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消失的大军

郑凡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帐篷,他这会儿很想洗个澡,但军中确实不具备这种条件,而且眼下也不是穷讲究的时候。

四娘将郑凡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帮忙进行按摩,做使节的事儿,瞎子已经说了。

对于四娘而言,只要人没死,就没什么问题,反正大家怎么玩儿不是玩儿?

所以,她倒是没有像那些传统女人那样哭啼啼地说什么主上下次千万不要再犯险了。

主上的脾气,四娘是清楚的,男人的本性,往往在玩儿针时会流露得淋漓尽致。

她清楚,若是可以选择,主上也不会偏要去涉险,主上还是很惜命的,但军令这个东西,也委实是没什么办法。

梁程进来了,郑凡依旧躺在四娘的腿上,梁程对这一幕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主上。”

郑凡睁开了眼,问道:

“攻城器具打造得如何了?”

梁程摇摇头,道:“不过一天的功夫,就算征发驱赶了不少乾人来做苦工,但也就造出了一些云梯罢了,另外收集了一些之前乾军留下的兵器什么的。”

攻城,本就是一种高难度活儿,事先准备也是极为重要的,但眼下时间过于仓促,太多可以运用在攻城战上的器具根本就没时间去准备。

类似于冲车和箭塔包括砲车那种的,也都还没影。

上京城的城墙又极为高耸,里面的守卒也不少,虽说士气低落,但人家毕竟是据城而守,心理优势足以抚慰原本的惶恐。

郑凡叹了口气,或许,正如李富胜先前所言,明知道没什么结果,但纯粹是为了打而打一场。

总不能看着这般滑不溜秋的城墙来,再留着同样滑不溜秋的城墙去。

狗跑到陌生的地方,还知道撒泡尿标记一下呢。

“行了,知道了,你也下去休息吧。”郑凡说道。

在这种局面面前,个人或者小团体所能起到的作用,真的不大。

饶是郑凡和身边的魔王们,其实能做的,无非也就是站在旁边看着,硬要再多做一件事的话,就是祈祷李富胜别明天把自己麾下的人马拿过去当先锋军就行。

“主上,休息吧,天都快亮了。”四娘说道。

郑凡听话地闭上了眼。

也就在此时,一队骑兵从西风渡口策马而来,径直入了军营,将打算再眯一会儿为天亮的攻城多蓄一点儿元气的李富胜吵醒。

大帐之中,

面对着送到自己手中的这封信,

李富胜大骂了一声,

随即一掌劈碎了大帐中的桌案。

当然了,这件事,郑凡是不知晓的,当军中的号角声响起时,郑凡在请不请病假之间犹豫了一下,转而直接将麾下人马的指挥权交给了梁程,自己则直接去中军那里找李富胜。

既然龟缩在军营里影响不是太好,那就干脆站在李富胜的身边,李富胜的武艺,郑凡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可能不是三品,但四五品的样子应该是有的,关键战场厮杀,很多时候都讲究一个效率和因地制宜,不像是双方擂台上单挑那般,不可能尽兴展示所学,所以想要直接看出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实力也很难。

那些哪怕没入品的沙场老卒,他们可能在乱战之中杀的人比高手要多得多,同时他们活下来的概率也比那些高手多得多。

但不管怎么样,待在李富胜身边,至少不用怕那娘们儿来找自己。

关于百里香兰的事儿,李富胜昨天也听郑凡说过了,见郑凡直接来找自己汇报军情,李富胜也只是笑笑。

昨儿个让人家入城当燕使,差点死在了城里,总不可能再让人今儿个再去冒险不是。

再者,郑凡仗着手底下魔王们帮忙作弊,在李富胜以及两位侯爷那边刷了不少印象分,该保护还是要保护一下的。

只是,让郑凡有些诧异的是,当镇北军摆开了阵势后,郑凡没有看见前后军的区分,甚至,大家伙都骑在马上。

镇北军的步战其实也丝毫不弱,这个年代,普遍而言,骑兵的素质本身就是比步兵要高一截的,毕竟训练和养成成本不一样。

镇北军下马步战依旧可以压制乾军的场面,一路南下中郑凡见过好多次了。

郑凡也算是一直在学习如何打仗,也因此,他现在是真的有些看不懂这到底是在玩儿什么蛇皮。

攻城用的甲士不得先在此时休息休息?

