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擐甲行(5)

“这是阚棱,也是老大。”杜破阵以手指向为首一名雄壮大汉。

张行抬眼去看,只见此人身材高大,几乎与雄伯南仿佛,背上则负着一柄长刀,而长刀的一头以铁链相连,居然又与腰中一柄短兵续在一起,便立即晓得,这是一员典型的战将、猛将。

然后便战起身来,尝试握手:“好汉子!”

孰料,那阚棱根本不去接手,只是去看自家义父。

杜破阵尴尬一时,赶紧指点:“张龙头与为父确实是生死兄弟,你们只当是跟你们辅伯一样来对便可。”

阚棱这才点头,然后接手,却又解了兵刃,然后握着张行的手恭敬拱手俯身,以作行礼:“侄儿见过张叔。”

好嘛,辅伯自然对着张叔。

阚棱开了头,剩下几个太保有样学样,都把这个握手弄成了拱手,并且口称张叔。

这还不算,轮到一个叫王雄诞的年轻人过来,居然手上暗暗用力……不是用真气,是单纯的用力……张行也懒得惯着对方,寒冰真气直接放出来,激起的白气差点没把对方淹了,闹得在场众人冷笑的冷笑,尴尬的尴尬,惊吓的惊吓,那王雄诞也只能在他义父的呵斥下窜了出去,到门前罚站。

小小闹剧不值一提。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所谓太保确实都是实力不俗的年轻人,而从这个角度来说,杜破阵在淮右盟中无论如何都是有自己根底的,绝没有被那些江淮本土势力架空。

但是,明白归明白,却不耽误张行一开口就从此处开始。

“徐州大军压境,老杜这般过来,就不怕后院起火?”重新坐定,张行认真来问。“本就是徐州大营背景的苗海浪如今该硬起来了吧?淮南的豪强,什么鲸鱼帮的旧部,东海的豪商,都可曾收拢妥当,会不会就此倒过去?”

“倒过去便倒过去。”杜破阵叹了口气。“大不了回东境当游匪……”

“东境如今可容不下游匪。”孟山公脱口而言,再度强行插话。“黜龙帮的好汉在西,高沈王三位大头目在东,中间齐鲁两郡被那个什么东境行军总管霸着,哪里还有半分余地?”

杜破阵一时无语,但也不理会此人,只是来看张行,然后继续反客为主:“东境局势到底如此?”

“这个三分的局势怕是撑不了几日。”

张行倒是显得老实。

“既然说到这儿,就从我这里开始好了……

“我的看法是,那个齐郡老革是有些能耐的,治军严谨,且屡战屡胜,基本上士气军心已经养起来了,如今又得了东境的全权军务资格和鲁郡的地盘,扩军到两万,算是兵强马壮,名实俱全,估计马上就要动手,甚至此时说不得已经动手了……

“而无论是我们这边还是东边,依着我来看,若不能沉住气,怕都还不是他的对手,怕还是要吃亏,甚至吃大亏。

“还有,你们之前不是问老魏吗?老魏便如今去了河北,乃是忧心河间大营走向,去清河一带做观察了。徐大头领和牛头领,也各自在大河边上谨守。”

“这倒是全乎了。”孟山公继续来笑。“再加上咱们在这里,本就是想着要如何应对徐州大营铺天盖地来打,真要是来了,不就真算三面来攻了,也不知道东都有没有兵马过来,那就是四面夹击了……”

“局势确实不好。”王公公终于也插了句嘴。

“局势当然不好,因为同样局势,我们跟王公公根本不同,王公公那边还有北衙的关系,还有宗师督公的恩泽……事到临头,开城降了,只说自己是畏罪不敢南下,性命总还是有的。”孟山公依旧火力全开。“但我们呢?我们有什么?既然造反,便是烂命一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成者王侯,败者粪土……张龙头那话怎么说来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此言一出,周围颇多叫好声。

这也是很多没跟朝廷正经官军交战过人的心态……带着不过如此的姿态,心里还是不服的。

怎么说呢?

信念可嘉,不该打击。

便是他指责王公公那里,说的其实也是实情,徐州大营直接受江都指派,宗师牛督公尚在,随驾北衙体系也在,如负责文书的余公公那些人也有足够政治影响力,是很有可能临阵存一条性命的。

“好了。”等到叫好声稍缓,张行方才面无表情继续开口来讲。“事情就是这样,关键是,杜老哥来之前,咱们就定好了的……同仇敌忾,相互协助,最起码要有军情上的通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话到此处,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杜破阵。

杜破阵听完,依旧不急不缓,反而继续来问:“敢问两位,手上各有有多少兵?”

