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杀劫起人间

一场血雨,淋着所有人,仿佛巨大的鼓点,自这半个渠州开始,向了整个天下蔓延过去,永远改变了这一方天地。

“真的开始了这场杀戒?”

而在这猛虎关前,尚有保粮军大部,铁槛王,白甲军以及一众不食牛门徒,军中谋士,诸员猛将,他们皆猜到了杨弓去做什么,但仍然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他自明州出来,声名隆盛,已具帝相,如今却要大开杀戒,难道他……”

“他不想做这个皇帝了?”

“何止?”

有不食牛门徒低声叹着,道:“他非但做不了皇帝,甚至有可能无法活到这世间出现新的皇帝了。”

“自此之后,他名声便坏了,世人都会恨他,怕他,欲杀之而后快……”

抬眼看去,无边血雨,瓢泼降世,天地之间,种种皆是滚滚荡荡的血腥之气,抬手去接那雨点,甚至都能够感觉到刀锋临身般的冰冷:“无边杀孽自此生,天下杀劫将至了。”

“我们都在门道里浸淫半生,却从未想过,竟会有一法,直接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那……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一边紧张里,有人急急的问,军师铁嘴子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猛虎关,那里面,血浮屠仍在,渠州各士族豪强,门道里的能人们仍在。

又是一夜,也该到了血浮屠出关之时,此前每到夜色降临,他们都会心惊胆颤,生怕被血浮屠杀了一个干净。

但莫名的,在这一刻,却是一点也不怕了,只是让人搭起了香案,准备焚裱祭天,但也就在这香案搭了起来之后,他却又忽然之间,心里有点没底。

“杀气太重,我道行不足,若不然,请金字门大师兄过来?”

可还没决定了是不是要请别人,却见身边有人慢慢走了过来,懒懒道:“让开吧,你不知道如何接住这片杀意,还是得我来!”

铁嘴子见着了来者的气质,便有些敬畏,小声道:“敢问高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来人随口便将这十六個字说了出来,然后上前接过了木剑,黄裱纸,道:“论起辈份,你该叫我一声师叔,但这头就不用磕了,咱不喜欢。”

铁嘴子慌忙让在一边,便见得不远处,巧云将军,大罗法教弟子老算盘,名字古怪的老高粱、竹叶青、玉冰烧等人,也都来到了此处,远远的看着这人,拿出了一张纸来。

此一番杀孽,虽然让人心惊,但总要用起来,正是借着这杀意,来破猛虎关,所以才要起这香案。

焚裱告神,以壮天地。

铁嘴子纠结,便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但是他甚至连这表都不知道怎么写,毕竟,某种程度上,他都觉得那八府二十县的士族贵人,算是无辜的。

而代号绿蚁酒的人,却是毫不犹豫,便直接在这香案之前,提笔写了下来:

“天生万物以养民,民无一善可报天。”

“杀杀杀杀杀杀杀!不忠之人曰可杀!”

“不孝之人曰可杀!不仁之人曰可杀!”

“不义之人曰可杀!不礼不智不信人!”

“明州王曰:杀!杀!杀!”

“我生不为逐鹿来,都门懒筑黄金台。”

“……”

“这是……”

铁嘴子乃至不食牛一众谋士异人,只是远远的看了几个字,便已忽然吓得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脖子一个劲的发冷。

这根本不是青词,也非裱文,这根本,就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杀气。

甚至就在他将这些古怪诗句写了出来时,这片天地都滚滚荡荡,生出了回应,天上飘落的血雨,更多的向了此地聚来,一道道血红色的雷电,便在他们头顶之上分割了天际。

倒是在香案之前,围着的诸人,除老算盘之外,一个个都歪了头欣赏着绿蚁酒写下来的词句,面露笑意。

地瓜烧甚至有些摇头晃脑了,叹着:“真有文化,我就知道大明湖里有蛤蟆。”

“可以了。”

绿蚁酒收起了笔,笑道:“明州王出了这第一刀,便已引开了这场天地大杀机,但想要积累起来,却还需要时间,而我们,便助他一臂之力!”

