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京华江南  我于楼上观民心

第398章 京华江南我于楼上观民心

“滔滔江水?黄河泛滥?”

“起来吧,如今你也是明家真正的主人了,当着本官的面也不用如此小意。”

范闲用有趣的眼光打量着明青达,复又端起那碗面条呼噜呼噜的吃着。

明青达今日暗中来到新风馆,避开了所有的人耳目, 小心无比,心中也有些紧张,毕竟此时苏州城里都在积蕴着那股子悲愤气氛,明家全族数万人,都在看着自己这个当家主人,如果让人知道自己偷偷摸摸来见钦差大人,只怕自己这个族长也做不下去了。

可问题是, 今日见了,范钦差却始终不肯说个明确话, 让明青达的心内感到了一丝异样。

范闲放下了碗,想了想,说道:“别的先不要说了,我只问你,你答应给我那个周先生,现在又在哪里呢?”

明青达感到了钦差大人话语里的那股寒意与逼迫,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为自己辩解道:“那个人……青达未能控制住,让他出了园子, 这是青达的失误,请大人责罚。”

“责罚?”范闲自嘲笑道:“你如今弄了这么一出,我还怎么好责罚你?”

明青达叹了一口气, 说道:“大人莫非到了此时, 还不相信我的诚意?”

范闲摇摇头, 说道:“上次在内库大宅院里, 我就曾经说过, 执碗要龙吐珠,下筷要凤点头,吃饭八成饱,吃不完自己带走……做人做事与吃饭一样,姿式要漂亮,要懂得分寸。”

他盯着明青达的双眼:“在你我的协议当中,你卖人给我,居中调应,但并没有涉及到后面的那些内容……这件事情你没有向我通报就自己做了,如今的局面,让本官很为难啊。”

明青达沉默了半晌后轻声说道:“事已至此,为了不让明家在我手中化作烟云,有些阻挡在前方的人,必须休息,相信大人您也能够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你没有经过本官的允许擅作此事,那是另一回事。”范闲训斥道:“不要以为你借调着我的属下入了园子,趁势而为,就可以把这件事情遮掩干净,要知道,本官在此事中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如今整个江南都盯着我……你自己思考一下,怎么把这件事情圆回来吧。”

明青达哑然,片刻后说道:“这是青达的不是,我会想办法的。”

范闲点了点头,其实心里也并不怎么相信面前这位心狠手辣的老狐狸。

明青达看着钦差大人的面色稍霁,这才壮着胆子说道:“大人……明园里有人聚众围攻监察院官员,这事儿,总是查一下吧。”

范闲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明老爷子不止心狠,而且脸皮的厚度竟是和自己也有得一拼,叹了口气说道:“这话要是让外人听着了,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模样,堂堂明家家主,居然劝唆着监察院调查明园。”

明青达微笑说道:“不如此,岂能让大人相信青达之心。”

“放心吧。”范闲平静了下来,“我的身份地位与你不同,那个姓周的先生你没办法交给我,但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一样会做到,明老六我来处理,你就不要太操心了。”

“不过……”他盯着明青达的双眼,逼迫说道:“还是先前那番话,你这次阴了本官一道,如今全江南的人都恨不得吃了本官的肉,这事情你总是要想办法处理,不然后果你也清楚。”

明青达诚恳躬身应命,又小意问道:“那老四那里?”

范闲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这句话。

明青达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钦差大人手里总要多留几个把柄,才能放心地让自己坐在明园家主的位置上,关于明四爷的劫囚一事,监察院拿着人证,随时可以抛将出来,把自己打死。

范闲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心想明四爷这种棋子,怎么可能现在就拿出来?如果不追究劫狱一事,那明四爷也没什么用处,如果追究的话,明四爷也不过是个死字,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如今你家的情绪还激动着,关于清扫老太君心腹的事情不要着急。”范闲叮嘱道,忽而又笑道:“这种事情,你比我拿手,我这话有些多余了。”

明青达赶紧恭敬说道:“全仗钦差大人一路指点。”

“别介。”范闲唇角一翘,阻止道:“最后那等厉害的手段,可不是本官能想的出来的。”

“另外。”范闲轻声说道:“等事情淡下去之后,夏栖飞认祖归宗的事情,你着手安排一下。”

明青达霍然抬头,用那双平静之中夹着复杂情绪的双眼看着范闲,半晌后幽幽说道:“大人还是信不过在下。”

