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1章 见信速回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座幽暗山洞中,只有钟乳滴漏的声音。

它把时间,敲进了石头里。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迅速变成了黑褐色。其间碧芒如飞虫洄游,跃出这滩在空中就已经腐臭的败血,游归尹观的身体。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绸裤,赤裸着流线型上身,盘膝坐在森冷的祭坛中央,绿眸幽幽,目视着那团败血在空中散开,似渔网般张落。

这具在跳跃碧光中显出几分苍白的肉身,虽然肉皮紧致不见罅隙,但也如虫巢一般,任由无以计数的碧芒来回穿梭往复。

残留在体内的异种元力,就这样被驱逐了。

在夺得【万仙宫】传承之后,他的手段丰富了许多。

靠组建杀手组织来掠取修行资粮、从来无门无派的他,也算是有了颇为完整的修行传承。

当然咒术才是他的根本。像他这种常年行走于生死边缘的人,不会回头去走已经被淘汰的路。哪怕仙宫时代曾经出过超脱者,这也只是一种力量,而非选择。

敲碎这些古老传承,一点点吞为自己的营养,正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啪嗒!

败血落在地上,迅速将岩块腐蚀。

打出坑坑洼洼的一块“蜂巢石”。

早就镌刻在周围的咒纹,瞬间起了反应,腾起黑色的火焰画地为牢,将这块地方圈住,不使有任何力量的外泄或因果的联系。

尹观又小心地在黑火外部覆上一层碧光。

景国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的手段,确实是非同凡响。他必须要给予足够的尊重。

不过是路过姬玄贞垂钓李卯的战场,放了个加油助威的烟花,就差点被揪出来打死。

提前做的那么多准备,能够发挥作用的寥寥无几。

的确是有一种老鼠遇到猫的无力感。

洞真和绝巅,看起来只有一步之遥,真正面对却是天地之距。

所以他在接这次任务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要借此砥砺自我,于生死之间搏命登顶。

在不得已的生死关头,很多人都不缺乏决死的勇气。

但在明明不需要拼命的时候,还去主动制造命悬一线的生死时刻——这样才能称之为疯狂。

这样才能体现远超于常人的对力量的极致渴望。

他若能成就绝巅,也不会继续跟景国人纠缠。而是会就地转身,先宰了跟他抢仙宫的田安平!正好大家也都在海上,不用绕什么路,顺手栽到景国头上,更是可以避免后面的麻烦。

欧阳颉已经是他最可能熬过去的对手。这等缉刑出身的修士,长于追踪寻迹、锁拿擒捉,在纯粹的杀伤上往往有所欠缺,不易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这也是他多年来与缉刑修士打交道的经验之谈。

若换成姬玄贞之辈,一拳就将他砸瘪,也别砥砺了,痛快一下就好。

只是……

在你追我逐的紧要关头,欧阳颉不知被什么干扰,一直钉着他的乾天镜镜光也骤然松懈,他作为四处窜逃的弱势方,没有停下来验证虚实的资格,只能先溜为上。

没想到……真就这么溜掉了。

本该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登顶之战,最后虎头蛇尾的结束。

当然若依计划进行,战死的可能性远大于登顶成功。但生命不就是在这样的时刻绽放吗?

他对于成败的期待,胜过对生死的忧虑。

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的决定,他也不需要无用的担心——

当然为他担心的人可能也不存在。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只会敲锣打鼓地恭送他走悬崖,还要高呼首领英明。

在一局景国为主角的大棋中,以一种并不成功的方式成功逃掉了,这让他略有些不习惯。

何曾有过这么好的运气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乏善可陈,无非是如过往一般,找个地方躲起来休养,等到风头过去了,也养好了伤,继续跑出来接任务。

把脑袋拴在刀尖上,就不得不走快一点。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当然意外总会发生。

比如他准备的藏身之地,几乎全被景国人搜出来,设下不同的陷阱,他一一都避开。

比如……突然爆发的九宫天鸣。

在九大仙宫都已经得到传承的前提下,一座处于巅峰状态的完整仙宫面世,直接引发了仙宫时代的回响,令他那座还没怎么开始修补的万仙宫废墟,都参与到天鸣之中。

对一些人来说,这大概是仙人时代复苏的开始。万载沉寂之后,仙宫要再次横世。

但在尹观看来,这一声才是最后的挽钟。

诚然这些仙宫都有了传承,且都落在真正的强者手中。但只消看看这些公开持有仙宫的强者,就能明白仙人时代为何不可能重临——他们有哪一个是完全的以仙宫传承为修行核心?