说着话时,他便大袖一挥,头顶着天上滚滚血雨,手持黄裱,高声吟诵,声音响彻猛虎关内外,然后焚于鬼神。

无法形容他的声音,出现在了这一片天地之间时,骤然引发的变化。

仿佛整个天下,都因此而震颤了几分,悄无声息。

字字见血,声声骇人。

诗不是咒,却比任何咒都要厉害,当军师铁嘴子念了出来之时,猛虎关内外,便已是一片死寂,人人只觉脖子冷飕飕的。

而当此诗禁于鬼神,便只见天地之间,忽地遍地阴风,血雨都更大了几分,连那一盏高高悬挂在了三军阵上的红色灯笼,都一下子被蒙上了一层更为鲜艳的血气。

“明州王作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他甚至不想做皇帝了,宁愿去做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当然,这皇帝位子,他便是想坐,也坐不了了。”

“由来只有世族杀冗余,今日他却要保冗余杀士族,他得罪的,将是整个天下……”

便连猛虎关内,听到了这首诗的内容,也已不知有多少人,只觉心惊胆颤,仿佛无形黑夜,压在了头顶。

“轰隆!”

而在远处,当杨弓下令,向了那森然地堡与土城石围冲去之时,夜空之中,有雷电划过,耀亮了保粮军手里的刀锋。

猛虎关内,大门已开,接连数日,压得三军联盟喘不过气来,更睡不安稳的血浮屠,已经再次出现在了关口,只是,这一次,他们才刚刚出了关来,便猛然感受到了一股子血腥气。

这血腥气如此磅礴,甚至冲得他们都一下子停住,呆滞而空洞的目光,看向了血色夜空。

“杀!”

而在此时,香案之后,在这片血雨淋头浇灌之下,变化最大的,却是杨弓留在了关前的五千保粮军,以及知道原委的诸路将领,谋士。

以往,每次血浮屠出关,都要回避,但这一次,却仿佛可以感受到身后,有那腾腾杀气而来,忽地有人一声令下,便无尽刀枪挺出,直奔了猛虎关而来。

血浮屠专在夜里杀人,三军便于夜里破关。

轰隆隆!

随着那马蹄奔腾,泥浆飞溅,猛虎关内,血浮屠也好,士族私兵,以及刑魂一门里的各路能人也好,都只觉得心惊胆颤。

尤其是神赐王,他向来无往而不利,虽然背负血海滔天,会让他时时疲惫,但只要他能撑住,带了血浮屠出来,那这天下,便没有不可杀之人。

惟独在这一刻,随着那关前香案之上,焚裱告天,他却只觉身上铁甲如此沉重,单膝跪在了地上。

而身边的血浮屠,更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生机全无,变回了死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神赐王迎着那滚滚向了关前而来的兵马,已是咬紧了牙关,竟是硬撑着站了起来,只他一人,却也仍是提起了大刀,指向了冲关的兵马,嘶声大吼:

“吾乃天生地养神赐王,天生破法,屠人无算,你们竟敢……”

“……”

他是数日之间,碾转各路,连破十几支犯境兵马,斩首十万的猛将,也是折服渠州各大世族,指着无常李家鼻子大骂的神赐王。

他深信,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在自己面前,都要老老实实的低下头来。

但如今的他,挥刀大喝,却只迎头被浇了一身的金汁。

几个瓦罐丢到了他的身上,便将他糊了满身满脸,然后还不等抬手抹去眼睛上的秽物,便有一叉,直直的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墙门之上。

“屠杀老幼,跪求世族,甘为人手作刀,还自逞什么英雄好汉……”

捅穿了他的年轻小将,将手里的叉子拔回,嫌弃的甩了几甩,猛啐了一口:“你算是什么个东西!”

说罢了,却是连头也不回,只是带头冲进了关中去,身后三军齐上,乌乌压压,惊得猛虎关内,各路私兵能人,皆已战战兢兢,或是弃兵而降,或是乱作一团,逃出了关去了。

猛虎关破,众兵马高声呼喝,有人呼喊着第一个冲进了关内的金汁将军大名,也有人呼喊着率人拿下了城来的铁槛王大名。

而于此时,关前军后,香案之前,那些不食牛门人,以及焚裱祭天的各路转生者,却是心间都生出了沉沉的叹惜,转过头去,向了那一片血雨的最中间位置。

向了那正引发了这场无边杀孽之人,抱拳,行礼。

……

……

“喀喀……”

