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世间再无野人王!

刘大虎提着食盒,默默地站在边上。

在奉新城,他认识一个人,姓邱,人称邱老板,他是个乾人,靠商贸起家,每逢王府有大庆时,他就会跟着一起将库存的货物拿出来,分享给奉新城的一些百姓,为王府贺为王爷贺。

这人有一个爱好,那就是收集古玩。

刘大虎为什么会认识他呢?

因为邱老板常常派人给他奶奶那些负责清扫街面的妯娌送米面粮油,感谢她们为奉新城的干净整洁所做出的贡献;

同时,还暗示他喜欢把玩一些古件,若是家里有,可以拿来与他收。

乱世黄金,盛世古玩;

如今的晋东,刚结束乱世其实也没多久,古玩这类物件儿在寻常人眼里,根本就不值钱,再加上这些年晋东屡屡对外用兵,动辄劫掠回来一大批,尤其是当年自家王爷,更是在楚地挖了不知多少贵族的祖坟;

金银珠宝这类的,倒是好流通,古玩这些的,是真的跌价,王府自己倒是会用,可王府又能用多少?

拿下去赏赐人吧……人家又不觉得这个值钱。

所以,一大批古玩,早就沉淀流落在了民间。

刘大虎奶奶她们这帮妯娌,家里其实不是当差的就是在军伍的,屋子里还真不缺这些物件儿,邱老板收得那叫一个欢喜。

刘大虎则曾被自己的奶奶要求其把家里腌咸菜的缸子拿过去卖给邱老板……

虽说刘大虎记得这个咸菜缸还是自己很小的时候从王府下面铺子里买来的;

但邱老板还是收了,给了一笔银钱,说这东西,他很喜欢。

然后,拉着刘大虎聊了很久,主要是聊他自己对古玩的喜好。

他说真正喜欢古玩的人啊,不是为了财,而是放在眼前时的那种品味,酒在外头放久了,酒气会散,可古玩不同,越久越醇。

卖完咸菜缸,又很愉快地聊了天,吃了一小顿夜食,得了不少眼界的刘大虎,

回来后就找锦衣亲卫里的相关负责侦缉的衙司,把邱老板给告了。

只不过邱老板一直没事,

继续在奉新城里做好事,继续在奉新城里收古玩,也有可能继续在奉新城里讲他的故事;

但在几个月前,

奉新城内送来的折子以及许安军纪官送来的折子里,刘大虎在帮忙批阅时,看见邱老板的名字上被画了红勾。

邱老板虽然没了,

但邱老板对古玩的态度,刘大虎一直记在心里。

有时候陈仙霸与郑蛮他们或许不能理解,外头的军旅生活多姿多彩,为何他刘大虎还是坚持要继续留在王爷身边做这书记官的职务。

自知之明什么的,都是虚的,根本原因在于,刘大虎喜欢这种能一直跟着王爷的工作;

可能,王爷就是那种“古玩”,在王爷身上,他能够看见那种醇厚。

大燕人人敬仰的摄政王,在他刘大虎的眼里,也是人,但这“人”,并未因为他是人而褪去了那种色彩,反而更为真实也更为纯粹。

刘大虎不知道人格魅力这个词,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王爷眼里看的是天下,自己正好可以看着王爷。

其实,对于郑凡而言,单纯放松的时间其实挺多,他也没有外界传闻中的那般忙碌;

可偏偏,当你空闲时间茫茫多时你去矫情,会显得有病;

反倒是这种忙里偷闲的感觉,才能真正的入定。

一个馒头吃完,

顺带着把先前放在边上给老田“上供”的馒头也一起吃了不做浪费,俩馒头下肚,再招招手,刘大虎贴心地送上来水囊。

喝了几口水,郑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甲胄。

在刘大虎眼里,大燕的摄政王,又回来了;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深邃,他的气质,重新变得伟岸。

郑凡当然不清楚刘大虎此时脑子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东西,他现在有很多的事要忙,比如,将城墙上再亲自巡视一遍。

这个夜晚,身着玄甲的王爷从守城士卒身边不停地走过,虽然没有一个个地亲切打招呼和拍肩膀,但已经给予了他们无穷的斗志。

一支军队的精锐与否,并非体现在打顺风仗时,顺风时,一群猪,也能跑出万马奔腾的气场;

真正的精锐,在于在逆境时,依旧能够一边舔舐着伤口一边保持着目光中的狼性。

燕军虽然败了,在渭河南岸败了,撤过了河,又在上谷郡接连败了好多次,现在,整体防线已经回撤到了镇南关一线;