“这种光冕堂皇的话少说些。”范闲说道:“你清楚,我也清楚,你信不过我,我自然也是信不过你,夏栖飞才是我真正信的过的人,他一日不入明园议事,你我的协议就不算达成。”

明青达额的皱纹显得愈发地深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青城幼时与我有隙,只怕对我恨之入骨,罢,依钦差大人令,我愿退让,可是老太君新丧……正是群情激奋之时,众人皆知青城乃是大人心腹,让他认祖归宗,我怕压不下族中数万人的反弹。”

范闲摇了摇头,直接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全江南人都在恨我,你以为我还在乎你那族中数万人的反弹?这个局面是你造成的,族中人的反弹自然也要你去摆平,我只要求结果,至于过程,那是该你操心的事情。”

明青达面色微阴,说道:“此事……实在有些为难。”

“没有什么为难的。”范闲嘲笑望着他,“你的手段,本官向来欣赏,老太君既已下葬,监察院也没有资格去查验一下什么,不过那坟我一直派人盯着的,你为难,总好过本官为难。如果本官真的为难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就该你一世为难。”

监察院方面已经拿着足够多关于明青达的把柄,如果明青达再起异心,范闲没好日子过之前,明青达肯定是首先要被千刀万剐的那个角色。事情至此,明青达自然清楚,自己这一番老辣的谋划,虽然让自己坐上了真正明家之主的位置,却也一屁股坐到了火山上。尤其是最后瞒着钦差大人的那一招,虽然让监察院无法再对明家如何威逼,却也真正地激怒了范闲。

范闲撕下了脸皮,开始进行赤裸裸的威胁。

对于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明青达却知道自己只有全盘接受,自己做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没料到最后竟是全部便宜了对方。他愤怒地抬起头来,看着钦差大人,说道:“大人,好算计。”

范闲毫不愤怒,笑呵呵说道:“明老爷子性喜算计人,如今却以为被本官算计,心里自然不舒服,不过你不要将本官看的过于厉害,我在这方面,实在是没有什么天分的。”

他的声音冷了起来:“无欲则刚,明老爷子要求的东西太多,自然会给本官太多的机会。至于算计,本官一向以为,阴谋这种事情,总是不如力量来的直接可怕。算来算去,反误了卿卿性命……明老爷子,日后还是老实一些,诚恳一些做事吧。”

明青达沉默了起来。

“你先回吧,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处理,比如族中人对本官的怨念需要你去安抚。”范闲笑吟吟说道:“日后有什么安排,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他想了想,最后叮嘱道:“我知道你很忌惮那个君山会……不过,暂时不要和对方撕破脸,本官需要你们明家依然在君山会里有位置。”

明青达知道此时别无它法,只有暂且如此应着,站起身来,往楼下走去,只是那背影略发地佝偻了起来,老态毕现。

……

……

明青达离开之后,监察院启年小组头目邓子越从帘后闪了出来,那张脸上的震惊之色怎样遮掩也掩之不住,直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提司大人居然和明家主人在私底下竟然有那么多的秘密协议!

依着范闲的吩咐坐下,邓子越张大了嘴,呆了半天,才组织清楚言语:“想不到,实在想不到。”

范闲忍不住摇了摇头:“有什么想不到的?明青达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朝廷的意思,他根本不指望能够对抗朝廷,只希望用一种比较和平的方法,为明家数万人保住一些生计……而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母亲有怎样也填平不了的沟壑,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来找本官,又能找谁?”

“当然,我还是低估他了。”范闲叹了口气,“没想到他最后玩了这样一出,如此一来,江南人都盯着咱们,薛清也大感震惊,无论朝野的倾向,都让咱们没办法再继续对明家进行逼迫。”

“一方面与官府勾结,坐稳了明家主人的位置,一方面暗施狠手,挑动天下百姓的情绪,保护了明家暂时的利益。这位明青达,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只是……他没有算计到一点——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问题在于,我的底气比他充足太多,所以到了最后,他依旧只能为我所用。”

“所有的人都算错了一点。”范闲正色解释道:“包括我和薛清说的话,其实都是在吓他……你们都以为我可以随时扫平明家,其实这是根本办不到的事情,所以,我才需要利用明青达。”

