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群魔乱舞

“真怀念啊,我有段时间没来过这了。”

踏入不死者俱乐部内,宇航员四下打量着,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了,对宇航员而言,不死者俱乐部的变化不大,他依旧能在其中看到熟悉的过往。

“在很久很久之前,这里还不是一个给醉鬼们虚度光阴的俱乐部,而是一处充满鲜血与荣誉的角斗场。”

宇航员站在原地回忆了一下,带着十足的缅怀感说道,“凡是踏足这里的人,都将受到永怒之瞳的注视,在这鲜血角斗场内获得不死之身。

他们会投入疯狂的决斗中,厮杀、死去、复活、再度厮杀,在残酷的死亡中,反复磨炼自身的技艺,以战争的艺术来讨好我的那位血亲。”

“不息之地。”

宇航员轻声唤出了不死者俱乐部曾经的名字,顷刻间,某种微妙的力量在室内升腾、回荡,静谧中许许多多繁杂的声音响起,像是有安眠的亡魂在低声梦呓着。

“死亡的轮回中,不息之地会筛选出最伟大的战士,唯一的冠军,他将率领着其他人掀起新一轮的战争,直到在某一次战斗中战死倒下。”

宇航员讲述着不息之地的过往,语气里带着对赛宗的嘲弄。

“你会带着冠军的尸体与武器回到此地,他的尸体将被葬入尊贵的藏骨室,武器则会成为永怒之瞳的收藏。”

话语停下了片刻,宇航员感叹道,“可惜一切都结束了,不息之地已经变成了过去,所谓的荣誉也变成了一地的尘埃,只剩下一群不可救药的酒鬼。”

宇航员留意到了吧台旁的收藏柜,他不由地冷笑了起来,“就连收藏也从武器变成了酒杯吗?”

“你来这只是想嘲笑我吗?”

赛宗冷冰冰地说道,“那你嘲笑够了,也该离开了,这里不欢迎伱这一身血气的家伙。”

“一身血气?”

宇航员笑的更大声了,“赛宗,我怎么才发现你这么幽默啊,永怒之瞳的首任冠军,唯一不死的冠军,你居然在嘲笑我一身血气?”

他的笑声震耳欲聋,犹如雷鸣,连带着整个不死者俱乐部也剧烈震颤了起来,酒杯相互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柜子内的酒瓶倾倒了出来,在地面上砸的四分五裂。

宇航员笑了好一阵才缓缓停了下来,他说道,“带我去见塞缪尔。”

赛宗说,“他已经睡了。”

宇航员忽然朝着赛宗迈步,紧接着一把抓住了赛宗的喉咙,赛宗也不反抗,只是用那充满杀意的眼神紧盯着那金色面罩,紧盯着面罩中所倒映的、自己的脸庞、自己的双眼。

“那我换个说法。”

宇航员轻轻用力,强烈的窒息感袭上了赛宗的心神,“你退开,让他来见我。”

“不可能,绝无可能。”

赛宗以强硬的姿态拒绝着,暴戾的气息瞬间释放。

就如之前在不死者俱乐部外看到的那样,赛宗的血液像是燃烧了起来一样,通红的血液仿佛烈火一般,在血管中翻滚着,带来一种难以忍受的灼痛感。

金色的光芒穿透皮肤,像一把刀子一样割开了肌肤,裸露出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细小的血管内也燃烧着微弱的火焰,如同无数只跃动的蛛网,闪烁着神秘的金色光芒。

“好吧好吧,冷静一下,赛宗,你也不想被怒火支配吧。”宇航员说着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失控的,”赛宗努力压抑着怒火,“如果你的诡计仅仅是这样,那你还是离开吧。”

“唉……”

宇航员叹息了一下,他拖着臃肿的身体,费力地挤进了狭窄的吧台后,自己捣鼓了一杯酒出来,往杯口处插上吸管与柠檬片。

“让我们坦诚些,如何?”

