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1章 山崩海啸不回头

在姜望看来,鳌黄钟这样的对手太可怕,比鱼广渊都要更危险。

鱼广渊暴虐残忍,天资虽高,若不能证道皇主,也只是为恶一时的角色。

鳌黄钟才是那种真正会以现世为局的海族,是有资格成为棋手的存在。他日若晋为真王,甚或皇主,绝对是人族的心腹大患。

彼之天骄,我之大寇!

但若真要说杀鳌黄钟有多少把握,姜望心中其实并无半分。因为迷界是这样特殊的地方,人族势力海族势力相互交错,各自都有许多强者参与此间,随时都能改变这场交锋的走向。

最重要的一点是,鳌黄钟早就发现自己被追踪,只能暂还没能找到那一点“尘”。这就有了太多可以应对的空间。

在茫茫迷界,姜望执意逐杀,不过做些能做的努力罢了。

得之为功,不得亦为功。

棘舟穿越界河,他正襟端坐。

迅速掠过的气流几乎结成白尾,庞巨的天地元力向姜望聚拢,腾于蕴神殿上方的星光神龙张牙舞爪、吞吐海量道元。

比肩神明的强者,哪怕只是调息,也足以变易天地。

他追杀鳌黄钟的过程其实乏善可陈,无论鳌黄钟怎么左突右躲、百般腾挪,他就只是远远地吊着。不围也不堵,什么花巧都没有,就凭着一点——不给鳌黄钟任何休息的间隙。来一场耗死流的尾随。

他对于摆脱追杀很有心得,自然也明白如何让对方摆脱不了。鳌黄钟丢出的所有饵料,他都不接。只跟着念尘的感应走,不急不躁,持续地保持压力。

坐在棘舟上左手元石右手气血丹,恢复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练两手道术。那边鳌黄钟作为败军之将只身远遁,也没法带一只海兽随身,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只可以费尽机心,四处逃窜。

若这里不是迷界,不存在那么多有可能影响战局的意外因素,鳌黄钟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可惜世事往往不能遂意。

这已是姜望追逐鳌黄钟的第十三个时辰,也是所穿过的第三条界河,他在心中划下底线,若追到第四条界河,还没有捕捉到擒杀鳌黄钟的机会,他就立刻掉转船头。

鳌黄钟的坚韧和厚重,远不是那简短的资料所能体现出来。这一路逃窜,布下的陷阱密密麻麻,是一刻都没有停止挣扎。

再追下去,自己的危险拔高太多,得不偿失。

在某个时刻,他忽然睁开赤金之瞳。

于念尘的感应中,鳌黄钟不再移动了!

姜望并不惊喜,反而倍增警惕。棘舟循着既有的方向飞速前进,人却翻身落到舟后,手扶船尾,隐于幽光。红妆镜化出镜像,仍是青衫挂剑,端坐船舵之前。

高手相争只争瞬息,无论谁来攻击这镜像、这棘舟,都要输他姜望一记先手。

半刻钟后,视野里仍然没有出现鳌黄钟的身影。蕴神殿里那颗仙念,也不再显现鳌黄钟的样子。

念尘已被破解!

姜望并不意外。自古而今,天下就没有不能被破解的术。所以才需要不断地更新迭代,所以齐国每年要在术院投入那么多资源。

自鳌黄钟察觉自己的行踪被锁定,已经过去了很久,用这么长的时间才完成“清洗”,已经足够说明念尘的强大。

但问题在于……鳌黄钟真的需要这么多时间才能解决念尘吗?

恰恰在这个时候摆脱追踪,是否有所图谋?

姜望的身形,于是又沉三分。

随着棘舟撞碎流风,那些繁杂的思考也暂且滞留。

即便失去了念尘的感应,他也精准地捕捉到了鳌黄钟的逃窜路线。神情紧张的鳌黄钟,出现在了视野中!