阴府黄泉之中,胡麻一手托举,打破了老井,这血污池,便也像是瞬间干了大半,周围的白幡术法,皆已破烂不堪,像极了李家主事那呆滞的表情。

他呆呆看着血污池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影子,只觉得这一切,都超出了理解。

既是斗法,便不是没想过李家有可能输,但他想的是李家或是棋差一招,或是明输暗赢,但如今这个结果……

李家居然是被碾压一般的破了法。

从来都只有世家老爷杀冗余,从不见冗余杀士族。

所以,他也无法理解,从来都只有门道里人,以血污池压人间,如今,怎么会成了人间杀气,压住了血污池的局面……

而同样也在此时,胡麻看着那血污池里出现的一道虚影,心间同样也沉重。

杨弓是自己带出来的,很多时候自己都把他当成了一位不知事的草根,但其实,很多东西,他学的比自己还好,所以,他才会这么快就做下了这个决定吧……

低低一叹,他没有再去理会那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如同呆滞一般的无常李家大主事,缓缓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红葡萄酒小姐,开口时。

只觉无比艰难,道:“烧刀子呢?”

红葡萄酒小姐也正缓步走了过来,迎着胡麻的询问,微微一笑,道:“死啦!”

说着,居然还轻松的解释:“血污池不是谁都能骗的,那等杀孽所聚,不好引动,但我们又不能不想办法引动它。”

“毕竟人间杀孽,起的太慢,我们要为此添上一把火。”

“……”

“死……”

胡麻虽然早就猜到,但心间沉重,难以形容,甚至觉得有些恍惚,红葡萄酒小姐,才是与烧刀子相熟之人,但她居然微笑以对,自己倒成了难以接受的……

就这么,死了?

“不见得是坏事。”

红葡萄酒小姐看着胡麻,笑了笑,道:“能够让人彻底消亡的不多,血污池算一个。”

“所以烧刀子一开始就说,他不想受永刑之苦,也懒得去琢磨那对付太岁的法子,只求自己这身本事,用到了关键地方就好。”

“可是他……”

胡麻一时心乱:“为何入阴府前,都不说一声的?”

红葡萄酒小姐听着,也沉默了一会,然后才重新露出了笑容,道:“他嫌麻烦,怕你们一个个都婆婆妈妈的。”

“居然是因为怕麻烦……”

胡麻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既是觉得荒唐,又是心里堵的难受。

沉默了很久,看着杨弓身上的血气越来越重,才慢慢转头看向了红葡萄酒小姐,低声道:“铁观音是早就想好了要做这件事?”

“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

“她谁都没有说,除了我之外,因为说了,便会犹豫。”

红葡萄酒小姐慢慢的开口,抬头看着胡麻:“这件事太大,也太凶戾,在你们这里,会背负大因果,为天地所厌弃,也会让很多人犹豫。”

“况且,即便是转生者,也不是人人可信,所以有些事要做,便以雷霆手段,断人虚侫念想!”

“这件事,便是必须要做的。”

“你引保粮军出明州这月余时间,可能也已经明白,想要赢这一场,就逃不开这么一场杀劫。”

“勉强的维持秩序的延续,本身就是错的。”

“这天下一直努力的维持着那点子秩序,都夷之后是十姓,十姓之后是草头王,只想无缝衔接,达成一个新天。”

“但那是不可能的,只有彻底打破,才有可能形成真正足以对抗太岁的秩序。”

“……”

“可是……”

这时,倒是旁边的二锅头,也已忍不住开口:“那只疯猴子,不是约定了与十姓的斗法么?”

转生者里很多人都知道猴儿酒聪明,但也够疯狂,但是更相信他的判断,所以从这场斗法定了下来之后,便连二锅头,也没有怀疑过。

“那只猴子确实够聪明,但他却又太过理性了。”

红葡萄酒小姐笑了笑,道:“他懂得计算冰冷的数字,却多少不太擅长计算人心。”

“在这一块,还是铁观音前辈最擅长。”

“她一直在冷眼看着这个世界,甚至还曾经想将佛门至理引入这个世道,但是后来,她却改变主意了。”

“要什么佛门消孽,她更喜欢以杀止孽,便要这黄泉八景,为我所用。”

“十姓当初答应这场斗法,本就是十姓的幼稚之处,他们的野心,在铁观音看来幼稚的可笑,他们只当自己才有资格做活神仙,但天下事,又岂是他们管得了的?”