“三千,勉强守两个县城罢了。”王公公最是干脆。“必要时连砀山都守不住。”

“一万四五,其中甲士三千,豪杰数百。”孟山公昂然做答。“守着四个县之外,若是妥当了,迎面一战也好,断敌粮道也好,支援左右也行,都还是有余力的。”

杜破阵点点头,终于再去看张行。

“此时此刻,其余零散飞地不提,黜龙帮现有济阴、东郡、东平郡、济北郡四郡之地,总兵力五万六七千之众。”张行没有吭声,而是首领张金树在前者的示意下脱口而对。

“鲁郡丢了以后?”杜破阵诧异一时。

“对。”张行也点了下头。“但这是总的,包括了砀山的人,还有许多巨野泽的军匪。”

杜破阵也点了下头,别人不知道,在座的三家如何不晓得砀山的那位首领的底细?

而话到这里,点头之后的杜破阵终于也不好再问下去,只能在其余三家的逼视下开始对着张行交代起了自己的情况:

“苗海浪没有闹事……”

“哦?”

“他虽是徐州大营的背景,但他的靠山在三征中死了,反而要依靠我们来才能维系……倒是淮南的闻人寻安,似乎有些自行其是。”

“其余人呢?”

“其余人都还安稳……说到根底上,三征何止是坏了河北和东境,江淮便是好一点,又能好到哪里去?江淮的豪杰和百姓也都是从底子上不满的,只是皇帝带着大军去了江都,离得近,不敢轻易吭声罢了……我也不瞒伱们,之前几个月淮右盟最大的一个事情,就是淮北和淮南,淮东和淮西的对立,淮北、淮西的人人想反,但淮南和淮东的却担忧反了以后,会牵累自己,也不敢说造反是坏,我只是勉强维持两边。”

“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至于说徐州大营普天盖地过来……”谈到最要命的情报,杜破阵顿了顿,却又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解读。“来是必然要来的,但未必有你们想的那般强横。”

“怎么说?”

“江都三位宗师,来战儿最得信任,一直留守江都大营,关中去的姓鱼的和姓吐万的那两个,一来就去了江东坐镇……所以,徐州这里一直没有一个手拿把攥的真正大人物,多少个大将军争一个位置,弄得乌烟瘴气,偏偏徐州大营之前还遭遇了在东夷的全军覆没,补得军士全是皇帝带来的,但辅兵、地方官员、仓储都是本地的,也是个尴尬事。”

座中许多人都看向了周行范,但这位黜龙帮资历头领却只是冷冷端坐,不发一语。

“也得益于此,他们的后勤信息我们是能掌握住的……”杜破阵认真来言。“江都给徐州这里的后勤支应,怕是做不到十万八万齐出东境,就连五万也难,我估计是两三万战兵的样子……徐州大营的本分也是控制住江淮。”

很多人松了口气,唯独张行微微皱眉。

“他要是能短短大半年再折腾出十万甲士远出跨地作战,咱们反而不用担心了,因为那个后勤支应,怕不是直接江东也要反的。”小周终于冷笑了一声。“咱们看着便是……要我说,就是这两三万精锐出到东境,后勤支应、勾心斗角,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两三万精锐已经很吓人了。”张行摆了摆手,继续来看杜破阵。“能确定这支军队是往哪里来吗?是直接北上与齐郡的张须果合兵,还是冲着我这里来?”

“是冲着你这里来的。”顿了一下后,杜破阵给出了明确答案。“皇后被劫后,后勤物资,就都是往徐州西面方向的意思,路线估计是谯郡、梁郡,然后此处……不就是明摆着冲着诸位来的吗?”

在座众人多又紧张起来。

但张大龙头反而松了口气:“怕只怕一件事情,那就是朝廷官军调度统一,合力合心。”

“三哥放心吧!”小周脱口而对。“我之前就说了,想要河北、东都、江都一条心,或者那些骄兵悍将愿意拉下脸跟齐郡老革一起协同,不如信那个狗皇帝能改了性子!”

