兴师问罪,打出气势打出风采,打佛雕师一个措手不及——可是怎么都找不到金戌,一路问到月合关,小妖们都说金戌道人已经下山了,还带着古灵精怪和关香香。

百目紧张起来,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妖洞,而是径直追了上去。

此时此刻,远在观音洞里的江雪明开始下一步行动。

他和珠珠仙子说:“我要睡一会,这几天赶路实在太累。”

珠珠没有多想,指着丹炉房旁侧的石台子:“你就伴我睡下,不许走远了。阿珍!阿慧!”

守护洞府的两个小妖立刻听令。

“在!”

珠珠仙子喝令道:“伺候御医大人,看紧他,不要让他随意走动。”

江雪明提了个要求:“娘娘,我想去小解。”

珠珠仙子:“在我面前解罢。”

江雪明哭笑不得道:“恐怕不妥吧?魔君要是知道此事.”

“他敢知道?!”珠珠彻底翻了脸,恶狠狠的盯着两个小妖,这话明显是说给贴身侍女听的。

可是思索再三,珠珠还是觉得提前开香槟不好——

——百目还没死呢!你清醒一点!

如此想着,珠珠打理好情绪,与侍女其中之一说道。

“阿慧,你跟他去,不要让他逃走了。”

靠近洞府门廊右手边的青衣侍女应了一声,跟在江雪明身后寸步不离。

眼看两人走出视线范围,珠珠等了一会,半炷香的功夫过去,她还是放心不下,刚要喊阿珍去寻,江雪明就回来了。

“来了!娘娘!”

珠珠仙子生性多疑,就看见御医在石台边坐下,渐渐换成半瘫的姿态。

这蛛怪问道:“阿慧,御医除了解手,还做了什么?”

阿慧立刻答道:“只是解手。”

珠珠追问道:“你盯着么?”

阿慧:“盯着呢。”

珠珠笑道:“他如意宝贝呢?看清楚了么?”

阿慧低下头,似乎是害羞了——

“——我不敢细瞧,那是娘娘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珠珠仙子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好奴婢!你敢仔细打量,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不一会儿,御医就睡下了。

珠珠看得心里痒,挪动肿胀笨重的肢体,想动手动脚去摆弄张从风。

阿慧连忙说;“娘娘,要我把他抱过来么?”

珠珠喊道:“不打紧,我有力气,你别脏了御医的衣服。染上你这蜂妖的腥气,他就不好闻了。”

等珠珠爬到石台边,半个身子都悬空,它突然浑身一寒。

御医没了呼吸——

——具体来说,是面露死相,连心跳都没有了!

原本那股子香甜的味道,旺盛的血气,全部都消失了!这是一条尸体!

“阿慧!阿慧!他怎么死啦!?”

珠珠惊声尖叫,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

“刚才还好好的!还说着话呢!怎么一眨眼就死了?!睡下以后变得冷冰冰啦!”

“阿慧!你害的他?!”

阿慧在一旁不敢讲话——

——珠珠娘娘又恶狠狠的盯着阿珍。

“这凡人被丹毒邪火烤死了?他明明服过鲜蜜!”

阿珍也是六神无主的模样:“我也不晓得呀!娘娘!贵人确实喝过仙蜜,进洞府之后就抿了一小口”

“一小口怎够!你们该死呀!害我安胎大夫!我要你给他陪葬!”珠珠娘娘勃然大怒,揪起阿珍的头发,使出怪力摔打出去,墙壁上立刻多了一滩红艳艳的血泥。

蝴蝶妖怪现了原形,阿珍就这么吐出最后一口气,骨碎肉裂而亡。

珠珠回过头来,准备拿阿慧撒气。

这个时候,原本死得硬挺挺的张从风又直起身来。

“娘娘!不要害它!”

珠珠顿感惊异恐怖,这九界来的御医究竟是什么神仙妖怪,居然懂得起死回生龟息闭气之法?连心脏都不跳一下?