宇航员掀开金色面罩,露出蠕动的黑暗,吸管插进黑暗里,传来吸溜的声音。

“新一轮的纷争就要来了,阵营也在重新划分,我、贝尔芬格、阿斯莫德,我们联合在了一起,其余人则和别西卜站在了一起。”

宇航员放下了酒杯,质问道,“那你呢?赛宗,你会站在哪一方。”

“哪一方都不是。”赛宗强硬地回答道。

“天啊,赛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让我们成熟些好吗?”宇航员无可奈何道,“你真的觉得自己能置身事外吗?”

宇航员的声音变得严厉了起来。

“你觉得他能置身事外吗?”

赛宗沉默了下来,有些道理他明白,可就是不愿接受。

“真讽刺啊,这里曾是无数战士向往的荣誉殿堂,所有战争的源头,可如今它被懦夫们占据,成为一间可笑的避风港,逃避着你们本该面对的命运。”

面对宇航员的嘲笑,赛宗攥紧了拳头,可叫他反驳些什么,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赛宗是位战士,他只擅长挥剑,况且,宇航员说的都是实事,不容争辩的。

“你应该明白魔鬼的本质,说到底,我们也仅仅是力量的代言人,当塞缪尔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时,何不退出呢?卸下自己的职责,去享受那绝对的安宁……也就是彻底的死亡。”

宇航员再次看向四周,自言自语道,“不死者俱乐部,还真是贴切的命名。”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养老院、避风港,而是一座监狱,一座关押着不死者们的监狱,在这可笑的安宁里,你们将在自己的漫长余生里感受着人生的苦痛,不得解脱。”

宇航员又继续说道,“哦……你们是有办法解脱的,死亡就好,但你们真的有勇气面对死亡吗?”

“哈哈。”

宇航员的嘲笑声变得越来越响亮,天摇地动。

楼梯间也随之震动,于房间内安眠的会员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吵醒,他们先是恍惚,未从梦境里挣脱,待他们清楚地意识到现实的存在后,纷纷发出凄厉的悲鸣声。

“你们就像站在悬崖峭壁上,前无通路后无去处,狂风割伤着你们的皮,群鹰啄烂你们的肉,你们将承受着近乎永恒的痛苦。

幸运的是解脱就在你们眼前。”

宇航员尽情地讲述着,在他的轰鸣声中,楼梯间躁动了起来,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存在踏出房间,他们想知道是谁嘲醒了他们的安眠。

昏黄的灯光投下暗淡的光束,一扇扇大门被推开,黑暗中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奇形怪状的存在们匆匆从走廊中狂奔而过。

又一道门推开,瑟雷带着一身的酒气面带不善地看向外面,在不死者俱乐部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次被人吵醒,他想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却看到数不清的怪物填满了走廊。

率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头身材高大的怪物,肌肉贲发,看上去强壮而野蛮,它有着巨大的头颅,长满了锋利的角,恶狠狠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皮肤粗糙不堪,仿佛由岩石构成,发出阵阵沙沙的摩擦声。

瑟雷咽了咽口水,清醒了几分,紧接着另一头怪物映入眼中,那是一具扭曲变形的身体,身体像是一块硕大的蔓藤,扭曲缠绕中布满了尖锐的刺和触手,不规则的纹路在皮肤上交错,宛如一段无尽的扭曲乐曲。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仿佛无底深渊。

还有一只怪物则拥有多个头颅,它们排成一列,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每一个头颅都有着破碎的面容,裂口中露出尖锐的牙齿,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尽的恶意。

怪物们的步伐快而急促,像是在追逐或逃离某种无形的威胁,它们的身体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腥臭气味,弥漫在整个走廊,同时,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瑟雷意识到了情况不对,这里可是不死者俱乐部,有谁能撼动这个地方,乃至吵醒这些沉睡了千百年的老家伙们呢?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瑟雷目光冒犯地扫了一圈后,作为不死者俱乐部的酒保,他知道自己不能躲在房间里,猩红的眼瞳散发出微光,他也加入了这场诡异的游行。

