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1章 多少行人望天愁

转进礼殿,独坐品茗的女子抬起头来,黑纱遮面,只流动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

龙伯机隐约嗅到幽香,但仔细去寻,却又寻不见。

它就像是心头稍纵即逝的恍惚,确然存在过,也确然失去了。

罪过……这一眼,道心难稳。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不愧是心香第一。

龙伯机心思数转,踏出第二步,已然镇定下来。作为司命真人的唯一真传,开始思考南斗殿与三分香气楼合作的可能。

“龙某刚刚在司命殿受师尊训诫,劳昧月姑娘于此久候,实在失敬。”龙伯机扶了扶道冠,很有风度地坐下来。

耳边听得慵懒的声音——“三分香气楼有求于贵宗,等一个时辰一刻钟又二十息……算得了什么?”

似嗔似怨,似龙伯机窘迫的心情。“……抱歉。”

“说什么呢。”作为访客的昧月轻声一笑:“咱们两家同气连枝,我岂会计较这些?”

“自然,自然。”龙伯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顿住:“这同气连枝,从何说起啊?”

昧月语调悠然:“同在南域,岂非连枝?同样都要受楚国的气,岂非同气?”

“楚国可没有给我们气受。”龙伯机笑道:“南斗殿屹立南域多年,与楚国向来交好,当年景文帝会盟天下,诸侯皆至,独楚太祖举旗于南境,震惊现世,我们南斗殿也是支持的——”

“这些话应该说给楚国人听,而不是说给我听。”昧月笑着打断:“我记得很清楚,就怕楚人不记得……你说呢?”

龙伯机也便停下官面话,慢慢地坐住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昧月姑娘的来意。”

“龙兄是个直爽人,那我也直言不讳了。”昧月端坐在那里,声音慢条斯理,有一种慢慢敲打心窗的感觉:“四年前三分香气楼离开楚国,走得匆忙,一些应该带走的东西没有带走。现在我们打算拿回来,希望南斗殿能够给予一点帮助。”

龙伯机按住心跳,笑了:“此事绝无可能。南斗殿绝不会因为你们三分香气楼,而站到楚国的对立面。”

昧月讶道:“你们本来不在对立面吗?当初淮国公府对贵宗易胜锋发出无限制逐杀令,可没有顾虑过伱们南斗殿的感受。”

“那是私人恩怨。”龙伯机心平气和地道:“昧月姑娘有所不知。姜望你可知?太虚阁里那一个。他与鄙宗易胜锋乃是童年好友,但两人因事结仇,怨恨不消,累月经年。而姜望同淮国公府交好,故而推动那次逐杀。矛盾的范围只局限在姜望与易胜锋,最多是七杀殿和淮国公府……并不会影响南斗殿和楚廷的关系。”

“龙兄剑术定然不凡。”昧月赞道:“这切得我眼花缭乱的。大楚淮国公府逐杀南斗殿真传弟子,好像还真是没什么影响呢!”

龙伯机仿佛听不出这话里的嘲讽,只道了声:“过奖。龙某剑术还成!”

“不需要南斗殿站到楚国的对立面,不需要你们入楚做任何事情。”昧月慢慢地道:“我们在楚国有朋友,他们会安排好一切。你们只需要在东西送出楚国后,接一下手。可以说没有任何风险。”

龙伯机平静地道:“不是不入楚,就不会被追究的。楚天子从不以宽宏著称。”

“一成。”昧月定声道:“所有你们接手的物资,你们可以当场抽走一成。这是三分香气楼的诚意。”

龙伯机想了想:“不知道你们要运什么物资呢?你们的朋友神通广大,能够运出楚国,却运不出南域么?”

“要运什么物资,在合作谈成之前,自然不能说。我们的朋友也不是送不出南域,是我们三分香气楼,要在这件事情里,减少朋友们的风险。”昧月认真地道:“一段路,一段人,在哪里出事,就停在哪里,绝不牵累。说白了,我今天是来和南斗殿交朋友的,这是两宗之间的第一次合作,绝不是最后一次。”

龙伯机想了想:“我需要考虑一下。”

“两成。”昧月道。

龙伯机道:“这件事情,我需要和师长商量。”

昧月瞧着他:“我成为心香第一还没有几年,此次楚地事务,便全权负责。久闻龙兄大名,是南斗殿第一天骄,怎么竟做不得这点主?”

