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8章 宿将之哀

徐俌兵困青阳县城,看起来暂时无忧,但随着宁王主力逼近,徐俌不得不为城防之事而担忧。

青阳到底不是什么大县,根本无法跟安庆府城这样的要塞型城市相比,城墙有很多地方年久失修,危机四伏。

江南已有一百多年未经历战乱,青阳县军民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跟一场争夺皇位的战争扯上关系。

“公爷,您的奏请已送去安庆府城,不过现在陛下没有回复,看来陛下暂时不会计较您之前一战得失,很可能会在战后一起结算……”

城门楼上,徐俌站在二楼的露台查看城外敌情,徐程在旁念叨,每句话都不那么中听。

徐程到底是魏国公府旁支出身,说话没有那种下属对上司的毕恭毕敬和唯唯诺诺,基上本都是大实话,正所谓忠言逆耳,徐俌越听越烦躁。

没过多久徐俌便黑着脸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老夫现在就等着挨宰咯?”

徐程赶忙解释:“公爷误解小人的意思了,小人的本意是说,一时胜败与得失不算什么,一切要以最终战果来定,现在将功赎罪还来得及。”

徐俌面带愠色:“这还用得着你来说?看看城外数万宁王兵马,老夫怎么取胜?难道带着城内兵马出去跟他们死磕到底吗?”

徐程无奈摇头:“宁王兵临城下一天一夜,但一直没有发起攻城,料想是在等候什么有利时机……”

“不过以目前的形势看,宁王未必有胆量在安庆府城和青阳县城之间做出选择,只要他发起攻城,我们能坚守两到三天,陛下派出的援军便会抵达,那宁王的攻城计划不仅会落空,还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很有可能全军覆没。”

“唉!”

徐俌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若是宁王现在发起攻城的话,你觉得陛下有多大的概率会派兵前来援救?”

“怕是两天后陛下才能得知消息,至于兵马来援,则非要等五天后。而陛下是否会派出援军另当别论!”

“若陛下和他统领的将领真的英明神武的话,也不会在过江作战后眼睁睁看着我们在九华谷地吃败仗。”

徐程想了想,最后苦笑着摇头,道:“小人不过是就事论事,至于实际如何,可能真如公爷所言,全都是无用功……现在最关键的是要跟安庆府城保持通讯通畅,有消息要第一时间传达。”

徐俌手按在城垛上,哀叹道:“倒还不如赶紧把沈之厚调来,只有他才能让这场仗顺利结束,老夫不想一世英名葬送于斯……”

……

……

朱厚照调兵圣旨很快送到南京。

张永第一时间得知消息,赶紧将王倬叫来,要求王倬安排兵马和粮草补给之事。

王倬道:“陛下要调沈国公上战场?”

因为消息的不确定性,王倬对此并不敢太确定,所以他见到张永后第一时间求证。

张永摇头:“本是如此,但不知为何,陛下随即又下了让沈大人就地准备的手谕,暂时不能带兵西进……至于几时启程要等陛下御旨。”

王倬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就没那么为难了。”

张永皱眉:“王大人,咱家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你是希望沈大人力挽狂澜,还是不希望他出兵?”

王倬始终觉得张永跟沈溪的关系不一般,但这种时候他只能坦诚相告:“以在下看来,沈国公出兵暂缓一下为宜……陛下不在南京,如今局势尚在控制中,你说沈国公带兵进驻南京城,天下局势岂非为一人所定?”

“这……”

张永略一沉吟,终于明白王倬的意思,惊讶地问道,“你是担心沈大人造反?”

王倬道:“陛下和魏国公此战虽有折损,却也将战局稳定下来,宁王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歼朝廷一路兵马的企图落空,江淮大势其实已定下来……如今魏国公和陛下都不会轻易犯险,只要拖个几个月就能把宁王耗死,不是吗?”

张永摆摆手:“陛下坐拥数十万雄兵,难道要跟宁王打持久战,成何体统啊?”