不死者俱乐部也在此时发生着变化,狭窄的走廊开始变得宽广,甚至说有数条车道那么宽,大门反复开启,几乎所有人都被吵醒了。

整个场景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墙上的画像歪曲变形,开着的门窗窸窣作响,昏暗的走廊中几乎没有光亮,只有偶尔从裂缝间透出的微弱灯光,让怪物们的形态更加扭曲诡异,好似从地狱涌现而出。

“薇儿,博德。”

瑟雷低声呼唤着,他见到了从另一边加入游行的两者。

此时博德手握着一把斑驳的长枪,薇儿站在他的肩头,猫眼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无形的力量一层层地附加在博德的身上。

怪诞的游行还在继续,各种各样的怪物加入其中,形态诡异,让人目瞪口呆,它们跳跃、飞扬、演绎着一出恐怖而扭曲的舞台剧,音乐扭曲而嘈杂,伴随着恐怖的尖叫声和咆哮声。

群魔乱舞。

不死者俱乐部的变化仍在继续,螺旋的楼梯间变成了长长的阶梯,原本的吧台区域也变得更加宽广,迅速的变幻中篝火燃起,武器架取代了酒架,木质的地板被沙土掩盖,隐约的呐喊声响起,弥漫的酒香味也被浓重的血腥取代。

时隔多年,赛宗再一次看到了不息之地,只是这并非他所愿。

宇航员看向朝着他走来的不死者们,他继续斥责着。

“死亡便是这一切的解脱,触手可及,可你们是一群胆小鬼,比起死亡,你们更愿意承受这永恒的痛苦。”

怪异的笑声继续,赛宗抬起手,作出制止的动作,朝向走来的不死者们。

赛宗说,“停下。”

不死者们愣了一下,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在不死者俱乐部时期加入的,那些知晓不息之地的存在早已在无止境的战火中死去。

他们自然也不清楚不死者俱乐部的主人是谁,就连对这里规则的认知也模糊不清。

不死者们刚想说什么,一股强制的力量袭上他们的心头,迫使着他们停下了脚步,紧接着他们的身影开始扭曲抽离,混在其中的瑟雷也有相同的感觉。

“这是……曲径!”

瑟雷刚判断出力量的性质,他的身影便迅速扭曲、坍缩,在原地消失不见,同样的事在一个又一个不死者的身上发生,他们接连消失,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房间内显现。

博德手握着长枪,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看着房间内熟悉的摆设,他直接起身尝试离开,可这一次房门锁死紧闭,无论他怎么敲打也没有一丝的缝隙。

“薇儿……”博得轻声呼唤着。

一个又一个曲径坍缩的漩涡中,黑猫的身影开始虚化,如同幻影一般不受曲径之力的影响。

它亲眼看着一位又一位会员被遣返,而它凭借着自身的秘能恰好地躲过了力量的影响,薇儿落地后直接躲藏进了阴影里,无声无息。

薇儿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赛宗封死了所有的门,每名不死者都要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房间内,弥漫的血腥味散去,涌动的杀意也随之安抚下来。

空间再次重构,数十秒后猩红的沙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吧台,刚刚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幻。

宇航员感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么多年里,赛宗真的能掌控自己的情绪了。

静谧之中,赛宗幽幽地说道,“死亡真的会终结这一切吗?”