“现在看来,十姓说了算,很多人听,但真到了新皇登基,分这天下权柄时,十姓的话,又能值几个钱?”

“当然,你也要做好准备。”

说到这里,她正看向了胡麻,轻轻的点头,道:“这无常李家,没想到我们会在斗法的时候,掀桌子,是他们幼稚了。”

“而伱,若真相信赢了这场斗法,便可以保证两边人都说说笑笑,把这个世界救了,那便是你幼稚了。”

“你不能指望他们真的如此信守诺言,输了之后便交出一切,便不会做出那有害人间的事情来,你只有早作准备,防着他们引太岁入人间的劫难。”

“人,是有自毁天性的,哪怕他们现在都不这么想,最后也一定会这么做。”

“这,便是铁观音,让我带给你的忠告。”

“……”

“……”

“因果,确实太大了……”

胡麻认真的听着每一个字,不必反驳,有些话,说出来之后,自然而然,便知道是真是假的。

只是,饶是如此,当他开口时,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颤着:“但你们不让我落这个恶名,难道……难道你们就不怕这因果?”

“因为我们一直都被人当作是邪祟啊……”

红葡萄酒小姐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胡麻,道:“那我们便做邪祟之事好了,反正早就已经习惯,又有什么问题?”

“在上京时,你只与铁观音聊到了罗天大祭,驱逐太岁,难道那时候,你就没想过一个问题吗?”

“铁观音在上京时,几乎告诉了其他人所有的一切,但她隐瞒了一件事情。”

神色显得非常从容,甚至带着微笑,但说出来的话,却每一个都压在了人的心脏上:“罗天大祭会成功的,但我们会死。”

“我们也属于太岁的一部分,这世界,没有留给我们的位置。”

“……”

胡麻心间涌动着什么:“我……”

“做好准备就好啦!”

红葡萄酒小姐抬手,便止住了胡麻的话,笑道:“不是因为你的请求我们才这么做的,单纯只是这二十年来,我们也对这个世界有了感情。”

“有人有了后代,有人交了朋友,有人在这里娶了十八房媳妇,也有人结交了一帮兄弟。”

“既然要死,那我们不矫情,只在死前尽些力,留下一个更好一些的世界。”

(本章完)

第843章 归乡之境

“原来是这样……”

胡麻安静的听着红葡萄酒小姐的话,内心里汹涌起伏,面上,却反而平静了。

自己早先只是担心,不知多少转生者愿意插手人间之事。

甚至不知会有多少人过来帮着对抗李家。

是自己见识短了。

他们甚至不是参与不参与的问题,而是,在很多问题上,想的比自己都深,都透彻。

若站在客观的角度,猴儿酒当初提出来的与十姓斗法的问题,便已经是最理智最聪明的做法,但铁观音却从一开始便窥见了这个提议的不足之处。

这女人也很霸道,在意识到这个蔽端之后,便在瞒着所有人的情况下,就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以免精力的分散,意见的内耗。

这,只有深切的了解这个世道,融入其中的人,才可以做得到。

上京城时,自己便猜到铁观音隐瞒了一件事,却着实没想到,会是这件。

自己一直以来,心态其实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了解到了身世之后,便只当自己是主人,其他人是客人,所以小心翼翼,但铁观音却用如今这個决定,告诉了自己一句话:错了。

转生者或许嫌弃,或是傲慢,但骨子里,他们又哪有人真的会对这世界置身其外?

二锅头老兄有小红灯。

猴儿酒有他的妹妹乌雅。

就连地瓜烧,都有她那一帮子鬼兄鬼弟。

甚至在某些层面上讲,他们与这个世界的因果纠缠,比自己都大。

想着这些问题,胡麻内心里的汹涌,也终于渐渐平息,他转头看向了血污池,便见到如今杨弓的影子,已经愈发的清晰,而神赐王的身影子,则早已溃败。

如今勉强能在血污池中维系着影子的,却是只剩了恶人伥一个,当然,这不代表着杨弓的杀意已经超过了他们。

纯是人间这一场大杀劫因杨弓而起,血污池倒映人间,便相应的生出了变化。

只能说,与杨弓即将代表的事物相比,其他人的杀意,皆为不值一提。

他同样也了解杨弓将会面临什么,心间自然有些沉重。

但想到了太岁将临,人人肩上有担子,倒不至于说其他的话,有的,只有敬重而已。

“所以,这个人是谁?”