大家都骑在马上,这是笃定上京城的城墙是豆腐渣工程所以打算直接骑马将城门给撞开么?

李富胜扭过头,看了一眼郑凡,微微颔首。

“…………”郑凡。

郑凡也马上做出了了然之色。

李富胜叹了口气,又点点头。

郑凡也抬起头,发出了怅然一叹,仿佛感同身受。

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明白。

梁程这会儿也不在身边,没人可以递小抄。

而这时,上京城的城墙上忽然发出了阵阵欢呼,先是一片,随即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凡抬起头向上看,果然,城墙上出现了一面金吾纛旓。

这意味着,乾皇已经亲临城墙。

上位者,还是皇帝,亲自出现在了城墙上,这对乾军的士气鼓舞是相当巨大的。

尤其是眼下,燕军唯一期望的,并非是通过攻城战将守城的乾军全都杀死,而是想着通过这种压力,让乾军自己崩溃。

反正乾军自我崩溃的战例实在是太多了,梦想总是要有的不是。

但乾皇的出现,可以说近乎打碎了这种可能。

郑凡偷偷转过头看向了李富胜,发现李富胜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波动,今日的李富胜,情绪上有点怪怪的。

没那么狂躁了,也没那么张狂了,显得过于平静了些。

上辈子郑凡养过宠物,今日李富胜给郑凡的感觉如同当初他带着工作室里的宠物狗去割掉了蛋蛋。

城墙上,

一身龙袍的赵官家一边往前走一边面带微笑,同时还时不时地停下来对一些士卒嘘寒问暖。

上位者不存在不会收买人心技能的可能,无非是懒不懒得去做罢了。

乾军士卒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欢呼,恨不得此时燕人就马上攻城他们好让官家看看自家的武勇!

百里香兰走在乾皇的身后,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在城下燕军的方阵中逡巡着。

终于,

赵官家走上了城楼,在城楼的台子上坐了下来,那里,已然备好了酒水。

这些,都是事先打过招呼的,且确认过了燕人没有砲车才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

让赵官家微微有些不满意的是,

这里只摆放了茶水没有放上棋盘,

一如对于自己演技有着极高标准的演员,哪怕是一点点瑕疵都让他感觉很不愉快。

双方戏台搭建好,

角儿也到位了,

下面,

该敲锣的敲锣,该打鼓的打鼓。

李富胜手臂一挥,

后方的旗兵马上做出反应传达了主将军令。

下一刻,

从燕军军阵两侧,大量的乾人百姓被驱赶上前,他们手里拿着刀剑长矛,他们身穿着自己原本的衣服。

郑凡抿了抿嘴唇,这个情况,瞎子早就提醒过自己了,用乾人的命去填护城河去消耗乾人的守城物资本就是战场上常用的手段。

城墙上的乾军顿时哗然,开始痛骂燕人无耻。

坐在那里观战的乾皇在看见蜂拥而来的居然是自家的百姓时,脸色也马上阴沉了下去。

“放箭!”

“放箭!”