可这种失败,并非是成建制的折损。

因为一开始摄政王就没打算正儿八经地抵抗,后续的军队与楚军的几次交锋,也只是暂缓楚军推进的速度,给前线大量的民夫以及辅兵等等提供从容后撤的机会。

而楚军在一开始,也没料到战事能进展得这般顺利,纵然他们自信有绝对的局部战场优势兵力,也没有做出真的极端进军手段,所以,并未将楚人宝贵的骑兵在一开始就斜插迂回,不惜毁掉自身骑兵根本来完成一场成功性虽然有却并不高的战略大包围。

搁当年,老田最喜欢玩儿这一手,有事儿没事儿,先给你来一手迂回;

通常执行这种军事任务的就三位大将,盛乐将军、平野伯以及平西侯,

这仨,很公平,轮流来。

总而言之,燕军的败,都是纯粹的战损,都是交锋后,怕被楚军以优势兵力包围,所以做出的主动脱离与后撤。

伤亡,是不小,但站在为帅者的角度,却没什么好可惜的。

打仗,本来就是要死人的,把人命当成纯粹的数字确实过于极端了点,但正常的伤亡,只道是寻常。

覃大勇今晚见到了王爷,而且有幸被王爷拍了肩膀,待得王爷走后,身边袍泽都对他投来羡慕的目光,覃大勇也是热血上头,恨不得楚奴现在就攻城,他要为王爷多杀几个楚奴。

待到天将放明时,郑凡的巡视才宣告结束,不过他并没有回府邸补眠,而是又回到了最开始待过的塔楼。

茫茫一片的楚人营寨,比昨夜更多了一些,同时,可以清晰地看到楚军的大规模调动,他们已经在推移战场了。

看到这一幕时,可以清晰地断定,在肉眼所不及的两翼位置,楚军肯定已经前插了。

煮鱼之前,先去鳞,这是常识。

“楚人,可真是心急呢。”

“是的,王爷。”刘大虎附和道。

“大虎,你觉得该怎么办?”

“镇南关两翼的兵马……”

“要继续战而后撤?”

“不,属下觉得,两翼兵马应下死命令,命其死战。只有这样,才能更激励楚军,让他们的中军让他们的后军,更为快速且激进地提前压上来,让他们的主力,更为深入上谷郡。”

“会死人的,死很多人的。”郑凡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刘大虎。

刘大虎舔了舔嘴唇:

“王爷,此战功成,以后,就不用再继续死人了。”

“下令吧,命关隘两翼兵马,死战不退。”

“喏!”

郑凡伸手,摸了摸甲胄胸口夹层,意识到自己的烟在刘大虎那里,而刘大虎刚刚去帮自己下令了。

“嗯……”

摄政王爷双手放在城垛子上,感知到清晨时这上面所透着的冰凉。

但越是这种冰凉的感觉,越能让人想象到火热的铺垫。

自阴影里,阿铭显现而出,从衣服里,取出一个铁盒,递送来一根烟。

“我还以为你不在这里。”郑凡笑道。

“剑圣不在这里,属下怎么可能不在。”

郑凡点点头,凑着阿铭递送来的火折子,把烟给点了。

“主上,属下的酒坛和酒嚢,都已经清空了。”

“心急了,还得再等几天。”

“属下明白,不过,饱餐之前的饥饿,其实也是一种享受的期待,属下现在的心情,很是愉悦呢。”

“有你在身边挺好的,真的。”

“属下忽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因为要想保持生活的格调,身边最好得一直有个变态。”

“主上你看,楚人的投石车,推上来了。”

“呵,我可没看见。”

“属下的视力,比主上要好一些。”

“哦,我饿了,看看四娘今天准备了什么做早饭。”

……

“两位少将主,为何没胃口啊?”

苟莫离正大口吃着饭食,瞧着坐自己面前的陈仙霸与天天,吃得有些萎靡。

天天还好,除非特别激动时,其余时候基本都是很温和的样子;

陈仙霸就不同了,他的性格很容易写在脸上。

其实,对于陈仙霸,苟莫离是有些可惜的,他有驭下之能,也有辨才的眼光,在他看来,陈仙霸更适合早期创业时的王府。

干干干,冲冲冲,一次次地绝地反击,有点类似最开始时金术可的轨迹。

让他的桀骜性格加上天赋,在一次次真实捶打之中完全最终的塑形,将星种子,经过淬火熬炼,才能真的发出万丈光芒。

可惜了,

现如今的王府,现如今的大燕,没办法给陈仙霸提供这种乱局场面。

虽然现在也不差,是一点都不差,可就是觉得,火候上,没经过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工序,缺了那么点意思。

到底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推时势?

