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第三次介入

听着黑龙小姐无奈的叹息,莫迪尔身子下面的摇椅终于停了下来,老法师对天翻个白眼,有点没好气地开口:“你这不废话么——我原本制定好的冒险计划现在都搁置了,每天就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听着他们回来跟我讲营地外面的新变化,怎么可能不无聊嘛。”

年轻的黑龙少女脸上露出为难神色:“这……我们是担心出现意外……”

“我知道我知道,”莫迪尔不等对方说完便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本质上就是担心在我那个正在从洛伦大陆赶过来的后裔赶到之前我一不小心死在外面嘛,修饰这么多干什么……”

黑龙少女的脸色顿时比之前还尴尬:“其实……我们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一点……”

“还因为我最近的精神状态越发不对劲,担心我和其他冒险者一起出去之后搞出大乱子呗,”莫迪尔倒是早就想明白了这些龙族所有的想法,他虽然嘴上不耐烦地说着,脸上乐呵呵的表情倒是始终都没有中断,“哎,别这么一脸尴尬被人猜中心事的模样,我都不尴尬你们尴尬什么。其实我也理解,你们这些顾虑一没恶意二没错误,所以我这不也挺配合的么——从上次跟你们那个首领见面之后我连这条街都没出去过,只不过平常无聊是真的无聊……”

一边说着,这位大冒险家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头:“哎,你们这边的娱乐项目还是太少了,酒馆那地方去几次就没了意思,赌钱吧我也不擅长,想找几个人打打牌下下棋,冒险者里面好像也没几个对此感兴趣的……”

听着大冒险家絮絮叨叨的念叨,站在一旁的黑龙少女脸上表情却渐渐有了变化,她眼皮垂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声叹息:“娱乐么……现在的冒险者营地条件确实有限,但在曾经的塔尔隆德,我们可不缺各种各样的‘娱乐’——如果您能见到那时候的阿贡多尔下层区,恐怕您绝不会感到无聊了。”

莫迪尔抬起眼皮,看了这黑龙一眼:“你指的是那种能让人上瘾的药剂,还有那些刺激神经的幻觉生成器和角斗场什么的?”

黑龙少女眨了眨眼,表情有些意外:“您知道这些么?”

“冒险者注册之前都会看到有关巨龙国度的资料,我又不是那种拿到资料之后随手一团就会扔掉的莽汉,”莫迪尔摇了摇头,“尽可能提前了解自己要去的地方,这是每个冒险家必备的职业素养。”

“也是……您与其他的冒险者是不一样的,”黑龙少女笑了笑,随之脸上有些好奇,“既然这样,那您对曾经的塔尔隆德是如何看的?”

“我?我没亲眼见过,所以也想象不出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真正是什么模样,”莫迪尔耸耸肩,“但看到你们宁可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换来一片这样的废土,也要从那种境遇下挣脱出来,那想来它肯定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美好吧。”

黑龙少女一时间没有说话,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良久之后,她的表情突然渐渐舒展,一抹淡淡的笑容从她脸上浮现出来:“其实若仅从个体的‘生存’角度,曾经的塔尔隆德被称作乐土天国也不为过,但当你几万年、十几万年都必须生活在固定的轨迹下,甚至连日常言行举止都必须严格遵循一个庞大复杂而无形的框架的话,任何乐土天国也只不过是漫长的折磨罢了。您说得对,那不是个美好的地方。”

“我突然有点好奇,”莫迪尔好奇地注视着少女的眼睛,“我听说旧塔尔隆德时期,绝大部分巨龙是不需要工作的,那你那时候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决斗。”黑龙少女淡淡地笑了起来。

“决斗?!”莫迪尔顿时惊讶不已,上下打量着对方看起来纤瘦单薄的身体,“你?你每天的事情就是跟人决斗?”

“那其实是一种……娱乐,我们把自己的脑组织从原本的身躯中取出来,放到一个经过高度改造的‘竞技用素体’中,然后驾驭着战斗力强大的竞技素体在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容器中竞争‘目标物’和排名,其间伴随着不计后果的死斗和满场喝彩——而我是阿贡多尔极限竞技场里的常客,您别看我现在这样,那时候被我拆解的对手可是用两只爪子都数不过来的。”

“这……”莫迪尔努力想象着那会是怎样的画面,“那你们是要在赛场上争夺某种非常珍贵的宝物么?”

