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53章 朔望课

第53章 朔望课.

听到这里,余子游脸色有几分铁青,内舍的内课生,每月有三钱银子,这钱对于寒门子弟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但却不在他的眼底。

家里人费了那么多关系,送他来濂江书院就学,他有个好成绩来给家人一个交代,可是县试落第也就算了,在外舍三年也补不入内舍,着实令他着恼。

外舍内对林延潮大宗师弟子的光环不免议论纷纷,林延潮每日依然故我,记了讲义之后,将前几日的讲义在晚学一并交给林燎。

第二日早学前,林燎即将讲义还给自己,并道每五日给他看一回。林延潮拿回讲义看了一遍,讲义从头到末都被林燎用朱笔改过一遍了,不仅批改增删错漏之处,连错别字,文法不周之处也给林延潮订正过来。

在林燎身上感受到这种治学的一丝不苟后,林延潮也觉得若是不努力,也难以报答林燎对自己的栽培。

如此林燎将孟子七篇,讲了整整十四日,林延潮也是记了十四日的讲义,将整本孟子和孟子集注都给背下了。

十四日讲完,半月已过,即是半月一考的朔望课。

朔望课成绩关系到三舍排名座次,虽说三个月才升补一次,但是对于弟子而言,事关重大。

临考前最后一天的晚上,到了快三更了,外舍内仍是座无虚席。

人人都是捧着孟子集注在读,林延潮也是将这几日的讲义重新拿来在看一遍。

外舍同塾们也满怀羡慕妒忌地想,林延潮已经是大宗师的弟子,怎么还这么用功了。

第二日,还未考试,弟子们已是在摩拳擦掌。

不久林燎走入书屋,将卷子发了下来。朔望课的卷子是由山长林垠出的,称为师课;而月课,季课都是由教授,知县,知府出题,这称为官课。

考试时间是从辰初至午正,也就是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五个小时。

卷子卷子帖经题十道,墨义题五道,最后是制艺文一篇。

首先是帖经题十道吗,第一道,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后面留白。

林延潮不假思索地写上……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

林延潮笔上不停,一口作气,连写十道。对于孟子一书滚瓜烂熟的林延潮而言,这根本不是难度啊。

但是想来外舍其他同窗也不会在这种题目上答错,帖经题是最基本的,若是一般乡村社学里的学童,可能还会失误,但对于书院弟子来说,写错一道,真的是要拿来打屁股了。

下面是墨义题五道,这里就有点开始拉分数了。

林延潮认真审卷,第一道题,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这一句话就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出处。

林延潮想起孟子集注里,朱子对这一句话的解读,当下写到,人君能与民同乐,则人皆有此乐;不然,则下之不得此乐者,必有非其君上之心。明人君当与民同乐,不可使人有不得者,非但当与贤者共之而已也。

这已是现成了答案,最好一个字都不能改。当然这也是林延潮这十四天来背熟的内容,以他过目不忘加倒背如流二点零技能,丝毫难度也没有。

五道墨义题写完,林延潮擦了擦手,这才费了不到一个时辰,剩下有大把时间来作制艺题。

题目是,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

林延潮看到这里,迅速想到,这句话出自梁惠王下。原文大意,是邹国和鲁国征战,死了不少官吏,但百姓却无动于衷。邹国国君要惩罚,孟子说不可,你如何待别人,别人如何待你,百姓不过将官吏原先待他的,报复回官吏罢了,所以说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合下一句是君无尤焉,是孟子让国君不要怪罪百姓。

这样题目是小题,八股文格式,四书文限定三百字以上。

林延潮只能拿着卷子苦笑,八股文是这样,题目从四书中出,答题代圣人口气立言,从朱子集注中阐发,这都是靠读书背书就能搞定的,但是写文第一步如何破题,这就不是靠知识积累,而看个人悟性了。

林延潮也不做冥思苦想的呆头之状,索性趴在那眯着眼,打腹稿。待眯了大半个时辰后,林延潮心底想得差不多了,于是提笔磨墨开始写。

考后众人皆问林延潮考得如何,林延潮只是道:“考得不好,要在榜末了。”