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天天开口道:“是苟帅您饿狠了,您都吃第四碗了。”

“哈哈哈哈,是是是,饿狠了呀。”

苟莫离将碗递给身边的亲卫,吩咐道:“再盛一碗。”

“你们是没经历过没饭吃的时候啊,本帅我小时候,可是常挨饿的。”

天天眨了眨眼,他是没挨饿过。

陈仙霸也无话可说,虽然小时候生长在渔村,条件不是很好,但他有家人也有师父在身边,也没经历过饥荒。

“坐牢时,也饿啊。”苟莫离继续感慨着。

边上坐着的剑圣笑道:“你在雪海关坐牢时,可没缺你吃喝。”

苟莫离反驳道:“我坐的牢,多了。再者,在雪海关坐牢时是没缺吃喝,可我宁愿给我住水牢缺个吃喝,现在有时候想想还有些后怕当时的情景。”

当时苟莫离被关在密室里,隔壁住着一头僵尸,苟莫离有一段日子每天被煞气侵袭,精神都近乎崩溃,那是一种超越生理上的精神折磨;

得亏他是野人王,换别人,早疯了。

这时,陈仙霸开口道:“大帅,北面的那支楚军……”

“放着呗,他们又能带多少粮食迂回呢?就算是截了我的一批粮草押送,可那批里,本就被我提前布置过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挺多,粮食反而不多。

他们那边,还在闹饥荒呢。

先前,是他们卡着我,不让我北上;现在啊,是咱们卡着他们,让他们作为一支孤军,南归不得。

现在有粮也有时间,就慢慢地和他们耗。”

“那南边的……”陈仙霸组织了一下语言,“南边的谢渚阳,怎么办?”

“梁大将军还在继续演戏呢,还不晓得谢渚阳现在到底发现了真相没有,放心,这个真相,他会发现得很慢,因为是他先上的赌桌,人性嘛,就是如此。

但,就算是他发现了自己设下的坑结果掉坑是自己,他也不敢主动打上来的,最明智的选择,还是即刻回古越城保留一份希望。

真要逞那一时之勇,破罐子破摔,也不是他的性格,若真这样,那倒还好了,咱们就正好和他在这里好好玩玩儿,给咱王爷,凑个四喜丸子。”

新的一份饭盛来了,苟莫离接了碗,继续就着酱菜干饭,吃了两口,他忽然又放下了筷子,定神地看着两位少将主,

看看陈仙霸,再看看天天;

看看天天,再看看陈仙霸;

看得两个,都有些不知道如何适从。

苟莫离笑着道:“按理说,现在是个好机会啊,遣两路骑兵,就这么缀着谢渚阳,让他没办法将他那一部谢家军安安生生地带回古越城,给咱们这边收拢聚集兵马争取时间,到时候,真有可能将那大楚最后一位柱国,甚至是将他的谢家军,给一口闷下去。”

“可大将军说,没有兵。”天天回答道。

陈仙霸抓了抓脑袋,道:“大将军那里兵马分散得开,现在根本来不及聚拢,就算聚拢了一部分,也是兵马疲惫。”

原本陈仙霸与天天手中,是有兵马的,毕竟滚了这么久的雪球,可梁程一来,直接接收走了,俩人一下子成了运粮主管。

“大将军没有,可你们苟叔叔我,有啊。”

陈仙霸看着苟莫离,再看看四周军寨里,无比萎靡疲惫的军心士气……

天天则会说话一些,道:“可大帅您麾下的兵马,已经很疲惫了。”

强拉着一支疲惫之军,只能去送人头。

“这好办。”

苟莫离从怀中掏出一根短小的竖笛,开始吹奏起来。

不一会儿,帅帐里两个陷入沉睡的星辰接引者苏醒了过来,这一男一女的身体还有些僵硬,但还是走到了苟莫离身后。

苟莫离放下竖笛,

道;

“将他们召集起来。”

“是,王。”

“是,王。”

两个星辰接引者走入军寨之中。

苟莫离看着两位少将主,道:

“这舞台上唱戏,为了以防不测,下面得准备着万一出个什么状况能顶上去的小角儿,这打仗也是如此,得预留一支生力军。

我这儿呢,正好有一支,打从范城出兵到现在,一直歇息着,没上过阵,就是走走停停淋淋雨,就是这里……”

