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岁终

宗派用来控制门人弟子的手段有很多,并不完全是用感情维系。其中相当重要的一点就是宗门功法。立起制度,根据贡献的累积,一部分一部分的放出传承,弟子就很难离开宗门。甚至是学得越多,就越难离开。

姜望此时直接丢出《灵灭卷》,自然表现出一种大气来。

“本座醉心修行,会经常闭关。成国没什么合适的地方,所以本座可能会经常不在。”

姜望简单交代了一句前提,便开门见山道:“往后魏长老代行殿主职务,一应事务皆可自决。本座只有一个要求,低调发展,不必有什么争雄的心思。诸葛长老监察宗内不法,能处理则处理,不能就先记下,等本座回来处理。”

看了看两位‘心腹’,确认他们把话听清楚了,姜望才继续道:“若遇紧急情况、你们难以自决的,可去凌霄阁找一个叫叶青雨的人。她会通知本座。”

魏伯方和诸葛俊同时一凛,知道新殿主这算是透了一点底。既是支持,也是威慑。当下倒头就拜,各表忠诚。

特意扯出来凌霄阁这一道虎皮,大概能多镇他们一些时日。

姜望对灵空殿的安排,也算是尽了力,往后如何,更多是看造化。

之后又与魏伯方、诸葛俊讨论了一下灵空殿的发展方略。姜望一力主张精简体制,无论曾经的灵空殿有多么辉煌,现在没有什么必要抱着历史。

第一件事就是要将原来的几十个堂口,裁撤的裁撤,合并的合并,精简到只剩九个。这将是魏伯方接下来的长期工作,也是他渗透自己权力的大好机会。

姜望并不介意魏伯方掌握权力,只要他能发挥作用。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以殿主的权力,支持魏伯方和诸葛俊做事,给予了他们极大的支持,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里适应新身份。

灵空殿剩下的几位长老都非常理智,至少在姜望坐镇的情况下,全都安分守己,没有让殿上溅血的事故发生。至于走后如何,就看魏伯方、诸葛俊他们自己的手段了。

关于灵空殿内部的这一轮权力改变,倒是没有引起外界太多波澜。得罪不起斗氏的人,更不敢得罪将斗氏“赶走”的人——虽然这只是一个误会。

虎皮好用就行,也没几个人会去找老虎要解释。

在灵空殿坐镇两日,姜望就宣布闭关修行,离开了成国。

……

……

时间来到了道历三九一八年的腊月二十三日。

他们当时在迟云山上只待了一天,外界却已经过了十几天,离开迟云山的时候,正是腊月二十一。

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心情,姜望回凌霄阁的时候,特意在祁昌山脉停了一阵。

他注意到庄国的边军已经撤离,之前庄雍两国边军可是都在祁昌山脉里对峙,几乎是面对面争锋相对。

现在祁昌山脉里只看得到雍国边军的旗帜,仍在山北那边趾高气昂。

这原是能预想到的结果,庄国虽然国势渐起,但与雍国还差着底蕴,难以真个相争。

可姜望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在成国坐镇灵空殿的那两天,他已经知道了庄、雍两国这次的边境矛盾因何而起。

