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又送走一位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赶下一场。”

朱翊钧起身说道。

赶下一场?

徐渭和南宫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世子的意思。

今天有人要出京,世子殿下亲自去相送。

三人下了茶馆,钻进停在门口的马车,在便装的锦衣卫军校和勇士营官兵的护卫下,悄然离去。

与此同时,对面华丰楼,张居正向高拱告辞。

“新郑公,明日你要踏上回乡旅程,张某就不远送了。”

高拱看着张居正,微笑地说道:“叔大今日能来,已全裕王府同僚情义,高某铭记在心。”

就怕你把什么都铭记在心。

你高大胡子什么脾性,我还是知道的。这次在世子手里吃了大亏,心里没有嫉恨,打死我也不信。

可是有嫉恨,埋在心里就好了。

如果伱还想着等裕王继位后,召你回京入阁,再行报复,那就大错特错。

这次世子殿下能放你和杨博全身而退,原因有很多。

最重要的一点,他现在还只是世子身份,连裕王殿下都没有正式确定储君身份,何况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把晋党一网打死,也不想驳老师徐阶的面子,连同朝堂另一大势力江浙党也一并得罪,陷入到无穷无尽的党争中。

高大胡子,如果你想着蛰伏几年,等裕王即位后才来跟世子分个高低输赢,那你就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意气之争!

可是这些话,张居正无法说出口。

就算掏心窝子说了,由于自己是世子侍讲,徐阶得意门生的身份,高拱也会一笑而过,不当回事。

张居正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新郑公,多多保重!”

高拱拱了拱手,客气地把张居正送到二楼楼梯间。

看到张居正的身影消失在一楼,一位身穿灰白直缀,头戴四方巾的男子悄悄走到高拱旁边。

“张叔大这么早就走了?”

高拱回过头,看到是好友,右佥都御史王遴,知道他与张居正历来不和。

他点点头:“都是裕王府的侍讲,还是会来的。”

王遴轻声问道:“他还是世子的侍讲呢。裕王府和世子,新郑公觉得他更站哪一头?”

高拱默不作声。

没有出声,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王遴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新郑公,安心在原籍读书养病,暂且蛰伏几年。皇上年事已高,裕王春秋鼎盛,大势在我们这边。”

高拱捋着胡须,还是没有出声,但是眼角的傲然却是藏不住。

张居正坐在轿子里,微闭着眼睛。

世子出手,不同凡响。

秉承皇上的“祖训”,兴起了惊天大案。直接从十几年前的庚戌之变下手,砍了上千颗脑袋,送走了一位阁老,一位吏部尚书。

晋党全线崩溃,势力地盘被世子党吃干抹尽。

现在看来,还是老师看得通透。

当初统筹处在东南抢夺海商贸易利益时,东南世家和江浙党群情激愤,恨不得马上联起手来,把统筹处扼杀在摇篮中。

幸好老师出手,把蠢蠢欲动的江浙党按了下去。

最后只是抛弃了十几家不大不小的世家性命,没有伤筋动骨。

统筹处把海商生意做大做强,东南世家还能跟着一起赚钱。

现在回过头看,许多江浙党骨干后背直冒冷汗。

如果当初不听少湖公的劝,硬要撕破脸干到底,世子肯定会兴起大案,以通倭的罪名杀得人头滚滚。

胡宗宪当时就在东南,手底下有戚继光、俞大猷等数十员骁将和数万精兵。

现在朝堂已经基本确定,世子得了皇上的真传,驭下手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臣工们悠着点就是了。

可是从今天宴会来看,高拱似乎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本质。

他咽不下那口气,等着裕王即位,卷土重来。

到那时世子没有皇上撑腰,高拱想跟他一见高低。

何必呢!

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朝阳门,来到通惠河在朝阳门外码头旁的一处酒楼。

“和惠楼”。

有钱有势的提前在城里几家著名酒楼里摆欢送宴,比如华丰楼。正式出行那天,再十八里相送,送到二十里外的驿馆,对吟和诗,十分地风雅。

没钱没势,就在码头旁的小酒楼里摆上一桌,清酒一杯,自此天南海北。

到了和惠楼下,张居正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世子也来了。

走到酒楼门口,把守警戒的锦衣卫军校和勇士营官兵们,认识张居正,拱拱手就放他进去了。

“刚峰先生,你此去故里祭祖省亲,一别经月,我在这里以薄酒为你送行。”

海瑞举起酒杯,恭敬地答道:“谢世子殿下!”

一饮而尽。

张居正走了进来,拱手道:“世子殿下,刚峰先生,大洲先生,文长先生,南宫贤弟,在下来晚了。”

“叔大先生来了,请坐。和惠楼比不得华丰楼,酒菜不合口,还请叔大先生见谅。”

“世子殿下言重了。”

大家重新坐下,朱翊钧继续说道:“刚峰先生,这次你回海南山高路远,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我再敬先生一杯。”

“谢殿下!”

