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踌躇满志

临近开机,许非愈发忙碌。

他现在的职位很模糊,挂名副导演,但很多制片的活也干,编剧的活也干,服装道具也参与,演员不懂的也找他。

而且有时候不是主动参与,那帮人好像形成习惯了: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啊不是,遇事不决,找许老师。

六月末的一天下午,许非抽空跑到中国录音录像总社附近。

这里有苏越的音乐工作室,张婧林也在,看样子已成情侣。

虽说苏越后来干了一件很操蛋的事儿,但对张婧林没的说。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女人,就要爱,别的什么都不要。

苏越能给她这份爱。

“许老师掐着时间来的,再晚几个月,就见不着我们了。”张婧林一脸幸福甜蜜。

“怎么个意思?”

“他要去日本留学,我陪他。”

“呃……”

许非挠挠头,不知道说啥,道:“那我还真来巧了,是这样,我们准备拍一部市井生活的电视剧,想请苏老师写个主题曲。”

“市井生活?”

苏越想了想,“我没尝试过,你什么时候要?”

“你出国前写好就行。”

“那有点紧,我得先了解你们这部剧,最好看看剧本,不一定来得及。”

“哎,你不有一首现成的么?”张婧林忽道。

“那个……”苏越犹豫。

“怎么,不愿意让我欣赏欣赏?”许非笑道。

“不是不是,这歌是陈哲写完词,原本有人谱曲,我又拿过来重谱了一遍,还得征求人家同意。再说也不适合市井生活,风格比较粗犷,还带点摇滚。”

“没关系,我们主角是个卖磁带的,正好需要歌,让他放一放,说不准就红了。”

“那就直接转给许老师得了……哎,那歌叫《我的歌》。”张婧林道。

“《我的歌》?”

许非纳闷,那是什么歌?

“我给你唱两句,你给我伴奏。”

苏越没办法,手放在琴键上,谈了几个音。张婧林清清嗓子,开口来了一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噗!

这尼玛就是《我的歌》???

这明明就是《黄土高坡》!!!

“照着我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张婧林唱完一段,忙问:“怎么样,怎么样?”

“好啊!”

许非拍拍巴掌,由衷道:“完全区别于那些矫揉造作的流行歌曲,豪迈奔放,朗朗上口,还带点西北民歌的意思吧?”

“许老师也是行家啊!”苏越眼睛一亮。

“过奖过奖。呃,这歌我十分喜欢,如果可以,咱们就商量商量,做不了主题曲,但我想在电视剧里播放,就由婧林来唱。”

事情很简单,仨人吃了顿饭,许非便拿到了这首歌的版权。

友情价六十块——现实中,这歌卖了九十五块钱。

其实这年头没有版权,著作权法还没出台,而即便出台了,也没人拿版权当回事。

特别是歌坛,都是八十年代翻唱潮起的坏头,你唱我的,我唱你的,天经地义。谁要较真讲版权,倒像是不懂事的坏人,会引发众怒。

所以这六十块钱,更像是首次使用权。

许非很意外啊,因为艺术中心的作曲雷蕾怀孕待产,他才找苏越邀歌,没想到还有惊喜。

《黄土高坡》的首唱,本就是张婧林,但没红。后来被另一个歌手唱红全国,并掀起了近十年的西北风浪潮。

所谓西北风,是针对内地乐坛荒漠而言。

眼下充斥着海量的翻唱歌曲和港台音乐,几乎没有原创土壤,一些坚持原创的音乐人力图改变现状。

于是由歌手王斯的《信天游》开端,又被《黄土高坡》一举推上高峰,刮起了原创热潮,并直接带动了九十年代校园歌曲的黄金时代。

而现在,《黄土高坡》被许非攥在手里,自然要捧一捧张婧林了。

………………

七月初,凌晨三点。

天还没亮,整座城市仍在熟睡之中。许非穿戴整齐,拿着手电筒到了院子,用绳在车头一绑,就是个简易照明灯。

又伸手往狗窝里一拽,葫芦蹬着腿被拽出来,pia在后座。

他跨上自行车,“扶好啊,掉了可不管。”

“汪!”

