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7)

大军返回了长安。

萧羁离开之前带走了萧去疾,但留下了钟行与萧锦安,钟行是有差事在身,萧锦安却是主动请求留下的。

在对匈奴之战中萧锦安立了大功,得了封赏,却不愿意回长安去受封,并扬言自己年轻气盛不够稳重,实战经验又太少,故而主动请缨留在北地历练。

萧羁并未劝阻,只问他是否想清楚了。

萧锦安说:“这就是我想做的。”

保护妹妹,做大将军。

然后他就留了下来。

不同于锦晏的生而知之,沉稳冷静,做什么都对的特质,萧锦安的成长每一次都很鲜活生动。

三岁之前,锦晏生病垂危,他从大人的沉默担忧中知道了妹妹的处境,学会了担忧难过,体会到了对失去的害怕恐慌,也学会了照顾旁人,当然这里特指照顾妹妹,小小的一点人儿,就知道用额头贴妹妹的额头测试体温,知道要给妹妹盖被子披衣服,知道哄着妹妹吃药,在喂药前一点点轻轻吹着让药不会烫到妹妹,在所有人面前保护妹妹……

三岁之后,长安的一次诏令,打碎了他对以往能够永远和妹妹在一起的认知,他被迫接受了分离,接受了孤独与寂寞,但也学会了坚守和忍耐。

跟着阿父进入军营后,见到了太多的死伤,他又学会了责任与义务,明白了妹妹往日所说的那些大道理,开始将自己变成了和他们高大英明的阿父一样,成为可以让人依靠的存在。

如今,阿父和哥哥都走了,他与表兄留在了北地,但表兄要不断外出,留在北地城的时间极少,真正陪着妹妹的人其实就他自己。

让妹妹身边没有旁人,只有自己独自守着,年幼时他一直这么想着,后来懂事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说秦疏那样讨厌的混蛋,就是阿父阿母和两个哥哥想要亲近妹妹,他就没有任何阻挠的理由。

现在好了,这里只有他自己。

萧锦安再次成长了起来。

他每日都起得很早,像阿父阿母也像是哥哥们一样,起床后先去看一看妹妹,若锦晏醒了,他们便会一起吃点东西,再各自做各自的事。

若锦晏没醒,他会吩咐侍人仔细伺候着锦晏,自己安排好府里的一切,处理一些他能够处理的公文,再带着人前往军营去,有时候他在军营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则会带兵外出,若遇上一些突发情况,则要三五日才能回来,那时他总是先让人回城给锦晏送信,之后自己回来时,往往送锦晏一些漂亮的兽皮或者是精美少见的玉器。

但这都不是锦晏所需要的。

她生来矜贵,珠宝玉器于她而言是最没用的装饰。

可若是他从外面带来一些先前从未见过的种子,长得奇形怪状的药草,因改朝换代而遗失的一些残本,抑或是一些画着奇怪符号的龟甲以及百姓安居乐业的消息,那锦晏一定会喜笑颜开,欢欣鼓舞。

她就是这样。

萧锦安想着,便勒紧了缰绳,飞快地向家里赶去。

“拜见秦王!”

军中的小将军,朝中的小秦王,在这里都得去掉一个“小”字,他就是秦王。

萧锦安下了马,又从马上取下了他外出时从农人那里得来的据说是长得又大又肥特别高产的一些麦种。

因为锦晏和农家的宣传,百姓在种田时碰到这样颗粒又大又饱满的麦穗时,都会格外留意,单独留下种子,然后将其上交给仓啬夫,仓啬夫交到县里,再依次向上呈递,最后送到负责农事的农家人手中,以便他们进行培育选种。

提着一兜麦种,萧锦安满脸都是笑,进门时还哼着从民间听来的一些小曲儿,但走了没几步,他脸上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便是阴沉沉的挑剔。

“姓秦的又来了?”