“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道……”张行也笑。“但事关生死存亡,总是要听清楚才好。”

“那齐郡的张须果不也是正经的关陇出身吗?”有人诧异来问。“竟然也不得徐州大营的信任?”

“关陇里面也有核心与边缘,旧镇与新从的……”张行失笑解释。“哪里有人,哪里就有分化……他这个出身,最多给他唤来皇帝与皇叔的信任罢了,下面人反而因为他出身低一些又因功骤进行军总管而瞧不起他。”

众人恍然,而张行也看向了杜破阵,发出了并没有任何把握,但还是一定要问的问题:

“老杜,那我问你,若是徐州大营的精锐跟齐郡老革一起打过来了,我们生死存亡的时候,你能不能在后面反了,坏了徐州方向的后勤?”

所有人都来看杜破阵,包括跟着杜破阵来的马氏父女与一众太保,堂上难得彻底安静下来,倒显得外面大会市的喧嚷声愈发清晰可闻。

张行甚至听到了鱼丸饭的叫卖声……所谓“五个铜板一碗饭,单加鱼丸两文钱一个”。

物价还是涨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世道不好,还是近来济阴入手了许多金银,造成了通货膨胀?

大概是听到第四遍的时候,张行心中莫名泛起了这么一个念头。

而也就是此时,杜破阵终于无奈说出了其实所有人都有预料的一句话:“我如今要给整个淮右盟当家担责,淮右盟也要给数万江淮子弟担责,所以若是朝廷不拿捏我们,还请诸位恕罪,许我们隐忍一时,只与诸位传递个信息。当然,反过来说,昏君决意要吃我们,我们淮右盟数万子弟也不是白捱的。”

一句话说出来,大家都有些恹恹,莫说黜龙帮的头领和孟山公了,便是杜破阵的几个太保都有些羞怯之态。

还是张行,依旧跟众人反应脱节,他听到这里,反而如释重负一般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理解杜老哥的难处……咱们不多说了,先吃午饭,然后下午再说些联络情报的细节……今日吃鱼丸饭如何?”

杜破阵以下,只能点头称好。

就这样,当日众人饱餐了一顿五文钱一碗的鱼丸饭,张行甚至吃了两碗,还加了两个鱼丸,下午又讨论了一些具体的四家情报一体、三家防务一体的细节,便直接散去,就地休息。

其中,孟山公甚至当晚直接回了自家控制的楚丘城内,俨然是对这次四方会谈结果不够满意。

实际上,很多人,包括黜龙帮内部的人,也都觉得张行不够强硬,没有逼杜破阵表态,也没有将孟山公和内侍军的指挥权收归统一。

便是,杜破阵那里,自家也有些不安起来。

到了晚间,杜破阵就宿在了周桥,然后便喊来了几个义子,以作询问。

“你们今日见到张龙头,觉得他怎么样?”

“不甚威武。”

“大事上好像没有决断,一点小本事都在压我们兄弟身上,对那几个大人物全无压制。”

“好像有些优柔寡断。”

“名不符实。”

“我倒是觉得有些深不可测。”出乎意料,居然是阚棱表达了某种信服的姿态。

“怎么说?”杜破阵诧异一时。

“因为我觉得这位的事迹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用什么姿态来装强横……那左游仙是谁杀得?黜龙帮是谁立的?皇后是谁劫的?宰了两个南衙相公,一个北衙督公,我不觉得这位没有狠劲,不够威武,缺少决断……所以,他如今这般平缓,要么是有什么更狠的决断,在等时机或消息,要么是真的气度不凡,愿意容忍我们继续这般维持下去。”阚棱一番话说完,拱手以对。“不知道义父大人怎么看?”

“我跟你想的一样。”杜破阵叹了口气。“若他是个优柔寡断只懂纠结的,我们其他人算什么……只是,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对我不满到了极致,准备发动什么,逼我就范,还是在真的宽宏?”