王倬苦笑道:“张公公,咱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南京局势由咱们来控制最好,您希望沈国公出面快速了结战事,没什么问题,但对于江南官场来说,其实更希望把这场战事放缓了打,最好完结后皆大欢喜,陛下返回京城,沈国公也随驾回京。”

张永皱眉,开始认真琢磨王倬话中之意。

王倬苦口婆心地道:“江南官绅也是如此想法,若将战事扩大,那就会劳民伤财,沈国公一旦出马,可能会给江南地界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官场也可能会被清洗一番,所以不如安于现状。”

张永眉头紧皱:“你这是替江南官场中人跟咱家说项,希望阻止沈大人出兵?”

王倬叹息:“算是如此吧……只要江南官场能顺利渡过这次劫难,就算损耗一些钱粮和兵马也不在话下……就怕沈国公带兵进南京,逆转乾坤,咱们这班人就成大明的罪人。”

……

……

王倬走后,张永才彻底想明白对方话,不由嘀咕起来。

“看来沈之厚的确功高盖主了,不但陛下猜忌,连大臣们对他也不信任,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还在于谁都知道只要他出马便能力挽狂澜,再困难的局面在他面前都不是事儿,就跟当初建立宋朝的赵匡胤一模一样……当官到这地步真不容易。”

“张公公,徐老公爷派人来传信,信使已在外,您是否接见?”就在张永琢磨如何应对皇帝调遣沈溪出兵之事时,下人进来通禀。

张永不由哑然失笑:“真是怪事,现在前线开战,咱家这个后方不相干之人倒成了众矢之的。”

随即张永道:“信使就不见了,着人把信送进来,咱家看过便可。”

下人领命后出去,不多时便将徐俌亲笔信函交到张永手上。

张永详细看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还让调兵,除了沈之厚江南之地还能调别人的兵马?真是给咱家出难题!”张永非常气愤。

徐俌在青阳县城感觉孤立无援,赶紧派人来张永这里求援。

之前皇帝在安庆府城感觉危急重重时,便下旨让江南各处筹备兵马,现在徐俌战败后更是加紧催促。

但现在的张永根本不想趟浑水,马上拿起笔来,将南京如今的“困难”详细陈述一番,而后将下人叫来,一摆手道:“交给那信使,让他回去报魏国公知晓。别说现在南京暂时没有闲余兵员,就算有,也要先给安庆府城那边送去,他还是自求多福吧。”

……

……

青阳县城、安庆府城和南京形成了一个怪异的三角形。

三方间虽然联系不断,但没有战略上的安排和协同,更像是在互相推诿,各自为战。

正德皇帝的圣旨以最快速度传到新城,两份圣旨几乎是同一时间送到了沈溪手上。

云柳亲自将圣旨送来,没有传旨的人,更像是朱厚照口头上对沈溪的传达,沈溪拿着两份圣旨,神色似笑非笑,心中五味杂陈。

云柳道:“大人,两份圣旨显然不是同时下达,可能是陛下先调您出兵,又考虑到出兵可能会带来江南政局的变化,因而让您只是抓紧时间准备好兵马,而不用即时出兵。”

沈溪脸色冷淡:“你以为有那么简单?以我估量,陛下下第一份圣旨的时候,连魏国公是生是死都不清楚,感觉自身非常危险,便调我出兵,浑然不顾面子有损;”

“但后来他知道徐老头残存部分兵马在青阳县城,宁王也因战线拉得太长陷入战略被动,在不能收回成命的情况下,只能改变命令,让我先做准备。”

云柳问道:“那大人到底是遵守哪一道圣旨,是否需要即刻出兵?”

沈溪摇头:“陛下已改变主意,不想我出兵,让我继续等待……这个时候我如果表现得太过急切,匆匆领兵到南京,恐怕会天下侧目,人心惶惶,所以这两道御旨……我就当没见到吧。”

云柳有些担心:“但陛下对江南形势预估不足,万一宁王那边再有变化,只怕那时就算御旨到来,大人再想救驾时间也来不及了。”

沈溪摇头道:“不能因为怕未来战局的发展对陛下、对朝廷不力,便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开弓没有回头箭,本来我跟陛下的关系便有些僵,若再不谨言慎行,很可能会让君臣间的关系越发恶化。”

云柳理解沈溪当前的处境,也知他的心态,低头不语。

沈溪脸色随即显得轻松起来:“不管了,总归现在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其实我最好的选择,是在不用自己出马的情况下,采用一些方法帮助陛下取胜……这才是化解君臣间隔阂的最好方法。”

云柳抱拳行礼:“不知卑职该如何效命?”