众人听了信也有,不信也有,当然多数还是不信,大家都道:“延潮兄,你又在谦虚了。”

“看看,延潮兄,这虚怀若谷,啧啧……”

林延潮笑了笑,出去吃午饭了。

下午即是放榜,依书院的规矩,季课放大榜,月课,朔望课放小榜。小榜就是各舍内部排名,大榜则是整个书院排名。

放榜前众人议论纷纷。

林延潮听得两个年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同窗在那议论。

“这次考得不好,要在十五名后。爹妈知道了,不知要如何骂我。”

“我也惨了,破题时候竟是漏题,制艺文恐怕要评个下了。”

“这一次外舍竞争比以往激烈许多,若是今年再不能读进前十名,我爹妈会不认可我在书院有用功读书,恐怕要我回家闭门苦读了。”

“你还好,毕竟还未放弃举业,我爹可能会让我去衙门作个小吏,此生不入清流了。”

“放榜了!”不知道谁到了一声,众人都去看成绩。

林延潮挤过人群,从下往上看,一下子在倒数第三看到了自己名字,外舍第二十八名。

林延潮心底有数,也没太意外,平静地回到案前坐下读书。不少有心人目光却一并唰唰地瞧向林延潮。

“余兄,这就是大宗师的门生?别逗我了。”陈行贵笑着道。

余子游道:“这我也没想到他这么脓包,或许是第一次考试太紧张了吧。”

“一会看看卷子去?”

“好,看看他怎么答的。”

除了陈行贵,余子游外,其他同窗也是来了兴趣,他们之前有料过林延潮考得优良,或者一般,但却没料到林延潮会考得这么差。

“延潮兄?”一名平日有说过几句话的同窗,有点幸灾乐祸地问道。

林延潮正在埋头看书,听到道:“啊?”

“延潮兄,当初大宗师为何会看中你,收你为门生啊?”

“运气好吧。”

“你这一次是否发挥失常?”

“没有啊!很正常啊!”

“可你才考了,第二十八名。”

“没错啊,第二十八名就是榜末,与我说的没差啊,何来发挥失常!”

“这。”这同学无言以对。

又有一人不甘心来问:“延潮兄,这一次你考了外舍第二十八名,为何丝毫不见你懊恼啊?”

林延潮把头出书背后探出,不经意地道:“尔等以不第为耻,吾以不第却为之懊恼为耻。”

来人吓了一跳,心道这话境界真是高尔仰止啊,勉强笑着道:“延潮兄,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呵呵!”

林延潮亦笑着道:“是啊,呵呵!”

古人也是知道聊天止于呵呵的道理,来人收落了一脸遗憾,无功而返。

众弟子们议论纷纷。

“此人莫非不是扮猪吃老虎?”

“还是真的深藏不露?”

同窗们纷纷揣测,午学之后,林燎评卷。

按照外舍的惯例,评卷最佳的三篇,林燎评得外舍第一卷,乃是叶向高。叶向高也是新入外舍的同窗,但奈何他的祖父是名儒,父亲又是贡监,他的文章确实又作得好,所以尽管有人不爽,但也无法非议。

“大贤谅邹民抱怨之心,见邹臣之自取也!”

听了叶向高破题第一句,林延潮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自己冥思苦想的破题,还能这么破的。大贤指得是孟子,破题时不能对圣贤直呼其名,孔子用圣人替,颜回子思曾子孟子用大贤替,孔子的弟子们用贤人替。

这破题一句,结合上下文说的是,孟子谅解邹民抱怨的想法,而察觉到是邹国官吏自作自受。而破去题目夫民今而后得反之,百姓不过将官吏原先待他的,报复回官吏罢了。

仅是这破题,就足拿外舍第一了。

(本章完)