有些法子之所以老套,是因为它好用。但龙伯机显然不受这激将法影响。

“自入此殿,我心跳就没平稳过。怎敢做决定?”龙伯机笑了笑:“人不怕不理智,不怕不聪明,怕不自知啊。”

昧月悠然道:“所谓自知者明。我看你是既理智,又聪明。”

龙伯机脸上笑意不变:“即便昧月姑娘这样夸赞我,我还是要跟师长商量的。”

“三成。”昧月定声道:“这是我权责范围内的极限,也是三分香气楼最大的诚意。”

龙伯机讶道:“怎么还没等我商量之后来回话,昧月姑娘就已经加注?”

昧月轻声一笑:“些许小事,不值当让司命真人反复聆听。故我拿出底价,成与不成,都不叨扰更多……免伤龙兄之意。”

这忽起的轻笑很是无意,但仿佛带着钩子,勾着人的魂儿往天上走。

龙伯机定了定神:“昧月姑娘还真是……体贴。”

昧月笑道:“三分香气楼办事的风格就是如此,交朋友,要为朋友着想。往后相处着,南斗殿自然能知。”

龙伯机并不表态,行过道礼:“姑娘稍候,龙某去去就来。”

昧月的表情藏在面纱下,但眼神却飘远。

笃笃笃,笃笃笃。

龙伯机走后,礼殿之中便响起这样规律的声音。

是涂着红色蔻丹的柔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响。

那仿佛,一种心跳的频率。

……

……

笃笃笃,笃笃笃。

“我说你别敲了。”姜望忍不住道:“让你写篇文章你那么费劲呢?字没挤出来几个,毛笔快给你敲烂了!你练的是打鼓啊?”

书桌前的少女明眸皓齿,穿着湖绿色襦裙,微垂着半长的头发,十分的清新,又极漂亮。闻言很不服气:“我在构思,构思你懂不?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你以为写文章跟你耍剑术似的那么容易啊?它不是咬咬牙就能多比划几下的!”

在云城过了除夕,姜安安便跟着兄长来星月原玩耍,顺便看看自家的酒楼。

本来青雨姐姐也要一起来,但叶伯伯突然生了病,需要人照顾,就没来成。

她姜安安不是个没良心的,也想要照顾叶伯伯哩,但叶伯伯看到她熬的药,便让她来星月原玩一阵子,说什么自己还没到那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说好的来星月原玩耍,怎么抵达的第一天就要读书呢?

好,第一天我姜安安忍了。等到第二天,第三天,姜望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变本加厉,现在还要写文章!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她姜安安必须要发起正义的反击!

姜真人看着自己进入叛逆期的妹妹,也很是头疼,小时候多可爱多听话,唉,软糯软糯的。现在让写篇文章,都还顶嘴。还背诗来顶嘴!

“耍剑术容易是吧?”他冷笑一声:“从明天开始,剑术课加练一个时辰,我要看看你有多容易!”

姜安安气鼓鼓但很有条理地道:“说好过年让我休息呢?除夕那晚星月为证,当着叶伯伯的面,青雨姐姐、祝哥哥、向哥哥都在场,你堂堂太虚阁员,不会连自己的亲妹妹都骗吧?”

“今天都正月二十七了!”姜真人像所有恨铁不成钢的家长那样焦躁:“还想放养你几天?!”

姜安安理直气壮:“俗话说,不出正月都是年——”

啪!

一根戒尺摆在了书桌上,姜望面无表情,只用眼神示意姜安安继续顶嘴。

“哥,我想清楚了,我还是要听你的。我喜欢写文章!区区每天四百字,岂能难倒我姜安安?”姜安安迅速改变了态度,见哥哥还要说什么,赶紧竖指嘘了一声:“千万别打扰,我的灵感快来了!”

姜望也就只好戛然而止。

他不懂文学,但敬畏文学,知道灵感二字,尤其难得,来时飘渺如惊鸿,去后是挠破脑袋也难求。

唉,妹妹长大了,不好教啊。

前阵子写信问大楚玉韵长公主,这妹妹越来越不听话,该怎么教。伯母说孩子到这个年纪都这样,有个叛逆期……

都这样吗?