沈溪再次微微摇头:“你能做的,就是把前线情报调查好,这次战事不同以往,这是皇家内部纷争,很多大臣和将领其实都在隔岸观火,错不该陛下在江南,若陛下留滞京城的话,这一战应该很容易解决……还有就是一个关键人物没在江南……”

云柳一怔,不知沈溪指的是谁。

沈溪没有出言解惑,他此时想的便是历史上帮助朱厚照解决宁王之乱的王守仁。

此时王守仁正在京城当兵部侍郎,比起历史上的地位可高多了。

大明不知不觉已走向岔路口。

……

……

进入十一月后,江南气温陡降,大江南北居然下起了大雪。

安庆府城和青阳县城驻扎的朝廷兵马基本来自于南方,当初朱厚照备战时想的是一鼓作气拿下南昌府,并没有准备过冬的衣服,如今遭受冰雪袭击,一时间措手不及,将士们冷得瑟瑟发抖,士气低迷。

徐俌于九华山谷地战败时,依然不惜一切代价护送粮草回县城,但过冬物资终归还是有所短缺,而南京又无法凑足安庆府和青阳县城所需的物资,使得两处大明主战兵马开始进入到冬天最难熬的日子。

时值小冰河期,江南大地冰封,低温期超过历史记录。

连续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让青阳县城和安庆府城周边成了冰封世界。

徐俌忧心忡忡,下雪天没法登上城头,查知宁王兵马没有趁着冰天雪地攻城时,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不过在之后举行的军事会议上下边的将领纷纷诉苦,跟他讨要过冬的衣物,他才知道情况不妙。

不过徐俌并未妥协,会议上当众骂了几个将领。

“公爷,情况危急,宁王兵马不攻城,只是跟我们干耗,这几天也没听说宁王主力往安庆府城方向调拨,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军事会议结束后,等将领们散去,徐程在徐俌面前表示了自己的疑惑。

徐俌则漫不经心:“他不来攻城,这不是好事吗?”

徐程道:“公爷,宁王在九华山之战中表现出的军事才能不低,这会儿他不着急,以小人想来可能是要酝酿一场大战,很有可能是想找机会偷袭南京城。”

“呵呵。”

徐俌脸上带着鄙夷的笑容,“宁王以为自己是谁,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室宗亲,奢望能赢得人心,攻克南京城,进而窃取大明半壁江山?沈之厚坐镇新城,岂能视而不见?”

徐程试探都道:“关键是沈之厚……”

徐俌脸上的笑容淡去,仔细思索后,摇头道:“暂且不可能,沈之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跳出来造反,倒是安庆府城最近没动静让人意外。宁王选择不撤兵,其实陛下最好的应对办法是派出一路偏师进入江西地界,把宁王的后路给端了。”

“嗯。”

徐程点了点头,没多言。

徐俌道:“最近没听说湖广、闽粤那边有何动向,照理说湖广和闽粤地方征调兵马,该动身往江西讨逆才是……宁王难道真不顾后路?还是说湖广以及闽粤兵马已为其挟制?”

徐程分析道:“宁王新近没发起什么大的战事,很可能就是在对付湖广和闽粤兵马,可惜江西地界情报很难传到此处……咱西边道路都已宁王兵马封锁,这才是当前最棘手的问题。”

徐俌摆摆手:“不用紧张,就算宁王正跟湖广和闽粤兵马交锋,也跟咱关系不大,别威胁到我军便可。”

徐程道:“公爷,别忘了咱还要戴罪立功。”

徐俌神色不善:“老夫不用你来提醒,只要稳住,最后宁王伏诛,老夫便是大功臣……老夫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轻敌冒进,为了戴罪立功而遭遇更大的挫折,那是老夫给自己挖坑……接下来咱们只需稳固青阳县城城防,拖住叛军主力便可。”