“并不,那通常只是一个工业制造出来的机械球,或者一个象征性的金属环,用来代表分数。”

“那……优胜者有很高的奖金?”

“奖金确实不少,但大部分参赛者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而且大部分情况下参加比赛获得的收入都会用于修复身上的植入体,或者用来进行中枢神经的修复手术。”

在说这些的时候,黑龙少女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莫迪尔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生存方式,期间充斥的疯狂令他错愕:“那……你们图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活着,以及缓解增效剂过量带来的中枢系统躁动综合征,”黑龙少女淡然说道,“也有一些是为了单纯的寻死——欧米伽系统以及上层神殿严禁任何形式的自我处决,因此各种建立在战斗竞技基础上的‘极限竞技’便是龙族们证明自己活着以及证明自己有资格死去的唯一途径……但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好吧,我仍然无法理解,”莫迪尔愣了半天,最终还是摇着头咕哝着,“好在我也不用理解这种疯狂的生活。”

黑龙少女只是笑了笑,随后微微弯腰:“好了,我已经耽误您不少‘晒太阳’的时间,就不继续耽误下去了。”

莫迪尔一听顿时摆摆手,故意露出不耐烦的样子,黑龙少女则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着,转身走向了街道的另一侧。

“啧……我算是知道这帮龙族豁出去这么大代价也要‘砸碎一切’到底是图什么了,”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莫迪尔忍不住轻声咕哝着,“那真是从上到下都快疯了……”

说完他便在摇椅上来回动了动身子,让自己换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随后仿佛真的沐浴在阳光中一般微微眯上了眼睛,椅子轻轻摇晃间,来自街道上的声音便在他耳畔渐渐远去……

这位大冒险家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在自己眼前延伸着,原本在街上来来往往的冒险者和人形巨龙皆不见了踪影,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余下单调的黑白,以及一片静悄悄的环境。

而在街道尽头,原本伫立在那里的建筑物和平直延伸的道路戛然而止,就仿佛这一区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切掉了一块似的,在那道泾渭分明的边界线外,是熟悉的灰白色沙漠,高大的王座与祭坛,以及远方黑色剪影状态的城市废墟。

莫迪尔心中顿时一紧,但这一次他比以往要平静许多——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进入这个诡异的地方,尽管他仍然不知道这一切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但至少前两次平安返回的经验让他在这第三次里淡定了很多。

在确认自己的状态没什么异常之后,他迅速给自己施加了全套的防护法术,然后以盗贼般敏捷的身手躲到了旁边的建筑物阴影中,以防止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巨大“女士”发现自己,而几乎在他做完这一切的同时,那个慵懒却又威严的女声便在天地间响起了:

“不错的故事,大冒险家先生,而且这一次你的故事中好像有了很多新的元素?被封锁在古老王国中的强大种族,因长期的封闭而日渐堕落,沉迷于具备幻觉效果的药剂和疯狂的娱乐……而且下意识地追逐着自我毁灭,大冒险家先生,我喜欢这一次的新故事……”

正躲藏在附近建筑物后面的莫迪尔顿时愣住了。

那个慵懒威严的声音所描述的……不正是他刚刚从那位黑龙少女口中听来的、关于旧日塔尔隆德的情报么?!

老法师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变快了一些,这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被那位女士发现,而且后者正在用这种方式戏弄他这个不够老实的“闯入者”,然而下一秒,预料中的威压并未降临到自己身上,他只听到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在王座附近的某处响起:

“我也觉得这次的故事还可以——您应该也猜到了,这故事也是我编的,而且是刚刚才突然从我脑袋里冒出来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构思出这么一套‘背景设定’来,但看您的反应……我编故事的能力确实是越来越高了。”

“唉,我的大冒险家先生,我可没有要夸你——虽然你的新故事确实不错,”那个慵懒威严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奈地说着,“我都有些怀念当初了,你那时候还坚定不移地秉承着‘冒险家的尊严与职业道德’,哪怕老故事重复再多遍也绝不用编造出来的东西来糊弄我,现在你却把自己的糊弄能力当成了值得自豪的东西。”

“因为现在我想通了,您想要的只是故事,您并不在意那些是不是真的,而且我也不是在编纂自己的冒险笔记,又何必执着于‘真实记载’呢?”