而在血污池时,那恶人伥此时也在看着杨弓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

作为同在血污池中的人,他虽然不认识杨弓,却似乎也可以从杨弓身上感觉到一些东西,定定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好奇之色来。

良久,良久,麻木的脸上,倒是慢慢露出了笑容,转头向了胡麻看来:“他与别人不一样。”

胡麻也看向了他,轻轻点头,道:“他是不认命的人。”

“这天地之间有命数,有的人命数轻,有的人命数浅,遇着灾了,命数轻的人先死,有了福了,命数重的人先享,他不服气这个。”

“不服气便不服气吧,他其实有机会把自己从命数轻的,变成命数重的人。”

“但他不要这个机会,他提了刀,要把那些命数重,且认为自己就该命数重的,一个个的都砍了……”

“……”

恶人伥听这种话,分明是有些吃力的。

他不是门道中人,听不明白这命数的轻重,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才略略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眼睛竟是渐渐的亮了,罕见的从他那张麻木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忽然抬头看着胡麻,道:“有地方可以铸刀吗?”

他举起了自己手里的两截断刀,道:“我想把刀铸好,然后去找他。”

“去渠州寻保粮军。”

胡麻向他点了下头,道:“那军中有铁匠,会帮你铸刀。”

“好!”

恶人伥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就这么在血污池里坐下,影子也渐渐变淡了,想必此时的他,也已经从人间醒来。

至于他带着手里的两柄断刀,找到了杨弓之后又会当什么差,便看他了。

“天翻地覆大杀劫啊……”

胡麻只是心里感慨着:“连恶人伥都可以折服,更何况是其他人?”

这场大杀劫,比起之前与十姓约好了的斗法,不知高明了多少,但若从道理上讲,这场杀劫又并非违背与十姓的约定。

毕竟是说好了斗约定输赢,如今这也同样是一场斗法,区别只是在于,十姓以为会从术法层面见输赢,却没想到,转生者的格局,远比他们想的大。

事已至此,自己甚至都不用担心输赢的问题了。

此时的胡麻,便在血污池旁边,可以感受到那池中的血气涌荡,自血污池回望人间,借着阴府之中那滚滚阴气,甚至可以借此感觉到人间气运,感受到那场滔天大劫的浩荡。

在这件事情上,转生者远比自己做的还要好。

那么,此时的自己呢?

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已经准备离开的红葡萄酒小姐,也看到了旁边脸色有些低沉的二锅头。

他们眼中或是自嘲,或是平静,但却都有着某种超然之色。

便如二锅头,分明刚刚才听见了红葡萄酒小姐所讲的“转生者必死”之事,但他居然也表现的毫不在意的样子……

或许与烧刀子一样,都觉得此时的儿女情长,显得太过婆婆妈妈?

自己也没有意义表现出什么伤心悲痛之类的,太轻了。

只是面对这必死结局,自己又该做什么?

某个念头,忽然便于此时疯狂的滋生,以前他便窥见了此事,但甚至不敢深想,如今,却逐渐变得坚定。

上京时,转生者们与铁观音相见,看似大家将一切的事情,都交了个底。

但实际上,铁观音隐瞒了一件事情,无论此世结果如何,对抗了太岁之后,转生者会死。

而自己,也隐瞒了一件。

……

……

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胡麻甚至都觉得心里轻松了,只是向了红葡萄酒小姐深揖一礼:

“有劳了。”

便是胸间正是云海涌荡之时,如今也只一句有劳,不然着实矫情。

而红葡萄酒小姐也看了胡麻一眼,倒是觉得他当真与之前在安州时不一样了,摆了摆手,淡淡笑道:“赶紧把这里的事情料理妥当,好多的事情,如今才只是开了一个头呢!”

杀劫起人间,她还要回到人间去,保着杨弓,或是多寻几个杨弓。

不然,杨弓出了事,这场杀劫,也有可能被提前阻止。

“咱们也把彩头收回来吧!”