王雄诞听义父有些泄气,立即不满插嘴:“他敢发动什么?咱们也不是泥做的。”

“你懂什么?”杜破阵愈发摇头不止。“这种人一旦发动,文的,必然让你无路可退,武的,必然势如雷霆……就好像这次皇后的事情,他自说自话,咱们躲掉了吗?我现在说给你们,也不过是让你们涨个见识,不要小觑了他。毕竟,江都决定继续用我们做后勤运输前,都还要在人家这里躲着的。”

王太保这才闭嘴。

就在杜破阵教育自己儿子们的时候,张行也开始做一整日的梳理与反思了,并开始优柔寡断起来……开会当然是法宝,但有些时候,尤其是对外的会议,各自立场与核心利益绑定,注定是没什么新结果的。

但是,这不代表他可以放松,尤其是大局之下,越来越让人紧绷。

拿起纸笔,写写画画,张行很快总结了几条出来:

首先,无论是东境还是江淮又或者中原,民间和江湖的底色都还没变,那就是深受三征在内的诸多朝廷政策迫害,全然逆反朝廷,这是大局,意味着就算是造反一时坏了,将来也迟早可以卷土重来。

其次,是所有盟友的不可靠性。

淮右盟势力最大,一旦起兵便可以缓解黜龙帮南向,甚至整个黜龙帮的压力,因为大魏但凡有个明白人,都不允许有反贼占据江淮,继而威胁江都、甚至与南阳伍氏兄弟一起隔断江都与东都的全面联系。

但反过来说,杜破阵不是蠢货,他看的清局面,不可能主动成为众矢之的,替黜龙帮挨刀子,放任黜龙帮做大。

孟山公不必说了,典型的豪强做派,脑子里只有地盘、军力,但有些本事,可以用,甚至可以倚仗一时,唯独只是骄横狠厉,迟早要在更骄横狠厉的朝廷官军精锐面前吃大亏。

至于王公公那里,且不说势力太小,关键是孟山公的嘲讽与暗示并非虚妄,真到了大军压境的份上,来个北衙的公公作保降了,又待如何呢?

难道要谴责他们无能?

当日一念心动是实话,但事到临头,谁又敢将生死存亡的事情挂到他们头上?

甚至,张行现在深切怀疑起了砀山方向的可靠性,王振一去不返,所谓豪言尚在,人心难测,这大半年下来,自己都改了许多性子和想法,遑论人家?

但是,这不代表着局势就要糟糕到一定地步。

张行深切明白,小周今日吐槽也是有些说法的,那就是朝廷官军必然也是四分五裂,徐州与齐郡必然不能齐力,东都与江都必然隔阂日重,河北重兵十之八九不会过河,甚至不会看乱成一团的东境一眼。

真要是能守望相助,三征东夷早就成了,大魏也不会沦落到如今地步。

然而,事情再反过来说,只要哪里再出一两位齐郡老革这般的官军英豪,为大魏天下主动担责,黜龙帮便真的要九死一生了。

还有那些从东都放出来的熟人,谁知道会有什么作用?钱唐、秦宝、李清臣那些人,怎么看都比原来的地方官要强吧?尤其是吕常衡在汲郡,李清臣在淮阳,以及必须要关注他们的动向了。

总而言之,生机似乎是有一些的,但注定要很艰难。

念头纷杂,张行不免愈发纠结,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官军全面反扑,唯独念头一转,想起跟白有思的约定,想着自己都已经打定主意大败后离开……却又觉得自己在白操心。

一念至此,张行干脆直接将纸笔掷到了灯下案上。

而也就是这时,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声。

张行怔了怔,旋即醒悟,只是将纸笔按住,便抬头邀约:“是司马二郎吗?既然到了,不妨下来说话。”

片刻后,一人敲了敲门,然后大大方方推门而入,正是之前与杜破阵一起护送着皇后离开的司马正。

双方见面,张行也不问对方是怎么来的,只是先行苦笑:“如何,司马二郎如今在江都,应该也与我在济阴一样,如在水火,所谓进退两难,前途未卜,优柔难决吧?”

司马正愣了一下,缓缓摇头:“前途未卜是自然,如在水火也是实情,但谈何进退两难与优柔难决吧?尽忠职守,为正抑恶便是。只不过,这个世道和情境,做决定的时候,不免会心中耿耿罢了。”

张行怔了一下,反而重重颔首:“司马二郎好心性,必成人中之龙!”

司马正反而苦笑:“张三郎这是一叶障目,你自家想想,平生可曾缺了决断?而且咱们认识这么久,素来都是我服膺你能决断清楚,一下子捏住要害,乱局中做到最好、最正、最无懈可击,哪里要我来启发?”