乾阳赤瞳看得分明,此刻的鳌黄钟,已经血疲气弱,那种长时间承受巨大压力、精神肉体都消耗过大的衰弱感,根本做不得假。

能够把鳌黄钟折磨成这副样子,这场追杀无疑是成功的。

但姜望愈发确定,此刻鳌黄钟必有所图。

可鳌黄钟有所图的时候,也是他不得不坦露要害的时候!

刀尖之上摘敌颅,吾愿往也!

附在船尾的姜望,赤金色的眸光一起,就去捕捉鳌黄钟的视线。鳌黄钟却像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老者,佝偻地往后一摔,摔碎成了流光幻影。

这旗盘的落点,限制在九幻旗身。

这一路追杀过来,不曾有半刻放松,也不知鳌黄钟是在什么时候不露痕迹地转移了九幻旗。

但是姜望清楚地注意到,在鳌黄钟消失的那一刻,他手中的那张乾龙盘,已经彻底的黯淡了下去,灵息沉寂。

鳌黄钟仗以逃窜四方的“乾龙九幻大挪移盘”,已经耗尽源能!

姜望毫无滞涩地一个折身,掌推棘舟,使之保持一个方位继续高速行驶。

自身则越过棘舟,化为惊虹,轰隆隆地横过此界!

按照指舆所示,这里是辛丑界域,人族海族势力算是势均力敌。但鳌黄钟和姜望在一逃一追的过程里,都保持了默契,并未惊动此界势力。因为等闲层次的力量,根本无法干涉他们这等强者的胜负。横生无谓波折,反而不美。

此刻姜望却根本不在乎惊扰。

此界无人能敌,无将可挡!

他以最快的速度,在诸多海族人族战士的注视下,嚣光喧影地从辛丑界域的一条界河,赶往另一条界河。

果是无有阻者。

而恰恰看到鳌黄钟疲惫的身体凌空一跃,跃到了界河另一面的迷雾中!

姜望疾飞至此的身形戛然而止。

他非常确定鳌黄钟是真的疲弱了,他相信在这样的状态下生死交锋,鳌黄钟撑不过三合。只要他追上去,跨过界河,这持续了十几个时辰的追杀就能完美结句。

但现在已经是第四条界河。

自己划下的红线,必须遵守。

姜望毫不犹豫地转身,走时与来时同样坚决。

这条界河是迷界常见的几种之一,属于两岸不见,都在迷雾里。对面风景,都要涉河才知。

有风误入界河,立即就被破碎的规则搅碎。

不过破碎的彩光里,也会有新的流风出现,也能不经意地掠过对面去。

呼~

这缕风被吹碎。

碎在鳌黄钟的军靴下。

几乎油尽灯枯的鳌黄钟,就站在界河的这一边,站在岸上,遥望另一面的迷雾,不发一言。

在他身后是一队队缄默的海族战士,黑压压的如山如海!

迷界资源贫瘠,甲兵难得,这些魁梧的海族战士,却是个个披甲,个个执戈!

这是鳌黄钟一手训练出来的强军,随鳌黄钟成长至此,名为“伐世”。若是这支军队在丁卯界域,他根本不会输了那一仗。别说来一个法家真传,就算再来一个冠军侯,他亦有决胜的信心。

可惜当时他自负将才,也是想打姜望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选择才只身前援,竟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面对姜望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追杀,他在艰难保住小命的同时,竟还悄然召集了亲军。还能精准卡住自己的体力状态,在几乎枯竭的最后时刻,以身为饵,引诱姜望上钩。

酒色财气能克制都不算什么,大凡能够功成名就者,哪个不懂得几分克制?

现在是大功近在眼前,苦功即将得获!

是要有多么冷酷的人,才能够抵住这种诱惑?