守城军没有妇人之仁,在发现下方的百姓已经在架设云梯时,马上下达了攻击命令。

一时间,箭矢如蝗虫一般落下,下方的百姓死伤惨重。

他们本能地想要退缩回来,但游弋在外围的燕军骑士马上又将他们赶了回去。

紧接着,

第二波拿来填坑的京畿之地乾人百姓被驱赶了上来。

“咳咳………”

郑凡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一幕幕的,有些过于惨烈了,他终究,还是有些受不了,但也在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反应。

能居住在京畿之地的百姓,和这座上京城,定然有着极大的关系,甚至,不少乾国守军的家人就住在城外,一时间,城墙上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很多守卒是一边喊着热泪一边向下射出的箭矢。

李富胜只是微微闭着眼,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击,是的,他在享受着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的不适。

虽然郑凡清楚,为将者,得做到足够的冷血,但看李富胜这乐在其中的样子,还是觉得有些咂舌。

这个很早就说过让自己在需要的时候,制止自己心中杀戮的总兵官,他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下一批被驱赶上前的乾国百姓连刀枪都没有,他们只能去捡起前面死去人身边的刀枪,云梯其实也早就被损毁殆尽。

城墙上,乾皇已经起身离开了,他来这里是想看自家军队和燕人厮杀的,但眼前的这一幕,让他这个皇帝很没有尊严。

因为城下的百姓,也是他的子民,这一幕,等于是在打他的脸。

待看见金吾纛旓从城墙上离开后,

李富胜微微一笑,

似乎刚刚听完了一场音乐会,先前的他,是沉浸在艺术的熏陶之中。

“啊………”

李富胜打了个呵欠,

做了个回手的动作,

身后的传令兵迅速传达了命令,

随即,

燕军开始鸣金收兵。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燕人组成的方阵企图冲上去夺城,大家都在旁边看着,然后到了点后,一起回转归营。

回归大营后,李富胜直接进了自己的大帐,同时下令除非出现乾国军情,否则不见任何人,这里的任何人,也包括郑凡。

郑守备回到了自己麾下所在的营地,大家伙儿已经在埋锅做饭了。

魔王们坐在一起,

薛三先开口道:

“今儿个是要做嘛?”

瞎子没回答,梁程也没回答,不回答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他,临时变卦了。”郑凡说道。

昨晚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攻城,甚至可能亲自带领先锋军冲击城墙的李富胜,今日,却显得极为安静祥和。

肯定是有什么因素,促使了李富胜今天的转变。

瞎子终于开口道;

“看样子,是要撤兵了。”

梁程摇摇头,反驳道:

“若是要撤兵,这会儿肯定已经下达通知了,但还没有,证明明天大军还会继续驻扎在这里。”

晚食,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之中结束,事实上,对今日战场上所发生的这一幕感到不解的,肯定还有很多人。

甚至连城内的乾人将领都会不解燕人这到底玩儿的是哪一出。

夜里,

瞎子走到梁程所在的帐篷,同时,有些不满道:

“我喊你过来,为什么还偏要我过来?”

梁程开口道:

“这不是怕你那儿不方便么。”

瞎子和那位小媳妇儿现在可是住一顶帐篷。

“呵呵。”

意念力掀开了帘幕,露出了里面的阿铭,瞎子道:

“我也是怕你们俩不方便。”

梁程和阿铭是住一顶帐篷的。

瞎子俯身,进入帐篷。

梁程拿起水囊,准备给瞎子倒水喝。

瞎子忙摆手,道:

“别,别,我不喝你们的水。”

“是水。”梁程说道。

“不喝,不喝。”

天知道这水囊之前装过什么。

“有什么事?”梁程问道。

瞎子从怀中取出了一份信,道:

“这是温苏桐派人送来的信。”

“他居然还真能送出来。”

现在兵荒马乱的,想送一封信过来,南斗可不小。

“走的时候,我给他留了两个伶俐的人。”

既然是翠柳堡的人,哪怕送信途中碰上了燕军,也不会有什么事。

“不过,两个人一起送信的,折了一个。”

这封信的代价,还真挺大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任何时候,信息渠道的畅通都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哪怕为此牺牲几个骑士,瞎子都觉得很值当。

“信里说了些什么?”梁程问道。

“说了些滁州城里的情况,基本风平浪静,按照主上所说的,乾皇应该确实曾下过旨意,禁止三边大军回援,所以滁州城现在还在我们手上,温苏桐他们,还稳稳地做着伪军。”