这次海瑞能安然出诏狱,全赖世子殿下周全。

他趁着皇上因为洗刷了庚戌之变耻辱,得到了大批晋商抄没家产心情愉悦时,暗地里联手两位道士,说什么上天赐下祥瑞,呼应朝中有诤臣。

而这段时间,朝野都认可的第一诤臣就是海瑞。

于是嘉靖帝借坡下驴,下诏把海瑞骂了一顿,然后责令他回原籍祭祖读书,好好反省

海青天得以保全,朱翊钧在朝野清流直臣群体里,狠狠刷了一波声望。

海瑞看着神采奕奕的朱翊钧,心情复杂。

内心深处,海瑞渴望朱翊钧成为中兴大明的明君,但又希望他少受嘉靖帝的影响,不要喜用权谋,不要信道崇玄,浪费无度。

只是一番接触后,他对朱翊钧的感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他非常赞同朱翊钧的做法。比如打击东南世家,打击晋商以及背后的晋党。

这些侵占田地,压榨百姓,损公肥私,甚至为谋私利不惜通敌卖国的混账玩意,全砍了不解气。

另一方面他又不赞同朱翊钧的手段和想法。比如爱用权谋,不注重修身治德.

不过在海瑞心里,世子属于还可以再抢救抢救,一定能成为中兴明君。

“刚峰先生,此次你一路南下,会过湖广江西,还有广东广西。现在福建、广东海贼多窜入江西,变身为山贼。

湖广西部,贵州布政司,土司不服王化,时叛时降。广西接壤安南,那里多受安南唆使,自成化年间就纷乱不休。

朝廷一直在剿抚兼用,效果时好时坏。西南总不能一直如此糜烂下去。我想委托刚峰先生,在南下过程,实地调查这些地方的实情。

刚峰先生正直公允,定会不偏不倚。”

海瑞欣然应道:“世子殿下放心,臣一定如实调查。”

“你身上还挂着户部主事的官衔,我再给你派四位锦衣卫军校,一来保护你的安全,二来有他们出面,也能震慑一些宵小。”

“谢世子殿下!”海瑞郑重地说道。

看着海瑞一家乘坐的船只渐渐远去,南宫冶忍不住说道:“刚峰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朱翊钧淡淡地说道:“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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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1章 儿孙满堂

裕王府花厅里摆了两桌。

正中间是正桌。

裕王朱载坖坐在上首,朱翊钧跟嫡母陈氏分坐两边。

桌子上摆满了菜肴,虽不丰盛但很精致。

朱载坖美滋滋地喝着小酒,眼睛时不时往旁边的侧桌上瞥。

侧嫔李氏抱着他的第三子,坐在那里。

四五位健妇和婢女围着她俩打转。

因为亲老子嘉靖帝没有发话,朱载坖不敢给亲儿子取名字,直接叫老三。

在朱翊钧与老三之间,还有一个老二,未满月就夭折,其母是一位身份卑微的宫女,伤心过度也很快就没了。

要不是陈以勤等侍讲先生还记得,侧嫔李氏怀里的老三,就要被朱载坖称为老二了。

朱老三出生于嘉靖四十三年八月中,现在有四个多月了。长得白白净净,虎头虎脑,跟李氏像得更多些。

朱翊钧对这个被自己占了气运的弟弟,倒也没有多大感觉。

曾经想上前去亲近亲近,却被侧嫔李氏如临大敌,好像自己身上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暗器,一掉落下来就会要了她亲儿子的性命。

朱老三现在是李氏所有的期望,又或许用不了多久,会成为她心中的奢望。

天家无情,谁都想坐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在她的心里,自己应该是嫉恨这个可能要抢位置的弟弟。站在她的立场上,自己肯定是对这个弟弟欲先除之而后快。

连带着王妃陈氏,在李氏的心里,都上了头号敌人榜。

因为陈氏跟朱翊钧的亲近,在李氏看来,陈氏为了保住王妃、皇后乃至太后的位置,会视朱老三为眼中钉,肉中刺。

虽然李氏心里有被害妄想症,但她装得很好。

陈氏想抱抱朱老三,李氏会双手奉上,然后目不转丁地盯着陈氏,生怕她会背着自己一不留意下黑手。

朱翊钧上前去逗逗朱老三,她会笑着说,兄长来看弟弟了,老三知道兄长来了,都会笑了。

但是有意无意地隔在中间,尽量让朱翊钧少接触到朱老三。

朱载坖突然问道:“高先生今天出城回乡吗?”