鳌黄钟深悉人性的弱点,或者说他深知智慧生灵不可回避的种种本欲。所谓料敌机先,算的就是这些。

但他的确还是不够了解姜望。

他陈兵在这岸,等了足足半刻钟,始终未等到那个过河的身影。

以他在海族阵营里相当突出的礼仪,也忍不住啐骂了一句:“这家伙也太不是人了!他妈的追了我整整一天一夜,什么手段都用尽,最后关头还能说走就走?!”

“王上,现在怎么办?”身后的将领请示道:“我们是否铺设晶桥,杀过对岸去?”

“杀过去有什么用?”鳌黄钟抓住一块元石开始恢复:“我们杀不了他。”

“那就这样算了吗?”身后的将领问道。

“算?不能算。”鳌黄钟道:“他追杀我我倒是不计较,但此子不死,他日又是一个姜梦熊……”

身后的将领忍不住抬起眼睛,用力地看着迷雾,仿佛能够就此看到对岸的那个人!

作为鳌黄钟的嫡系将领,他太了解鳌黄钟这句话的分量。

姜梦熊亲自建立了决明岛,自此以后齐国承担了沧海的最大压力,也给予沧海最大的压力。姜梦熊曾经深入沧海,拳杀一皇主!姜梦熊在海族这边的凶名,更胜于他在人族时。

鳌黄钟这个评价所体现出来的对姜望的忌惮,简直无法深表!

“那……”这将领咽了咽口水:“咱们要怎么做?”

“大家都知道,我鳌黄钟之所以一出道就能执掌两万劲卒,成为这一代第一个坐镇一方的军事统帅,全靠我的努力和才华。”鳌黄钟慢慢地说道:“以及我那篇名动沧海、惊才绝艳的军略。当时他们可是看了个名字,就让我上了。”

身后的将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鳌黄钟说的是哪篇。不由得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是!王上那篇真是……真是万古名篇,必将传于永世!”

不远处的副将听得对话,快马加鞭赶过来溜须:“那篇《与仲熹皇主的十局兵棋演论》,末将至今还放在床头,反复膜拜呢!”

鳌黄钟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笑罢了,嘴角咬出一丝狠意来。

此时不搬出老祖,更待何时?

生在皇主家里,也是难得本事,如何能不好好利用?

姜青羊啊姜青羊,你说得对!何必劳烦明日我?

拼过军略,拼过修为,拼过追逃,再来拼一下后台!就看今日之惑世,竟是哪个能活?!

……

……

姜望并不知道河的对岸有什么。

他只是知道,自己并非无敌。他的武力不能盖压一切,他的智略不能算尽鬼神。

他懂得敬畏!

鳌黄钟能在如此残酷的迷界战场称为名将,绝不可被他轻忽。

在他划定的红线内,他尽可拼尽全力,去争取那一线斩杀强敌的机会。红线一到,即刻转身。

山崩海啸不回头。

此方界域无论人族海族都显得谨慎,姜望也不理会,顾自寻到了棘舟,而便穿空自走。

既然决心已下,就无须再留恋什么。

世间事,多的是苦功无获。

遥路风雨多,每一次失败,姜望最多问自己一句,是否尽力。

依然是棘舟高速飞行,依然是镜像坐于前舱,他依旧匿于祸斗印所阐述的幽光中,单手附在船尾。

他已经放弃了对鳌黄钟的追杀,但搞不好鳌黄钟也还对他有想法。在迷界这样的地方,谨慎一些总不会有坏处。

便以这样的姿态,连越两条界河。

高速飞行的棘舟之前,忽然有大片大片的元气涟漪泛起,恍惚竟似元气海。

这平静无波的归程,也像身后的界河一样斑斓起来。

姜望附于棘舟后,悄然按剑。

但见那涟漪扩大,像一面水镜被点碎。

一个高挑丰满的成熟女子,便从这涟漪中走出。盘流云发髻,衣东海之滟,眉远而眸润……

俨似美人出浴!