对匈奴之战结束后,没回长安的不止他一个人,秦疏也没回,只是他留在了北地,而秦疏去了更为荒凉偏远的西北。

短短几个月,秦疏不仅带人灭了两个小国,还找到了一处盐池,锦晏得到消息喜不自胜,她的身体状况无法在进入冬季后远赴苦寒的塞外,便只能派墨家人前往,并在那边按照她交代的方法开始晒盐,如今产盐量已经足以覆盖整个北地所需了。

从北地城到秦疏所驻扎的地方,快马加鞭不停歇少说也得小半月,可他依旧每隔两月就来一次,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像个饱经霜雪的侠客一样。

结果毋庸置疑,还是萧锦安讨厌听到的答案。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骂着,“老天也是不开眼,塞外的风雪那么大,怎么就没把他拦住呢?”

身后的护卫家仆都眼观鼻鼻观心,仿若什么都没听到。

毕竟都习以为常了。

萧锦安找过去时,秦疏正在教锦晏射箭,看到他的第一眼,萧锦安险些没认出来那个黑影是他。

太黑了。

又黑又高。

忽视那对明亮锐利的招子和一口雪白的牙,简直无从辨认了。

砰的一声,箭矢精准地扎入了几十步外的靶子中央,锦晏挑了挑眉,得意之色尽显,她兴头不错,还想再试,一只手却从她的头顶掠过,一把抓住了那张弓。

“殿下,今日不能再练了。”

秦疏制止了她,并不顾锦晏不悦的神色,强行将弓夺了下来。

方才一直盯着秦疏那张讨人厌的脸,此刻萧锦安才注意到,那张弓是新弓,用的材料也是塞外独有,显而易见,这是秦疏带来的。

在锦晏想要抢回弓时,萧锦安咳了一声,大步上前,强行横在了锦晏和秦疏中央。

一看到他,锦晏顿时眉开眼笑,“哥哥回来了?”

原本霸道爱玩的小少年,如今又高又瘦,身影逐渐跟两个哥哥重合了,稳重而冷静,却又比他们多了一些恣意潇洒,越来越有哥哥的样了。

萧锦安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但对上锦晏欢喜的目光,他很快又露出了笑,将手中的东西给锦晏看,“你猜这是什么?”

他手中的麻布袋子很厚,但里面的东西沉,压在袋子上露出了一些痕迹,从那些个熟悉的轮廓锦晏就猜到了答案,她高兴不已,“你在哪儿找到的?这么多呢。”

萧锦安也跟着笑,一手提着麻袋,一手牵着锦晏,边走边给他讲这些种子的来历。

走了两步,锦晏忽然回头,“秦疏,走啊。”

秦疏弯了下眼,抬脚跟上。

这时候,小秦王却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啊~秦疏也回来了?在哪儿呢?哎哟太黑了没看到,还以为有人把军中训练的靶子搬来家里了。”

锦晏:“……”

秦疏:“……”

第834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18)

萧锦安也并非时刻都讨厌秦疏,像现在这样,锦晏得到麦种与农家一起去做培育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他对秦疏的观感便会变得顺眼一些。

两个都是少年将军,年岁相差也不多,发小竹马,成长经历相似,又各自带兵在西北一带驻守,彼此之间能够聊的话题可太多了。

朝政大事用不着他们操心,可西北版图能扩展到多大,他们说了算。

先前派出商队的时候,北地总会在其中安插一些官府吏员,或是主持外交事务的,或是负责勘探地貌的,或是擅长绘制地图的,或是专门打探情报的。

在诸多人的共同努力下,锦晏得到了更多关于西域的消息,之后便结合手里的情报与她自己脑海里所藏的记忆,绘制了一副西域版图。

初见这副地图,两人第一眼就被图纸的细致程度所震撼了,辽阔的西域,星点成列的小国,而最让他们无法移开视线的,是整个河西走廊,是用重笔勾画出来的四个大郡的命名。

秦疏一字一字念着四个名字。

他独自带兵在塞外半年,每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竟都被写在了这四个名字里面。

殿下。

果真知他!

