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喜讯(下)

杜时升笑道:“岂止宣使你?这中都城里,无数女真人都等着他的动向呢。完颜承晖这人,性格有点古板,算得上大金重臣里头少有的正人君子。结果,去年他就被公推出来,作为使者与蒙古人议和,回朝以后因为条件苛刻,遭中都朝野大肆攻讦。吃了这个大亏以后,他更是格外爱惜羽毛,把自家的名声看得比性命更重,这种时候,更不会轻易出头。”

“原来如此。”

“我估计,他这会儿犹豫不定,是想等着中都城里的女真重臣如仆散端、完颜阿里不孙、纳坦谋嘉等人先做个表率;宣使若是着急,或者让人问问仆散老大人,或者便给完颜承晖一个台阶,比如赏赐通州守军钱粮,然后我以颁发赏赐的名义,去通州走一次?”

“嘿……”那些女真重臣的名字,杜时升如数家珍,郭宁听了只有头晕。

他连连摇头道:“中都城里的泥塑木胎,压根不需理会。通州城里一个困守孤城的空头都监,手底下只有三五千的兵力,又值得什么?也好意思让进之先生陪他下台阶?”

思忖片刻,他召来一名随从:“让李子贤为我拟令,以史天倪为中都南面招讨使、耶律克酬巴尔、李守正为副使,克日领兵出城,先解直沽寨之围,然后视情况往北京路的宗州、锦州等地推进,重夺北京路乃至北京大定府,打通和定海军辽海防御使司的联系。”

随从在马上取纸笔简单记录,随即飞骑离去。

这李子贤,便是先前术虎高琪的经历官李英。

按说术虎高琪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诛九族都是轻的,李英也少不了牵连。但李英和张柔交情很深,曾经好几次向张柔透露朝中机密消息。他又是山东人,妻子都在潍州居住。先前张柔曾暗中传信,拜托郭宁照顾李英的家人。

所以郭宁入中都以后,便直接让李英做了自己的经历官。李英是明昌五年的进士,文采很好,先前那份发到益都,让梁持胜反复看了几遍的告捷文书,便是李英写的。

郭宁虽得中都,但中都路各地的战火,并未停歇。

张柔、苗道润二将,此时正如出柙的猛兽,纵横于中都各地,收复不久前刚投降蒙古人的要隘、军堡,击溃蒙古人的附从军。

张柔和苗道润本就是河北豪杰,又在中都的军伍里有威望,中都易手的当天,这两人的兵力就各自扩张到万人以上,数量比郭宁的本部还多。而郭宁一声令下,就让他们出兵北上。

道理很简单,身为武人,没有光捞好处不担风险的道理。兵力既然充足,就得去打硬仗,蒙古人既然退了,二将就得跟着一路追击,不止要夺回中都以北的各处要塞,还得尽量把力量推回到漠南山后,恢复缙山行省。

这种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消耗粮秣物资极多,所以中都城里才格外有支应艰难之感。而完颜承晖据守通州,任凭中都城里翻天覆地,却迟迟不做出反应,事实上影响到了潞水这条粮食生命线。落在郭宁眼里,就格外地不顺眼了。

倒不是说,通州的这点兵力真有什么威胁。

完颜承晖多半是在待价而沽,而整个中都城里,等着郭宁三顾茅庐、千金市马骨的人,更不在少数。这些人习惯了大金的威势,自以为无论是谁上台都少不了他们。

或许在他们眼里,出身草莽的郭宁徒以武力,根基尤其不稳,真要成大事,怕还得求着大金国上下官僚的帮助。

但以郭宁的出身和立场,哪会在乎这个?

他安朝廷定祸乱,靠得是长枪大剑,靠得是手里的铁骨朵;武力既然足够,真不用考虑给人什么台阶。在他看来,如果有人扭扭捏捏等着台阶,而不愿屈尊上门,那一定是郭宁给的压力不够,没能让这人亲眼见到刀剑锋利的缘故。

何况,郭宁既然掌握了中都,今后的大金朝廷,也绝不会继续是女真人的朝廷。如果女真人配合些,还能得几个位置裱糊场面;若不配合,便自有他们的去处。

中都城里,前日里蒙古军和术虎高琪所部肆意烧杀,导致的死亡数字骇人之极,其中女真人的高官贵胄数量极多。如今定海军控制中都,治安上头难免疏漏,偶尔这里那里出些乱子,又死几批人,一定是贼子的流窜余部丧心病狂,并不影响定海军的声誉。

至于中都城外,那更简单了,中都以北的战火本来未熄,定海军在中都以南,也早该打几场恶战,杀鸡儆猴。

当下史天倪、耶律克酬巴尔和李守正等将立即出兵。

这支兵马出动,顿时激起了有些人的戒惧。

石天应、薛塔剌海、杨杰只哥、攸兴宗等将本来率军围攻直沽寨,因为陈冉率部从水路支援郭宁的缘故,守军左支右绌,而攻方的兵力优势得到极大发挥。成吉思汗战败的当天,他们已经开始争夺直沽寨的寨墙,以至于陈冉的副将田雄都在战斗中受伤。