应当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她的身外散了血气一缕,隐有江海咆哮。

她的强大无需多言,好在是人族而非海族。

姜望垂眸不敢多看,屏息敛声想要移转棘舟方向。这女子的目光,却毫不费力地照见他的真身。

“从来只见舟载人,不曾见得人载舟!奇也怪哉!”此女道:“小子,报上名来!”

棘舟不动了。

坐于前舱的镜像也消失。

纵览整个近海群岛,能给予姜望压迫感的强者已然不多。

而强大至此的女性真人,不是祁笑,便只能是秦贞。

于钓海楼四大靖海长老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崇光真人!

姜望颇觉晦气。

他对秦贞的认知,仅限于决明岛所收录的相关资料。再就是李龙川当初同他说过,秦贞长老年轻时候杀性极重……

虽然说在迷界,人族都属于同一战线。

但钓海楼和决明岛之间的龃龉,也是从来都没有消停过。

更何况他姜某人在临来迷界之前,还去天涯台耀武扬威了一番,从老到小一通点名,狠狠打击钓海楼声势……这在野地偶遇了钓海楼高层,还是脾气不好的那种,毁尸灭迹自是不可能,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不被随手敲打?

堂堂真人,就算只弹个脑瓜崩,那也生疼!

哎不对。

姜望忽然反应过来。

秦贞长老乃当世真人,没有在小辈面前装傻的道理。她既然让报上名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显然是真的不认识大齐国侯姜武安!

当下他从船尾跃起,很有礼貌地一拱手:“见过秦真人,在下……李龙川!”

我李龙川可没有去天涯台闹过事啊,常在临淄红袖招练箭呢,出海都出得很少!

秦贞倒并不奇怪自己被认出来,或者说她在这迷界,不被认出来才是稀奇事。只上下打量着姜望:“石门李家的?”

姜望昂首直脊,与有荣焉地道:“正是摧城侯府。”

“你长得比你姐姐可差远了。”秦贞随口说着,很自然地坐进船舱:“载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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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92章 指裁刀

姜望悬空而立,脚下似钉了钉子:“秦真人……认识家姐?”

秦贞漫不经心地掸了掸华衣:“你姐姐那么出彩,本座很难不认识!”

说着皱了一下眉头。

这个家伙,修为倒是跟上了,但是脑子好像不太行。还不开船,在这儿发什么呆啊!

姜望如负万钧,纹丝不动:“不知道……顺不顺路啊?”

原来不是不聪明,而是不懂事!

但话又说回来,不懂事也是不聪明的一种。

秦贞气笑了,在舱位上回过头来,抬眼看向姜望:“你说呢?”

姜望立刻坐在了前舱位置,补充元石驱动法阵一气呵成:“挺顺的!”

棘舟高速行驶,穿行在一道横空自挂的江流上,俄而又脱离湍流,更往远去。

很认真地操纵了一番飞舟后,姜望才想起来什么:“那个……秦真人,您要去哪里?”

正在调息的秦贞,沉默了片刻。

她本以为这个李龙川,应该是懂得要把她送回哪里的。但凡一个有着基本军事素养、对迷界有基本了解的将领,都应该明白秦贞这个名字该往哪里放。况且你还把棘舟操纵得这么自信!

“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呢?”秦贞尽量保持真人气度:“伱竟不像个知兵的。”

“让真人见笑了,我的确不太知兵。平时太懒,也不好好学习,齐夏战场上都没有什么表现。”姜望道:“我们这一辈里,武安侯才是当世名将!”

“是吗?”秦贞随口道:“你们齐国还有一个冠军侯,对吧?此人兵略,比之武安如何?”

姜望皱紧眉头,好像经过了认真地思考:“略输灵气。”

“有个继勋的博望侯呢?”

“稍逊风骚!”

秦贞笑了笑:“那姜武安的兵略跟你姐姐李凤尧比起来,又如何?”

姜望沉吟一番:“可谓难分轩轾!”

这些可不能算是说谎。堂堂大齐国侯,岂能让钓海楼真人套了情报去?