(本章完)

第2559章 千里派谋士

徐俌是只老狐狸,并不着急出兵应战。

宁王不进攻青阳县城,他也就稳坐如山,总归皇帝那边没下令让他主动接战。

安庆府城,朱厚照也在等消息,这几日大雪让安庆府内外所有活动都停歇了,官兵缺少衣物御寒,只能躲在屋子或者帐篷里,围坐在火堆旁,瑟瑟发抖。

说是准备充分的一场战事,但一场大雪下来,什么问题都暴露了。此时很多士兵还穿着单衣,棉衣棉被在之前的撤退中损失不少,安庆府就算再富庶,但一下子要支应四万多大军吃穿用度,还是显得很困难。

“怎么回事,安庆府这样的上等州府,难道连供应几万官兵的过冬衣服和被褥都不能保证吗?”

朱厚照从张苑口中得知军中面临的困难后,火冒三丈。

张苑为难地道:“陛下,现在后方物资无法及时调运上来……安庆府作为长江中游的军事重镇,府库中粮食不缺,只是过冬的棉衣棉被没有准备太多。谁也没想过,今年南方的冬天如此严寒,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朱厚照冷笑不已:“朕要你作何?连起码的军需物资都不能保证……”

张苑一听委屈地低下头,他本想向朱厚照告徐俌和张永的状,毕竟出兵前南京官员在准备物资上非常不配合。

但话到嘴边,张苑忽然意识没凭没据地告状对自己不利,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反正他只是个太监,准备军需物资这些事他只是作为协调者存在,并不是他来主导这一切。

最后的结果也是朱厚照未完全迁怒张苑,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认真思索对策。

过了半晌,朱厚照问道:“安庆官府已在民间发起募集了吗?”

张苑回道:“陛下,能调的都调了,安庆知府派出官差到各家各户搜查,能用的被褥和衣物一律借调,但这次咱进城的兵马实在太多,城内各家各户没准备太多过冬的东西,毕竟这里是淮河以南地区,很难遇到如此大的风雪。还有就是这些年大别山地区匪患严重,安庆府受灾严重……”

朱厚照一听皱眉:“只是听说中原地区有灾情和战乱,什么时候安庆府的境况也如此糟糕了?”

这问题张苑没法回答。

事实便是如此,从弘治朝开始看起来大明还算国泰民安,但其实老百姓的日子仅仅是在温饱线上挣扎罢了。

一旦遇到天灾人祸,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就只能揭竿而起。

安庆府是长江下游地区的门户枢纽,蔽冀了整个江南。这几年安庆府虽然没经历什么大的战乱,但中原地区战乱不休,安庆府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绵延五六百里的大别山是最好的藏兵和用兵地,很多流寇在中原混不下去了,就退入大别山,然后南下劫掠,因此安庆府西北地区一直就不得安宁。

朱厚照见张苑就跟闭嘴葫芦似的,什么都不说,当即非常不耐烦地吩咐:“赶紧通知南京那边,让张永他们筹备衣物和粮食送过来,朕不能让将士们挨饿受冻。”

张苑苦笑道:“陛下,不是老奴不肯传话,实在是南京那边一直在推诿,这场雪下了后,江南各处道路堵塞,若是以大江运输的话,又易为宁王水师偷袭。最好是从安庆府以北区域筹集物资,但各州府又缺乏有效调度。”

朱厚照怒不可遏:“怎么不打仗的时候没这么多困难?等到战事正酣时连几件衣服都凑不齐?”