你特娘还是人嘛?

许非蹬着车子,从新街口大街往南走,一条直线,抵达菜市口附近。狗紧紧把着他后腰,一动不敢动。

到南半截胡同19号院,他按了按铃,不一会,父亲送曹影出来。

“许同志,真不好意思,还要你来接。”

“没事,反正离的不远,晚上我再送她回来。”

“那麻烦你了,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哇,小狗!”

曹影一把抱住葫芦,狗顺势埋进去,开始蹭。许非就很纳闷,拜托,你是母狗啊!

总之,二人一狗赶往大菊胡同的片场。街上悄静漆黑,路灯都是一段一段的,以前更差,近两年为了迎亚运,才大力搞基建。

“你放暑假了么?”

“没呢。”

“那就让你出来?”

“嘻嘻,老师提前给我假,让我好好加油拍戏。”

“你还挺自豪,那是看你学习不好,才给你假。你要是尖子生,恨不能让你二十小时泡学校。”

“唔,你怎么这么烦人!”

小姑娘被戳破真相,脸上挂不住。

许老师得意洋洋,呸,你个学渣!

一路骑到了大菊胡同,乌漆嘛黑的,唯26号院灯火通明,门口停着面包车,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他拉着曹影进院,见剧组已经忙碌起来,摄像机不断调试位置,各屋子临时充当了化妆间、服装间、道具间。

通往28号的月亮门加了木栅栏,直接锁死,另一边的墙头上趴着几个半大小子,好奇观望。

剧组提前打了招呼,免得举报扰民。

“哟,还真带了条狗啊?”

“多新鲜啊,我们家可是要猫有猫,要狗有狗,要王八有王八!一会它可是主角。”

“那倒是,它不听话,我们全玩完。”

许非把葫芦拴在木桩子上,进了化妆间,葛尤、李健群和刘贝在里头。

李健群穿着自己设计的衬衫,下面是裙子,长发飘飘,真跟仙女似的。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十分别扭,忍不住道:“你这么化完全不符合人物,于兰姑是带点幽怨那种,你弄浓妆干什么?”

“不要太浓,那口红拿走,换个浅的。一定要突出眼睛,睫毛长一点,哎,对!”

“李老师脸型较长,两边头发得衬着,或者就是齐刘海,往后扎……”

李健群不说话,嘴角翘着任他发挥。

刘贝撇撇嘴,道:“许老师,你可偏心啊,你咋不指导指导我?”

“你已经很完美了,要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葛尤插嘴道。

“有你什么事啊,穿好你那衣服得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葛尤郁闷。

他已经换上了那套定制服装,简直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鲜明夺目。

不一会,李健群化好妆,对着镜子细细打量,笑道:“还不错,跟你设计一个水准。”

“我就当你夸我了。”

许非脸皮厚,见刘贝也完事了,招手道:“来,给你看看衣服。”

“嗯,我就盼着这天呢!”

俩人进了服装间,正中央最显眼的一套长架子,用布蒙着,许非刷的一扯。

哇!

很多年以后,每当刘贝在拍新戏的时候,准会想起许老师带她来看衣服的这个凌晨。

她穿过设计版,这些是完成版,二十件漂亮时尚的衣服摆在一起,瞬间还原了女孩子的小公主梦。

“这,这些都是我的么?”

“不是你的,暂借给你,损坏了要赔。”

啧!

姓许,名非,特技:现场KY。

“到结束为止,这些服装就交给你保管了,看好每天的戏份,配上相应的服装,上面有编号。”

“我一定看管好,死也要看管好!”