姜真人洞世之真,但并不能确定这句是真理——因为他自己好像就从来没有这样的时期。

我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好像已经考进外门道院,认识大哥和小五了。

老虎是后来才认识的,方鹏举没有经过考试,直接特权入学,所以大家一开始都看他不太顺眼……

面前的茶盏,水纹摇曳,也如思绪,晃晃悠悠。

忽有一点碧色洇出来,诡异地游成了三个字,清晰可见,字曰——断魂峡。

姜阁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一盏好茶,这就不能喝了。虽则对方并不会害自己,但咒力爬过,谁爱喝谁喝去吧……

这便要起身。

但想了想,先把茶盏里的水倒掉了,才道:“我出去一趟,你好生写文章,回来我要检查的。”

姜安安拖长了腔调:“知——道——啦!”

姜望轻哼一声,身形旋便消失。

“写写写,写写写,我写写写,我一天到晚写写写……”姜安安一笔一划使劲地写,嘴里念念有词:“姜望你真的好残忍啊,你这么对你的亲妹妹……”

约莫过了半刻钟之后,她才确定兄长是真个离开了。小嘴一嘬,发出清脆的鸟啼声。

很快一个身影就翻窗而上,褚幺贼头贼脑地跳进来:“目标走了?”

姜安安起身离座,敲了敲桌上的纸:“写作业吧,照着我的开篇写,注意字体,不要偏离文意哈,目标很狡猾!”

“好嘞!”褚幺甩了甩练剑练得有些酸的手,很自然地坐到书桌前,完成了换位。

“小师姑!”他扭头道:“你就写了一句话,我很难偏离文意。”

姜安安已经翻窗翻到一半,手一挥:“万事开头难!这就是中心思想!写罢!”

说完,一跃而下,自去也。

……

……

断魂峡,春寒捉刀于此纵,多少行人望天愁!

峭壁险绝,偶闻碎风声,呜咽不成章句。

一块突起的石台上,立着一个长发披肩的清俊男子,腰悬阎罗面具、双眸微闭,似在养神。在某个瞬间,忽然睁开眼眸。

便有一袭青衫,步虚而来,走到他面前。

“我有时会想起,当初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场景。当年和我一起站在这里的人,如今已寥寥无几……”秦广王表情唏嘘:“卞城王!好久不见!”

姜真人眉头一皱:“卞城王是谁?”

风,坠落下来。

断魂峡变得很凝重,天光如刃,峡道如刀。冷肃的气氛在蔓延,杀气彼此交错。

风中的两个人对视——然后都笑了。

“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鼠辈,竟敢堂而皇之出现在本阁面前。”

两人同时开口,各说各话,彼此友好地问候了一阵。

秦广王道:“卞城王——”

姜望打断:“你不要瞎叫唤,什么卞城王?星月原查无此人。”

“好。”尹观轻轻一躬身,笑着道:“尊敬的地狱无门阎罗杀手,姜望姜先生!鄙人谨代表你的诸位同事,向你问好。”

姜望一把将他的声音全部掐灭,连半点音纹都不放过,语带威胁:“阎罗杀手?是指把阎罗都杀掉的杀手吗?”

“如果你想这么做,尽管动手。”尹观的表情颇为认真:“不过他们虽然打不过你,逃命却是很有技巧的……要不要我帮你把他们都骗过来?”

又补充道:“噢,楚江王除外。”

姜望眉头略挑:“哦?你不用除外吗?”

尹观潇洒地笑了笑,双手摊开:“朋友相残,故人凋落。你若忍心,我何妨就戮?”

姜望抬起手来——

霎时晴空走碧光,万千碧毫虚悬,一时填满断魂峡,根根都带致死之意,使风声更凄!

姜真人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用眼神表示疑问。

“不好意思。”尹观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道:“本能反应,见笑了。我这就收回。”

说罢手一抹,将天穹抹为空。

姜望嫌弃地挥了挥手:“你怎么总是挑这种荒僻的地方见面?显得我很像那种出不了几次场的反面角色。”

“姜真人!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尹观不满地道:“上次我去你的酒楼,你叫我不要直接去你的酒楼,给你惹麻烦。这次我把你叫出来,你又说不要来这么荒僻的地方。怎么着,左右你就是不想见我咯?”

姜望挠了挠头:“啊哈哈,有这么明显吗?”

【感谢书友“灰烬之旅”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51盟!】

(本章完)

第2142章 良时怡人

“姜望啊姜望!”邪恶的地狱无门领袖痛心疾首:“你真是用人朝前,不用朝后。你这种人,欺世盗名!我要向世人揭穿你的真面目!”