清河郡的山阳城域,是比枫林城更靠近祁昌山脉的城域。

山南水北是为阳,顾名思义,山阳城就在祁昌山脉的南方。

而在祁昌山脉对面,雍国与之对应的位置,正是岭北府乐山县。

雍国是府县制,一般来说,“府”大体上可以对应“郡”,“县”则对应“城”。当然,这并不完全准确。

整个岭北府治下有七县,乐山县是为其一。

事情的经过说起来并不复杂。

山阳城有一对姓杨的兄弟,以狩猎为生。他们在祁昌山脉狩猎了一只白额虎,追逃之中这白额虎掉进了乐山县张姓猎户的陷阱里。

杨氏兄弟拖着老虎回去的时候,正好被张猎户撞见了。

双方因为白额虎的归属问题发生争执,两兄弟把张猎户打了个半死,但还没等离开祁昌山脉,就被乐山县的其他猎户拦住了。

争斗中,两兄弟里的哥哥被当场打死。弟弟跑回山下,纠集了一群同镇猎户回来报仇。

就这样事情越闹越大,双发数百名猎户在祁昌山脉聚众殴斗。

这场殴斗最后是山阳城域的猎户们占了上风,但这个时候,雍国的边军出现了……

山阳城猎户被当场杀死五个,俘虏了两百多个。

逃散的猎户回城哭诉,庄国边军于是倾巢而出。

交涉的结果,是雍国方面释放了俘虏的猎户,但却不肯交出杀死山阳城猎户的凶手。换做以前,庄国边军已是忍了,可在国势渐涨的如今,庄国边军已经不能满意这个结果。

两国边军因此在祁昌山脉展开了长达十日的对峙。

成国对庄、雍都谈不上亲善,相对中立。因此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传播,说的是乐山县的张猎户,为了一只白额虎,埋伏数十日,好不容易等到白额虎掉进陷阱,却被庄国山阳城的杨氏兄弟捡了便宜,他气不过去理论,却被打了个半死。乐山县的其他猎户看不过去为他出头,由此引发一系列事情……

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事到如今已经很难客观的判断对错。每个人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最后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

如今庄国边军的撤退,已经说明了问题。庄国与雍国之间仍在存在差距,这个差距并非一年两年就能抹平。

已是腊月二十三,再有几日又快过年。

姜望打算过完除夕再去齐国,与重玄胜在太虚幻境里聊过几次,他最近修行很是卖力,生意上则是风平浪静,德盛商行势头也很好。

临淄城里最近有一家新的商行,统合了很多小商会,崛起速度很快,东家很是神秘……

据说许高额在近海群岛与人争风吃醋,结果和对手双双负伤,李龙川为了给朋友撑腰,连夜离开了临淄……

高哲最近抖起来了,未来家主的地位得到确认,因为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在打更人面前犯蠢……

晏抚好像要被安排联姻……

大概就是一些这样的琐事。

总之重玄胜表示一切都好,没有什么问题。

但姜望还是能察觉到他内心的紧迫。

当重玄遵离开稷下学宫的时候,就是他们正面对决的时候,而重玄胜再没有什么理由能逃避。

……

稍止心绪,姜望最后看了一眼祁昌山脉,便欲回转凌霄阁。

“打不起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仿佛只是闲聊般,却让人心中一紧。

是谁欺近到如此危险的距离?

姜望手搭剑柄,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来。

他于是看到了一个乌发老者。

其人身披白袍,高高瘦瘦。

面有老态,但发黑如墨。

姜望此前从未当面见过、但早已深深记住的——

杜如晦!

(本章完)

第671章 自得其乐

见得姜望转过身来,杜如晦很是平静,仍然继续着他的话语:“庄雍两国向有渊源,同气连枝,偶有一些小摩擦罢了,打不起来的。你觉得呢?”

姜望想象过无数次自己见到杜如晦的样子,但没有任何一种情况,是现在这般。

这样毫无准备的遇见,这样近,这样突然。

他竭力让自己更平静、更淡然,强行镇压心里的惊涛骇浪,反问道:“老丈是在问我吗?”

杜如晦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和煦,亲切得像家里的长辈:“除了你我,这里还有旁人吗?”

“如果是问我的话……我不知道。”姜望摇摇头:“庄雍两国打不打得起来,我并不关心。相较之下,我更关心祁昌山脉里的妖兽,更关心开脉丹。”

“是吗?”杜如晦看着他:“我看你修为不俗,又在这里久久停驻。还以为你很关心庄雍之间的矛盾呢。”

“老丈说笑了。我只是随便看看。”

杜如晦闲聊了两句,突然道:“你代表谁来察看此地形势?”

姜望苦着脸:“老丈,我真不知您要问什么。您看我这么年纪轻轻,说是个孩子也不为过,能代表谁?”

“那我换个问题。”杜如晦不为所动,继续逼视着他:“小兄弟从哪里来?”

姜望知道这是此番问话的关键。

别看这位老人现在如此和煦,如此温和,一旦被他判定为庄国的威胁,下起手来绝不会留情。

“凌霄阁。”

姜望惜字如金。在杜如晦这样的人面前,在不得不回应的情况下,还是少说少错。

杜如晦微微仰了一下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姜望注意到,杜如晦负在身后的手松开了。也说不定,这一点是故意让他注意到的。

“迟云山?”杜如晦问。

迟云山大概很多人都知道,但没几个人知道迟云山里有什么。在杜如晦这样的存在面前,单就迟云山与凌霄阁的隐秘联系,应该并不是秘密。

姜望心念转动,认真说道:“的确与此有关。”

他的眼睛清澈、温和,而又坚定,看起来很值得信任。一丁点的仇恨都没有泄露出来,好像是真的对杜如晦很陌生。

杜如晦似笑非笑:“说起来,老夫还真是很好奇,这么多年来,叶凌霄严防死守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在下恐怕不方便说。”姜望躬身礼道:“请您见谅。”

“没关系,保守秘密是优秀的品质。”杜如晦很有气度:“老夫与叶凌霄多年未见,正好要去一趟凌霄阁,不妨同行?”