胡麻也向二锅头笑了笑,道:“好歹这场斗法,也是堂堂正正的赢了的。”

除了有点碾压之外,其他的皆在道理之内。

二锅头也只能点着头,只是细想起来,觉得有些怪怪的,这所有的事情,都是红葡萄酒小姐策划,烧刀子拿了命来执行的。

就连胡麻,中间也起到了当肉盾,以及最后时帮着烧刀子,将这场杀劫的引子送到人间的作用。

惟有自己,合着就只是开了个门,以及最后收钱?

“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做……”

而当胡麻与烧刀子来到了李家主事的面前时,便见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呆滞了一般。

如今他已非活人,而是魂身,连魂身都表现出了失魂落魄模样,可见这冲击实在太大了……

“我李家二百年辛苦,七代人之功,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你们,却要全都拿走,连名声都未留下……”

“……”

“那一切,本来就不是你们的。”

而胡麻看着李家主事这模样,则是皱起了眉头,冷淡道:“凭着背叛与窃取得来的基业,也不能算是你们家赚的说深了说,这黄泉八景,管人间一切祸福,本身就不该染指。”

“若你们真的染指,甚至据为己有了,那自然有人将其推倒重来。”

“若真有胆量,你们也可以试着阻挡,只是我会告诉伱们,后果皆由你们承担。”

“……”

说完了这些他才声音一沉:“至于现在,我没有功夫与你在这里啰嗦。”

“李大先生,你们输了,答应我们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

“你……”

直到被胡麻如此重话说到脸上,这李家主事,才仿佛回了点神,猛得抬头看向了胡麻,更里带着崩溃,沮丧,不甘,疲惫。

最后,却都成了苦笑:“你们还想得到什么?”

“李家,根基都被你们毁了,又哪还有值钱的东西?”

这会子他身上甚至都有了种自暴自弃的感觉了。

本以为,这场斗法哪怕输了,也只需要交出那两只秤砣,最多与他们平分血污池。

可孰料,血污池都不属于李家了。

从此之后,无常李便会低于其他几姓,心间沮丧,可想而知。

“要你们的一切。”

而胡麻则是认真看着他,缓缓道:“李家的无常,石砣,家主印信,以及……”

“你们李家的母式。”

“……”

“母式?”

李家主事骤然听见这两个字,神色居然显得有些奇怪,还以为胡麻是在嘲讽。

李家的母式,大概从今天开始,就成了一个笑话吧?

他还要这做什么?

“老井呼名确实一般,我都没想到,堂堂无常李家的母式居然消耗品……”

胡麻并未掩饰自己眼中的嫌弃,道:“但你们李家可以窃取血污池二十年,不为人知,也未受到血污池的反噬,这份本事我倒是很感兴趣,我要你,将这本事,完整的告诉我。”

此言一出,不仅李家主事,就连二锅头也顿时觉得有些奇怪。

‘为何要这窃取天地本源的法?’

‘分明这场杀劫一起,任何门道,都会被推平,这世间法门,都可能会被推平啊……’

而李家主事也是反应了一下,才忽然认真看向了胡麻,倒真是难以形容这会子他心里的奇怪念头。

胡麻点明了要他们李家的法,倒让他觉得心里稍稍宽慰,似乎李家人数代人之积累的心血不是那么一无是处似的,恍惚之间,咬牙道:“我,这些我都可以交给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知道李家输了,没资格谈条件,但我,还是要说出来。”

“……”

胡麻并未抢白,只是皱皱眉头,道:“你讲。”

李家主事深呼了口气,忽然道:“我要你保举我李家两位女儿,去保粮军中任职。”

“不跟别人,就跟着这杀劫缠身之人,保证她们令行禁止,不生二心。”

“……”

胡麻听着,都略一怔,倒是哂然。

要不怎么说,十姓主事,其实都是非常聪明的人呢?