“嗯。”

“不过,让我感到很奇怪的一件事是,信里最后头,还加了一件事。”

“说。”

“温苏桐曾派人联系过四周,劝降滁郡的其他城池守军什么的,收效甚微。”

“预料之中。”

滁郡虽然被燕军践踏过,但距离传檄而定还远着,毕竟乾国三边兵马还没回来,按照原本的计划,只要吃掉乾国三边回援的兵马,那么乾人北方官员将因此绝望,从而除了少数坚定派,其余的,要么溃逃向南方要么就直接投降归顺大燕。

“温苏桐是个老狐狸,他没把话说透,但我看出了他的意思。”

“不用说透,反正你们爷孙女婿俩人,都是狐狸。”

瞎子直接跳过了梁程的这句调侃,

开口道:

“温苏桐这番派人通告滁郡全境,其实算是一种排查,在信里,他说除了滁州城,也就是咱们这支兵马所过的线路之外,还有滁郡西部的几座城镇曾遭遇过我燕军的攻打,燕军在这里补给了物资粮草后就继续南下了。”

听到这里,梁程的面色忽然严肃了起来,显然,他意识到了此间藏匿的讯息。

“那一路,按照行军方向来推断,应该是李豹那支人马。”

梁程点点头,道:“确实是他们,所以,问题来了。”

“是的,问题来了,温苏桐他作为降人,不敢明目张胆地来询问咱们军事计划意图,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隐晦地提一些,不过,他确实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是的,一颗定心丸。”

旁边,坐在帐篷里一直在假寐的阿铭有些不满意道:

“喂,帐篷里就我一个外人,你们说话还要打哑谜有什么意思?”

梁程扭头看向阿铭,指了指瞎子手中的信,道:

“意思很简单,那就是镇北侯和靖南军所率的二十万主力军,不见了。”

“不见了?”阿铭有些疑惑,下意识地道:“应该是藏起来了吧?”

“滁郡基本是平原,连山都少见,二十万大军,人加上马,足足数十万活物,怎么可能完全藏得起来。

之前,进入滁郡时,李富胜这一支人马就和主力分开了,然后我们还知道,另有一支人马和我们一样在南下着,就是李豹那一支。

但问题是,出了滁郡后,也就这两支人马在交互作战了,主力人马,并未出现。”

“嘿,之前不是你们说藏在那里等着打乾国援军么?”

梁程摇摇头,道:

“但有一个问题,你要知道,二十万大军,加上这么多战马,人吃马嚼的,每天所消耗的粮草辎重,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从温苏桐的信来看,整个滁郡,除了我们和李豹这两支兵马为了获得物资破过城镇之外,滁郡其他地方,并没有出现那种群狼扑入的局面。”

阿铭沉默了。

瞎子则舔了舔嘴唇,道:“有意思,有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乾皇一早就看穿了大燕的谋划,所以从一开始就下旨给三边禁止一兵一卒南下,打算用这种方式困锁住燕国的骑兵集团。

但到头来,从头打到尾的,只有李富胜这半镇兵马加上李豹的半镇兵马,加起来,可能也就六万骑的样子。

而镇北侯和靖南侯所率领的二十万铁骑主力,

却,

消失了……”

(本章完)

第188章 北

燕乾边境一线,一场厮杀刚刚结束,士卒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则是在整理着自己的箭矢。

战争,可以将一个个拥有丰富个体情感的人,变成一块块没有情绪的机器配件,此时这里的一幕,正是对此最好的诠释。

没人伤心,没人落泪,也没人去去吹箫奏古筝,更没人去看什么即将下落的夕阳和眼下的情景是多么般配。

乾国多诗人,也曾涌现出不少边塞诗人,但谁也不清楚燕乾近乎百年的承平下,那些乾国的边塞诗人到底是如何“触景生情”写出那般雄浑壮阔的沙场诗歌的。

郑凡曾研究过乾国不少的名人诗篇,因为燕国的环境政治格局因素,所以着重研究了一下边塞诗,看看自己脑子里的存货和这个时代的诗文比比,到底哪个更胜一筹,以后说不得用得着。