但他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于开心了,赶紧换个话题:“家姐在海外很有名吗?”

秦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齐国所控制的海外诸岛里,冰凰岛连续三年开拓第一。你家的事业,你是一点都不关心?”

姜望认真把控着棘舟的方向:“海外有家姐坐镇,我自无须忧虑。”

“那逐风军以后要交给谁呢?”秦贞慢悠悠道:“夏尸之争,可为前鉴乎?”

这话题就不适合姜望再聊下去了。

便含糊道:“家父春秋鼎盛……秦真人是要回哪里——”

轰轰轰!

他的问题被截断,整艘棘舟都被骤然降临的强压镇在当场。浑身上下气血沸腾,好像生出成千上万只虫子,直欲钻透皮肤,破体而出!

而有一点血光炸开在高穹,血光之中炸出鱼新周那张无眉冷恶的脸,放声长啸,其中既愤且怨,迸发着无穷无尽的杀意:“好哇,终于让我找到你!”

他太辛苦才找到杀死鱼广渊的凶手!

从鱼广渊还活着的时候就出发,一直找到鱼广渊都烟消云散。

自己也几经大战,多次负伤。

即便是一代真王,也真有命途颠沛之感。

他本来颇觉不安,都打算先回去沧海,养一阵身体以后再来。但恰恰又感应到了那个凶手的靠近,于是迅速赶来,想要顺手杀了人再走。

身体尚在赶来的路上,杀意已经先一步沸腾。

此刻他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的强大,凶恶地看着姜望。但是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天骄脸上,他并没有看到恐惧,只有一副非常古怪的表情……似乎有点庆幸?

怎么个意思?失心疯?吓傻了?

“找到本座又怎么样?!”

在这艘破棘舟的后舱里,倏然跃出一个气息恐怖的强者,一掌撑天,将那无穷血光往回按。也把鱼新周的胡乱猜想按了个粉碎。

秦贞!

钓海楼真人!

鱼新周一时都懵了!杀一个小小的姜望,究竟要经历多少坎坷,战过多少真人!

孟屿留下的伤口还未愈合,姜望的船上竟然还有一个秦贞!

这一路过来的种种,瞬间全都撞在一起,在血王心里炸得天翻地覆。

这是什么人族势力大联手的恐怖故事,三刑宫、旸谷、蓬莱岛……连决明岛和钓海楼都能配合起来,竟是都要谋害本王吗?!

环顾此方界域,鱼新周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安全,哪哪儿都暗藏凶险。

这些人族,恶意太大了!

他一边抵抗着秦贞,一边试探:“还藏了多少人,不妨都出来,本王一并解决!”

“杀你何须多人!”秦贞动起手来,果真不负声名,那叫一个杀性十足。

并指如裁刀,竟将漫天血光裁得七零八落,将空间裁成碎片,将规则裁为虚无!

“本座饶焱王一命,他不懂感恩戴德,竟还敢邀拳袭我!你竟也真敢来!”

可怜血王,向以凶恶闻名。可最近撞上的真人,竟个个与他斗狠。

他反而不见暴虐,理智非常,听出了秦贞话里的不对。

遇到秦贞好像也只是意外,并非她早有预谋。

也是,真要杀他鱼新周,怎么不得安排三五个真人做最后的伏杀?一个秦贞怎么够?

“误会!原来是误会!”鱼新周抬手重铸血之道则,妖身一撼,披挂血甲,在那不断破碎的规则下存身下来。

又绕身飞起一大群血鸦!

他像是一个巨大漏斗的斗颈,自他往上,血鸦越见越多。

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张巨大的血披。又像是他身后一片灿烂的红霞。

聒噪的声响填塞了此方界域。

秦贞并指斩出漫天刀劲,而血鸦尽衔之。

血王抬手一指姜望,对秦贞道:“我的目标是他,与你无关!”