凰唯真幻想成真,洪君琰角逐六合天子,姜望那座破仙宫就用个身法……

仙宫时代是得到了尊重的,但只被真正的强者视为养分而不是根本。

对于仙宫时代他并不关心,九宫天鸣再轰烈,于他没什么意义。

万仙宫的事情田安平很清楚,所以他也用不着隐藏。

什么一真道首、玉京山大掌教,是生是死他都不在意。

顶多就是空下来的时候会想一想,当初在九镇石桥逼问他的那一位,究竟是一真道内部的什么人物,会不会就是宗德祯。

但这也不是很重要。给不起价钱,什么人物都不可以。给得起价钱,什么人物都行。

真正让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化身平等国护道人钱丑的叶凌霄,是如何确定九座仙宫都有传承,从而激发仙宫时代的回响,引出九宫天鸣?

要知道这些仙宫传承者,要么就实力强大无须隐藏。要么就躲躲藏藏秘而不宣。叶凌霄既然把九宫天鸣作为后手,必然是已经确定了信息——这是多么强大的情报系统?

诸如霸府仙宫、极乐仙宫,可是从未面世过。兵仙宫上一次出世都要追溯到旸国时期!

抛开这些。万仙宫在他之前从未真正传承。

关于他已经得到万仙宫传承的消息,除他之外,所知者只有楚江王、田安平,以及姜望。

消息是从哪边泄露?

这非常重要!

第二件事情,就是九宫天鸣之时,和他同在海外,几乎同时响应的霸府仙宫。

虽然这座仙宫之主,也第一时间隐藏了自我。

虽然他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

但他就是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那人是田安平!

他现在甚至觉得,他当时跟田安平二分万仙宫传承,田安平没有费力去争万仙宫的主体建筑,是因为其人本身就有一座仙宫,所以需求较低。

可惜没能成功登顶,现在要杀掉田安平,很不现实。

感觉也只能是感觉,暂时不能在田安平的尸体上验证。

至于叶凌霄的死。

他略有唏嘘,也仅止于唏嘘。

钱丑在楼约手上救了他一回。

他到海上来拼一次命,如此也算是两清。

最后一口败血吐出来,身上的伤势就算恢复了。

他抬起食指,轻轻一勾,便有碧光大手,探入地底,抓出一条早就囚禁在那里的玄纹巨蟒。此蟒头顶已经有鼓起的角包,精血丰沛,蛇眸凶恶,犹自挣扎不止——说起来这头角蟒异兽,也是楚江王找到的线索,他们两个亲手去捕捉。

碧光大手定空不动。

他的食指往前,平直如刀,在蟒颈轻轻一割,便割开一条口子。

然后凑上薄唇,一口长吞,将角蟒源血喝了个干净。

这时才算神完气足,意归巅峰。

顺手将干瘪的蟒皮炼为一张符咒,写上“仵官王”三个字,用朱笔勾圈,并指一抖,就已经点燃,习惯性地咒上一咒——在这种危险的任务之后,直接联系很不安全。仵官王万一已经被景国缉刑司的高手俘虏,就很容易暴露他的位置。

直接对仵官王发动诅咒就不同了!不仅更隐蔽,更安全,他还可以从仵官王的反抗力度、反抗方式,更精准地判断仵官王的自由状况。

熟悉的痛苦的闷哼声后,是仵官王迅速变得热情的惊喜的声音——“太好了老大!你还活着!还是这么强大!差点把我弄死!”