这次换宇航员沉默了。

“对于魔鬼而言,死亡,不过是一种阶段,倒下后总会醒来,那个你可能不再是你,但他又是你,就像一种奇妙的同分异构体。”

赛宗悲哀地说道,“苦难的命运依旧没有被终结,仅仅是换了个倒霉鬼来承受这一切。”

“所以啊,所以我想彻底终结这一切。”

宇航员兴奋地说道,“我指的不是抹杀意志,用另一个崭新的意志去取代,而是真正意义上、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死亡。”

“彻底结束这黑暗的命运。”

赛宗怔怔地看着宇航员,试着在那蠕动的黑暗里瞧见什么表情,可那里只有虚无,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阵,这次换赛宗笑了起来。

“你比我好笑多了,利维坦。”

赛宗都笑出了眼泪,伸手抹了抹,“一个寻求毁灭的魔鬼……不止是自我毁灭,还是所有魔鬼的毁灭。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难道你说动了阿斯莫德、贝尔芬格?什么时候魔鬼都变得这么有大义了。”

“我自然是说不动他们的,”宇航员诚恳地说道,“所以我欺骗了他们。”

“至于为什么向你坦白这一切……”

宇航员双手按在头盔上,用力地扭动一下,将整个头盔摘了下来。

“我只是觉得,在魔鬼之中你可能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阴影之中,黑猫悄悄地靠了过来,它先是看到了赛宗,浑身布满疤痕与烧红,开裂的伤口里滚动着熔岩般的光芒。

在赛宗的身前是一个穿着臃肿潜水服的怪人,他当着赛宗的面摘下了头盔,薇儿试着看清他的样子,但赛宗的脑袋恰好地遮住了怪人的脸,只有源源不断的黑色粒子从其中溢散出来。

“我真的很坦诚,赛宗。”

利维坦低声道,“这足够打动你,让我去见见他了吗?”

赛宗用行动给予了利维坦回答,他抬起手,紧接着蠕动的空间将两人包裹、坍缩,消失在了原地。

薇儿从阴影里扑出,它嗅了嗅地面上残留的味道,只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硫磺气息。

(本章完)

第879章 摇篮曲

当浑身那不适的扭曲感逐渐散去时,黑暗的视野也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昏暗的光芒照亮了彼此身形的轮廓,他们一并站在走廊的尽头,站在那道紧闭的大门前。

隐约的鼾声从门后响起,听起来轰隆隆的,仿佛有一位巨人正在此长眠。

“利维坦。”

沙哑刺耳的声音响起,一旁的赛宗望着这一道被阴影包裹的身影。

此时利维坦不止摘下了头盔,也褪去了一身厚重的宇航服,他的身影略显单薄消瘦,浑身被细小的鱼群环绕着,如同漆黑的焦油附着在身上、沸腾,脸庞也被黑色的粒子完全包裹,像一团不断变化的黑暗。

在这变幻之中,似乎有数不清的脸庞重叠在其上。

“赛宗。”

利维坦微微低头,并向赛宗行礼,他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且忠心无比的选中者颇具敬意。

“很有趣,赛宗。”忽然,利维坦说道。

“哪里有趣?”

“看看你自己。”

利维坦打量着赛宗,赛宗的身体布满了刀疤剑痕,既有细小如蚊子叮咬般的划痕,也有深及肌肉的剑疤,简直让人难以想象他所经历过的战斗之残酷,大片的皮肤被烈火烧伤、皲裂,裂纹深邃而凶险,透露着鲜血烧红的赤红色,宛如一张诡谲的画卷。

“这才是你的本质,可你平常却在扮猫扮狗,”利维坦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谁能猜到伱那滑稽的玩偶服下,会是这样的身体呢?”

对于利维坦的嘲笑,赛宗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平静,他抬起手,轻轻地贴在大门上。

“那一天,他罕见地平静了下来,在我们围着篝火庆祝时,他一个人坐在了角落里,仰望着远方。”

赛宗讲述起了久远的过往,当事人已经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这一切。

“我以为他是在深思谋略,为下一场战争制定战术,但他却和我说,他在思考些别的东西。”

即便过了如此漫长的时光,赛宗仍旧能清晰地记得那一幕,那张永远暴怒坚毅的脸庞,头一次出现了所谓的……迷茫。

“他问我,赛宗,我们已经征战多少年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战争永不会结束,总会有无尽的杀戮等待着我们。”

赛宗的声音逐渐轻了起来,他仿佛在讲一个迷离的黑暗童话。

“平常他听到战争、杀戮都会变得很兴奋,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更加迷茫了,他说,我们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却将它投入无止境的毁灭里,他又对我说,赛宗,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战斗了,你会去做些什么?”