它匍匐在地,挺胸抬头转过身体要一看究竟,却依然感觉不到张从风的气机——怎么看都是一个死人!

这三脸三颅的巨大妖魔突然感觉剧痛钻心!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

它方寸大乱,挥臂打开眼前的碍事御医,这尸体就滚落在地,脖子摔断,不能开口讲话了。

这个时候珠珠才发现,从这“张从风”的脊柱背心,从喉咙口和躯干,从四肢百骸中透出一根根银丝铁线,就像牵住人偶的绳索!

它惊慌失措,辨不清这般神通,只觉得背脊痛处灵力激荡剑气四溢!抬头看去,原本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侍女——那个“阿慧”已经眼带杀意,逮住它的一条胳膊,踩实了脊梁,踏在葫芦形的肚腹关节中间,抓住一把发红发亮的剔骨尖刀,上边都是粘稠腥臭的血!

“你敢!”

就在借口撒尿的这点功夫里,雪明用剥皮树换了一张脸,顺手把这守护洞府的小妖怪杀了,换上自己的脸——这便是一次简简单单的设伏刺杀,敌人送来的刀子用起来也顺手。

珠珠仙子的元质构成强而有力,皇极鼎的炼丹材料在它肚子里,也赐给它非同寻常的灵能和体魄——想要杀死这种怪物,就必须完全击碎它的心,击败它的战斗意志。

以芬芳幻梦来操纵阿慧的尸体,扮成“张从风”的样子死在珠珠面前,这是恫吓。

假借珠珠之手杀了阿珍,泄了它的怒气和锐气。

最后放出诱饵弹,再以阿慧的面目去偷袭,它就六神无主,三魂七魄都不在身体里了。

在这顷刻之间,珠珠的脑子转得再快,面对死亡威胁它也没有时间去想,没有机会去理清楚这些复杂的算计。

哪怕有半点犹豫,它都得丧命!

身心受了连番打击,它八条步肢都要打出一个蝴蝶结,胡乱挥舞着臂膀,手忙脚乱往大铜床爬,爬出去几步它就受了几刀——

——还不够!

这妖婆的血太厚了!

雪明揪着珠珠一撮头发,想把这妖魔的脖颈往后拉,要割断喉咙作致命一击,可是怪物的力气实在太大了!他根本就找不到死门!

贝洛伯格一次次插进这老妖婆的后颈软肉里,捅开一团团血花,想要横拉刺割出开放性伤口,可是刀身刚刚离开血管,这六百多摄氏度的暗红刀刃不能完全毁坏它的心血循环系统!创面不够大!

它的再生能力太强!

爬到铜床边,珠珠终于找到护身兵刃,六只眼睛也逐渐清明,找回了战斗意志!

“狗杂种!”

它依然不知道眼前行刺之人究竟是谁。

“阿慧!我待你不薄!你要杀我?你居然敢杀我?!”

这巨型蛛怪一个懒驴打滚,想把背上的敌人给碾死。

雪明往铜床靠背和立柱上翻身跳跃,被这股怪力甩了出去,落回洞府内层层叠叠的地台,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一眨眼的功夫,珠珠仙子喉口喷射出来的脓血就已经完全止住,这十来道刺伤不药自愈了,它从铜床边抬起剑匣。以两足直立搜罗武器,六条臂膀各持一剑。

这也是玉真子的剑术,是珠珠娘娘亲创的修罗剑法。

“我问你!你为何不应!是做贼心虚不敢应么?!”

江雪明神情冷峻,正在观察武器长度,测算珠珠的射程和攻速。

“娘娘何出此言?”

“你杀我御医!还想害我?!我知道了!”珠珠娘娘振臂冷哼,六剑突然发出啸响,这股阴柔暗劲催出诡异莫名的剑鸣。

江雪明脑袋一歪——

——他内心巨震,被这剑鸣轰得身体失衡,两耳传来剧痛。

珠珠冷笑道:“哼!你一定是起了贪念!听见我和贵人的好事!要拿我人头找百目领赏?你一定想做仙子?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配吗?”