尹观把这张燃烧的符咒放在祭坛上,本人则从祭坛上走下来,又提起朱笔,在祭坛上加了几笔致死之咒,这样万一他判断错误,敌人神通广大通过这点联系追了过来,他也还能多一点反应时间。

做足准备之后,他才出声道:“家人们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毕竟大家都只是假模假样地晃了一圈,不曾正面冲突。”仵官王隐瞒了自己放虫的事情,实事求是地道:“我应该是唯一受伤了的那一个。”

“哦?你怎么受的伤?”尹观漫不经心地问。

仵官王幽幽道:“刚才伤的……”

“这属于因公负伤,回头让楚江王给你算补贴。”尹观直接道。

仵官王瞬间没意见了。秦广王是真的心狠手辣,也是真的大方舍得。

十方鬼鉴随后便张开,连接了诸方阎罗,算是任务结束后的例行会议。一般来说总结一下得失,展望一下未来,很快就散会。

仵官王、都市王、宋帝王、泰山王、阎罗王、平等王,一个个面具亮起。

代表卞城王的那一格里,停着一只恶孽的燕枭,深黑色的眸子,仿佛注视着人心,

代表转轮王的那一格,徒留枷锁之图形,代表现任转轮王佘涤生,仍在中央天牢的囚狱中,组织没有忘记他,一直在等他归来。

唯独是代表楚江王的那一格,一片漆黑。

“头儿,联系不上楚江王。”仵官王紧张兮兮地道:“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先待命。”尹观面无表情,取消了就地解散的命令,一把将面前的鬼鉴抹掉。

他和楚江王之间,自然有独属于他们的联系渠道。

尽管他从来不肯信任任何人,但在危险的生活里,的确有那么一个半个的人,成为了例外。

他进入了太虚幻境,以【曾青】之名,给名为【小月】的太虚行者写信——

“见信速回。”

就这样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时随地能收到回信。

他坐下来想了想,又给【独孤无敌】写信:“帮忙看一下【小月】在不在太虚幻境里,最后一次进入太虚幻境是什么时间。”

又补充一条:“知道你心情不好,打扰了。麻烦你,很重要。”

【独孤无敌】的纸鹤几乎是立即就飞来,不仅详述了【小月】在太虚幻境里的相关情报,还加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尹观回信。

就此退出了太虚幻境。

祭坛上的符咒已经燃为灰烬。

他静静地站在祭坛旁边思考。

虽然他一直跟楚江王说,不要让我知道你是谁,不要考验我,不要丢弃杀手的职业素养。

但这么多年的生死冒险下来,楚江王又不曾对他设防,他对楚江王的身份,其实也早有猜测——只是一直不去猜想。

现在他很难不联想起来,在他决意参与海外战场时,楚江王的坚决反对。在他被追得上天入地时,欧阳颉的意外失手。

除了景国内部人员,谁能够在那样关键的时刻干扰欧阳颉?

起先他以为是景国的内部斗争,诸如一真道的反扑。现今在楚江王的失联下,不免有了清晰的想象!

只是……若真是楚江王影响了这件事情,阻止了欧阳颉对他的追杀,使他成功脱身。

严重一些来说,这是叛国之罪!

任是什么样的家世背景,也不可能保得住她。

楚江王现在必然已经被控制起来,甚至有可能已经被处决。

要如何确定楚江王的消息,乃至于在楚江王未死的情况下,救出楚江王呢?

凭借地狱无门现在的实力,差不多也只够给景国挠痒痒……

尹观想到了两个老客户。

一个是一真道,一个是平等国。

前者刚刚被景国宣布剿灭,后者也切实地被景国当涮锅布来用,利用完了,也顺便打残了。

但一真道只是死了一个道首,平等国的三尊首领更是都还没有现身,都还有很强的实力可以挖掘。

他不是那种活得很累的人,在他的世界里,规则是用来囚禁别人,而不是约束自己。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什么人都可以合作。

楚江王必须回到地狱无门来,为此他不惜洪水滔天!

无论联系上一真道和平等国哪一个,都有很大机会在景国自以为已经风平浪静、甚至开始庆功的时候,倏而搅动风雨!

甚至两个一起上,更能掀起波澜,更有助于他浑水摸鱼。

若是这两位客户都不肯合作……

秦广王未尝不可以是一真道,未尝不可以是护道人。

借彼辈名头,也不需要彼辈同意。

借到了彼辈名头,就由不得彼辈不参与!