赛宗沉默了下来,他收回了手,转头看向利维坦。

“那一夜我思考了很久,当黑暗散去,天边升起朦胧的微光时,我依旧没想出答案。”

赛宗话语顿了一下,转而讲述起了自己的来历。

“我出生在千百年之前,那时这个世界还远不如现在这样‘文明’,我没有父母,自出生就是一位奴隶,他们教导我杀人的技巧,锻炼我的意志,让我变成了一位战士,每当冲突爆发时,我就奔跑在第一线。

通常我们这样自杀式攻击的奴隶们,根本活不过几次战争,但我是个幸运儿,我总能活下来,直到我比那些自由人活的还要久。”

“之后呢?”

利维坦问道,他知晓赛宗的存在,却从未了解过,赛宗成为选中者之前的故事。

“之后?很普通的故事,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直到战争的规模抵达了峰值,几乎所有人都投入其中……在那尸山血海中我又一次活了下来,然后我见到了他。”

赛宗说,“当时我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他一边踩着尸体走过来,一边对着我拍手鼓掌,然后他一把举起了我的手,向着战场上的所有尸体欢呼,说我是这场战争的冠军。”

现在回忆起来,赛宗觉得当时的情景无比荒诞,满地的尸骸里他是唯一的赢家,可赛宗并不觉得兴奋欣喜,他仍被死亡的恐惧束缚着,只有他,那头暴怒的魔鬼,只有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欢呼雀跃。

“听起来真恶趣味啊,”利维坦不由地感叹着,“那么多人成为奴隶,无数人互相厮杀,一寸寸的大地变成焦土……而这一切只是一场被他操控的鲜血游戏,只是为了逐出唯一的赢家。”

利维坦反问着,“你当时难道不会感到一种人生破灭的荒诞感吗?”

“怎么会,我只是个奴隶,我连字都不识,就连自我思想都没多少,”赛宗说,“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能吃饱穿暖就是一种幸福了,至于成为他的选中者、他的奴隶,这对我而言没太大的区别。”

赛宗再次重复着,“我本就是奴隶。”

利维坦说,“自那之后你就成为了他的首任冠军,他的选中者,陪伴着他度过了漫长的征战。”

赛宗点头,接着说道,“直到那一夜,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一个答案,而他则一言不发,当天亮时,我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行军、投入下一场战争中。”

“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利维坦反问着。

赛宗幽幽地叹气,“那场对话就像一颗种子,它扎进了我的心底,在之后的日子里不断地生长,直到冲破桎梏。”

“在后来的战争里,我并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迷于杀戮之中,我开始试着寻找些别的东西,比如一些和战争一样,同样能给我带来兴趣的东西,其实他也是如此,在那一夜之前,每次战争后,我们最多只是收集敌人的颅骨,可后来我们开始收集武器、艺术品、书籍。

我们毁灭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但在烈火焚烧前,我们又会把城市之中最珍贵的事物保存下来,我们还美名其曰,这是我们的战利品。

我不再像野蛮人一样厮杀,而是信奉起了所谓的荣誉,冲锋前有了自己的口号、战歌、军旗,我们甚至有了自己的兄弟文化,每个人都向往着死后被葬入藏骨室……”

“哦?这可不是什么好文化,”利维坦犀利地评价道,“但能让你们这些野蛮人文明化,这已经是个不错的进步了。”

赛宗没有理会利维坦的讽刺,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刻薄的家伙,至今赛宗依旧怀念着那段时光,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就这样过了许久,有一夜,他又问了我这个问题,这次我没有之前那样迷茫。