结果发现乾人的诗文在描写战争和边关时,所给人的感觉,一如后世那些高高在上的传统作家一写起农村就直接往上堆砌“朴实”“淳朴”“老实”的辞藻一般。

不明真相地人看了会觉得“原来如此”,而真正经历过战争环境洗礼的人则会对此嗤之以鼻。

没有哀嚎,没有叫唤,哪怕身上重伤的伤员,也只不过是在自己喉咙里轻微地发出些许的低哼,狼,就算是舔舐伤口,也有着它自己的方式。

这已经是这段时间来,第六次遭遇战了。

镇北军和靖南军总计二十五万铁骑南下,直扑乾国腹地,但让南望城一线诸多总兵官们意外的是,乾国三边的大军并没有回援,他们依旧稳稳地待在自己所构筑的防线内。

甚至,他们竟然还主动地开始派出兵马北上,跃跃欲试的姿态,十分清晰。

一开始,还只是试探,也就是一两千的规模,但慢慢的,这种试探转变为了大战前的铺垫,其北上兵马的规模开始上万。

乾国三边本就有不少骑兵,当初郑凡率翠柳堡骑兵南下收割军功时就曾遭遇过乾国三边骑兵的堵截,再加上西军的西山营三万多骑被调派过来,乾国三边的骑兵数目,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可观的规模。

先前,这里刚刚爆发的是一场上万人的遭遇战,双方都伤亡惨重,最后,以乾人的退去而告终,燕人也无力去趁势追击,一来,己方也需要抓紧时间休养,二来,没人清楚对面乾人撤退的方向是否还存在着乾人其他大军的埋伏。

两位总兵坐在一起,一个腿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就算治好了,以后估计也很难再骑得了马了,就连走路都得使着拐棍。

另一位总兵是身前和身后都中了一箭,因为有甲胄的保护,箭头虽然刺入体内,但并不是什么要害,只不过取箭时依旧得咬着牙忍受着痛苦。

其实,对于他们两位而言,自己身上的伤势并不是最痛的,最让他们痛心的反而是四周战场上已经倒下永远站不起来的麾下士卒。

燕军军制很粗犷,一如文官看的是实缺儿与否,武将则看的是自家麾下兵马强壮与否。

类似于荒漠蛮族,燕皇可能就是王庭,下面一个个统兵的将领及其部曲就是荒漠上的一个个部落。

虽然在表现上有所不同,但这些军阀头子们脑子里最大的事儿,其实还是保存实力,一如当初郑守备在翠柳堡时那般。

“老梁,这么打下去,咱这点儿家底子,可都得要拼光了啊。”

“谁说不是呢,辛辛苦苦几十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这些家当,原本想着趁着陛下大举南下,可以再滚几轮雪球,谁想得居然得靠咱们自个儿在这儿打这种呆仗。”

“那许胖子自诩是北人出身,就觉得自己懂兵了,是,镇北军是能打,但和他许胖子有什么关系?

这仗再这般打下去,老子是真受不了了,这帮弟兄跟着我这么多年,总不能都交代在这里,总得留点种子。”

“呵呵,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乾人那边一次来得比一次凶,下一次,咱们俩剩下的这点家底子,可是连填都不够填的了。

虽说咱麾下儿郎比不得镇北军亦或者靖南军,但好歹也是人人皆马上好手,骑射功夫绝对不比乾人的骑兵差,偏偏被压着要去和乾人对冲!

败家,直娘贼,真他娘的败家!”