邓子越吃惊地看着若有所思的提司大人。

范闲闭了一下眼睛,旋又睁开,缓缓说道:“如果明家真的反抗,我能怎么办?真的调黑骑入苏州屠园?不错,把明家六房杀干净了,杀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可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笑着摇摇头:“一番整肃之后,倚仗着朝廷的力量,再安明园一个造反的帽子,不出半年,就可以让整个江南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朝廷顺利地接手明家庞大的产业,一切都如同陛下的计划。”

他的脸冷了下来:“可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邓子越默然,提司大人重复了两遍“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而且下意识里把自己与陛下的计划对立起来,让他的心里有些寒冷,却不敢多说什么。

他明白,如果真的屠了明园,闹出如此恐怖的风波出来,虽然栽赃明家造反的帽子陛下一定会承认,但是为了安抚江南人心,监察院一定会被严加制裁,而提司大人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为朝廷办事,收明家于国库,却要付出自己的根本利益……范闲是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

……

“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我就要找夏栖飞,后来找明老四,最后找到了明青达。”范闲和声解释道:“江南的局势看似混沌,实则明朗的狠,薛清是陛下心腹在一旁看着,本官只有把水搅的更浑一些。”

“收明家,只能和平地收……”范闲微垂着眼帘,“弄的猛了,陛下随时会把我扔出去,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邓子越心中大寒,越发不明白为什么提司大人非要在自己面前一口一个陛下的上,不明白为什么提司大人要把这些犯忌讳的事情讲给自己听,难道这是在试探自己?

“明老太君一直是君山会的重要人物。”范闲继续说道:“她在位一天,明家就不可能和平地被我拿下。所以她的死,虽然对我带来了一些麻烦,但总体而言……我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范闲看着邓子越的双眼,轻声说道:“你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当然知道……我很不容易。”

邓子越在心里叹了口气,行礼无语。

范闲走到了新风馆顶楼的栏杆旁,眯着眼睛,看着楼下街里戴孝的人群,看着远方正在赶工的香火店,知道整个苏州都在为那个死去的老妇人忙碌,不知道多少权贵人物已经云集此地,等待着要去灵堂拜祭。

邓子越跟在他身后,看着下方的场景,叹了口气,说道:“对付明家,有太多的办法,如今这局面……似乎不是最佳的。”

范闲平静应道:“所以说,明青达最后那招阴了我一道……日后再找回来吧。”

今时今日的江南,明家老太君蹊跷死亡,明青达暗投范闲,明家与信阳方面表面或许还能保证什么,但暗底下却和往年大不一样。而范闲坐镇江南,两手一张,内库往外走私生意要大张旗鼓地弄起来,少了明家的掣肘,会顺利太多。

归根结底,范闲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那虚无缥缈的名声二字——而在他看来,逼死明老太君,民心微乱,陛下一定会寻些由头来旨训斥自己一通,而这种自取其臭,却是他很乐意的。

其实有很多内幕,影响到范闲决策的内幕消息,他并没有告诉邓子越。比如为什么不能调黑骑,为什么忌惮皇帝会扔自己出去。

范闲心里十分清楚,如今的天下,出现自己这样一个如此年轻的权臣,拥有了如此大的权势,已然是一个异数。虽然皇帝如今还是十分相信自己,但谁知道帝王什么时候会忽然变了心思?从皇帝这些年的动作看来,他是一个多疑之人,所以一直严厉注视着自己,严防自己与军方牵扯上什么关系。

调黑骑入州?范闲自嘲一笑,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么厉杀的手段一旦施展出来,会让多少人害怕。

而最近京中户部的那场风波,更是让范闲清楚地看到,皇帝在还没有下决心清除长公主势力之前,已经开始警惕起老范家的存在。在京都,陛下没有通过户部亏空一事,成功地逼迫父亲下台,那谁知道明家之事如果闹大了起来,会不会削去自己的权柄?

权力这两个字看似简单,却像是毒品一样,食之之后,再难摆脱。范闲虽然清醒,却也舍不得将自己手中的权力稍减少许,一方面是习惯了权力的好处,另一方面,为了自保,为了保人,他需要手中的权力。

以退为进,先让名声损一损吧。

……

……

邓子越跟在他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最近局势有些紧张,依八处的意见,提司大人或许可以纡尊前去上几柱香。”

以范闲钦差大人的身份,去祭一下明老太君,明显可以缓和一下当前的局势。

可是……范闲只是面色冷漠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

邓子越微微一怔,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范闲伸出手,指着街中那些面有悲色的市民百姓们,轻声说道:“其实,民心并不可怕,可怕是那些站在万民之上,可以利用民心的人……我只要让那些人满意了,百姓怎么想的,影响不了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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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9章 京华江南  你在园外闹,我在园内