刘贝眼中冒出熊熊火焰,不可逼视。

等她换完衣服出来,濮存新、姜黎黎、梁贯华等人也到了,哪有什么车接车送,全是自己骑车。

而大家一瞧刘贝,齐声赞叹。

吉普赛风格的长裙子,层层叠叠的花边做了简化,色彩以红黑为主,腰身修的极细,大脖领往里收了收。

头上包着稍浅色的头巾,戴着太阳镜。

刘贝不是惊艳的美,要细品,有股独特的,荷尔蒙散发的性感。

她这一出来,镇压全场。因为拍第一集,陶蓓的亮相一定要抓住眼球。结果再一瞧葛尤,又大笑。

娘诶,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而外面,天光已亮。

尤晓刚和毕建华扛着摄影机到处拍,先拍胡同,再爬到树上,拍大院整体。

这叫空镜头,晨昏之景,四时之景都要拍,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补充。比如每集开头,放个胡同的空镜头,一看天色景物,观众就晓得是早是晚,是春是秋,是雨是雪。

到了七点钟左右,一切准备妥当。

照例没啥仪式,就赵宝钢放了挂小鞭,尤晓刚踌躇满志:

“《胡同人家》,开机!”

(李老师角色卡上线了,今天有事,一更!)

(本章完)

第171章 遇事不决

《胡同人家》跟《我爱我家》不同。

《我爱我家》就是电视剧版的话剧,连拍摄方式都跟话剧差不多,一个舞台搭几个景,请些观众,现场拍,现场看,现场乐。

一集一集顺着拍,情节连贯。

《胡同人家》有情景喜剧的因素,却也贴合传统电视剧,有顺拍,有跳拍,不是很连贯。只能说尽量的,将单集剧情集中到一起拍摄。

大杂院里住着白奋斗、陶蓓、陶茂森、戴红花、西葫芦、赵志远、张秋梅、赵妍妮、史跃进、于兰姑十个人。

分两集出场,白描手法,让观众对角色有个初步了解。

今儿是第一集,戏点全在白奋斗、陶蓓、陶茂森和戴红花身上,其余都是辅助。

剧组在胡同口架好机器,第一组镜头,便是剧本围读会念的那段。许非之前是选角副导演,现在又成了现场副导演,过来问:“尤导,都准备好了,要不要先试几条?”

“得试几条,开始吧。”

尤晓刚示意场记,场记双手张开,“《胡同人家》第一组第一镜……啪!”

只见葛尤蹲在街边,毕建华扛着摄影机蹲在对面,正对脸。

“你相信爱情么?我信,特别是一见钟情……”

随着他念,尤晓刚慢慢皱起眉。语速、节奏跟围读会差不多,可以过关,但表情太硬了,或者说不准确。

“停!”

“尤子,你那个神态不对,再柔和一点。”

“好好!”

“再来啊!”

“你相信爱情么?我信……”

“停!还是差点。”

“停!”

“停!”

反复试了好几遍,都不满意。

尤晓刚有点急躁,白奋斗这个主角立不起来,整部剧就失败了。

“来,我给你讲讲戏。”

他招招手,忽地顿了下,又转头道:“许非,你带人把鸟轰一轰,省的一会干扰录音。”

“好!”

许非叫过赵宝钢、冯裤子,拿了几根竹竿,啪啪啪开始赶鸟。

“啾啾!”

“咻咻!”

胡同里全是粗壮的大树,绿荫浓密,枝叶茂盛。树上一阵乱响,足有百只小鸟扑腾腾飞起,在空中盘旋一会,又落下。

许非啪啪啪又打,又落,如此几番,总算暂飞别处。

而这边,葛尤正认认真真听导演讲戏。

“白奋斗呢,不是具体的某个人,你可以把他看作一个符号。比如油嘴滑舌,小机灵,热爱文艺,渴望爱情,想赚大钱,又不想找份正经工作,觉得受拘束……他集中体现了很大一部分人的特点,面对这个社会变化,迷茫又冲动的感觉。”

“嗯嗯。”

葛尤连连点头,专门等了一会,又听对方问:“懂了么?”

嗯?

他眨眨眼,些许困惑。

这些东西,之前开会不是讲过么?当时交流好好的,自己本来就明白……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啊!

“呃,导演,那您觉得我这个神态,做成什么样最好?”他忍不住问。

“就是带点痞,带点调侃,却又有些正经的感觉。”

“哦,我试试吧。”

葛尤挠挠头,蹲回路边。

许非也打完了鸟,继续旁观,只见他面部肌肉颤动,似硬挤出来的一丝笑容,滑稽油腻,还不如前几次。

“你相信爱情么?”

啧!