张行再度愣了一下,这才彻底恍然,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有了要留下来尝试在黜龙帮熬过这一低潮,甚至打开局面的想法。

这显然是非理性的,甚至是非感性的,因为跟白有思一起遨游江湖,静待天崩,从来都是梦中所念。

但这种纠结已经切实出现了。

一时间,张大龙头心乱如麻,甚至想着回到济阴,就再用罗盘一试。

PS:感谢大家的热情,待不了几天,马上就要走了。

(本章完)

第223章 擐甲行 (6)

夜色平淡,春风阵阵,周桥市场北面的落脚处,张行按下心思,只与司马正说些闲话。

真的是说闲话,二人从东都旧事说起,一路说到当日沽水之变,然后便是分开后的事情。

张行这里还好,大部分都是一些人尽皆知的造反过程,朝廷一笔笔都记着账呢,迟早要拉清单的那种。而司马正那里,不免就将一个政权主体实际上突兀迁都引发的人心沦丧、政治分裂,与人事辗轧给一件件明确了起来。

“到了江都,圣人明显自在了不少,毕竟是他待了许多年的故地,但是行宫空虚,什么都要置办和充实;随行兵马也可以依仗之前的南路军在徐州和江都的遗留后勤与驻地,可随行文武的消耗却也不少……”

“要害差事的争夺也不少吧?”张行戏谑来问。

“道士多寺观少,还能如何?”

“江东本土势力大涨?”

“大涨是必然,但还是远逊于关陇,除了几位昔日圣人在江都时招揽的降人、旧人,并无几人登堂入室……”

“江东百姓加征了吧?”

“是。”

“长此以往,上头不给骨头,下头压榨日甚,便是江东就在江都眼皮子底下,也必然要再反的。”

“……”

“怎么了?”

“已经反了……不过是在永嘉、建安一带,江西庐陵也出了些岔子。”

“那也不能置之不理吧?所以两位宗师在东都是出差平叛,到了江都也还是去外地平叛?既是南方造反,里面必然有真火教的说法……圣人心里不安?”

“是、是吧……”

“那我问个多余的事情。”张行忽然严肃起来。“朝堂这么多高手,总不可能不派人来徐州吧?这么看不起我们黜龙帮的吗?”

司马正沉默了一会,以手指向了自己。

张行了然,继而失笑:“若是这般,我倒是要真的准备跑路了。”

司马正也笑:“区区一个成丹,何况你们也有雄伯南……不过,你也该知道,张长恭去了齐郡吧?”

“鲁郡太守嘛,便是以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嘴上依旧随意,但张大龙头的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说白了,便是假设白有思来了,加上雄伯南一起,勉强兑了修行高手这个层面的子,可司马正统军过来,约束军纪,以精锐上军堂皇碾压,自己和黜龙帮怕是也没有幸理的。

甚至王振、吕常衡还有王公公……

甚至对方此番过来叙旧,怕也不是单纯来诉衷肠,讲自己在江都的旧事。

司马正是个正派人,正派人可以欺之以方,却不可以指望他能宽之以私,这种人以堂皇之阵和绝对实力压下来的时候,反而让你无力。

对方根本就是看在往日交情上来劝自己走人的,仅此而已。

而张行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对方引兵来,自己确系是螳臂当车——因为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居然真的有一个官军的英雄豪杰人物,大公无私的那种,要统兵来了。

到时候,且不说直接来打自己如何,只要跟张须果配合起来,乃至于直接连兵一处,横扫东境也是手拿把攥,黜龙帮的所谓五六郡基业立即灰飞烟灭,自己仓促而走,难道不是定局吗?

“张三郎还没凝丹吧?”司马正继续来问,俨然意有所指。

“没有。”张行有一说一。“我奇经八脉俱通,真气调度也上了一个台阶,甚至能仗着真气充裕勾连他人成阵,却始终没有如那些人说的那般,所谓丹田生一丹,能自成呼吸,仿佛结阵时阵中真气潮起潮落。”

“凝丹也是要契机的。”司马二龙认真指点。“现在回头看,所谓修行之路,基本上是修身合道的一个过程,到了凝丹是个明显的门槛……凝丹和成丹,因为实力差距被分成两路,但实际上,只是感受外物与自行观想的区别,都是在打磨丹田中那股自身凝结出来的,属于自己的那份天地元气。”