他的道则同秦贞的道则碰撞在一起,有如水牛抵角,各尽勇力。

他的声音有怒海咆哮的回响,那是他体内奔腾的鲜血瀚流:“我给你地址,你去杀焱王。你杀你的,我杀我的,咱们大道朝天,各不干涉——”

轰!

惑世本无方位,此刻定了八方,因为有八风袭来。

元气本来混乱,此刻有了秩序,因为有七灵显形。

天边红霞本是血鸦群,此刻焰城更艳!

八风龙虎里有不周风。

焰花焚城里有三昧真火。

剑演万法!

一瞬间杀来的狂暴攻势,也截断了血王的话音。一如血王来时!

吾名姜青羊,立还此报!

鱼新周竖掌一拦,无尽血光向他的掌心回流,而竟咆哮奔涌,倒生龙卷!

轰!

两种力量碰撞在一起,姜望瞬间被轰飞。

这位当世真王竟也侧移半寸,又被秦贞的道则碾来,不得不后撤五丈,势消三分。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扭过头去,看到的是那青衫身影再次纵剑而来,是姜望悍然发起的又一轮进攻!

这个年轻的神临修士,竟然!胆敢!主动向真王进攻!

简直是在挑战他的认知。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还是蚍蜉撼树不自量?

他欲翻掌将其扑杀,可秦贞又强攻过来。

遽然掌覆心口,往外一拉。

一颗菱形的血色宝石,就此嵌在血铠正中。

遍体赤光暴耀!

血核者,万血之源,源血之本!

从此刻起,他要掌控所有鲜血,非独于自身,还要囊括他有!

血王说让秦贞去杀焱王,与秦贞各走各路,各杀各的。

在人族联手对抗海族的迷界,在这人族海疆,秦贞当然不会同意。

但姜望更心知肚明,秦贞在与那个焱王的战斗中,恐怕并没有占据多大优势。事实上她匆匆路过,还要搭个便船,被追杀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秦贞的出现固然帮他挡下了血王,可危局并未就此消解。

且不说秦贞能不能拦得住血王杀他,又愿意付出多大的力气来拦。那极有可能追上来的焱王,亦是随时能够锤响死亡的钟声。

而最大的生机在哪里?

对秦贞来说,或许直接转身即可。

对他姜望来说,在于先杀死血王,或者至少击退血王。如此才可以应对之后的焱王,如此才能确保安全。

所以他需要让秦贞看到,杀死血王的可能。他要展现他的价值,体现他的作用!

秦贞不是他的长辈,秦贞是钓海楼的高层,在人族大义的框架之下,为他拦一下血王已算尽力。双方合作的基础在于利益,而不存在什么理所应当。

这已是姜望第二次与血王见面,也是第二次迎接血王所带来的死亡威胁。

在擒杀鱼广渊的时候,他的确想过他有可能要再次面对血王,他也如履薄冰的等待过。但血王一直没有消息,而鱼广渊已经死得彻底。

此时的相逢的确是意料之外!他虽然从挣扎求活的内府境修士,成长到了可以横行大部分界域的神临强者,在血王面前依然没有抵抗能力。

可是他出剑坚决如此,甚至在秦贞展现决心之前,就已经先一步殊死相争。

秦贞但凡有个迟疑,他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赌对了!

他完整展现了他足以伤到血王的杀力,同时也见证了秦贞恐怖的力量。

就在血王召出血核的同时,秦贞平抬素手,食指与大拇指轻轻一捏,捏出了可怕的画面。

血王那强大的身躯,好像从他所在的空间里被“摘”了出来,变得单薄、纤弱、半透明,好似被秦贞捏成了一张血色的剪纸!

而秦贞右手并起双指,有胜雪之白、越梅之香,而成指裁刀。就此隔空轻移,在这张“剪纸”上随意裁过。

刷!