当然在一场真正的大幕拉开前,需要有一些前奏,甚至一场预演。

尹观赤足站在山洞里,绿眸放出癫狂的光色。

他又拂开十方鬼鉴,诸阎罗还在等他。

幽暗的山洞里,只有鬼鉴的光照。明亮的鬼鉴中,只有代表楚江王的那一格漆黑无光。

“有个大活儿。”尹观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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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442章 以笏为剑

一领云披从空中卷下,垂落在男人宽厚的背脊,像是那些已经服帖的过往。

曾经的故事,他不再言说了。往事的沉重,他都背负着。

他就这样落在御史台前的镜石广场上,让这【地鉴】,以及诸多御史的眼睛,监督着他的一生。

御史台总台建得雄阔威严,并无什么遮挡,高台华表,一览无余。

俄而,从地台那黑黝黝的兽口般的巨大门洞里,走出来当今大景帝国的总宪商叔仪。

一身干干净净的御史台官服,穿戴得一丝不苟。

眼睛只往前看,目不斜视。就这样与楼约相逢在台前直道。

这直道像兽口的舌头,也像一柄巨大的剑。

天光为楼约一人投下冗长的影子。

商叔仪的影子,则遁藏在门洞的阴影中。一同站立在其中的,还有排成两列,以笏为剑的一众御史。

大景帝国的第一支御史笏板,乃太祖亲削,许予总宪,令言己非。

“此言剑也,上刺天子,下割门兵,道国内外,无有不刺,无能避耳。”——《景略·卷一》。

整个天京城外城,在这里仿佛有巨大的分野。

楼约只身一人,气势更胜,负手而前,只道了声:“有劳!”

竟像是这么多人,都只为了迎接他!

但商叔仪并不避让,只定在那里,像一只新鲜的长钉。他是滔天权势之前的崎岖:“天都大员来御史总台,可不是什么吉利事情!”

御史台总台建立在外城,偏僻而人稀。闲杂人等不敢靠近,那些居住在天京核心区域的大景权臣,更轻易不会来此,来此多为御史台诏狱。要么送人来,要么被人送来——比如宗德祯伏诛后,第一时间被请来调查的镜世台首傅东叙。比如一起从镜世台提来的叛国案犯楼江月。

“吉不吉利要看对谁而言。强者恒运,弱者恒无吉。”楼约淡声回应,轻轻一抬眼皮:“我已经说……有劳了!”

今天站在这里对峙的两个人。

楼约理当有更大的自信。

商叔仪的总宪位置不算太稳。

当初宋淮为了给陈算补偿,为其谋划的就是这个位置。

商叔仪过于刚直,从来不留情面,自然给他留情面的人也没有。等他从总宪位置上下来,还指不定是怎样的世态炎凉。

与之相对的是楼约风头无两,身兼军机楼枢密使、皇敕军副帅,列名八甲。如今以中州第一真人的修为,一步踏为绝巅,更得天子推举,隐隐要坐上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

说他现在是整个大景帝国里,除开天子外,说话最有份量的人,或许还要商榷。加个“之一”,则毫无问题。

他的一句“有劳”,算得上是给足了面子。

唯一可惜的是,他面前的左都御史,并不在乎。

“这里是御史台!你说什么?”商叔仪站得像御史笏板一样直:“楼枢使声音太小,本官听不到。”

“需要本座走近一点,再说与你听么?!”楼约一步前踏,踩至商叔仪面前,几乎与之只有一拳之隔,风一吹就要撞在一起。

这是极其危险的距离。

更关乎尊严和权力的碰撞。

楼约只是一抬眼,由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恐怖压力,便如山海倾来。

站在商叔仪身后的那两列御史,几乎人人低头,不敢直视,更有下意识后退者!

唯独商叔仪站着不动。

他面不改色,平静地与这位楼道君对视:“楼枢使,你还不是真正的道君,就已经这样威风,令商某敬畏。但哪怕你已经是真正的道君,本官的回答也是这样——是的,你为何而来?直面本官,具陈此情!”

楼约沉默地看着他。

他也予以沉默地对视。

沉默像是一块压在人心的巨石,叫人逐渐地喘不过气来。

楼约已经意识到商叔仪是何等铁硬的一人,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当然可以不在意一位左都御史的权柄,但他的女儿楼江月,正在御史台中。

最后他道:“我今天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来看自己的女儿。”

这无疑是某种程度的退让。

对于已经超凡登顶、即将权势登顶的楼约来说,几乎不可想象。

但商叔仪道:“你的女儿是叛国贼。”

楼约眉头拧起似要发怒,最后笑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这么不给我面子的人。”

商叔仪面无表情:“因为你已经很多年没有跟我打过交道。”

“过往这些年,乃至于今日,我有什么可以让御史台指摘的吗?”楼约反问。

“是啊,仅有的几封奏章,最多是说你的风仪——”商叔仪道:“可本宪看到你大摇大摆要往诏狱走,就忍不住想拦下你问一问。你凭的什么旨,要办什么公?楼枢使如此肆意,可见我御史台往日多么宽纵!”