张行恍然大悟。

所谓凝丹期是被动观想,而成丹期是主动观想,只是因为实力差距,和观想这个东西对人而言太过于有界限,所以被分层。

“那……”一念至此,张行便要追问。

“没错,到了伱这份上,随时都可能凝丹,只要稍有些心境进展,甚至只要心静下来,说不得就要迈过去了。”言至此处,司马正稍微慢了一点。“而且不瞒你,一旦凝丹,便是在这个天地中有了自己的一份资本,到时候再结个阵,抵消掉成丹的那些好处,其实从道理上来说便不惧成丹高手了。”

“道理上来说。”张行低头再度来笑。

“是……毕竟总有一个突施冷箭下的猝不及防和真气不足时的无可奈何。”司马正明知道以对方的聪明早就听懂自己的意思,但还是主动来提醒。“可反过来讲,没有凝丹,便是虚入阵中,也不是成丹好手的对手,更拦不住成丹境的针对。”

灯火下,张行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黑色眸子来,认真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然后再三来笑:

“司马二郎,你果真是个英雄人物!”

“哪里有资格称英雄?”司马正尴尬躲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为人臣不能阻君上毁弃天下;为人孙不能救祖父于绝道;为人子侄不能劝父叔于歧途;为将也不能让部属心安理得……二十六七,一事无成。”

“恃强不凌弱,居高不傲下,处逆不弃正……便是对我这种大逆不道的贼人,也能仁至义尽。”张行收起笑意,盯着对方认真来言。“说实话,我服气的人不多,很多人便是某些地方比我强,也只是畏惧一些、警惕一些、躲让一些,你司马二郎是一个我难得衷心佩服的。”

司马正沉默片刻,最终苦笑:“咱们就不要互相吹捧了,言尽于此,我还是连夜回去吧……望你好自为之。”

张行点点头,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我明白司马二郎的意思了,必会诚心考虑,二郎自便。”

司马正也不矫情,直接起身拱手,然后推门离去,须臾片刻,周围春风微动,夜色平和,竟似不曾有人来过。

当夜无言,翌日,王公公先行告辞,张行等对方走后,也离开了继续会市着的北桥大市,并邀请杜破阵一行人继续北上济阴。

且说,离开周桥不久,心里稍微落了半个石头的杜破阵便情绪稍微高涨起来。而这日傍晚,众人快马加鞭,越过周桥县城,来到济阴城外,夕阳下,在一小坡上稍作伫立,只见身前陇亩纵横,宛若棋盘,青绿之色一望无际,而济水宛若一条玉带横亘其中,却又捎带出一座城池,耸立天地之间。

放目过去,端是让人心旷神怡。

“之前会市还能说是日期赶巧,眼下就不能不服气了……张三兄弟好本事。”杜破阵诚恳出言。

张行看了看景色,也有些触动,却又好奇来问:“江淮那边没有?有淮右盟看管着,又没有造反的,不至于田地都出岔子吧?”

“有自然有,但不大如前……”杜破阵认真以对。“抛耕的太多了,有人伺候的地跟没人的伺候的地哪里能一样?一眼望去,斑斑驳驳的,跟生锈了一样。”

张行想了一想,还是不解:“抛耕了,官府不管吗?本就是授田……”

“官府都想着如何巴结江都的皇帝呢!”居然是王雄诞忍不住插了句嘴。“哪有心思管下面?”

“就是!”马平儿似乎也从昨日的沉闷气氛中解脱出来,变的稍微活跃。“张龙头不知道,那皇帝到了江都,有人说库存不足,赋税艰难,他就答应说要勤俭一些,结果,下面郡县里的人送贡品,还是谁送得多谁升官……有个谯郡下面的县令,因为送的厨子好,送的食材门类多,直接升了南方的郡守。”

“狗改不了吃屎。”张行恳切评价。

周围人面面相觑,随即,黜龙帮的人先点头,然后淮右盟的人也都按捺不住,狠狠点头称是。

他们也意识到了,到了这里,就可以不用顾忌表面上的那层东西了。

“可为什么旁边的老百姓不去种呢?”小周适时提出了另一个疑惑。

“周头领莫忘了,为什么有的老百姓要弃耕抛荒……还不是担心种地也活不下去?”气氛缓和,如阚棱这种人也适时加入了谈话中。“实际上,别的老百姓,即便是没有弃耕,也会有种种顾虑,甚至担心官府到时候把逃走的邻居的赋税摊派到自家头上。”