而萧锦安,震撼过后,他来到案桌前,在一堆要送往长安的信旁,有一个小小的纸团,上面还被墨迹晕染了,显然是作废了的。

萧锦安没动其他信件,只打开了那个染墨的纸团,却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瞬间两眼放光。

这是关于命名的一些解释。

张帝国臂掖,彰武功军威,展盛世辉煌。

中间一些字被墨迹覆盖,已看不出本来的字了,可余下这些字,却如同那几个名字一般,恢弘张扬而盛大。

秦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两人盯着这些字,震撼不已,久久无言。

半晌后,萧锦安将那张纸放回了桌上,又在上方压了一些厚重的书籍,以便将它上面的褶皱抹平。

秦疏道:“殿下思虑太多,若这封信送到长安,不止陛下和太子会同意,只怕满朝文武也都会齐声称颂殿下的非凡。”

萧锦安却冷哼一声,“你也太高看那些人了。”

凡长公主上奏,不论是否有利于国计民生,都会有一些人站出来反对,有些是怕她名望太盛超过太子,有些是单纯看不惯她以女子之身涉足朝政,便为了反对而反对。

匈奴被打跑后,众所周知接下来用兵的重心会放在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但西南一带烟瘴弥漫,地理环境甚至还不如西北,士卒不适应那边的气候,贸然进军只会使得大军惨败,损兵折将,可西北就不一样了。

多少人卯足了劲想着在西北大展身手,靠着军功封侯拜将,若有一日能以一己之力为帝国新增的疆土命名,名留史册,这将是何等的荣耀?

可偏偏长公主已经有了最好的答案。

萧锦安已经想到了那些人在幻想破灭之后扭曲狰狞的阴暗面貌了。

秦疏不为自己做辩解,只是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神色,“叫不叫这些名字,他们说了不算,大军说了算——”

他看了眼秦疏,两人眼底是如出一辙的雄心壮志。

“我们说了算!”

……

军务在身,秦疏在北地城只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便又带着亲兵离开了长公主府。

出城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锦晏到来后,在府中修建了一座角楼,不同于驿站那些角楼,她让人建造的这一个,格外的高,人若是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而锦晏还做了一个用以辅助的器具,她称之为千里眼,据说通过它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

殿下能看到我吗?

秦疏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还是不要了吧。

角楼太高了,台阶又多又高,几乎悬置,纵然有人护卫,也太过危险,走上去也太累了。

“驾!”

秦疏扬起马鞭,骏马飞驰远离了城门,他却又不舍得回头看了一眼,一粒晶莹落入眼中,冰冷侵染,湿润眼眶。

又下雪了。

进入凛冬,塞外风雪连天不断,大雪覆路,寒风刺眼,老马不能识途,老将亦无法疾行,塞外部族蠢蠢欲动,他没有时间,也来不了北地了。

再相见,只怕要到来年春暖花开之际,甚至是更迟一些。

“吁!”

马鞭尚未落下,主人又猛地勒住了缰绳。

大雪洋洋洒洒,身负黑衣的少年将军从马上一跃而下,朝着北地城单膝而跪,神色缱绻难舍。

“秦疏,拜别长公主殿下!”

……

“晏儿,为什么不送一送他?”

角楼上,萧锦安看锦晏脸色发白,便将自己的大氅解下,将大半都罩在她的身上,如此既可以遮风,也不至于让她承重太多。

锦晏欲说话,却先咳了起来。

顾不上其他,萧锦安立即半抱半揽,带着锦晏飞快地往楼下走去。

回到殿中,解下冰凉的外裳,围着火炉坐下后,锦晏才道:“他不想。”

“他怎么可能……”

萧锦安下意识反驳,却又瞬间止住,他没事替秦疏说话干什么?不送就不送,不就是分别几个月,又不是几年,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都和妹妹分开过好几年呢,秦疏凭什么不可以?

但秦疏真的不想吗?

不想的话,又为何要不远千里奔袭而来?明知道只能停留一两日,为何还要来?又为何要在离去时频频驻足回首,不愿奔驰呢?

见锦晏兴致缺缺,他便又说道:“新的千里眼,就那么送给他了?”

听到这话,锦晏不由嗔了他一眼,语气也颇为无奈,“哥哥,我亲手制作的第一个给了阿父,第二个给了你……”

“好了好了,我就随口一说。”萧锦安忙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是他一贯以来的风格。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讨饶道歉的时候,他的好妹妹眼里却闪过了一抹狡黠。

北地之外,西行路上,黑衣少年围火而食。

当肉烤好,他要填些辅料增香时,却在行囊中发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千里眼?

不。

这并非他昨日所玩之物。

一番小心把玩后,少年低头笑了。

手中物被他藏于心间。

这又如何不是他的东西呢?

这就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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