楼约看了他身后的那些不敢抬头的御史一眼,又看向他:“你是想说这些人都没有你尽忠职守,还是说都没有你不通人情?”

“楼枢使,楼副帅。”商叔仪强调他的官职,明确他的地位:“如果要每个人都有面对你的勇气,那太为难他们。能有站在我身后的骨气,就已经是御史台的脊梁。”

楼约默然片刻:“我不明白商总宪为何对我有这样大的敌意。竟是以我为敌,要拔剑相对了。”

“仅凭你女儿叛国一事,我便该抓你来受审!但你身居高位,又正值陛下用你的时候,故此不能成行。”商叔仪严厉地看着他:“楼枢使,你不要以为你真的清白。”

“你想说我也叛国?”楼约眉峰耸动:“我楼约一步步走到今天,为陛下、为国家舍生忘死,做得只有比你商总宪多,不会比你商总宪少!我有什么理由叛国?退一万步说,我已经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景国之外还有什么能够吸引我?商总宪危言耸听,已经到了罔顾事实的地步吗?”

“不必论过去的功绩,也不用说什么可能性,讲什么是否有理由。丁就是丁,卯就是卯。”商叔仪眸光如剑:“我只看事实,只依法理。事实就是你女儿叛国,法理就是你应该接受调查而天子宽纵了你!”

“好个法理!”楼约沉声道:“天外围杀宗德祯之战,场上还有两个平等国余孽被控制,战后不知所踪。宗正寺卿竟然也没有把人带回来,总宪有什么头绪吗?”

若是处处秉公,事事深究,要不然去查一下宗正寺卿?

“不劳楼枢使费心,本宪已去函宗正寺!”商叔仪昂首直面:“在你来这里之前,宗正也已经对此做了详尽的解释——当时他专注于处理宗德祯的后事,只注意到那两个人飘到了战场之外。等宗德祯死后再分念去寻,已是不见踪迹。应该是被隐藏在附近的平等国高层救走。附近有一处星湮雷暴,不排除他们被卷入毁灭的可能。也说不定当时围攻宗德祯的那些人里,有人偷偷出手掩护。念及国内局势,再加上平等国已经不是主要问题,宗正没有继续追索,而是先一步返回天京。”

“如何?你还有什么疑问?”商叔仪看着他:“若你觉得宗正的解释不够合理,或者你这里还有什么关于他的疑点,欢迎你递交过来,本宪定当秉公处理,叫他一一交代!”

商叔仪比楼约想的还要硬,竟然真个逼得姬玉珉解释了!

楼约看了看天空,收回视线来:“那么本座想问一问——有关于傅台首的调查,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御史台监察百官,也被百官所监察。

傅东叙这样的大员,被请到御史台里来调查。

他提这个问题是理所应当。

也代表他打算在秩序之内同商叔仪交流,或者说“交锋”。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看谁就看谁,这附着他滔天权势之下的特殊,在御史台不被认可。

商叔仪今天站在这里,态度如此鲜明,无非是要明确一件事情——

即便是楼约,想要来御史台诏狱看他的女儿,也要循规循距才行。这不是他商叔仪点不点头的问题,也无关于任何人的权势,这就是御史台。

现在楼约在秩序下言语,商叔仪也给他秩序下的回答:“至少在乾天镜波折一案里,傅台首的嫌疑已经洗清。”

“哦?他还有别的事?”楼约问。

“本宪并没有这么说。”商叔仪道:“傅台首已经回镜世台了,楼枢使若有疑虑,可以自己去问他。”

“也就是说,傅台首无罪?”楼约问。

“我不能说他有罪。”商叔仪道。

楼约严肃地看着他:“宗德祯前脚刚死,对一真道的清剿并没有说就此结束,傅东叙作为镜世台台首,在当前局势下有着极重的承担。你在没有致命证据的情况下,因为一点疑虑就将他调来问话,可以说眼中只有御史台这一亩三分地的成绩,完全无视整个景国的大局!”