“我其实让帮众去种了点荒地,但发觉的太晚,没种多少……淮右盟现在也是多事的时候。”杜破阵语气中似乎带了点埋怨。

而张行却似乎是置若罔闻,只是驻马在原地,看着前方景色发呆。

“杜老哥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过了一会,眼看着数骑当面而来,俨然是从城内出迎之人,张行终于回过神来,扭头来看杜破阵。

“什么?”杜破阵莫名有些紧张。

“我是想,若是江东造反的事情是真的,关中罢耕的事情也是真的,莫不是这黜龙帮的西三郡之地,还真弄了个当今世上天下第一安泰之地来?”张行冷笑来问。“最起码对农民如此。”

“我不晓得他处,但黜龙帮的德行,在江淮是有说法的。”杜破阵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淮北、淮西的人都想造反,而且越来越躁,张三兄弟你功不可没……若说之前对你安天下的话只是嘲讽,如今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威名,你莫说没见过有豪杰来投奔你。”

张行缓缓以对:“大魏必亡,但安天下的未必是我。”

“这是个实诚话。”杜破阵心中微动。“可现在,你跟黜龙帮,终究是走到最前头的一个,剪除暴魏如此,安天下而有所如此……这是我的一句实诚话。”

到此时,周围头领与下属,还有那些原本对张行观感不一太保,早已经意识到话题不是自己能掺和的了,都只是心思繁杂的望着这二人。

因为这二人不知何时开始,真的是在指点江山了。

而且谁也不怀疑,这俩人说的言语,都是中肯而诚实的。

想想两年前,杜破阵还是一个东境偷羊贼,张行也只是一个区区白绶,真真是恍若隔世。

张行沉默良久,再度缓缓开口:“可是,杜老哥不也说了吗?明年这个时候,谁知道还有什么?”

“一码归一码,一年算一年。”杜破阵此时反而不以为然。“就算是明年占地占城的都没了,都被兵乱涂了一遭,你们黜龙帮的地盘也还是头一遭。”

张行笑了笑,然后忽然正色:“杜老大说的对!”

杜破阵便欲陪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都种小米吗?”张行忽然再问,然后不等对方开口便自行解答。“因为小米耐存,世道越来越乱是必然,这种情况下,能收一斤是一斤,但凡有一斤小米多存了一年,便可以多活一个人。”

杜破阵再度扫了一遍身前绿野,而只是一扫,一直维持着淮右盟老大姿态的他陡然变色,当场失态。

另一个明显动容的人是自从昨天抵达后一直沉默寡言的马胜,但即便是他,也没有杜破阵的反应大。

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这二人都敏锐意识到张行说的是真的,意识到这位大龙头真的想到了这一层,只不过,杜破阵真的曾经饿过许多时日。

“再问杜老大一句话。”张行等了一会,微笑来问。“你信不信,就眼下这个局面,其实只是我只凑凑活活造了反,虽是认真却也是敷衍着做了些事情的结果……我并未真正十二分用心来造反,十二分用心来安天下……换句话说,你信不信,我说不得还能做到更好?”

此言一出,身后更加安静,愈发显得前方即将抵达的十几骑马蹄声、呼哨声明显起来。

杜破阵看了看张行,缓缓摇头:“我不信。”

张行点点头:“若是这般,便是要让杜老哥信了这一码,我也不能轻易言弃……能撑一日是一日,能做一点是一点。”

“本该如此。”杜破阵莫名其妙。“这么大的基业,便是抵挡不住,也总该撑到最后才走,而且总该尽力而为,能多存一个弟兄便是一个弟兄。”

张行连连点头,无视了已经来到跟前,正气喘吁吁却又意识到什么,然后等在小坡前的阎庆等人,调转马头往一侧田埂上走出。

走出十几步,就在身后人犹豫要不要上马跟上时,这位张大龙头复又忽然回头:“小周与杜大哥一起来,其他人不要过来,不许偷听。”

阎庆和张金树各自反应过来,指挥下属排成两排,进行阻断隔离,而淮右盟的太保们则紧张不已,阚棱更是毫不犹豫,打马跟上。反倒是杜破阵不以为意,摆了下手,让义子们稍安勿躁,直接与周行范一起打马上前。