但随着蒙古人失败的消息不断传来,石天应等人竟不敢再攻打,等到中都易手,他们更是纠合部众连夜退到蓟州、滦州一带,还派出使者意图与定海军接触,试图维护自家在北京路的半独立状态。

却不曾想,郭宁自家有可靠的武力在,并不打算无限制地招揽军阀,更不可能答应他们的要求。

众人商议应对的时候,渤海人攸兴哥第一个跳出来,提议打退史天倪所部,然后折返北京路割据,以摇摆取利于大金和蒙古之间。石天应等人纷纷叫好,当下重新请出被软禁的蒙古监军,摆出与史天倪所部厮杀的架势。

史天倪解了直沽寨之围,立即就得山东的粮秣支持,底气正足,当即就提兵压上,两边连日接战。

说来也是有趣,郭宁数次击败蒙古军主力,动用的兵力不过一万余。而这批临时依附的军将打几场收尾的战争,兵力却膨胀到数万。两方兵马进退厮杀了两场,最后在石城、永济一带,北以党峪山为界,南以沙流河为界对峙,整个战场丫丫叉叉,宛如密林。

对峙了二日,众人都以为要有决战了,石天应和杨杰只哥等人忽然又暴起发难,夤夜猛攻攸兴哥的渤海军。一场混战下来,将近两万的渤海军大败。攸兴哥暴跳如雷,招拢败卒,打算逃亡昌黎。不料从宗州、锦州方向来了一彪精骑,正是辽海防御司下属萧摩勒所部。

原来郭宁入中都的同时,复州、盖州的定海军也已出动。两军一碰,渤海军彻底溃散。石天应和薛塔剌海、杨杰只哥等人,将不愿投降的渤海军尽数杀了,又联络蓟州、平州、滦州等地多处重镇一齐投诚。

只用了十天,整个中都路便彻彻底底的平定了,归属于蒙古军的力量固然一扫而空,犹自掌握在女真人手里的兵力,也只剩下了通州城里那三五千的残兵。

在这种不讲道理的武力碾压之前,完颜承晖又有什么办法?

无奈之下,他领三五从人,离了通州,来中都拜见郭宁。

(本章完)

第613章 中人(上)

从通州到中都,水路有通济河漕渠,而陆路则与漕渠平行。这五十里的水程,同时也是中原财富汇聚入中都的必经之路,所以完颜承晖年轻时来此,曾见河道上帆影遮天,岸旁的纤夫密如蚁聚。

但从承安年间起,朝廷内部的斗争愈来愈激烈。皇帝和宗王斗,女真军事贵族和汉儿官员斗,汉儿官员内部,又有所谓“君子”和“小人”之争。斗到最后,比较熟悉具体政务的官员在政治站队方面大抵是疏忽的,于是一个个的都倒了霉。在完颜承晖的印象里,当时的都水监丞张嘉贞就被扣了个罪名,唤作“虽有干才,无德而称,好奔走以取势利”,然后被一脚踢出了朝廷中枢。

从此以后,朝廷就再也不管治水的事了,黄河泛滥、漕河淤塞都随它去。连接通州和中都漕渠,上承金口闸来水,倒不至于淤塞,问题是水量越来越少而水势甚急,水运很快废弛。于是从通州到中都的运输,改用陆运,大安年间,这两地之间日常调集的民伕多达六万人,转运车辆也在万数上下,道路上的官商士民摩肩接踵。

这种繁荣,较之于当年的水运兴盛,已经是大金国内里衰弱的结果了。但就连这种繁荣也没有维持许久,大安三年以后,大金和蒙古的战争愈演愈烈而屡战屡败,中都周围数次遭逢战火。

完颜承晖从通州到中都,沿途只见荒废的房舍、被成片斫去的树林、被烧毁的堡垒和营地,远处野地里更有流民小心翼翼窥探,远处犬吠此起彼伏。这要不叫末世景象,完颜承晖都不知还能怎么形容。

他虽被形势所迫,不得不去中都向郭宁服软,心里却很明白,这个掌控强大武力的汉儿骤然崛起,对应的便是女真人的政权渐渐分崩离析。

蒙古军有多么可怕,女真人再清楚不过了,而郭宁能够连续几次打败蒙古军,就证明了他的武力足以碾压整个大金。今后郭宁和成吉思汗之间或许还要再分高下,大金国的政权却多半是要到头了。

接下去的事情,无非是退场的时间早点或晚点,无非是争取体面退场,看看女真人手里的政治资本能不能换到一点东西,免得两方的矛盾爆发,引起血流成河罢了。

而郭宁之所以能够逼迫自己主动去见,便是因为料定了自己绝不会放过这个争取最后一点体面的机会。

每次想到这里,完颜承晖的心情都很不好,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去见郭宁。于是,他行进的速度就不算很快。走一阵,他就驻足停留,看看景色,结果荒残入眼,越看就越加的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骑队距离闸河大营还有十余里,偏偏又撞上浓云四合,将有骤雨。这几年天时不正,中都附近干旱许久了,下雨自然是好事。但行程被耽搁,又让完颜承晖平添了许多郁闷。