张苑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行,这时候不会逞强。

最后朱厚照完全没耐心了,开始下死命令:“马上传话南京,让张永他们砸锅卖铁也要筹集齐全军中将士用度,必须十天内运来。再把江彬叫来,实在不行的话,就赶紧开战,早点结束战事,将士们也不用再遭罪。”

……

……

朱厚照终于感受到什么叫无助。

看起来自己是皇帝,只要一个命令全天下的人都会围着他转,但等上了战场才发现理想跟现实有极大的差别,征调物资和兵员根本不是说句话能办到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朱厚照这次出征身边没带有能力的大臣,沈溪被他晾在一边,朝中像王守仁、陆完、王琼这样有能力的文官也没随行,他这次到江南来主要是为了游玩,但因为沈溪抢先平定海疆之事刺激到他,才激发他御驾亲征、只凭自己的力量平息宁王之乱的想法。

本来他可以从南京征调一些文臣武将随行,或者干脆把唐寅带在身边参谋军务,但这些他都没做,如此一来遇到困难时他就非常被动。

但皇帝郁闷归郁闷,总归现在安庆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遭遇风雪袭击,宁王那边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朱厚照叫江彬来,商讨对策,最后还是无奈地选择放弃主动跟宁王兵马交战的心思。

因为朱厚照自己也很害怕失败,由于军中情报获取一直都很滞后,在无法确定对手动向前,朱厚照不想以身犯险。

江彬就更不想冒险了,宁可在皇帝跟前当个佞臣,也不想立什么大的功劳,所以在主动出击问题上一直采取推诿的态度。

江彬向朱厚照提出一个建议,那就是敦促徐俌带兵跟宁王交战,由此来试探宁王的虚实。

朱厚照思来想去,确实没什么好办法,于是派人去青阳县城下旨,让徐俌带兵跟宁王兵马交战。

你徐俌不是经历战败,现在想当缩头乌龟吗?宁王不能让你把头伸出来,朕却可以,这个时候你不牺牲谁牺牲?难道让朕在这里守他个一年半载,让宁王在外面风光驰骋?

……

……

军令一天后传到青阳县城,当徐俌见过皇帝的使节后,整个人近乎瘫坐在椅子上。

“这鬼天气,到处都是冰雪,也能出城去跟敌军交战?”徐俌突然感觉自己命不久矣,整个人陷入一种绝望的状态。

徐程赶紧把不相干的人屏退,等回到徐俌跟前时,只见徐俌失魂落魄,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不知谁出的馊主意,这不是硬逼老夫去送死吗?”

徐程上前宽慰:“公爷莫要着急,其实陛下可能是考虑到军中没准备那么多过冬被褥和衣物,想速战速决。”

徐俌嚷嚷道:“要速战速决,陛下怎么不亲自带兵来援?就算陛下不来,让江彬或者王陵之等人带兵来也行啊,作何让老夫出城去跟宁王兵马交战?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这样做跟送死有何区别?”

徐程苦着脸道:“肯定跟陛下身边佞臣进了谗言有关,不然陛下绝不可能如此强人所难……”

徐俌道:“你赶紧说说,现在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老夫葬送在这里吧?”

“这……”

徐程考虑再三,试探地道,“皇命不可违,既然陛下下旨让咱出兵,咱出兵便是,但不可倾巢而出,只是派出兵马试探一下宁王营中虚实,只要完成陛下御旨,哪怕有小败也可以接受。”

徐俌得到启发,连连点头:“对对,出兵就出兵,大不了折损一些将士,把陛下那边应付过去就行。”

……

……

徐俌准备派兵出城。

他没打算亲自带兵,只是按照徐程的建议,派出部分兵马做试探性攻击,能取得战果固然是好,若发现敌人强大也可以选择撤退,至不济干脆折损掉出击的这部分兵马,几种结果在徐俌看来都可以接受。

上位者自然不会关心中下层将士的死活,以能对皇帝交差为先。

不过就在徐俌准备派兵出城的前夜,青阳县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当徐程气喘吁吁把来者的名字跟徐俌一说,徐俌吓了一大跳。

“你再说一遍,来的是谁?又是谁派来的?”徐俌生怕自己听错了,立即跟徐程求证。

徐程道:“回公爷的话,来者叫唐寅,系受沈国公委派,此人曾在西北对鞑靼、中原平乱和江南剿灭倭寇的战事中发挥重要作用。”

徐俌惊讶地道:“莫非是那个诗画双绝唐伯虎?”