伟岸的、名声最大的太虚阁员负手而立:“哦?我什么真面目?”

“我要告诉世人,伱姜望就是地狱无门里凶名最著、手段最残忍的卞城王!你欠债不还,翻脸无情,两面三刀!”尹观提出一只鸟笼,掀开黑布,让燕枭显露其身:“这只至凶至恶的燕枭,就是你的宠物!”

姜望呵呵一笑,和善地看着这只代表纯粹之恶的无尾燕:“你认识我吗?”

燕枭迟疑地开口:“认——还是不认识。”

“你就说实话!”姜望道:“说不认识。”

“我不认识!”燕枭大声道:“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死鸟!”尹观一脚将这只鸟笼踹飞,怒道:“它不认得你,我认得你!”

“那你出去说咯。”姜望无所谓地道:“看看世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啊,你现在这个德性。”尹观用手指着他:“你太让老朋友失望!”

姜望哈哈大笑:“我体会到了镜世台的快乐!”

“什么都别说了!”尹观直接伸手:“还钱!”

“你这也太庸俗了。”姜望笑容一收,批评道:“我又不是不还,晚几天嘛。这点定力都没有,你怎么做组织领袖的。”

“这都几年了!”

“我不是定期都有还的吗?”

“你每年刚好还个利息!也叫还?”

“燕枭不是在你这里打工吗?”

“你们不是不认识吗?”

“也可以认识!”

尹观掏出一个账本,在上面划了几笔:“喏,扣掉它的酬劳,还欠这么多,结账吧,姜大人!”

“嗐!尹兄!”姜望没有去接账本,缓和了语气:“我也不是一定要跟你划清界限。但是你知道的,我现在的身份比较敏感……”

尹观冷哼一声:“姜阁老嘛!”

“欸!你能理解是最好。”姜望简单地哄了半句,话锋一转:“要没什么大事我就先走了,回去还得辅导我妹妹写文章呢!”

“……站住!”尹观大声叫停。

“真有事?”姜望收回抬起的步子。

“距离上一次去佑国,已经快六年,我是时候去寻找进一步的真相了。我需要弄清楚靖海计划到底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追溯更多。”尹观认真地说道:“我需要卞城王为我压阵。”

“只是压阵?”

“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出手了。但此行危险,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解决意外。”

“好。”姜望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转身。

“不犹豫一下吗?”尹观的声音在后面传来。

姜望头也不回地道:“可能我也想知道真相吧。”

“等等!”尹观叫住他,潇洒地甩出一本薄册:“这部《混元藏息法》,可以更好的隐藏修为。算是任务定金。”

姜阁员随手接住,简单地翻了几页,便收进储物匣。他现在身为太虚阁员,掌握演道台的最高权限,只要【功】到位,什么秘法都不缺,但也不必要在尹观面前显摆——万一尹观又让还钱呢?

“等等!”尹观忽又喊道。

姜望此时已经走了很远,但还是在高空回身,一脸无奈:“又怎么?”

“生辰快乐!”尹观笑道:“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那时候你姜阁老应该会很忙,所以提前祝福你。”

姜望沉默了一阵,才道:“东王谷离这里不太远。”

尹观微微一笑:“什么意思?东王谷里有你不方便杀的人?”

“去治治吧。我看你病得不轻!”姜望转身就走,虚空无迹,渺似飞鸿。

飞鸿一转又飘回。

姜望刷地一声拔出长相思,恶狠狠地道:“你记我生辰是什么意思?打算咒我?”

……

……

回到星月原的时候,夜色已深。

酒楼早已经打烊,伙计们各回寝舍——姜东家在离白玉京酒楼不远的地方,专门置了几套院子,给员工居住。

姜真人纤尘不染地走进楼中,楼里漆黑一片。

他几乎不在自己的酒楼里铺开见闻,因为每个人都有隐私。在现在这个时间段,大家应该都在打坐修行——姜安安除外,这丫头很爱睡觉,应是在梦乡里努力。

拾级而上,慢慢走到顶楼。

姜望没有立即回自己的静室修炼,而是先去了书房。虽然回来得晚了,作业还是要检查一下的。

偌大的书房里摆了三张书桌,一大两小。姜某人平时就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监督小朋友。

属于姜安安的书桌,堆叠得略显凌乱。桌面正中铺开一张大宣纸,姜安安写好的文章誊在上面,用一方镇纸压着。字写得有模有样,远比十四岁的自己的强。

至于文章内容嘛,七弯八绕,翻来覆去,其中心就是开篇的一句“今日天气甚好”——这怎么凑得四百字的?!