又走了百十步,三人方才在一个田埂交汇小道上立住,然后交马来言。

“徐州大营派出来的将军已经定了,是司马正。”张行轻描淡写,讲述了一个实际上极端可怕的事情。“这便是我今日一直有些沮丧的缘故。”

当然,杜破阵和周行范几乎瞬间醒悟,各自抬头,小周的坐骑甚至都惊了一下,当场嘶鸣。

“若让他统军过来,无论是直接往北与齐郡张须果会师,还是按部就班打呆仗,走谯郡、进入梁郡、来济阴,咱们都必败无疑。”张行言辞凿凿。“所以,我想了下,必须要现在就动手,抢在开战前让江都改弦易辙……临阵换将!最起码要让司马正不能出徐州!”

“三哥的意思是?”周行范面色发白。“要用反间计?”

“不错。”张行面色不变。“必须要先发制人,避实就虚,用反间计来对付他……我要小周你明日就跟杜大哥一起折返淮上,带着金银珠宝去,借小周你在江都、徐州高层的熟稔,借淮右盟的人力和扩散力,传播谣言,贿赂官吏。就用那些劫来的紫微宫财宝,把司马正撵回去。具体贿赂谁挑拨谁你自己来决断,谣言我这里也只有一条说法,不过是老生常谈,乃是皇帝曾有一个三马食槽的梦,这事是真的,司马正爷爷的死与之有关,你可以看着处置。”

言至此处,饶是张行平素自诩大义凛然,自诩立场更高,也不禁稍作感慨:“司马正对我仁至义尽,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可行此计,也是有些赧然的……”

张行一番话下来,周行范全程气喘连连,也点头连连,最后只是稍微一怔,便立即应声:“三哥是在做大义之事,何必做小儿女态?这件事情,不是想遮护百姓的三哥你更坦荡,难道是帮着那个改不了吃屎之辈做爪牙的司马正占据了大义不成?这事我去做,想尽法子也要成事!而且三哥也不必顾虑我安全,大不了往来战儿府中一跑,我看他有没有脸杀了我媚上!不过是个被软禁的结果!”

事情严肃,小周言辞激烈,张行也只是点点头,然后便立即看向了杜破阵:“杜大哥,现在的情况是,暴魏必亡,这是咱们这种知道穷人日子的人都晓得的一个事情,也是咱们比那些居高临下之辈多晓得的一些事情……对不对?”

杜破阵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紧了缰绳,然后缓缓颔首。

“以此为前提,我有个说法。”张行赶紧来言。“你们淮右盟固然碍于局势不敢反,但实际上南北东西上下人心越来越隔阂,隐隐有分裂趋势……若是官军局势坏下来,你们反而可以顺水推舟,就势倒向天下大势;可若是让司马正这种领兵严谨的正人君子扫荡了淮北一圈,只怕这种分裂反而会加剧,到时候你连淮右盟都维持不下去,遑论其他……一句话,这一波,我们黜龙帮若能活下来,对你们来说也是利大于弊的。”

“我懂。”杜破阵思索许久,似乎略有挣扎,但还是咬牙应下。“我明日就冒险回去,尽全力替你布置。”

张行终于点头。

就这样,济阴城就在眼前,罗盘今晚也能摸到,但张行反而只在城外便稍作决断,便决心要即刻出招,用一切手段来应对朝廷的镇压。

安排好这件事情,张行终于决定入城。

当然,免不了有阎庆凑过来,来不及管其他,直接并马低声汇报了一个紧急军情:

“三哥,济北郡那里,王五爷不舍得轻易撤兵弃地,部队流连不动,结果被张须果寻到,五日五战五捷,而且从第一战开始,便追而不杀,硬生生把济北打穿了,王五爷也被打崩了……信使都没有溃兵跑的快。”

“知道了。”张行面无表情,直接颔首,然后便打马往济阴城内而去了。

阎庆只能佩服三哥定力。

PS:看到琉璃琴老爷的打赏,心存感激,同时有些惶恐,想了下,还是说下吧,算是汇报……今天一整天在成都,都在不停的专车搞各种文书,但总归顺利领了结婚证。就是领证,波澜不惊,希望马上回去,回归平静生活,好好码字。

提前感谢大家的祝福,也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以后也会尽全力码字的。

因为除了这个,也不会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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