鬼斧神工,天地裁刀。

鱼新周的真王之躯,在如剪纸的此刻,浮凸出足足九条若有似无的白色脉络。

说白色或许并不恰当,但的确是剥离了所有之后的色彩,有一种凋零尽头的虚无感。

姜望还没有看明白那些脉络代表什么,其中一条便忽地明晰起来,自鱼新周的天灵亮起,就此垂下,一直延伸到脚底板。而秦贞的指裁刀,便严谨地贴着此线,一路裁下去!

此时的一切才清楚,规则才外显,而为姜望所觉。

这条脉络是鱼新周不可回避的致命弱点,是他的生死分界,是剪纸上那已经勾勒出来必须要剪破的线条!

如此神通!

那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真王之躯,也从天灵开始断裂!

可与此同时……

噗!

信手裁纸的秦贞,左肩肩胛骨倏然破开一个孔洞,细小血柱如箭离身!

噗!噗!噗!噗!噗!

她的真人之躯,不断出现孔洞,不断有血箭自内而外,撞破她的皮囊。

神通,剪纸!

神通,血核!

这是两个恐怖神通的对决,也是两种道则最直接的碰撞。

秦贞和鱼新周竟是交手未有三合,就进入了抵分生死的局面!

而这正是秦贞所求!

血王之恶,扬名已久。血王之强,迷界周知。

与血王交战,一个不小心就要失去对自身血液的掌控,从而陷入内外交攻的险恶境地。

任何一个在迷界活动的真人,都必须要对血核神通有所准备。

但无论怎么准备,都不可能足够。

在“血”之一字上,鱼新周就是毋庸置疑的王者。

任何手段都只能做到短时间的抵抗,最终仍然要走向臣服。

所以同鱼新周交手,必要快攻快打,要么在短时间内将其重创、遏制其神通,要么在短时间内脱身离开。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恰是本没有资格插手这场战斗的姜望,暴起发难,轰移血王半寸,让秦贞瞬间把战局推进到这一步。

血王那薄如剪纸的身躯上,那条已经清晰的致死白色脉络上,忽然出现密集的血色,像是有一根带着红线的缝衣针,绕此飞速穿梭!

像是在缝合一道条状的伤口,密集的血线几乎绘作蜈蚣,怪恶狰狞。

若把这条脉络比作江河,那些血线就是横江铁索。秦贞的指裁刀本该顺流直下,现在却频频受阻,须得一次次切断铁索。

这个过程不算艰难,指裁刀锋利无比,横江铁索亦在剪纸上。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就能轻易地切断阻隔。

但恰是时间!

因为此刻的秦贞,也在承受致死伤害,鲜血在体内暴动!

好似王朝将覆,天下烽火。

全身上下,无一处鲜血不在造反。

杀破血管,颠覆脏腑。

欲残此身,终末千年。

秦贞的身躯瞬间亦纤薄如纸,气血道元无限压缩,那些在她身体各个部位爆发的血孔,亦只能显现一个个血点。鲜血反伐的破坏性被极大压制!

尽管如此,血点仍在坚决蔓延。当它扩散至全身,秦贞也便无救。

但……还是时间!

秦贞和血王互相致死。也互相抵抗。

在此状态下究竟谁生谁死,大约只有时间能够给出答案。

但在此地此界,在这两位洞真强者之外,并不只有时间!

血核神通太过于恐怖,当血王全力爆发,哪怕他的杀力全都照顾了秦贞。

终此一方界域,也是人人悬危!

那些极远处的浮岛,都不得不开出大阵来抵抗。

近在咫尺的姜望,更是鲜血狂飙,皮囊迸破。

玄天琉璃功、天府之躯、金躯玉髓,如此堆叠也未能镇住血液窜流。

他的血液是他的生死大敌。

他仿佛被打成了一个筛子,遍身漏血。

可他咬紧牙关,手不曾抖。精准剖开了纠缠的道则力量,杀进两位洞真强者的战场,身缠霜风赤火,势开五府六路,直指鱼新周,一剑移北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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