[Part②·斩立决]

雪明喘气不止,被这声波攻击伤了耳朵里的前庭器官,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寸步难行,要是珠珠不讲废话,没有芬芳幻梦来护身,他恐怕已经变成一地碎肉了!

这强悍的剑技与芬芳幻梦灵肉合一时使出来的潘克拉辛一样,拥有非常恐怖的破坏力!

他需要一点时间,随口胡诌道——

“——你钟意你老公,我也钟意你老公,难道我们不应该成为朋友吗?”

“笑话!”珠珠娘娘提剑杀来。

霎那间杂乱的剑势掀起腥风血雨,雪明起初想以贝洛伯格来架剑拦挡,他见识过玉真子的武技套路,想寻找空间布置钢丝陷阱。

可是他见到头顶六条纤长臂膀催动剑势如雨落下,他的平衡感已经完全失效,手指还藏匿在阿慧的皮囊里,无法使用芬芳幻梦的催眠能力!

珠珠身形巨大,手中所持兵刃也不像玉真子那样袖珍,对凡人来说,这六臂观音菩萨手里的兵器足有五尺长短,每次攻来都是势大力沉好似锤击斧砍的巨力!

一时间雪明身上叮叮当当抽打出清脆的声响,芬芳幻梦不敢离体,变成满地乱滚的铁王八。

珠珠攻了十二回,终于走到修罗剑法定步调息恢复体力的关口,它满脸不可思议,手臂多起来也看不清剑下之人——这泼出去的刀光剑影居然还能留下完整的人身?!

石台岩壁四处都是崩裂豁口砍杀伤痕,阿慧的皮囊裂开一半,就见到雪明满脸是血。刚刚从珠珠收势走老的捞斩拖刀技里捡回一条小命。

他的面门受了擦伤,太阳穴有一寸长的切口,并不深。

贝洛伯格被打飞了,扎进洞穴的岩壁里,早就脱手而去,这蜘蛛精的力气大得匪夷所思,芬芳幻梦也不能匹敌。

雪明内心清明,如果没有合适的兵刃,他绝不是这妖魔的对手。

作为迎接敌人的大门,他的右臂伤得最重,这短短的十二回合,短短的三十秒内,这条手臂受了五十多次敲打、刺击、拖割、斩切,偶然还能看见好似鞭子一样弯折剑身的灵巧刺杀——珠珠娘娘已经把手中兵刃练得炉火纯青,这毒蛇一样猛然扭头的点刺,芬芳幻梦也拦不住挡不下!

要不是这套剑招有重整姿态的防备架势,以授血怪物的体力,雪明将没有任何休息的机会,身体失衡之后只能被动挨打到死。

“噗嗤!——”

从雪明的臂膀处喷溅出成片的血来,伤处皮肉跟着完全翻开。

珠珠看清“阿慧”皮囊里露出来的半张脸时,她哑然失语又羞又气——

——原本选好了,定下来的枕边人,居然是刺客?!

这下子珠珠的梦也碎了,内心恼怒至极,如果百目魔君真的听了张从风的鬼话,要和佛雕师斗起来,黑风岭必定大难临头!

它大声骂道。

“王八蛋!”

江雪明没有应,他听不见——

——两只耳朵里全是血,已经完全堵上了,好消息是前庭器官似乎恢复了一点功能。

他无暇去搜万灵药来治伤,在这种高速环境下,任何多余的喝药动作都只有死路一条。

眼看六剑再次攻来,雪明动了!