商叔仪平静地对视:“本宪是御史台左都御史,监察百官就是本宪的大局,也是景国的大局。楼枢使,希望你走得再高,也不要忘了什么是你的根本。”

楼约继续问:“既然傅台首已经回去,那么对于小女的调查,御史台又进行到哪一步?”

御史台的职能是监察百官,并不真个具备天下刑权。更直白地说,此司对官不对民。

楼江月并不是官身,对她的调查,应该由缉刑司或者镜世台来展开,哪怕是让中央天牢来负责,都更理所应当。

说到底,御史台把楼江月留在这里,是牵扯到了傅东叙,本质上仍然是剑指楼约本人。

但傅东叙都已经走了,商叔仪又不能真个拿他楼约来查问,楼江月并没有留在御史台的理由。

楼约先说傅东叙,再说楼江月,正是挑明这件事情的不合理之处。

见这位楼道君如此清醒,始终不肯失态,也不真个犯错,商叔仪敛容道:“楼江月已经认罪。”

楼约面无表情地道:“既然她已经认罪,是否该转交缉刑司了?或者中央天牢?”

在除开御史台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他总能见他女儿一面!

商叔仪定定地戳在那里:“楼枢使不好奇她认的什么罪么?”

楼约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欧阳司首那边,会有调令,敬呈贵司。”

“她说因为她恨你!”商叔仪在他身后道:“她故意扰乱镜世台秩序,污蔑傅东叙为一真道徒,是想要引起你和傅东叙之间的矛盾,也是想以切实的叛国行为,嫁祸于你!楼枢使,你是清白的!虽然你女儿叛国,但你干干净净!”

楼约没有停留,大踏步离开了。

身后的晦影中,一名御史靠近:“大人,楼江月多次试图自杀,以及她暗中加入地狱无门,是十殿阎罗里的楚江王的事情……都不跟楼枢使讲么?”

商叔仪只是看着那渐远的背影:“从前这领披风都是虎啸山河,现在换成了这么干净的云披。”

这些楼约再清楚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必要再跟楼约讲呢?今天的楼约,是即将成为道君的大人物,高高在上,便要淡漠人情了。

他语气莫名:“我始终觉得那要更顺眼一些。”

“总宪。”身后的御史又问:“缉刑司的调令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咱们应该怎么做?”

“按规矩办事,咱们就应该规矩地把人给他。”商叔仪道:“只是这段时间咱们和皇城三司一起清查一真道徒,本宪公务缠身,你们不太能够联系得上。”

身后的御史很懂事:“但楼江月这等要犯,若非总宪点头,咱们断不能放人。”

他的面容,随着往前的小步,在门洞的阴影里逐渐清晰,却是出身顺天府的萧麟征。

“她元屠入命,杀念主宫。病发时是世间极致之苦。把她关在这里,不给她死囚,不让她杀人。我们不用做任何其它的事情,最后她什么都会说。”

商叔仪道:“但只有两天,最多只有两天,楼约就拦不住了。欧阳颉甚至会亲自登门。”

他叹了一口气:“常恨时不与我!”

“若能再拖延两天时间,应该足够了。”萧麟征道:“我看她痛不欲生,随时都会崩溃。”

“楼江月常年深居楼府,出来的机会不多,到我们手里更可能只有这一次。她背后隐秘极深,秘密背后往往藏着脏腻。当年的知情者无不讳莫如深,就连咱们御史台也只有只字片语,这恰是我们需要工作的地方。”商叔仪沉声道:“可恨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什么皇城三司,天都大吏,彼此袒护,不使澄清。道脉护着道脉,同门包庇同门,正是这样的默契,方才滋生一真道蔓延的土壤!”

“唯独是……”萧麟征想了想,最后还是道:“陛下将委楼枢使以大任,对他有几不设限的信任……”

商叔仪抬手向前,似在光中握住身前的直道。

这直道,多像舌中剑:“如果天子永远不会错,看什么都清楚,那就不必设御史台。同理,如果御史台永远和天子一致,那御史台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恰恰是楼约要走上那么重要的位置,我们才要苛刻地审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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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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