苟莫离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精气神上,那更没有问题,一声令下,随时赴死,且视为荣光所在。

来来来,随我来,随我来。”

苟莫离起身,拉着陈仙霸和天天来到军寨的中央。

两个星辰接引者,已经站在了那里,同时,还有一批批的野人士卒,聚集到了这儿。

在这附近,还有很多野人士卒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一幕,他们没接到来自上峰的通知,同时,他们也不知道,眼前这些和自己一样的野人兵,为何会聚集在那里。

几个箱子,被堆了起来;

苟莫离站在箱子上,看着面前聚集起来的士卒,他们的数目,有五千。

天天和陈仙霸站在苟莫离身后,并不知道苟莫离到底要做什么,且这些野人士卒的样子,看起来和军寨里的其他士卒,并未有什么区别。

一直到,

苟莫离举起自己的手,指着天空:

“赞美星辰!”

来自雪原千年的祷告之词,再度响起。

倏然间,

这些聚集起来的野人士卒,马上以一种极为虔诚且狂热的方式,举起了自己的手臂,用野人语,齐声高呼:

“赞美星辰!”

刹那间,

先前的萎靡,先前的疲惫,先前的浑浑噩噩,已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溢出的精气神。

苟莫离放下手臂,

看着他们。

下一刻,

这些野人士卒,全部跪伏下来,

齐呼:

“圣族星辉,庇佑吾王!”

“圣族星辉,庇佑吾王!”

顷刻间,

动作整齐,欢呼一致。

苟莫离伸手,指向自己身侧站着的天天与陈仙霸,

道:

“他们,是你们的新王,是星辰赐予你们的引路人,向他们,献上你们的忠诚!”

这些野人士卒,将他们跪伏的方向,朝向了天天与陈仙霸所在的位置,而后,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地面,双手摊开。

苟莫离跳下了箱子,对陈仙霸与天天道:

“带着他们,去追那位谢柱国吧。”

陈仙霸的神色,又是激动又是惊愕,他本欲问些什么,但其身边的天天却抢先道:

“末将尊大帅命!”

陈仙霸也深吸一口气,俯身领命。

梁程曾说过,苟莫离不是神仙,无法做到将一支军队的士气打入低谷后再在顷刻间拔起;

但若是有一群人,他们早就将苟莫离奉为星辰了呢?

五千野人骑兵,在两位少将主的率领下,奔向了南方,出寨时,可谓气势磅礴。

剑圣走到苟莫离身边,问道:

“怎么藏下来的?”

“自然不可能成建制地培养,王爷的锦衣亲卫,可不是吃素的,这边养一点儿,那边养一点儿,分散了养,就容易多了。”

“养了做什么?”剑圣问道。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王爷最忌讳的事儿,搞自己的私兵呗。咱们王爷,对燕国是听诏不听宣,我呢,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

再加上范城地处飞地这么久,我要是没鼓捣出来些什么,王爷自己都不会信。”

“好不容易整出这点家私,就这般丢出去了,不心疼?”

“心疼什么?

我是给他们找了两个好归宿,下一代,不就属于他们的么?”

“我是说,你自己不心疼么?”

“我自己?”

苟莫离忽然大笑起来,

“老哥哥啊,你可知若是此时上谷郡镇南关那里一切按照计划中正在推行,等待楚国的,将是什么么?

整个楚国,

将在不久后,

被彻底打趴下,半壁江山归我王府!

以前呢,觉得雪原,已经容不下去我,所以我要入关;

现在呢,范城已经容不下我了,我将荣升,要么入王府,和北先生一起做那丞相,要么,就是外放一面,掌一地封疆!

人口会更多,兵马会更多,不会再仅仅局限于野人了。

格局,

格局!”

苟莫离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背过身,

猛地一甩手,

喊道:

“自此,世间再无野人王!”