这一回他换了打法,呼唤芬芳幻梦牵扯肢体,迈开步子跑,再也不敢进剑围一步,紧盯着珠珠用来维持直立的两条腿,那步距就是生与死的距离,是他唯一的优势。

这老妖婆要维持上肢平衡就必须牺牲进步逼迫的速度,舍身全力扑杀的姿态非常少,就和玉真子撕开皮囊之后所用的球形剑围一样——或许它的杀伤效率很高,但它追击目标的速度却很慢,至少在雪明眼里,它的移动速度比芬芳幻梦要慢得多。

这种作战技巧就像是一张蛛网,猎物在进入蛛网之后会越来越虚弱,珠珠的剑非常巧妙。它编织出来的剑法套招在六臂联动之下,会反复确认猎物的受击动态,继而确认猎物的位置,却没有大开大合六剑同时刺杀猎物的处决动作,因为这种动作会使它的身体失衡——

“——SD!”

雪明大声呼喊着身体里的神灵。

从掌心钻出一条绸缎来,这是钢铁大猫咪用毛发编出来的布料。

重剑在珠珠仙子手里舞出花,跟着江雪明飞退的身影继续追踪——就见到雪明拉扯灵体布帛一路滑行,退到铜床的四根立柱旁。雪明身后驳杂剑刃扑出冷冽阴风,处处都是险峻杀机。

珠珠再次进逼,几乎绕了一个大圈,眼看要追上,含恨提剑怒击——手臂却突然断了!

霎时它冷汗直流,连连避让,没有像玉真那样一条死路走到底。看清绫罗帐里的纤细银丝,才知道中了埋伏,也长了记性。

它的断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五指重新长出,又冷笑道:“雕虫小技尔!”

雪明依然没有说话,他扯下最后一点人皮,丢了蜂妖阿慧的伪装,找到距离空档,从贴身衣物里搜来仙蜜,抹在臂膀上,同时踢起珠珠的断臂,取来这双手剑。

“来!——”

他以平剑势迎敌,架剑齐眉微微欠身,没有做四平八马的架势,步幅极小,是不准备撒丫子逃跑的意思。

这种挑战行为立刻激怒了珠珠娘娘——

——它也顾不上腹中仙胎,此时此刻,眼前这个古怪御医可笑人类,居然想用肉体凡胎来杀神仙?

这就好比羚羊主动找雄狮角力!活的不耐烦了!是不可饶恕的侮辱!

珠珠不清楚,不明白——

——它没有去过海的另一边,不知道拿到武器之后的枪匠有多么可怕,它当然会疑惑会愤怒。

这虫子刚刚被打的满地乱爬,凭什么突然有了勇气。

再战第二轮,珠珠架剑逼近,雪明不避不让。

六臂修罗右路少了一剑,选左路三剑起手,劈头盖脸打来——

——霎那间疾风动,雷霆响。

贯日白虹刺过它三条臂膀,扎进左半身三臂腕口、捅穿手肘,紧接着带起最靠近脑袋的大臂一起断成两截!阎王踢开它的死门!

柔韧的软骨暴露出来,连损伤都看不见!是顺着筋络完完整整的剖下!骨头渣滓掉不出一丝一毫!

珠珠眼神骇然,反应过来时再起左路,只一个回合!

这尊凶神已经顺着剑势踩它肚腹爬它腰胯,身随剑动宛如游龙——背脊中透出一个银盔铁面的神灵,从这阎王手里接走大剑,割了脑袋!

珠珠感觉天旋地转,万事万物都在翻飞。

它就见到自己的身体僵死在铜床边,动弹不得了。

还没落到地上,它就看见笔直却纤细的剑锋迎面撞来!

雪明将这头颅彻底刺死在铜床上,连出三剑,捅得这层层叠叠三个颅脑全都冒出粉嫩的脑花来,防止复活。

他浑身是血,从喉口里吐出一团浑浊的发黑淤块,清干净气管的脏血,终于敢大声喘息,咳嗽不止。

再看床榻边的纺锤金丝,臃肿的蜘蛛肉躯轰然瘫倒,本能蜷缩起来,好似一个莲台。

——它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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