姜望知道,杜如晦这是要看看他是否真的从凌霄阁而来,名为同行,实为押送。倘若他被证明与凌霄阁无关,那么下方这茫茫青山,恐怕随时要埋白骨。

心中已是紧张到了极点,面上却依旧平缓:“长者命,不敢辞。”

“你好像有些紧张?”杜如晦问。

姜望苦笑一声:“在您这样的强者面前,我很难不紧张。”

杜如晦不置可否:“许久未去凌霄阁,还请小兄弟前方带路。”

姜望松了一口气,转身疾飞。

在杜如晦面前,他绝对没有逃跑的机会。更没有反抗的余地。他现在只庆幸他没有随便说一个地方。

从凌霄阁而来,毕竟不算谎言。

自祁昌山脉飞回云国,一路上杜如晦偶尔也说几句话,但都没什么重点,好像一个普通的孤独老人,随意找人闲聊罢了。

姜望不敢判断,更不敢大意。牢牢把握惜字如金的方针,能不多说绝不多说,能含糊过去的都含糊过去,就这样艰难地捱到了抱雪山。

云国的首都,美丽的云城,就坐落于此山之上。

大概是因为杜如晦的缘故,他们还未靠近,就见云海翻涌,叶凌霄踏云而出。

他扫了一眼姜望,便看向杜如晦:“堂堂庄庭国相,怎么有空来小宗拜访?”

杜如晦含笑道:“听闻凌霄阁主堪破洞真,小老儿特来恭贺。”

双方都表现得很礼貌,互相抬高。

“若真为此事而来,你的消息未免太不灵通。”叶凌霄笑道。

“庄国势小力微,自然不及凌霄阁这等大宗消息灵通。”杜如晦瞧了姜望一眼,话里有话:“你们对我庄国的国事,都了如指掌呢。”

“哦?这话怎么说?”

“除了欢喜,别无它意。”杜如晦笑容满面:“贵宗这等天赋极佳的门人,也派出来关注庄国国事,实在是令小老儿感到荣幸。”

叶凌霄瞥了一眼姜望,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却也并不揭穿,只道:“怎么,我凌霄阁的人不允许经行庄国吗?”

“自然不是。”杜如晦摇摇头,有叶凌霄这一句话,他便不必再拿姜望当贼看。

更不至于为此得罪叶凌霄。

他是知晓叶凌霄脾气的,直接将这事略过,叹道:“经年未见,你我终究是生疏了。”

叶凌霄冷笑:“忙着除魔卫道之外,还不忘引导欧阳烈来干扰我破境,杜老,咱们怎能不生疏?”

杜如晦叹了口气:“老夫如果说自己全不知情,想来你也是不肯信的。”

“有些事情,不是肯不肯,而是能不能。”叶凌霄看着他:“还记得这句话吗?”

两位大人物之间似乎有故事。姜望紧紧抿嘴,冷静旁观,一言不发。

杜如晦沉默片刻:“不管怎么说,你能堪破洞真,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看着他明明是金躯玉髓,不坏之身,却有些老态难掩的样子,叶凌霄收敛了气质里尖锐的部分,说道:“庄国耽误了你。”

两人同样穿白,杜如晦白袍,叶凌霄白衣。一个老态难掩,目有疲色,一个丰神俊朗,飘然出尘。

但杜如晦却笑得很坦然:“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叶凌霄屈指一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一尾游鱼腾跃而出,飞到高空此处,直挺挺地落在他面前。鱼鳞脱落、内脏消失……

他扭头对姜望道:“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姜望这才从看戏的状态脱出,意识到自己也是戏台上一员。识趣地弹出一团普通火焰,小心炙烤起这条被剥洗干净的鱼来。

叶凌霄再看向杜如晦,笑容就真诚多了:“我不是这条鱼,但我想它此刻肯定不快乐。你觉得呢?”

对于叶凌霄的恶趣味挑衅,杜如晦毫无恼意,只道——

“我自得其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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