说实话,比起世界的参与者,我更喜欢当一位旁观者,去静静地看待世界的变迁,如果有一天我能从这残酷的职责里得到自由,我应该会躲回藏骨室内,陪伴着我那些兄弟,直到死去。”

站在大门前,利维坦聆听着那鼾声,随着赛宗的讲述,利维坦开始好奇他们所经历的故事,好奇自己这位暴怒偏执的兄弟,究竟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就像鲜血与荣耀的不息之地,为什么会变成了如今醉鬼们互相讲冷笑话的颓废乐园。

“那他呢?他有想过放弃杀戮后去做些什么呢?”

利维坦反问着赛宗,他知道自己那位血亲是无法放弃杀戮的,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原罪,不可避免。

所有人都是命运的奴隶,就连魔鬼也是如此。

“他?”

赛宗想了想,接着说道,“他那时和我说准备休整一年,这一年里我们将不再训练,也不会行军,我们不会挑起任何战争。

他叫我离开不息之地,去流浪,去看看这个世界,一年之后回来给他答复,而他也会与我一样,离开不息之地,看看在他的漫长人生里,是否有除了战争以外的其他答案。”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遇到了很多人,千姿百态、奇形怪状,”赛宗不由地惊叹着,“当我放下剑刃、把目光从战场上转移到世间时,我才发现世间原来过去了那么多年,原来人类已经发展的如此之快了。

我结识了许多的朋友,许多的不死者,我还邀请过他们要不要来不息之地……其实不息之地不怎么欢迎不死者的,在我们的文化里,战士的终局就是死亡,那将是一切归宿。”

“可你和他却是不死者。”利维坦说。

“是啊……再多的荣耀,也需要一个铭记者,”赛宗继续聊起了那一年的故事,“总之,那一年我过的还不错,起初有些难熬,总是忍不住挥剑,但我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那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一年我没有杀死任何人。”

“一年之后,你与他的相遇呢?”

“那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赛宗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化解的伤感,“一年之约已到,我回到了不息之地,其他人都说我看起来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变得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那他呢?”

“他?”

赛宗的目光黯淡了许多,“他很糟。”

抬头看向眼前耸立的大门,赛宗接着说道,“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这道大门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那时这里散发着狂暴的戾气,光是浓稠的杀意就足以将生灵撕碎了,我冒险踏入其中,全副武装,本以为有可怕的危险与战斗等着我,但门后意外地静谧,除了……”

赛宗无声地攥紧了拳头,“除了一阵阵充满悲伤的啜泣声。”

他说完荒唐地笑了起来,“在世间所有生灵的认知里,他都应该是头永恒暴怒、无血无泪的怪物才对,可现在那头可怖的、吞食了无数生命的怪物居然躲在角落里哭泣着,我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那不是幻觉,他就真真切切地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个没完。”

赛宗觉得胸口有些闷,说话也提不上力气,聊到这些过往时,他感受难以言明的疲惫,仿佛要用尽全力。

“他说,他这一年里也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忽然发现除了战争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的事。

他读了一些书,看了一些戏剧演出,还结交了几个朋友,就像我所经历的一样。”

利维坦说,“听起来还不错。”

赛宗冷冰冰地说道,“他又说,自己烧毁了那些书,摧毁了剧院,杀死了所有和他交谈过的人。”

气氛直坠冰点,压抑与死寂笼罩在利维坦与赛宗之间,最终只剩下了那轰隆的鼾声透过门板传来,这般诡诞的氛围中,赛宗自嘲地冷笑着。

“他又哭又笑,痛苦万分,他对我说,赛宗,我能从世间万物中体会到所谓的美好,可他抓不住这些美好,每当他快要沉浸于其中时,那来自原始本能的怒火就会催促着他,将一切付之一炬,待他清醒过来时,就跟一场噩梦般,美好的所有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地硝烟的废墟。”