第399章 京华江南你在园外闹,我在园内笑

苏州城又开始下雨了,听说大江上游的雨下的更大,朝廷官员们的精神都集中在沙州往上那一段千疮百孔的河堤之上,范闲纵使人在苏州, 目光也止不住落在了那处,杨万里早已赴河运总督衙门就职,内库调银已至,国库拔帑亦到,河运方面的银钱,从未像今年这般充足过, 只是今年修河起始时间太晚,不知道能不能抵得过夏天的洪水。

雨下的大,初至江南的暑气马上被淋熄, 剩下一片冷清残春之意。对于江南的百姓来说,这些雨水只是增加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郁积与悲愤,却没有多少人会想到大江上游那些无屋可住,无衣敝身的去年灾民。

因为明老太君的葬礼马上就要举行了。

范闲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根本没有一点反应,在邓子越之后,包括总督府监察院以及内库转运司的下属们都劝说他,最好是在灵堂上去点柱香,钦差大人表示出姿态, 以庆国子民对朝廷的敬畏归心,应该不会再继续闹下去。

可是范闲偏偏铁硬无比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因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老不死的葬礼,算什么事?不过是死了一个人,如果大江上游那边的事情弄不好,鬼知道要死多少人。

对于钦差大人的这个姿态,所有的官员们都在唉声叹气,心想莫非钦差大人没有感觉到民间涌动着的暗流?

……

……

月底时分, 明园里一片哀鸿之声,有白布高悬,灵堂开阔,正是停棺七日之期。

七日停灵期毕,便是报丧之时,依庆国丧葬规矩,七日之后,便要将丧事的消息广传亲朋好友乃至敌仇……不论生前双方有何仇怨,但报丧这个规矩是不能免的,这个仪式的本意是指一死泯恩仇,往往生前的仇人,会借得知报丧之事,亲去灵堂吊唁,等若是了结了生前的是非,从此阴阳相隔,两不相干。

一直停留在苏州城等待着明园发丧的达官贵人们,都收到了明园发来的白帖,开始纷纷整肃衣饰表情,往明园而去。

所有的人眼睛都盯着华园,因为按照规矩以及明老太君的身份地位,报丧的白帖应该也会送到华园,送到钦差大人的手里。至于钦差大人究竟准备怎么做,就看怎么处理这封白帖了。

谁也没有想到,当明园将白帖送至华园的时候,华园只是礼貌地接进了那位明三爷,喝了杯茶,又将明三爷送了出来,白帖竟是没收!

明三爷当场就在华园之外发了飚,污言秽语怒骂了一通,又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华园前的石阶之上。

马上便有下人出来用清水将那痰迹冲洗干净了。

天下万事万物都抬不过一个理字,而在寻常百姓的心中,死者为大,便是普世之理。钦差大人如此不给亡者脸面,让所有的百姓都感到了一丝惊愕和诸般愤怒。

而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与愤怒的是,明老太君灵堂未开,监察院再次出手,将那位在明园之中领头对抗搜查的明六爷逮了,用的是清查东夷奸细的名义,如此一来,不止苏州府,就连总督府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监察院暗捕明六爷之后,马上送到了沙州水师看管了起来,没有交给地方上。

不知道有没有人领头,反正从第二天起,就开始不断有民众聚集在华园之前,高声咒骂着,喊着那些不知所谓的口号,诸如严罚真凶,释放无辜之类。

而更令人头痛的是,江南的学生士子们也加入到了这个行列里面来,年轻学生多有热血,而且小范大人最近的所作所为,令这些学生每有生出偶像幻灭之感,更是愤怒不已,高声喧哗着,痛斥着。

华园一如平常般平静,倒是江南路总督衙门怕发生民变,调了一队兵士守在了华园之前,将那些激动愤怒的士子们驱赶到了长街尽头。

当天下午,总督薛清在重兵护卫之下,艰难无比地通过了激动的人群,进入了华园。

在书房之中,他与范闲两个人争执了半天,结果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薛清没奈何问道:“就这般激得民众围园不走,朝廷的颜面何存?”