(本章完)

第975章 虎啸龙吟

燕京城,

今日,

是上宵节。

燕人的传统,在上宵节的这天,需要在河边放莲花灯,寓意灯芯带去生人的哀思,给亡魂带来安息。

入冬后的节日本就多,重要的节日也多,事实上,上宵节在大燕,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

这个节日的由来,是当年燕人面对蛮族的威胁,最艰难时近乎年年征伐开战,以这样子的一种方式,来祭奠为家国战死的燕地儿郎。

百年来,伴随着镇北侯府镇守荒漠,蛮族被压制了下去,这一节日对于民间而言,也就只停留在知道今日是这个节日的程度而已。

不过,打十余年前开始,大燕开始频繁对外用兵,上宵节则又逐渐开始凸显其作用。

而今年的上宵节,因陛下下旨,要求礼部来操办,可谓是将这沉寂了百年的节日,重新给推了上去。

甚至在今日,朝廷官员还能得到额外的休沐假期。

放莲花灯的流金河边,满是人群,河面上,灯火满满,如若星辰。

有京内大坊,立下高台,由花魁献舞,只不过花魁不再斗艳而是全部身披素衣;

有才子三两成群,聚众高歌从军诗词,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大燕的文人在外一直被他国所瞧不起,仿佛文教这类的事务在大燕天生就水土不服;

但伴随着科举制度的一年年运作下去,大燕的文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去增长。

但大燕的文人,还是不喜佩扇子而喜欢佩刀,不喜乘轿子,而喜驭烈马。

因为大燕的那位摄政王爷,不仅著有兵书,为天下读书人做兵事启蒙,更是文道之上才华横溢,让乾国文圣大骂将高雅之物玩成了流水词调。

大燕的摄政王爷并不是很喜欢做“诗词”,因为他觉得这样很没品;

这其实是心里话,但传扬出去后被外人解读上特意对标打击的乾国,暗讽:百无一用是书生。

再者,

近些年来,自皇宫御书房内,不断的有陛下与摄政王之间的信笺流出。

信的格式,很正式,完全可以直接拓印上史书,陛下与王爷在信中一同为大燕的现在与未来殚精竭虑,共谋方向。

不过,真正让民间所关注的,还是信中偶尔会流出来的摄政王的佳作。

佳作,那是真的佳作,每一篇都是千古名篇;再配合上摄政王的故事在茶楼酒肆里无与伦比的人气,使得其诗词每每都能很快地铺扬开去。

所以,现如今摄政王爷,不仅仅是大燕军中的第一山头,同时还是大燕文人的……行为楷模。

流金河畔的望春楼上,

一身便服的姬成玦伸手轻轻拍打着栏杆,

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酿,

对着站在其身边的首辅大人毛明才笑道:

“朕希望我大燕的文人,能做诗词,能著文章,能明道德,同时也能骑马持刀安天下,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乾国那帮酸气腐儒,只知道比个什么多大年纪后一树梨花压海棠。”

“陛下圣明,其实,这本该就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才是。”

“可惜了,姓郑的是不愿意来做朝中做官的,否则……”

“摄政王爷若是要入朝,那臣这个首辅位置,只能乖乖地递给他了。”

“哈哈哈哈,不提这个,不提这个。”

皇帝转身,走入包厢,毛明才紧随其后。

包厢里人不多,魏公公带着年公公正在摆放着碗筷。

皇帝坐下了,毛明才也坐下了。

年公公则和魏公公一起,站在旁边。

“年尧。”

“奴才在。”

“坐。”

“奴才遵旨。”

年尧坐了下来。

“现如今,我大燕正和你楚国打第二场国战,你觉得如何?”

年尧回答道:

“回陛下的话,国战进行时,京城内的官员可以休沐,百姓可以放灯,陛下治下的大燕,比之当年,比之先帝爷时,要从容太多了。”

“朕相信,这是你的心里话。”

“是,国力较量上,大燕,已在楚国之上,更何况,战场现如今还在楚国境内。

陛下给奴才看的奏报,拉锯点,在三郡之地,楚国富裕之地在北方,与乾国恰恰相反。

且这次大燕军队,是以堂堂之师开入,并非像过往那般,击之就退,对楚国国力上的伤害,将无比巨大。”

“继续说,边吃边说。”

姬成玦用筷子夹起一只虾,旁边魏公公准备上前帮忙剥,却被姬成玦挪开;

皇帝亲自剥虾,扭下虾头,蘸了蘸醋,送到嘴边吮了一口再丢下;

随后,再慢慢地剥虾身,抽出虾线,再蘸了蘸醋,最后送入口中咀嚼。

“其实,楚国现在所用之法,就是奴才当年在楚国当大将军时面对大燕军队时的战法,能拖就拖,能熬就熬。”

“你觉得,能熬下去么?”皇帝又夹了一只虾,继续剥。

“奴才觉得,是能熬下去的,虽然对楚国国力损耗极大,但主动出击的话,代价太大,且胜算,着实太低。”

“呵呵。”

皇帝将新剥好的虾,蘸醋后丢入身边毛明才的碗里,

又从魏忠河那里接过一条湿毛巾,擦了擦手,

道;

“你怎么没守住?”