虽然徐俌对于附庸风雅的事不太了解,但唐寅名声在外,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而且随着唐寅在沈溪跟前地位飙升,在朝中也有了建树,唐寅的诗画提前出名,在江南乃至整个大明形成一股收藏的热潮。

徐程点头道:“正是他。他带了沈国公的命令而来……据他话里透露的意思,沈国公为避免形势恶化,于九华之战当晚派遣唐伯虎前来助战……要不您见见他?”

“这个……老夫见还是不见呢?”徐俌犹豫起来。

唐寅这个人的能力如何还不知道,但如果此人一来就欣然接见,直觉告诉他很不妥,因为现在皇帝有意避忌求教沈溪,会见唐寅很可能成为一颗定时炸弹,就算作战取胜也可能会被皇帝迁怒。

徐程道:“公爷,还是见见吧,看看沈国公有何见地,哪怕咱不采纳,听听意见也是好的。”

徐俌仔细想了想,微微颔首:“也是,这又不是沈之厚亲自前来,不过派了个谋臣来罢了,看看他有何妙计……哦对了,唐伯虎带了多少人前来?”

“就几名随从。”

徐程道,“看样子不像是来接管军权的……而且就算沈国公本人前来,也没法调遣公爷您不是?最多是给予一点建议。”

徐俌这下满意了:“所言极是,只是帮忙出谋献策的话,那老夫还是听听唐伯虎的意见。正好明天要派兵出征,叫唐伯虎连夜来拜会,记得避着点外人。”

……

……

唐寅奉沈溪的命令,风尘仆仆到了青阳县。

本来唐寅最想去的地方是安庆府城,但他非常清楚,皇帝爱面子没找沈溪辅助他统兵,以现在的状态他去给皇帝参谋军机,基本上难以如愿,甚至可能连朱厚照的面都见不到。

如果朱厚照真有意要用沈溪来平叛,就不会到现在还把沈溪死死按在新城不让出来,哪怕战局发生不利于朝廷的变化也一如既往。

唐寅到青阳县城来颇费周折,毕竟宁王兵马将城池团团围住,好在有条大河通江达海,宁王根本无法时刻监视河面的情况,所以唐寅乘船有惊无险便直抵青阳县水门,然后以沈溪所发手谕叩开城门。

经过一番周章,唐寅在县城内见到灰头土脸的徐俌。

唐寅赶紧上前行礼,徐俌显得很热情,招呼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久仰久仰。”

唐寅可不认为自己的名声能到被魏国公“久仰”的地步,赶紧还礼:“公爷见外了,在下不过是奉沈尚书之命,前来协助您破贼。”

徐俌没料到唐寅把话说得如此直接,颇有点上来就给他下马威的意思。

徐程在旁笑道:“沈大人有心了,不过现在青阳县周边形势不太妙,这不,宁王兵马迟迟没有退去之意,这两日又连续下雪,将士们厌战心理严重,接下来的仗不好打啊。”

唐寅看了看徐程,再看了一眼徐俌,明白魏国公不可能一来就把他当成自己人。

哪怕他是沈溪派来的,甚至真的带来了退敌之策,但始终这里是徐俌的地盘,调兵遣将非要徐俌来做主,他的建言有时候会起反作用。

唐寅道:“公爷,在下出来前,沈尚书给出的意见是,暂时不要跟宁王兵马纠缠,若是能派出一路奇兵袭击宁王后方,或许会收到奇效。”

徐俌脸上本来有期待之色,但听到唐寅的建议后,脸色突然僵住了,神色的快速变化好像在说:“沈之厚不过如此。”

徐程则好奇地问道:“如何派兵奇袭?奇袭何处?”

唐寅正色道:“目前宁王在城外的兵马数量,大概有六七千之数,而在西边和北边几座城镇,宁王兵马数量大概在一万五千到两万之数,这便是宁王主力数量,此外在九江府、南康府等地,宁王大概布置有七八千兵马,最后在南昌府,留有大概一万余众……”

徐俌和徐程对视一眼,之前徐俌对唐寅和沈溪还很轻视,但在唐寅把宁王麾下兵马如数家珍一般说出来之后,徐俌不敢再有所怠慢。

徐俌道:“伯虎,你跟之厚一样是年轻人,年轻一代中算是颇有建树的,想来不会信口开河,这宁王兵马数量……你是如何得知?”