赛宗难过地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我、不死者俱乐部的各位,是悬崖上的胆小鬼,那么他就是一个可悲的精神分裂患者,他人性的一面渴望着美好,但原罪的本能又令他只能执行摧毁的命令。”

“你能理解你血亲的感受吗?利维坦。”

“他和我一样,也是奴隶,更大的奴隶而已,自那之后,他开始厌恶战争,他发觉所有的荣誉只是虚无,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受人唾弃的摧毁者……曾经他不爱那些,可那一年中,他爱上了世间万物。”

利维坦收起了嘲讽的笑意,浑身充斥着压抑的肃穆。

“在我诸多的血亲中,塞缪尔一直是极为特殊的一个,因其掌管的权柄、原罪,他从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只要人类还存在、纷争与冲突还存在,那么他就会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利维坦说,“其他的血亲都很羡慕他的力量,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如此强大,在一次又一次的纷争中占据前列。”

“可能这就是命运的戏弄吧,”赛宗平静地说道,“命运赋予了他暴怒的原罪,却让他的内心敏感柔软,仅仅是一年的清醒,就能对世间万物感到共情与怜惜,就此,在你们看来那不值一提的代价,却成为了永恒折磨他的镣铐。”

塞缪尔从千百年的战争中获得了一丝的清醒,他在清醒之中思考,进而获得了无穷的苦痛。

“他说他已经回不去了,他再也无法像野蛮人、野兽一样沉迷于厮杀了,但同样的,他也无法清醒地活着,那种扭曲的痛苦令他疲惫不堪,他希望我能帮帮他。”

赛宗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帮到他呢?我只是一个选中者,没有了他,我什么都不是……可我还是想为他做些什么,他不止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千百年的侍奉的将军,我的朋友。”

抬起手,赛宗打量着自己这只千疮百孔的手臂,“所以我用我的办法,让他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你……还有塞缪尔,你们拆解了暴怒的权柄,分担了原罪的力量。”

利维坦又惊又喜,这种办法只在理论上出现过,他的血亲们都不曾尝试过。

此时再打量赛宗的面容……那本该是塞缪尔的脸。

“我花了许多年,寻找了很多学者,由他们为我打造了一个大型炼金矩阵,为此完美发挥效果,这套炼金矩阵还植入了不死者俱乐部之内,他们将其命名为摇篮曲。”

“我献祭了我的自己,当他以我的躯体为凭证、载体时,我的躯体将变成牢笼,静滞于摇篮曲内连带着他的意识一起陷入长眠。”

赛宗低声道,“意识、载体、力量,三位一体。”

“你将它们完全拆分掉,就此塞缪尔获得虚假的安宁。”

利维坦感叹着,“你还真个天才啊,赛宗,作为一个只知道挥砍的疯子,能想出这样的办法确实不易。”

赛宗操控着塞缪尔的躯体,封锁了他的意识,还将他的力量隔绝于不死者俱乐部内,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软禁了一头魔鬼。

利维坦自然知道这是束缚不了一头魔鬼的,只是塞缪尔甘愿配合他。

“你还能维持这种安眠多久?”利维坦又问道。

“没多久了,原罪的力量是压抑不住的,它渴望着杀戮、毁灭,渴望着无数哀嚎的灵魂,当又一轮纷争降临时,人世间的血会再次将他唤醒,”赛宗想起了那些冒犯者,“更不要说有人试图利用他,想要提前唤醒他。”

回忆起利维坦的真容,回想着他的功绩,他的可能性……赛宗深呼吸,皲裂的皮肤下再度冒出明亮的火苗。

“如果,如果你能结束这一切,利维坦,如果你真的能做到……”

话音未落,那道紧闭了漫长时光的大门发出咿呀的声响,紧闭的门缝缓缓来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其中无尽的黑暗。

“我将代表永怒之瞳·塞缪尔,承诺你奢求的所有。”

利维坦鞠躬行礼,无声地笑道。

“我将尽我所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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