“奴才是贪心了。”

“那你怎么能保证你的继任者,就不会贪心呢?”

“奴才……确实无法保证。”

“其实,打仗的事儿,朕不懂,朕也懒得去学了,因为朕是皇帝,做皇子时没那个机会,做皇帝后,还真不能乱学东西,最怕学了个半桶水一知半解,反而会害了国家。

呵呵,就跟乾国的那位太上道君皇帝一样。”

乾国官家最经典也是流传最广的两个例子,

一个是当年只是一个守备的摄政王入京面见乾国官家,当面讥讽其不知兵;

然后乾国官家“冷笑”一声,自以为智珠在握,下令三边兵马不得回援,让不到七万的燕军,大摇大摆地在乾国北方领土上,打进来了,又撤回去了,同时,放任了镇北军靖南军借道开晋。

第二个例子,就是乾国官家亲自挥师,企图围歼当时还是平西王的摄政王,最后摄政王成功突围的同时,还分兵将乾人的国都给端了;

等乾国官家回到废墟一般的上京城后,惊愕地发现在兵难中逃出去的太子,竟然已经登了基,还给他追封好了谥号……

且还不是个美谥,里头竟然有一个“厉”字。

这两件事,

当事人都是摄政王,压根就瞒不住,乾人想瞒,燕人也不答应,会渴着劲儿地帮他宣扬,再加上乾人自命清高的模样,早就为诸夏他地之民集体不顺眼,所以大家会合起伙来,一起编排乾人寓言故事。

不过,单纯这两件事上,乾国那位官家确实是犯了错;

但凭良心讲,还真情有可原。

第一次,乾国官家是输给了靖南王田无镜,完全被靖南王看破了手脚,从容借道,甚至还帮忙打了个策应;

第二次,乾国官家是对着了自认为不那么会打仗还处于“略懂”边缘颇有些不自信的平西王郑凡。

一个喜欢修道养生的官家,精通帝王制衡之术已经算可以了,却偏偏要亲自下场要和大燕两代军神打擂台,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年尧点点头,道:“大燕两代圣君,皆懂得识人、用人与信人,此大燕愈强之根基。”

皇帝其实很不喜欢把他自己和他老子摆在一起夸,

朝堂上时,那是没办法,得捏着鼻子认下他爹留下的政治遗产与影响力,这私下里嘛……

“朕那父皇要真能懂得完全放手,也就不会有第一次望江之败了。”

第一次望江之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姬成玦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就是自家老爹想要扶持一下姬姓的大将给自己大哥安排上去了么,结果差点把自己大哥给一并毁掉。

“所以,朕这里,就得吸取教训,姓郑的要粮,给粮食,要民夫,给民夫,要兵马,给兵马,要啥给啥,随他造。

千金难买一省心呐。”

“陛下胸怀广阔,千古帝王,罕有能及陛下者。”

“你是不是想说,你年尧当年在楚国,没这番待遇?”

“奴才不敢……”

“我姓姬,又不是姓熊,有什么不敢说的?其实吧,这事儿真不怪你家的那位皇帝,你年尧,也配和那姓郑的比么?”

“奴才,不配。”

“不是才能上的不配,姓郑的我哄好了,心窝子掏给他,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带着太子,一同去他家里睡踏实觉。

你年尧,是一条饿狼,喂不熟的那种。”

年尧沉默。

“年尧,有件事,朕一直很想问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恨朕多一些,还是恨那姓郑的,多一些?”

年尧似乎是在思索,

随即,

摇摇头,

道:

“恨不动了。”

“真的?”

“真的。”

“朕不信。”

“陛下,奴才都这个样子了,又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心思?”

“朕还是不信,你年尧,没麻木到那种地步,这也是朕,最诧异的一点。

唉,

也是,

芸芸众生之潮,能在浪前打头儿的,哪怕只是打一会儿的,也绝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年尧,

朕是替你,觉得可惜了。

朕也曾问过那姓郑的,问他,怕输么?