唐寅知道跟徐俌绕弯子没用,直言不讳道:“这些都是前线斥候调查得来的数字,消息非常准确……以在下路上所知,陛下应该是下达御旨,让徐老公爷近日出兵,而以在下进城后观察,公爷明日一早就要出兵吧?”

尽管徐俌很想否认,但在这种境况下,他觉得否认实属徒劳,便点头:“你消息倒是很灵通,的确如此。”

唐寅道:“公爷明日可以直接从城北派出一路兵马,最好是以骑兵为主,绕行前往墩上,一举切断宁王粮道。这一场风雪下来,宁王那边也暂时处于缺衣少粮的状态,只要能打断他们的粮草补给,就可以让城外这六七千兵马撤军。”

徐俌摇头苦笑,显然是不相信唐寅的话。

而徐程则眨眨眼,问道:“唐大人,您没说错吧?难道这些都是沈大人提前算好的?”

唐寅知道对方不相信自己,这会儿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不屑于做更多解释。

唐寅道:“宁王现在想以这六七千兵马拖住公爷您,而他则调遣主力,配合从九江府顺江而下的兵马,全力进攻安庆府城……宁王猜忌心很重,生怕这六七千兵马临阵投靠公爷,所以粮草只准备五日份的,而后每五天运送一次……现在因为下雪,路途不畅,宁王已有多日未曾给这路兵马运送粮草,只要能趁其不备断一次粮道,这一战主动权就会尽归王爷之手。”

徐俌呆在那儿,对于唐寅好似天书一样的陈述觉得很不可思议,半天没回过神来。

徐程则听出唐寅建议中的优点,虽然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唐寅假设的前提是否成立,但他还是对徐俌说道:“公爷,若真是如此的话,唐大人所提真是妙计。”

徐俌黑着脸道:“要断敌人粮道谈何容易?难道宁王不会加以防备吗?再者现在城里哪儿还有多余骑兵去断粮道?就算有的话,现在城外大雪封山,骑兵怎么过去?”

徐俌的话更像是在挑刺。

唐寅道:“徐老公爷固守多日,宁王不会料到您会突然派骑兵奔袭数十里,还越过他们的防线……若您怕兵马出击后被宁王的斥候发觉,可以夜里悄悄出城,下雪天人会变得懒散,敌人绝对不会发现我们的举动。公爷,这是退敌的最好机会,请您三思。”

徐俌想了想,一时间没法定夺,但显然他不想轻易便听取唐寅的意见。

唐寅继续道:“至于公爷您说骑兵数量有限,但以在下所知,您手头仍旧有两千多正规骑兵,且是常年跟着公爷的精锐,这是他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

“你……”

徐俌正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手头的兵马情况?

但想到对方对自己的情形了如指掌,便有种身无寸缕站在唐寅面前的自卑感,这会儿不想再接受这份难堪,一摆手:“伯虎的计划很好,也是之厚这孩子有心了。这样吧,老夫让人安排好住所,你先入住休息,明日有事的话老夫再叫你。送客!”

……

……

徐俌很窝火,他自己对军中情况都不太了解,结果唐寅远道而来,却能如数家珍一样把他麾下兵马,连同宁王的家底都跟他细数一遍。

徐程送唐寅离开后,马上回到徐俌跟前,进言道:“公爷,听这个唐伯虎的意思,这一切都是沈国公计划好的……沈国公果然非常人也。”

徐俌道:“难道那小子还三头六臂不成?”

徐程也知道徐俌是嫉妒沈溪的本事,提醒道:“公爷,既然沈国公派人给咱指了一条明路,如果咱不这么做的话,等于是放弃一条建功的好途径啊,何不就听唐伯虎的,一边派出人马于城西敌营外骚扰,一边派出骑兵出北门去阻断他们的粮道呢?”

徐俌黑着脸道:“那就先试试吧,若是出了问题,看老夫不把那唐伯虎剥皮拆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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