姜望琢磨着,回头要不要把姜安安送到龙门书院学几个月,要不然还是勤苦书院?有钟玄胤帮忙,入学是没问题的……但会不会太辛苦了呢?

暮鼓书院在祸水边上,不在考虑范围。青崖书院有许象乾,更是驱逐出选项。

余光瞟过,在桌上一堆名家著作里,却是有一个淡粉色的小簿子,露出小半截封皮来。

姜真人心中一跳——姜安安的日记簿!

他曾经瞥过一眼,姜安安很紧张地藏起来了。

“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也不知道收好。”姜望嘀咕着,顺手将这个日记簿抽了出来。

做哥哥的帮忙保管是很合理的。

唔,要不然……

妹妹长大了,有时候小脑瓜子里究竟想些什么,他真的搞不明白。

他扭头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门外完全没有人。这才回过头来,慢慢地打开了日记簿——家长关心孩子的精神世界,怎么能叫偷看呢?是关心啊!

日记簿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偷看日记,被我抓到了吧!!!”

后面画了一个夸张的笑脸。

姜真人险些一把火把这日记簿烧了干净,好歹控制住了,看到这页底下,画了一个正在推门的小人儿,门上用小字写着“往后翻”。

于是翻开一页。

这页写着——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原谅你。”

底下又有推门的小人画。

再翻开——

“因为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再翻开——

“你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却给了我好多好多的爱。”

再翻开——

“我从来都不羡慕别人,因为我是被人羡慕的!”

再翻开——

“我从来都不害怕,想到我的哥哥是姜望,就可以睡得很香。”

再翻开——

“过了今天,你就二十七岁啦。你已经长大了……你早就长大了,姜大侠!”

再翻开——

“把你的生日愿望借给我,我想替你许个愿。”

底下画了一个十指合握的小人儿,画了一片云朵代表脑海。

云朵里写道——“希望我的哥哥,不要再那么辛苦啦!”

砰!

砰!砰!砰!

便在这个时候,楼外放起了烟花。

整个星月原的夜空,在这一刻,都被花焰铺满。

阵纹亮起,星火跳跃,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整个白玉京酒楼霎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祝唯我,白玉瑕,连玉婵,褚幺,叶青雨,姜安安……以及快乐地蹦跳着的蠢灰,从酒楼的各个角落窜出,顷刻全都挤进书房里来。

“生辰快乐!”

“开开心心!”

“更上一层楼!”

“赚大钱!”

“得偿所愿!”

“开开心心!”

欢祝声嘈成一团。

众人将各自准备的礼物,一股脑塞了过来,就连蠢灰也叼块骨头,摇头晃尾地放在了姜真人脚下。

姜真人环抱着全部的礼盒,手里还拿着那个假冒的日记簿,一时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应该感动,还是应该窘迫。

正如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以什么角色被围观——寿星?好哥哥?偷看孩子日记被抓了个现行的坏家长?

谁教你们这么庆祝的啊!

简直是被偷袭又围攻了!

……

道历三九二七年的生日,是姜望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为喧哗的一次。

不是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休息一天,像所有正常生活的人们一样,庆祝这个自己来到人世的日子。也不是因为有亲朋在身边,欢声笑语不绝。

而是天南海北许许多多根本不认识的人,携重礼登门来贺,挤得天风谷人满为患。

也不知怎么这日子就传开了?

星月原上,驮队成列,到处是为姜阁老庆生的队伍。

姜望自是不肯收礼,但很多人放下贺礼就跑,那架势直如战场冲杀、先登竖旗。

迫于无奈,白玉京只好关门三天。宣布东家远游,酒楼不营业。

……

“我滴乖乖。”一群人猫在酒楼里吃火锅,连玉婵听着门外未能散尽的声势,咋舌不已:“东家现在人气这么旺的!从雪国到近海群岛都有人过来。别的阁员怎不见这般声势?”