范闲冷漠说道:“围困皇子,意图不轨,你再不动兵,我就要动兵了。”

薛清一怔,这才想起明园里还住着一位三皇子,任由苏州市民围住华园,传回京都,自己这个总督不用做了,那些领头的士子只怕也要赔上几条性命。而他身为江南总督,是断然不敢放任自己的辖境之内,出现如此可怕的事情,稍一沉忖之后,诚恳问道:“该怎么办?”

以总督薛清的老辣城府,收拾一些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学子乃是小问题,关键是他明白,此事明显是范闲有意营造出来的氛围,一朝不清楚范闲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他没有什么必要硬插一手,将自己陷入这团乱泥之中。

范闲看了他一眼,说道:“都是些热血年轻人,我也不想为难他们……只是这连着下雨,晚上冻的狠,热血也会冷的,他们自然就会散了。”

薛清眉头微皱:“如果不散?”

范闲冷笑道:“义愤不能当饭吃,到了晚上还不散,那就说明某些围着园子的人,不是凭着义愤,而是有别的目的。”

那些隐在暗处的人,所想达到的目的很简单,不说激起民变,只消让百姓们的反应更大一些,让事情传回京都,陛下总要有所反应才是。

薛清微一沉忖,马上明白了范闲的意思,说道:“这件事情要不要总督府出手。”

范闲摇摇头:“这是个坏名声的事情,我自己担着就好……大人,您就把华园看好就成,毕竟三殿下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薛清明白了,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异样与震动,如果按照官场上的常理,镇压民变一事,总要大家一起蒙着上面做,而范闲摆出这副孤耿顽倔模样,还确实让自己的压力少了许多。

商议已毕,薛清告辞而去。

范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旋即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海棠去了多日,竟是还未回来,捉不到那位周先生,这一番明园之变便是丢了三分之一的利益。至于那些愤怒的苏州市民,范闲根本毫不在乎……有明青达在那边总领着,事情肯定不会超越激化的临界线,问题是,很明显这次的群众运动背后,有很多隐在暗处人的影子。

没有人挑拔唆使,咱大庆朝畏畏懦懦惯了的小市民们,怎么有胆子到钦差府邸前来亮两嗓子?

关于这件事情,范闲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如今又得了薛清的答复,心中更是安宁一片。

事情果然不出范闲所料,天色近暮时,外面的人群已经渐渐散了,只剩下那些头戴方巾,面露义奋之色的学生,还有些不明身份的市民混在一起,有总督府的军力看管着,这些人也只能在长街尽头口颂经典,怒指钦差大人草菅人命,祸害江南百姓。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人群渐渐激动起来,往华园那边逼了过去,总督府的军士们一时又不敢下狠手,缓缓地向后退着。

离华园越来越近了,人群停了下来,一片嘈杂之声,各式难听的话都骂了出去,不过学生们也不全是蠢蛋,知道骂归骂,可骂的全是监察院如何如何,却没有涉及到范闲的祖宗十八代。

天下皆知,范闲的祖宗就是皇帝陛下的祖宗,骂骂天下文人都恨之入骨的监察院尚可,骂陛下的祖宗十八代?大家伙只是想替冤死的明老太君出口气,可并不想拿自己的命去往里面填。

华园依然一片安静,隐隐可见里面的灯光闪烁,有丝竹之声透过雨丝传来。

总督府的兵士们严阵以待,手中点燃了火把,照得华园之外一片亮堂。

雨丝如线,早已打湿了仍然留在华园之外的那些学生们身上,他们面面相觑,擦干净脸上的雨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州城已经这样了,自己这些人已经这样了,钦差大人居然还有闲情逸志……那样!

自己在雨里淋着,钦差大人却在听戏,学子们莫名其妙地愤怒起来,才因疲惫而稍歇的怒骂之声又高高响起。

便在这一片怒骂声中,一个穿着灰色单衣的人夹在人群之中,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几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便往华园里扔了进去!

那物事坠入园中,只发出一声闷响,并没有发生什么爆炸之类的响声。

反而华园之中传出一声惊雷般的痛骂:“谁他妈的在扔狗血袋子!”

……

……

扔狗血,这是侮人最甚的一种伎俩,虽然有些小孩子闹别扭的孩子气,但扔进了钦差所在的华园,这事情可就大发了。

学生们也愣了起来,骂人之声稍歇,心想这是哪位同窗,竟有如此大的胆气?