54.第54章 我不是作弊

第54章 我不是作弊

课后众人的卷子,被贴至墙上,供大家评鉴。

这是书卷的规矩,以示公平。一般来说前三名的文章,会引来众人驻足,可以拿他们破题,承题的思路与自己相互比较,揣摩对方文笔优劣,起到见贤思齐的作用。

上面会有林燎的点评,在写的特别好的地方会用朱笔勾记,卷后附有点评,众人可以从中获益良多。

但这一次叶向高,余子游,陈行贵这前三名的文章没有一人看,外舍同窗全数挤到林延潮的卷子。

众人表情都很精彩,不久就有一人拍腿道:“原来这就是大宗师,得意弟子文章,长见识了。”

说完拂袖而去。

另一人道“此人几乎毫无时文根底可言,不说咱们外课生,就是外面社学随便一蒙童都写得比他好。”

“看来新来咱们外舍,就那福清囝厉害,此人不足为虑。”

余子游,陈行贵二人在外听了也是走到一个角落说话。

余子游问道:“我实在是摸不透啊,陈兄你怎么看?”

陈行贵道:“余兄,此人时文卷子咱们且不提,你看他的帖经,墨义,竟是没有一处错处。就算放之外舍,这一次朔望课,帖经,墨义全对的,也不过是八九人之数,其余人多少也都会错一些。”

“何况此人之墨义,与朱子集注上相对,没有多一字,也没有少一字,这点你办不办得到?”

无论书院,社学,对于帖经要求,是不能错一字,而墨义就放宽了一些,当然能将朱子集注,一字不错背下最好,但判题时,学生能答对主要几点意思,个别词字上的疏漏,先生也不太会故意判错。

余子游看了林延潮的卷子,果真他的墨义题,就如打小抄般,和朱子集注上写的一字不易,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读书极为认真,苛求自己到一个字都不能错的地步。

一种不舒服的情绪,余子游道:“童子试考得是时文,又不是帖经墨义,此子作得再好,也不过是死读书罢了,时文不通,什么都没用。”

陈行贵笑着道:“余兄,你太在意了,倒是我看此人绝非一无是处,否则大宗师不会收他为弟子的。”

余子游不屑地道:“寒门子弟有什么背景,就算有,也不会胜过你我。外舍里,除了叶向高和陈兄你,是我对手,其他我都不放在眼底。”

同窗们评卷时的议论声,林延潮都听在耳里,心想这早点打破光环也好,免得整日万众瞩目的,麻烦要紧,造成读书分心就不好了。

待到评论的同窗都陆续走了,剩下都是拿着纸,将前几名写的好的卷子,连卷子和批注一并抄下,准备拿回去揣摩。之后书院就会将卷子回收回去,书楼会将弟子的卷子都抄录一份,算是留档。

林延潮则是走到叶向高等外舍弟子的卷子前站住。

旁人见林延潮,口中念念有词,以为是他在读,却不知林延潮只是看一两遍后,就已经将文章连批注都背下了,且一字不错。

“林延潮,讲郎找你!”

林延潮听林燎找自己,心想自己已是背了前三名的卷子,已是够了,当下迈步出门。

一旁弟子见林延潮走后,忙问:“刘兄,讲郎找此人什么事啊?”

“还有什么事,林延潮倒霉了。”

“刘兄别卖关子,赶紧说来。”

“问什么,等会就知道了。”说着两人相视而笑。

林延潮去书斋找林燎也是有点忐忑,心想是不是这一次自己考得不好的缘故,不过林燎之前说自己只要帖经,墨义对了就好了,时文自己写得好不好都无所谓的。若是他拿这个质问自己,自己就和他争论。

书屋内,林燎端坐在桌案旁,身后依旧挂着一副朱子像。

“拜见先生。”

林燎板着张脸道:“延潮,你说你事先没有读过孟子一书,可是实话?”

“是啊,弟子于四书,只明大学章句一书。”

“那你考试是怎么回事?帖经全对也就罢了,墨义竟也是一字不漏,莫非你来书院十四天内,就将孟子一书,及朱子集注都背下了吗?”