他缓缓点了下头:“我答应了。”

李家主事直到此时,也才深呼了口气,向了胡麻道:“首先,你要找一口井……”

无常李家,倒确实是愿赌服输之人,或者说,他们一开始就准备了要与胡麻等人合作,差别只在于输的太过突然,而且他们甚至都没有时间去生出赖账与两败俱伤的决心而已。

不仅胡麻所要的“窃取”之法,源源交待了出来,其他的印信,调令,石砣,也都一一交出。

这些事物,到了胡麻手里,便等于镇祟胡家,吃掉了无常李家。

至于五只石砣,更是已经可以凑齐了。

罗天大祭的五镇,如今便已有了一镇在手。

胡麻与二锅头一起返回了阳间,仍在这猛虎关前,抬头看去,只看到了猛虎关上,早已插上了保粮军、铁槛军、白甲军的大旗。

如今这一片天地之间,血雨方停,冷日初升,阴风的风刮来刮去,风中满是血腥味,关前人头,皆已埋葬,正有无数褴褛之人,前来领粥。

粥香与血腥味融合到了一起,居然是谁也不曾想过的融洽。

胡麻立于猛虎关前,看向天下,倒仿佛已经看见了结果,这一番滔天杀劫起处,什么猛虎关,什么神赐王,乃至无常李家的堂官跑腿,再什么江湖异人,奇术邪法,皆不堪一击。

而以红葡萄酒小姐为代表的很多转生者,都已经开始自愿投入了这场杀劫。

他们会摧毁一切,也会让人明白为何摧毁,以及如何活命,重生。

这才只是刚开了个头而已,这场杀劫会愈来愈凶。

命数轻重会抹平,什么草头王,什么世家贵人,都将会在这场杀劫面前俯首,否则便人头落地。

“老兄,交给你了。”

而望着这已经打开的局面,胡麻便在这猛虎关前,将从无常李家拿来的一切,都给了二锅头,其中,还包括了镇祟府内的“金甲集”与“递阴书”。

金甲集,可以驱使镇祟府内的金甲力士,递阴书,则可以保证二锅头随时联系到自己,以及驱使天下鬼神之能。

“啥意思啊?”

二锅头听着他的话,却有些懵了:“这才刚起了个头,你不回军中去了?”

“你们懂得道理比我大,这些事情也会做的比我更好。”

胡麻深深的吁了口气,认真看着他,道:“所以,我要去做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二锅头倒是有些惊讶:“比集聚天命,斗败十姓更重要?”

胡麻点头,慢慢道:“是!”

二锅头虽然还是有些不太了解,但也知道胡麻不是个急躁的性子,加上他也有太多事情,要去了解,去与红葡萄酒小姐商量,便也只好答应了下来,匆匆向了保粮军中而去。

而胡麻则是目送了二锅头走远,神色也已崩紧,安静的站在这里,行功片刻,便等到了老算盘,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满身都是泥浆。

“这……这事……”

老算盘分明还有着太多想要问的,但胡麻却在看到了他的时候,直接道:“我让你帮我联系国师,可曾找到他了?”

“找到了……”

老算盘倒是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胡麻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便点了下头,道:“带我过去见他,我有问题要问。”

“什么问题?”

却还不等老算盘回答,胡麻便听到了身后有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了洞玄国师,他站在了早先本来应该是一株松树的位置。

自上京城分开,到如今,已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再看到他,却已没了当初身穿道袍,飘然出尘的模样。

脸颊还是那般枯瘦,但却换下了道袍,胡须篷乱,眼睛也没有此前清澈,通透般的神彩。

老算盘一见了他,神色便有些尴尬,悄悄低下了头,向胡麻道:“他比你还着急呢,一听你要见他,几日前便过来了一道影子……”

“我需要知道,归乡境界怎么走……”

胡麻没有半点的犹豫,便看向了国师,慢慢道:“你早在骗我修成九柱道行时,曾经说过有人间上桥之法,甚至还有可能,以此法直抵归乡境界。”

“这话,该有下半句。”

“归乡?”

国师听到了他的话,甚至都觉得有些荒唐,冷声道:“照你现在的路子走下去,天地之间,将不再有法,不再有术,只有一帮挥着刀,大杀四方的乡民……”

“你挑起了这一切,却又过来问我,何为归乡?”

“……”

“是!”

而迎着国师的质疑,胡麻却只是默默点了下头,道:“这天下的法都会消失,但我要在这一切消失之前,达到真正的归乡境界。”

听出了他话里的坚定,国师的脸上,倒仿佛露出了讥嘲:“说到底,你也想成仙?”

胡麻袖子里握着一块衣襟,乃是从血污池中带出来的,他缓缓握紧,徐徐吐出了一口气,低声道:“成仙没有意义。”

“但归乡,却很有意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