便在思想之时,华园之上唰唰唰闪过三个黑影,正是监察院三名六处的剑手,冷冰冰地注视着园外街下的那些闹事之人。

众人无由一静,忽而有人暴出一声喊:“监察院要杀人啦!咱们……!”

一道影子杀入人群之中,煽风点火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只鸭子被谁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人群一惊,从中分开,只见一位身穿布衣的大汉,手里握着一个灰衣人的咽喉,冷冷地走了出来。

身穿布衣的大汉,正是虎卫首领高达,奉范闲之命一直在外面盯着煽风点火的人,以他的本事,出手拿人自然是手到擒来。他将那名灰衣人往地上一扔,一脚踩在了那人的胸膛之上,只听那人胸骨一声碎响。

学生们看此惨景,热血冲头,将高达围在了当中,高喊道:“杀人啦!监察院杀人啦!”

这情景把四周的总督府将官唬了一跳,将马一催便逼了上来,随时便是个动兵镇压的势头。

高达冷冷地将那灰衣人拎了起来,像摇麻袋一样地摇晃着,叮叮当当的,那人身上不知掉下了多少物事。

“第一,他没死。”

回答高达这句话的,是那名灰衣人呻吟的声音,学生们的情绪稍定。

高达冷冷说道:“第二,你们是来求公道的,这个人是来诱使钦差大人杀你们的,有区别,所以区别对待……这是大人原话。”

学生们这才醒过神来,往地上一看,不由吓一了跳,只见那灰衣人身上掉落地上的不止有狗血袋子,还有火种与灯油之类,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如果任由此人夹在人群之中做坏,真的把华园烧了,这华园里住着皇子与钦差大人,自己这些人绝对要被朝廷以暴徒的名义就地杀死。

“大人原话二。”高达冷冷说道。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都老老实实地听着。

“胸中有不平,便要发出来,此为少年人之禀性,我不怪你等。”

高达继续陈述着范闲的话:“但受人唆使挑拔,却不知真相,何其愚蠢?若有不平之意要抒,便要寻着个正确的途径,就这般如市井泼妇般吵吵嚷嚷,真是羞坏了脸皮。”

学生们听着这些话,大感不服。有一领头模样的学生昂然而出:“监察院处事不公,逼死人命,学生亦曾往苏州府报案,只是官官相护,且苏州府畏惧监察院权势,不敢接状纸,敢问钦差大人,还有何等途径可以任学生一舒不平之气?”

高达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大人说:既有胆气来园外聚众闹事,可有胆气入园内议事?”

学生们顿时闹将起来,有说进不得的,有说一定要进的,众说纷纭,最后都将目光汇聚在先前出头的那名学生身上,这学生乃是江南路白鹿学院的学生,姓方名廷石,出身贫寒,却极有见识,一向深得同侪赞服,隐为学生首领。

方廷石稍一斟酌,将牙一咬,从怀中取出这些日来收集到的万民血书,捧至头顶,说道:“学生愿入园与大人一辩。”

高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拎着那名灰衣人便往园内走,方廷石略感不安,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同时劝阻了同窗们要求一起入内的请求。

……

……

范闲半闭着眼睛坐在太师椅上,享受着身后思思温柔地按摩,手指随着园内亭中那位清曲大家的歌声敲打着桌面。

在他的下手方,那位胆大无比,敢单身入园找钦差大人要公道的方廷石,正在翻阅着什么东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微抖,似乎被上面记载着的东西给震住了。

范闲缓缓睁开双眼,说道:“此乃朝廷机密,只是有许多不方便拿到苏州府当证据,有许多已经是死无对证,有许多牵涉到朝中贵人,本官也不可能拿来正大光明地戮破明园的幌子……不过,你既然有胆量拉起一票学生来寻公道,想来也不是蠢货,看了这么多东西,明园之事究竟如何,你自己应该有个独立的判断。”

方廷石手中拿着的,便是监察院这半年来对明园暗中调查的所得,包括东海岛上的海盗,明兰石小妾的离奇死亡,夏栖飞与明家的故事,明家往东夷城走私,四顾剑阴遗高手入江南行刺范闲……一笔一笔,记录的清清楚楚,虽然正如范闲所言,这些条录,因为缺少旁证的关系,无法呈堂做为证据,但方廷石心里清楚,这上面写的一定都是真的。

他捧着案卷的双手在颤抖,说道:“可是……不应该是这样,明老太君怀柔江南,不知资助了多少穷苦学生,学生自幼家贫,若不是明园月月赐米,供我读书,我怎么可能进白鹿学院。”