“因为你们东家是真正脚踏实地一步步走起来的人。”叶青雨很有几分认真地说道:“他的起点,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起点;他的经历,是所有人都看到的经历;他的存在,切实激励着许许多多有志于未来的修行者。”

姜望笑笑:“说白了,就是别家门槛太高,送礼的踏不进去!叫你这般一说,倒显得我多了不得似的!”

褚幺百忙之中从火锅前抬起头来:“师父,你就是很了不得!”

“是吗?”姜望顺手一筷,如剑挑月,把他筷子上的鸡腿取下来,放进叶青雨碗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也不看自己的徒弟,只对叶青雨温声道:“你来得突然,我都忘了问……叶伯父的病好了么?”

叶青雨便笑,又为褚幺夹了一个鸡腿:“还没有。所以我很快就要赶回去。”

“年纪大了,生病要静养,叫他不要硬撑……”姜望说着,看向白玉瑕:“你一直在那里发什么呆呢!”

白玉瑕回过神来,脱口而出:“该涨价了!”

“你真是我的好掌柜啊。”姜望无以为报,给他夹了一块大肉。

姜安安在旁边默默地吃肉,祝唯我默默地给她涮肉。

良时静好,岁月常在。

……

……

“猪肉都涨价了!”

毡帐中,戴着宋帝王面具的男子,坐在篝火前,双手大张,极富感染力地宣讲:“咱们的待遇也该提一提!都什么年代了,阎罗的酬劳还要跟组织五五分,合适吗?当初的地狱无门,和现在的地狱无门,能一样吗?”

他已经是地狱无门第四任宋帝王了。

他的前任恶君子凌无锋,已经步前两任的后尘,为组织贡献了活水不腐的流动性……也是,换做早就得到规劝的凌无锋,断然不会这样鲁莽开口。

“唉!”仵官王适时地、沙哑地叹了一口气。

既附和了宋帝王的情绪,又没完全地表明态度。

宋帝王也不傻,不可能容忍他只煽风不添柴,认真地看着他:“仵官王,你是老阎罗了,你也赞同我的意见吧?”

“我也不算老,就是运气好,活得久一点……”仵官王不是个脾气好的,但想到自己的收藏,就宽容许多。三号宋帝王还躺在他的棺材里呢,大可以对四号柔和一些。“赞不赞同,咱们可以再研究嘛。”

地狱无门从创建到现在,就只有三尊阎罗没有替换过,秦广王、楚江王,以及他仵官王。

楚江王主要是做后方工作,布局、设阵、处理情报……诸如此类,亲身涉险的情况较少。秦广王不是正常人,属于命格太硬天不收,怎么作都不死。唯独他仵官王,是凭借过人的智慧,才逃过一次次死局。

这来了没多久的新任宋帝王,想要捉他为刀,那真是做梦。

“我们要团结起来,争取属于我们的利益。我们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难道还要委屈自己吗?”新任宋帝王是搞政变出身的,乃曲国太尉匡羽心。政变失败,只身逃国。出来做了杀手,在组织里混了半年之后,也开始试着增强自己在组织里的影响力。

“平等王,你觉得呢?”

仵官王滑不溜丢,七殿泰山王和八殿都市王都是新人,还都比较谨慎,不太能表态。在这个组织里,平等王的资历也算很深了,他想要赢得这份支持。

但独自坐在角落的平等王,只是拨了拨面前柴火,如若未闻,眼睛都不抬一下。

这真是一群没有理想的人……行尸走肉砍柴刀!

“阎罗王,你怎么看?”宋帝王又问。

五殿阎罗王只竖起一根手指,手指上一颗骰子滴溜溜地转,他笑道:“猜猜大小?”

猜你娘个腿!

宋帝王止住骂街的冲动,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睡大觉的十殿转轮王,终是暂停了努力,虽只是一次简单的试探,但这群人也实在是没什么心气!一个个的出来做杀手,都快做成员工表率了!任劳任怨的!

难得的诸殿齐聚,秦广楚江都没到,大好串联时机,竟无人把握。

他为这些人感到可悲,遗憾!

“我支持你的想法!”这时帐外响起一个声音。

帐帘不知何时已经掀开,外间站着一个身姿挺拔、两手空空的人,仿佛把草原的夜色投进来了,影子被火光拉扯得扑在帐幕,仿佛张牙舞爪的巨鬼。

所有人都在他的阴影里。

而他脸上的面具,分明写着——

卞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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