尤晓刚愈发皱眉,坚持听完,索性道:“咱们调整一下吧,先拍下一组,赵宝钢、许非准备。”

紧跟着,进入下一组镜头。

赵宝钢客串买书的路人甲,许非客串民警,是个时常露脸的大龙套。

大钢子演技很好的,只是机会少,像《罗曼蒂克消亡史》那个被活埋的家伙,就演的颇为到位。

而且台词也棒,《便衣警察》周志明的配音便是他。

俩人角色简单,设定单一,大钢子抓住猥琐,许非抓住严肃就OK,但葛尤还是不行,总觉着不像白奋斗。

他刚刚出道,远没有后世的举重若轻。

一遍遍试,自己也着急,一着急状态更不对,连围读的水准都发挥不出来了。

眼瞅着快到中午,进度严重拖后,工作人员的脸色也逐渐难看,没想到开头就这么不顺利。

许非刚要张口,赵宝钢那货颠颠凑过去,“导演,要不休息一会,饭到了。”

“饭,还想吃饭……”

尤晓刚憋闷,刚要发火,一想也不对,摆手道:“行了,休息,休息!”

“诶,大家过来领饭了。”

赵宝钢守着几个大桶,咣咣磕勺子,众人排队打饭。

刘贝也郁闷,穿得漂漂亮亮的,结果等了一上午没戏。她拿了俩馒头,一份酱菜,刚坐下,又听导演喊:

“葛尤、刘贝、韩老师、莫老师,来我们再对对戏。”

尤晓刚召集四人,又把这集的编剧梁左叫过去,重头捋思路。

“……”

许非瞧了瞧,琢磨出点意思,捧着六个馒头凑到李老师那边,濮存新、牛振华、梁贯华几人都在。

姜黎黎、李健群差点,剩下的饭量都大,馒头堆一块跟山似的,连曹影都拿了三个。

牛振华和梁贯华都很胖,天还热,女同志在场不好意思光膀子,穿个白背心汗流浃背,一身肥五花。

“拍电视剧也挺辛苦的啊……”

梁贯华咬着馒头,又抹了把汗,“葛尤老师我觉着不错啊,今天没发挥出来?”

“还是没掌握方法,经验少,上战场容易懵。”姜黎黎道。

“他那人物就复杂,性格太不好把握了,让我演我也发怵。”濮存新摇头。

“希望快点解决吧,总不能一天拍一个镜头。哎,许老师,怎么没叫你过去……”

牛振华忽然卡住,小眼睛眨巴眨巴,笑笑不说了。

众人顿时也很微妙,尤导好像真没叫他啊!貌似让他赶鸟来着。

…………

《胡同人家》从选题立项,编剧人选,剧本编写,挑选演员,服装布景,几乎所有的前期准备程序,许非都是核心人物。

以至于中心同事,台里同事,一提就小许,一提就小许,皆忘了导演是尤晓刚。

其实很正常,换谁谁也不乐意。

那现在正式开拍,尤晓刚再这么大度下去,不如退位算了。所以从他的角度讲,无可厚非。

等到下午拍摄时,葛尤的状态稍好一些,仍然不尽如人意。看他的表演,跟白奋斗这个人物是剥离开的,缺少灵魂。

“我告诉你,你要是当什么模特,就别认我这个爷爷!”

“哎哟,陶茂森儿你说什么呢?小蓓多好一姑娘,你不要我可要啊。”

“您也忒封建了,搁您这么说,那游泳馆都不用开了,白花花全是露大腿的!”

“我们要心平气和的对待问题,连里根和戈尔巴乔夫都互相拜年了,亲爷俩还有什么解不开的?”

“……”

许非看着葛大爷僵硬的表演,自己也反思。

他做了很多事情,确实有故意的成分,因为要尽可能突显价值。但有些时候,真不是故意,而是看着难受。

见惯了后世各种铺天盖地,再回看八十年代的影视行业,不让他说,他闹心,特想注入点新鲜东西。

再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这件事儿,你不能很好的解决,所以我来。

许非理解尤晓刚的举动,也不想闹的影响整个剧组,说还是要说,换种方式就好。

(这两天都有事情,明天恢复两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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