林延潮挺委屈的,当下道:“先生,你当初不是与我说,朔望课时,时文的卷子我可以不答,但贴经,墨义不能错。”

林燎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么一说,但是不过是让林延潮努力向学,也没有真指望他十四日内将这好几万字的内容,都是背得滚瓜烂熟,甚至一字不错。

林燎站起身来道:“不错,我是说过。”

林燎背过身去对着朱子像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当着朱子像前告诉为师,你真是将孟子及朱子集注都背下了吗?而不是朔望课时作弊的?”

林燎话说到最后一句,已是有了几分严厉。

林延潮抬头看了一眼朱子像,如实道:“贤人可鉴,我真的将孟子及朱子集注都背下,而不是作弊的。”

“好啊,”林燎转过身来,重重拂袖目光盯着林延潮道,“你既是一口咬死,我就现在就考你,孟子滕文公上篇,你背得如何?”

林延潮当下道:“学生了如指掌,可以说倒背如流。”

在师长面前一点都不知谦虚为何物,还倒背如流,林燎气笑道:“还倒背如流,好啊,你就将滕文公篇倒背给为师看看啊!”

林延潮:“学生,我。。。。。。”

一刻钟过去了,一只燕子扑腾着翅膀,离开了窝。

书屋里林燎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林延潮有那么点难为情地道:“先生,我倒背完了。滕文公篇不过弟子恰好很熟而已,其他篇弟子可能就不那么熟了。”

此子不仅真的倒背如流,还不错一字,林燎将孟子一书合上,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才背了十四日?”

“嗯,之前有点印象吧,也不算只读了十四日。”林延潮已是尽量说得很低调了。

林燎手腕一颤,难掩心底震撼,心道此子真乃天下奇才,此子不仅精于刑律,还有张松之能。暂且忍耐,不可失态,以免得此子得知后自傲,以后翘了尾巴。

林燎努力深吸口气,平缓自己的心情,然后淡淡地道:“好了,为师收回方才质疑你作弊之言。”

林延潮也是道:“是,先生,弟子背书还行,但于时文还没有根底,一开始的破题就难住了弟子,不知先生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林燎见林延潮这么虚心,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急切不来,破题与诗赋一般,既靠自己的悟性,也靠平日之积累。你经书义理虽背下了,但如同囫囵饭,只是吃到肚子罢了,这是死读书,离融会贯通尚早。”

林延潮试探问道:“先生,难道就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吗?”

林燎板起脸道:“哪里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制艺一道来不得半点捷径,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你听过没有?”

林延潮垂下头去道:“是,先生。”

林燎道:“你想时文上有所小成,非要有水滴石穿,金石为开之志方可,你跟我来。”

林燎领林延潮到自己书屋内,书屋分前后屋。林燎挑开个帘子后,林延潮抬起头来,但见是一个书房,书壁上有厚厚两大柜的书摆在那。

林燎对林延潮道:“我进学之前读过的书都在这里,如果说你真要寻你什么捷径,将先这些书都读透一遍,我保你最少是个秀才。”

林延潮看了这么多书,也不由感叹果真秀才也不是那么容易考的。

林燎见了林延潮的神色,心知自己这一番敲打对他已是生效,当下咳了几声道:“你既有志于进学,那么为师这里有几套书,对你还有几分帮助,这一套书是《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合五十册,其中大学两册,中庸两册,论语二十册,孟子二十六册。所有时文里所有大题,小题的范文都在这里。”

“还有这破题全书,讲得是破题之法。”

“这本经义概述,讲得是……”

林燎说了一通,然后从书架取了几本书来道:“你既学孟子,那《四书大题小题文府》讲孟子梁惠王篇的四册,可以先拿去看,这些都是八股名家范文,你若背下任何一篇放在考场上,纵拿不了第一,考官也不能罢落你的卷子。”

林延潮听了心念一动,这不是相当与后世的题库了,他将《大题小题文府》随意翻开一页,里面都是蝇头小字,这随便一页上都有上千字,他不由满怀恶意的揣测,每页印这么小的字,不是为了考试夹带作弊用的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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