他双目微红,怒视着范闲说道:“钦差大人,学生今日敢进园,便没存着活着出去的想法,学生根本不信这上面记的东西,监察院最能阴人以罪……”

范闲冷冷地看着他,根本不接话。

方廷石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自接手监察院以来,何时还有罗织罪证阴人构陷的事情?”范闲讥讽说道:“至于你,身为学生,便当有独立判断的能力,不以人言,不以眼见,只需看这多年来的状况与你自己的脑子。”

“当然,你们本来就没脑子。”范闲痛斥道:“你们要有脑子,就不会被别人劝唆着来围华园,这是哪里?这是钦差行辕,这是皇子行宫,本官便是斩了你们三百个人头,也没有任何问题,最后是你们死了,本官名声也没了,尽好了那些阴私枉法的不法商人。”

他气的不善,指着方廷石鼻子骂道:“尽是一帮蠢货,也不知道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发怒是伪装的,因为范闲知道,这些学生们最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方廷石讷讷说道:“钦差大人教训的是……”他转念想到,钦差大人非止没有出手镇压学生,反而请自己入府,其心果然诚明,开口苦笑说道:“大人胸怀坦荡。”

范闲闭着眼睛摇摇头:“我的胸怀说不上坦荡,只是你们都还年轻,我不愿意用那些手段……至于今日能容你们。”

他忽然睁开眼说道:“你应该知道,我范门四子是哪四个人。”

范门四子,侯季常、成佳林,史阐立,杨万里,都是当年春闱案后,一跃则起,众所周知范闲的门生。

方廷石点点头。

范闲笑了起来:“我这四位学生年纪比我都大,不过也都称本官一声老师。要说季常当年,也曾在江南闹过事,便如你今日这般。”

方廷石微微一怔。

范闲最后说道:“非是惜才,或许是看着你,有些念旧了。”

待方廷石退出去之后,思思皱眉说道:“少爷,这些人太不知好歹,你怎么还……”

“还这么客气?”范闲摇头说道:“名声确实不重要,不过学生这方面还是要顾忌一下,将来这些人中举之后,都是要入朝为官的,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殿下考虑考虑。”

思思又道:“此事便这么罢了。”

范闲的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容:“方廷石如果能劝学生们回去,说明他有能力,以后当然要好好栽培一下。至于那些混在人群中的鬼……我等的就是他们。”

明青达那边早已派人传信过来,明园内部其实已经压制的差不多了,问题在于,目前苏州城里的流言却是一时不便压下,尤其是这些闹事的人群,肯定是有有心人在挑拔着。

“不要用刀。”范闲转过身去,对高达交待道:“前些天让你们备的木棍比较好使,关于镇压这种事情,要打的痛,却不能流血。”

什么事件,在前面加了流血两个字,总是有些麻烦。

方廷石出园之后,与学生们凑在一处说了许久,可惜最终是没能说服全部人,反而被有些学生疑心他是不是畏惧朝廷权势如何如何,又有人群中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语挑拔着,方廷石大怒之后复又愧然,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办,只好带着与自己交好的同窗先行撤离了明园。

围在明园外表达愤怒的群众,只剩下半数,总督府的将官们有了先前狗血袋之前事,更是严加看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打华园里冲出一大帮子人,手执木棍,便往那些围而不走的学生们身上打去,一时间,惨叫连连,棍肉之声大作。

虽然监察院众人并未下重手,学生们也没有受重伤,但天天沉浸在经文之中的学生们,哪里经受过这种棍棒教育,哭喊着,便被棍棒赶散了,华园之前,马上回复了平静。

只有雨丝缓缓飘落。

总督府总兵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心想钦差大人真是心狠手辣。

没有人注意到,随着被打散的学生四处逃逸的还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而在这些身影之后,又有些监察院的密探化妆成士子或市民的模样,一面仓惶奔跑,一面小心谨慎地盯着。

范闲踩着梯子,牵着三皇子的手爬上了华园的墙头,看着这一幕景象,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按标准模式,今天应该让一些帮派人士,伪装成忠君爱民的仁人志士,来打这些学生一通。”

三皇子好奇说道:“先生,那为什么今天没这么做?”

范闲笑骂道:“要用江南水寨的人?如今人人都知道夏栖飞是咱们的人,何必多那么一张粉脸。”

……

……

(我还在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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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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