“父王,今天只是诸位好友在华丰楼给高先生践行,明天才是高先生启程的吉日。”

“哦,万福。”朱载坖叫着裕王府内侍总管的名字。

“王爷,奴婢在!”

“给高先生的仪程送到了吗?”

“送到了,一千两金花银,奴婢亲自送到高先生手上。高先生再三托奴婢给王爷问好。”

“高先生也回乡了,唉。”朱载坖不由长叹一口气。

前些年,他过得十分艰难,幸好身为裕王府侍讲的高拱处处为他出头。

感念高先生的恩德。

“幸好现在严党也倒了,世道清净了,也没人敢欺负本王了。”

朱载坖举起酒杯,小抿了一口,十分地得意说道。

他左右瞥了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心里的喜悦。

“前几日,有湖广官员进京述职,路过德安府,听说老四府上,把附近的名医都请遍了。”

朱翊钧和陈氏对视一眼,心里有数。

侧桌的李氏一边哄孩子,一边接腔:“王爷,景王的身子坏成这个样子了?”

朱载坖嘿嘿一笑,“咱家的老四,我又不是不知道。活活的色中饿鬼。嘉靖四十年就藩德安府,不到一年功夫,就往府里塞了上百号美女。

听说还派管事去西蜀,去扬州,去苏杭,给他选美人。他那身子骨,还没我结实呢,能经得起这般淘伐,不行了。”

陈氏听不下去了。

殿下,你心里就没点逼数吗!

你跟景王爷有什么区别?

他是色中饿鬼,你是色中饿狼。

要不是伱在京城里,头顶上有皇上镇着,你会比景王爷好到哪里去?

“殿下,景王叔叔好色坏了身子,是教训。你看他到现在都无子无女,真要是不幸,连个上香祭拜的后人都没有。

殿下你爱惜身体,比景王叔叔强多了,所以天下才认定你为储君。现在裕王府也算是儿女双全,人丁兴旺,皇上在西苑,看着也高兴。”

朱载坖脸色变了变,知道王妃陈氏在变相地进谏自己,少在女人堆里打滚。

你要不是有皇上看着,有高先生他们劝着,你能比老四强到哪里去。

朱翊钧目光在父王脸上转了一圈,就知道他心里对嫡母有所不快。

皇上管我,高先生他们管我,你们也来管我,我这位王爷储君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侧嫔李氏为什么得宠,除了长得艳丽娇媚之外,事事都顺着父王来,不知道把他哄得多开心。

无所谓了。

在历史上,你即位六年就驾崩,说明没有皇爷爷的约束,你放飞的速度和力度是非常惊人的。

我不会去害你,但是也不会去劝你。

忠言逆耳,劝多了你反而会觉得我这个亲儿子有什么坏心。你也心生一个什么二龙不相见的念头,反倒不美了。

朱翊钧给嫡母陈氏递了个眼色。

母亲大人,我这爹特别听劝,谁都劝得动他,也就等于不会听劝。

由他去吧。

陈氏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端起汤碗,慢慢喝起了热汤来。

耳根子清净了,朱载坖的眼睛又往李氏那里瞥。

她生了孩子后,整个身体变得丰腴,熟得一口咬下去全是水。

朱载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开始蠢蠢欲动。

他放下酒杯,背着手,踱到侧桌旁,装模作样地说道:“看看我家老三,啊呀,真是越长越胖了。

来,让爹爹摸一摸。嗯,不错,不错!”

朱载坖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知道是在摸老三,还是在老三他娘的乃。

嘿,我还未成年,你就在我眼前上演这样的戏码啊!

你可真是我的亲爹!

李氏满脸红晕,一双桃花眼,润得要滴下水来。

“报!”

一位内侍冲了进来,吓得朱载坖往旁边一跳,像是被撞破奸情的奸夫。

看清楚是内侍,不由大怒道:“什么事!”

“报殿下,刚接到宗人府通报,景王殿下,六天前,在德安府薨了。”

薨了!

老四没了!

父皇只剩下我一个儿子了,那皇位铁稳了!

朱载坖站在那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脸上的肌肉抖来抖去,最后终于想起该做什么,抓起衣袖,装模做样地搽了搽眼睛,干嚎了两声:“啊呀,我那可怜的四弟啊!”

“咚咚咚咚”,悠悠扬扬,从远处的钟楼里,传来四下钟声。

朱翊钧想了想,起身对朱载坖拱手说道:“父王,儿子现在就回西苑。”

朱载坖眼睛一亮,连声说道:“对,对,钧儿马上去西苑,在你皇爷爷面前晃悠几圈,让陛下务必明白。老四是没了,可他老人家还有我这个儿子,我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孙子了。

儿孙满堂,儿孙满堂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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