姓郑的回答是:怕死了。

是啊,赢得越多,反而就越是输不起,天知道输一场,就得沦落到什么境地去。”

“陛下,奴才真的是已经对其他,毫无所感了。”

皇帝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

道:

“可你刚刚吃虾时,也抽了虾线。”

“……”年尧。

“可以,吃虾时还记得要抽虾线,证明还有点讲究,有讲究,证明还有心思。”

这时,侍者送上了新菜,一份烤鸭。

看到烤鸭,

皇帝笑了,伸手指着它道:

“朕以前亲自烤过鸭,京城现在最著名的全德楼,就是朕以前的产业。

所以啊,有时候朕真心觉得,这做皇帝,其实和做厨子没两样。

上好珍贵的食材,清蒸之后撒点盐,简单却又不失精致,还能借口说,这是为了吃它的本味。

而若是碰到很差的食材,得加重油重料,才能压制其腥气或者臭气,就算这样,也容易让人吃坏了肚子。

皇爷爷拉拢了和镇北侯府的关系,为了给父皇铺路不耽搁功夫,又避免给父皇以污名,就自己嗑丹药把自己活生生地嗑死了。

父皇呢,是个老畜生………”

正在吃菜的毛明才,筷子抖了抖,但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可这老畜生,虽然把大燕折腾得够呛,但他临死前,还记得帮我把那蛮族王庭给扬了。

呵呵,

朕继位时,

内虽有忧,但外无大患。

就是那乾楚联手,想要折腾点气势出来,朕也有那姓郑的做帮手,给他们推了回去。

朕当皇子时,挺辛苦,挺累的,但也成了亲,生了孩子,当皇帝后,反而变得自在了。

说得不好听一点,你家那位熊氏的皇帝,甚至是乾国的那位太君皇帝,和朕换个位置,也不见得会做得比朕差。

局面不同,风口,自然也不同。

姓郑的曾说过,风口到了,一头猪,也能被吹上天与你讲讲那大道理。

朕,

朕的大燕,

现在就在风口上。

年尧,

这一次,

朕决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朕,

让你去晋东,让你去姓郑的手下报道。

一来,你对楚国熟悉;二来,楚国也有不少你的老部下可以联络。

姓郑的其实没有把他要如何打仗的谋划告诉朕,所以朕也不懂这一仗他到底要怎么打。

但朕就是觉得,他能赢,且肯定能赢。

你也清楚,此番局面,此番国势之下,楚国再输一场,将意味着什么?

楚国,已经输不起了。

朕让你去,再给朕把楚国这个房梁子,再用力推上一把。

朕在信里问过那姓郑的,他同意了。

所以,

你可愿意去?”

年尧马上离座,跪伏下来,诚声道:

“臣,愿为陛下分忧,愿为大燕,效忠!”

六年前,年尧曾说过一样的话,等来的消息是,妻子儿女沉溺江中。

六年后,年尧又说出了一样的话。

皇帝站起身,又一次走到外头栏杆处,看着下方流金河的景色。

下方百姓,正自发地高呼:

“预祝王爷大捷!预祝王爷大捷!”

“大燕必胜!大燕必胜!”

习惯了战争胜利的燕人百姓,对战争,早就没有了那种最为原始的恐惧。

姬成玦的父皇曾向他证明过,只要能得胜,燕人百姓,是能够忍饥挨饿的,他们的忍耐力,会很可怕。

其实,不是燕国可怕,而是老燕人的这股子风气,才最可怕,因为是在这股子的风气下,诞生了自己的父皇,诞生了靖南王和镇北王,诞生了一众愿意为大燕开疆拓土奋勇冲杀的燕地好儿郎。

皇帝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正享受着此时的氛围。

这时,年尧缓缓地走了过来,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

“陛下,臣真的可以去么?”

“你以为朕在骗你么?君无戏言。

姓郑的麾下有一员大将,这些年一直驻守范城,就是那位曾经的野人王。

姓郑的杀了屈培骆的父亲,间接害的人家近乎灭族,可他,依旧敢用屈培骆去建立楚字营。

你年尧,又算哪根特别的葱呢?

无非是下面那根被他割了罢了。

煌煌大势之下,诸夏能早一日一统,这天下,就能早一日得到安宁,于整个天下的归一比起来,任何事情,都会显得不值一提。

朕,给你这次机会,姓郑的,也答应给你一次机会。

你,

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而已。”

“陛下气魄,让臣钦佩。”

“比之你楚国皇帝如何?”