两位总兵官正在骂骂咧咧之时,

后方林子里出来一队人马,为首的赫然是一座肉山。

得亏肉山下面骑着的是一匹貔兽,换做寻常战马还真吃不住这个分量。

饶是如此,貔兽奔跑到跟前时,也已然是气喘吁吁一副透支了的模样。

许文祖翻身下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个总兵。

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战场上的血腥味并不是很重,地上的鲜血要么凝固要么已经被冰冻住了。

但这放眼望去的横尸遍野,也依旧在诉说着先前战事之残酷。

许文祖过来时,两位总兵完全当作没看见他一样。

许文祖也不生气,见两位总兵身上都负伤了,马上关切地蹲到梁国鸿身前,看着梁国鸿的腿,很是心疼道:

“这……这……这……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呢。”

这情绪宣泄,有些过于用力了,也太过丰富了。

梁国鸿则有些生硬道:

“许大人说笑了,战场上刀剑无眼,该添点儿红时,它就得添点儿红,想躲也躲不掉的,再说了,不管如何,某至少还有一条命在,比起那些已经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的儿郎们,某实在是幸运太多了。”

许文祖则反驳道:“我虽说没怎么亲自带兵冲锋过,但也清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南望城那儿新征募的良家子已经不少了,总得要有资深宿将带着才行,你且先下去养伤,顺带练练新兵。”

“啥,你让我撇下兵马去南望城?”

“你现在还能带兵打仗么?再说了,那些良家子也需要人带带。”

“呵,新兵蛋子顶个什么用,虽说我大燕武风盛行,大燕儿郎近乎人人都会骑马,但真要说拉出来就能成军,你我也都知晓这是不可能的事。

许大人,我不想要什么良家子,我只想要我的兵,想要我的那些从虎威郡一路带来的兵!”

身边正在治疗箭伤的郭同思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梁国鸿,示意当着将士们的面,要是自己这些总兵先内讧了这叫什么事儿呢?

许文祖笑了,道:“我知,我知。”

郭同思则开口道:“许大人,这仗,真的不能这么打下去了,咱们这些总兵加起来,也就这些人马,虽说比不得镇北靖南二军精锐,但放眼四国,也算是一流的骑兵了,就这般和乾国人硬碰硬地打,真的太亏了!”

这般猛打猛冲,虽然连续几次交锋,燕人都赢了,败退的都是乾人,但自身的损失也很大,且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完全没有发挥出来。

梁国鸿也接话道:

“许大人,就算是想下手,也切莫这般急切才是。”

这话一出,

不仅仅是郭同思还有身边的另外三个总兵也都面色一变。

实在是梁国鸿这话委实太过诛心了,

这近乎是指着许文祖的鼻子说,你就算想要削减我们的实力,好让你能坐稳银浪郡第一把交椅,也不该这般操之过急,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许文祖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反而继续笑呵呵地道:

“可千万不能这般说,我许文祖平素的为人相信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平日里,大家关起门来算计来算计去,我许文祖比你们都会算计,我长得胖,也饿得快,自然也就吃得多一些;

但现在咱们面对的是乾人,这兄弟在家里打架但出了门后,还是得站在一起共御外辱才是,这点道理,我许文祖还是拎得清的。

本来呢,我麾下最能打的一支,你们也晓得的,是翠柳堡的那支人马,不是被靖南侯调着一起南下了么,但我这儿还有个几千骑的家底子,这样,我一个人都不保留,直接成编制地交给两位兄弟手里去。”

许文祖这话说得,让梁国鸿都有些始料未及,下意识地问道:

“当真?”

“千真万确!”

许文祖似乎是蹲着太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冻土上,一边扯着自己的衣领子一边继续道:

“你们也瞧见了,我这般胖,那头貔兽驮着我都费劲,就别说带兵冲锋了,以前,虽然并非没见过阵仗,但也都是在北封郡那一块围剿围剿马匪或者和蛮族小部落动动手,这种大场面,我也没真正操持过,所以,还得仰仗着诸位。

我麾下的兵马,你们大可分了去,后续从军的良家子,也尽管挑好的先给你们送去。

送出去的这些兵马,我也不回再要过来,这些话,我今儿个就当着你们的面说了,你们总不会担心我日后还会反悔吧?”