好在路旁能找到不少废弃的建筑,其中有一座规模甚大的酒楼,正好骑队避雨歇息。完颜承晖和部下们催马过去,没多久雨水就哗哗而下,雨势还真不小,就连漕渠的水面也肉眼可见的高涨起来,完颜承晖站在窗边怔怔地看着,不到两刻,堤坝内侧好些干涸的低洼滩涂都已经被河水覆盖了。

他正在心思纷乱的时候,时常走神,等到转身回来,吓了一跳。

原来酒楼的这一层,短时间内聚集了许多避雨的行人。这些人大都形貌干练,而且明显是骑马赶路来的,可完颜承晖从通州过来,一路上又并没见着同行的人。而且他们虽然聚集,却又个个屏息凝神,好像不敢打扰谁一样。

好家伙,我可认出你们来了!这是特意来看我的好戏吗?

完颜承晖从章宗皇帝的近臣起家,少年时以博通经史出名,管过刑案司法,管过钱粮转运,管过民政,在朝中压制过两任皇帝的宠妃和幸近,当过徒单镒的政敌。后来转入军界,与南朝宋人打过仗,打败过山东的民变,也是第一位行省缙山的大员,结果和完颜承裕一起在野狐岭丧师数十万。

这几年女真人的名臣宿将陆续凋零,少有的几个后起之秀又都在南京的遂王驾下。偌大的中都路里,术虎高琪叛乱、仆散安贞身死,仆散端又年迈不能理事,如今够资格作为女真人代表的重臣,好像也只有他了。

虽说他从没真正到过朝中权臣的地位,但几十年宦海浮沉,见识很广,眼里不掺沙子。

这情形有古怪,他顿时反应过来。原来是中都城里这群狗东西,一个个的都不敢出头,非要等着我出头,又害怕我卖了他们,特意来盯着,唯恐错过什么蛛丝马迹哪!

换作往日,完颜承晖定然要让护卫们把这些人抓起来痛打,让这些人背后的主子触个霉头。但现在,他满怀愁肠而又束手无策,就算明知有古怪,却一点也没有理会的心思。

当下他只往自家随从们占据的一套桌椅落座,取了随身的皮囊喝水。边上护卫首领反倒有些紧张,手里按着刀柄,不断地扫视四周。

“都监,等到雨小些,咱们立即就走。”护卫首领轻声道:“这些人一直在偷偷地觑看咱们的,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用紧张。”完颜承晖叹气:“咱们一旦启程,他们立刻就会跟着。所以早点晚点走,并没有意义?他们你看看靠门边那一桌的,不是仆散端的儿子,宿直将军仆散纳坦出么?他们多半是偷偷潜出中都,特地来迎我的!”

“这……”护卫首领皱眉:“这是为何?”

“他们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做大金国的元天穆呢……”

完颜承晖的叹气一声接一声,仿佛苦水倒不尽:“亏得他们好意思,让我这六十多岁的老儿辛苦!怎么,我要是做了元天穆,难道他们还能捧出个元子攸来?”

刚说到这里,忽听侧后方有个年轻人问道:“元天穆是谁?元子攸又是谁?这两个名字,听得耳熟。”

废弃的厅堂里很静,除了外界风雨哗哗,众人几乎不言语。完颜承晖的话声很轻,大家却都听得见,这年轻人的声音,众人也都听得见。

因为方才大雨,众人都赶时间,是乱哄哄涌进这厅堂的。进来以后又都盯着完颜承晖,还真没人仔细看看厅堂里都有哪些同伴。忽然听到有人没轻没重地言语,所有人都转过去看。

只见厅堂靠内侧的一片,坐了不下三五十剽悍护卫,个个都身材高大,背挎弓弩,腰带长刀。这些人显然是在大雨之前就已经在这里歇脚的,女真贵胄们派出的代表于路行来,并不曾见过他们。

在护卫们簇拥下的,便是方才发话的那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问过,边上又有个胡须浓密的高大书生解释道:“元天穆乃是北魏末年,与尔朱荣同党的元氏宗族重臣,当过上党郡王,权倾朝野。元子攸就是被尔朱荣捧起的北魏孝庄皇帝,后来他诱杀了尔朱荣和元天穆,自家则被尔朱兆缢死。”

年轻人拍了拍额头:“对,对,想起来了。这一段史,咱们前几天聊过的。当时我就说,尔朱荣是契胡酋长,本族人才匮乏。所以其势力急速扩张的同时,不得不仰赖元魏朝廷,用元天穆为两家的中人。”

说到这里,他笑了两声:“哈哈,哈哈。我们定海军对大金的朝廷,却没什么仰赖可言,有没有一个元天穆,其实并无所谓。”

话说到这里,谁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厅堂里那批女真贵胄的代表哗啦啦地站了起来,有人顶着大雨往厅堂外跑,有人直接跪倒在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