“老主子,其实也是个好皇帝,心胸也不差的,正如陛下您先前所说的,食材不同,烹调的功夫,也就不一样。”

“还算实诚。”

“臣,还有一事想问,虽然陛下您刚刚已经回答过了,但臣还是觉得,陛下忽然这般信任臣,让臣……有些受宠若惊。

陛下就真的一点都不害怕臣会……”

这时,隔壁包厢里传来孩童的哭啼声。

皇帝皱眉,

道:

“吵死了。”

魏忠河使了个眼色,两个站在门口的大内侍卫走了出去,进入了隔壁包厢。

不一会儿,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走了进来,孩子还在哭。

“让人厌恶的小东西,烦死了。”皇帝招了招手,同时继续对年尧道,“朕原本以为自己会喜欢小孩,后来发现,朕其实很怕小孩子哭啼麻烦,也就只有太子打小就乖巧懂事,知道为父分忧,下面那几个小子见一次烦一次。”

皇帝伸手,抓过襁褓,抓得过于随意,皇帝又不是武夫,孩子直接掉落下来。

年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低头看了一眼这孩子,神情猛地一肃;

这是一股很莫名的感觉,且当年尧抱住这孩子时,孩子,竟然不哭了。

“哟,还真是隔辈亲隔辈亲呐,我家太子也是,老畜生就专宠他。”

年尧身体一颤,惊愕地扭过头,看着皇帝:

“陛下……你刚刚说什么?”

皇帝凑过来,看着年尧怀中的孩子,

道:

“他姓年,叫年福,是你的亲孙子。”

“我………他………”年尧眼眶,开始泛红,不敢置信地看着孩子,又看向皇帝,“陛下……这……”

魏忠河此时开口道:

“你妻身体自去年时生了一场病,经御医诊治,已无大碍,就是眼睛,不太能见得光,手脚身子骨依旧利索。

你儿子早已成婚,娶的是贫家女,但模样也是端正,已育两子,这是刚出生的幼子,叫年福;你的长孙,叫年礼。

你闺女也已成婚,招的是赘婿,育有一子,叫年宽,现在你闺女肚子里,又刚怀上了。

年公公,咱家可真是羡慕你羡慕得要哭了。

咱家只能收一帮干儿子干孙子,而你呢,公公当着,收的是亲孙子亲外孙,啧啧。”

年尧张着嘴,不停地吸气与吐气,眼眶里,也噙着泪水。

皇帝则伸手拍了拍年尧的肩膀,

对他道;

“你刚刚是不是问朕,为何就这般放心地把你给放出去。

因为朕不亏啊,

你年尧要是一去不归,

成啊,

宫里走了一个年公公,又能进一批……小年公公。

朕反而是赚了,

你说呢,

年大将军。”

年尧深吸一口气,将孩子递送到护卫手中,随即,后退两步,单膝跪下,拳头抵着地板:

“末将,愿为陛下灭楚!”

皇帝转过身,不再看年尧。

魏忠河则凑过来,道:“年大将军,下去拾掇拾掇,准备去吧,陛下已经命咱家在京城内选了一处宅子,就差一块年府的匾额了。”

年尧点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婴孩,在另一名护卫的引路下,走出了包厢,接下来一直到其进入晋东见到摄政王,都会有密谍司的人全程……护送。

毛明才也在此时请求告退,他还要去内阁守值,今晚是他的轮班,官员休沐,也不可能所有人都休。

一下子,

包厢内就只剩下皇帝与魏公公还在。

“魏忠河。”

“奴才在。”

“让陆冰陪着年尧去晋东吧,休息了几年,他陆冰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奴才遵旨。”

皇帝对着下方的流金河,伸了个懒腰,道:

“所以啊,年尧比那姓郑的,差远了。”

“那可不,年尧毕竟是摄政王爷的手下败将呐。”

皇帝摇摇头,

道:

“朕不是说的那个,而是说的这件事。”

“陛下?”

“你说,若是先前抱过来的,不是他年尧的孙子,而是那姓郑的孩子,会如何?”

“嘶……”

陪伴两代君王定力过人且自身本就是炼气士的魏公公,在这个假设被抛出来后,直接破功,倒吸一口凉气。

“哈哈哈哈哈。”

皇帝见状,大笑起来,笑得无比开怀。

魏公公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呵…………”

要知道,当年郑凡在京城平西街杀上一代宰辅赵九郎时,他魏公公可是全程隔空“目睹”的。

堂堂大燕宰辅,被那时的摄政王,杀之如杀鸡。

不过,魏忠河清楚,自家陛下,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是情分?

不,

不仅仅是情分了,它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情分,也正因如此,自家陛下与摄政王之间的情分,被压得实实的,会无比的……坚定不移;

皇帝仰起头,

对着明月,

感慨道:

“幸好,这世上只有一个郑凡。”

魏公公刚打算附和,

皇帝又感慨道:

“幸好,这世上有一个郑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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