梁国鸿的面色有些疑惑,问道:

“许大人,您这是为何?”

大家都是军头子出身,好不容易熬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清楚麾下兵马的重要性,许文祖这直接将家底子都送人了,这般做派,当真是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嘿,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分你的我的了,在乾人眼里,咱们可都是燕人。”

许文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着东边,

道:

“不瞒大家说,东边晋国那边,已经开战了,据说来势不小,晋国两大氏族,赫连家和闻人家,可都是家族底蕴尽出,具体多少兵马不知道,但东边可是有五万靖南军后营加上十万禁军还有那些郡兵防御,却依旧打得很是艰苦。

朝廷,是不可能再抽出一兵一卒来支援咱们了,两位侯爷也已经率兵南下,虽说不晓得为何,这三边的乾军似乎一直没有回援的动静,但若是他们真的要北上,陛下所在的燕京和他们之间,除了咱们能挡一下,还能指望谁?

哥几个,我也晓得大家心疼手底下的这些子弟兵,我也心痛啊,直娘贼,别忘了是谁给你们拨的粮拨的甲拨的马,这些玩意儿,老子要是损公肥私,再胖上了两圈又有何难?

但咱们现在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也不能避其锋芒,乾人这是在试探呢,乾人也忌惮,他们没有回援是真,但他们也不敢真的大举北上的,他们怕两位侯爷再杀回来。

我们不晓得两位侯爷什么时候会杀过来,但我们得做好咱们自己的事儿,咱们这些丘八汉,信的是什么?

不过是手中的刀枪箭马罢了,能咱自己豁出命争来的东西,咱就一点都别丢。

咱要是怂了,咱要是退了,咱要是从长计议了,等于是给乾人送定心丸吃,说不得乾人就真敢派大军北伐试试了。

所以,眼下,乾人来多少,咱就吃下去多少,哪怕是拼着两败俱伤,哪怕是咱们拼光了所有家底,咱也不能退,万事,就怕一口气,这口气,咱得一直提着,也必须得提着!”

许文祖面向北方,燕京的方向,

道: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与其说咱们这次是在保住陛下,倒不如说咱们是在保住大燕。

祖宗们舍身忘死地拼杀,才使得我大燕能够承平百年,这百年来,不是没打过仗,但从未有任何一支敌国兵马真的深入过我大燕的疆域,我大燕也从未丢过寸土!

咱们要是撑不下来,以后死了到地下去,可就真没脸去见祖宗了。

诸位,这就是我许文祖的意思,咱嘲笑了乾人一百年了,一直笑话乾人没种,笑话他们没栾子,

眼下,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咱就给这帮乾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大老爷们儿!”

没有鼓掌声,也没有附和。

大家的脸色,反而显得比较淡然。

都是在军营里熬出来的兵油子,又不是年轻气盛的新兵蛋子随便几句话撩拨就能引得嗷嗷叫。

他们看中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要去做什么。

这时,

梁国鸿抬头望着天上的云,嘴巴张开又闭合,缓缓道:

“老子的这条腿废了,本来想着这点家底,给老子儿子留着了,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我那个儿子,当个校尉守备什么的,可以,不打仗时当个总兵吃吃油水儿什么的,问题也不大,这方面,他随我,哈哈哈;

但这会儿真要领着麾下几千弟兄跟乾国人干,这小子,不成。

就这样吧,我这麾下还剩下的这些儿郎,你们都分了吧,现在我也骑不得马了,正好到南望城去训练那帮征募来的良家子,这么短时间,也不求能把他们训练成精锐了,多灌输点儿杀气就行。”

许文祖在旁边微笑,胖胖的脸上,满是欣慰。

梁国鸿扭头看向许文祖,道:

“许大人,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您说,我听着。”

“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让人作呕。”

许文祖笑得更灿烂了,

同时回应道:

“其实我刚来看见你腿废了时心里头也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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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看先看自己属性——机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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