王座附近的交谈声不断传来,躲在建筑物阴影中的莫迪尔也渐渐平复下了心情,只不过他心中仍然存留着巨大的惊愕和无法控制的猜想——现在他完全可以确定,那位“女士”刚才提到的就是他从黑龙少女口中听来的情报,然而在这里,那些情报似乎成为了那个“讲故事的冒险家”刚刚编出来的一个故事……那个“讲故事的冒险家”还表示这故事是突然从他脑袋里冒出来的!!

自己在现实世界中听到的情报被映射到了这个世界?或者说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其实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投影?那是潜意识中的自我?还是某种灵魂层面的分裂?

这背后可能的猜测实在是太多,即便是知识渊博的大魔法师也不敢擅自揣测,莫迪尔甚至油然而生了一股冲动,想要从自己身处的“安全区域”跑出去,去那座王座下面近距离地确认一下,确认那个“女士”的真面目,也确认“自己的声音”到底来自何方,确认那个正在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哪怕那真的是“另一个莫迪尔”……

然而心中的理智压下了这些危险的冲动,莫迪尔遵从内心指引,让自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藏得更好了一些。

也就是在这时,那“另一个莫迪尔”的声音也再次从王座的方向传来:“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女士,该您讲了——继续讲讲您的梦境也可以。”

“我的梦境……好吧,反正也没其他可讲的,”慵懒威严的女声似乎笑了笑,随后不紧不慢地说着,“还是在那座匍匐于大地上的巨城……我梦到自己一直在那座巨城徘徊着,那里似乎有我的使命,有我必须完成的工作。

“有许多身影,他们为我效劳,或者说追随于我,我不断听到他们的声音,从声音中,我可以了解到几乎整个世界的变化,一切的秘密和知识,阴谋和诡计都如阳光下的沙粒般呈现在我面前,我将那些‘沙粒’收拢在一起,如组合拼图般将世界的模样还原出来……

“又有另一个身影,祂在巨城的中央,似乎是城的统治者,我必须不断将拼好的拼图给祂,而祂便将那拼图转化为自己的力量,用于维持一个不可见的巨兽的生息……在祂身边,在巨城里,还有一些和我差不多的个体,我们都要把追随者们汇聚起来的‘东西’交到祂手上,用来维持那个‘巨兽’的生存……

“这有些怪异,但说实话,我感觉还挺有趣的。”

那位女士不紧不慢地描述着自己在梦中看到的一切,而在她说完之后,王座附近安静了几秒钟,“另一个莫迪尔”的声音才打破沉默:“啊,说真的,女士,您描述的这个梦境在我听来真是越来越古怪……不但古怪,我甚至觉得有点吓人起来了。”

“大冒险家,你的胆子可不该这么小。你不是说过么?你连某些充斥着诡异恐怖气息的坟墓都敢下手挖掘,而我所讲的只不过是个梦罢了——我还以为在你面前这两件事是同样有趣的。”

“那不一样,女士,”大冒险家的声音立刻反驳,“我挖掘坟墓是为了从被掩埋的历史中寻找真相,这是一件严肃且心存敬畏的事情,可不是为了有趣才做的……”

“是这样么?好吧,大概我真的不太能理解,”女士慵懒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从被掩埋的历史中寻找真相么……我不太明白那些短促的历史有什么真相值得去挖掘,但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挺有兴趣与你结伴,也去尝试一下你所讲述的那些事情的……”

(本章完)

第1221章 找到了

那个慵懒而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着,躲藏在阴影中的莫迪尔可以从那声音中感受到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以及某种伴随着久远时光透露出来的……沉重气息,然而这声音的主人本身似乎是个远比莫迪尔想象的要更加平和友好的存在,至少……她愿意与一个疑似“另一个莫迪尔”的人如话家常般谈论那些关于冒险的事情。

这种友好表现也让莫迪尔的胆子渐渐大了一些,他回忆起了那位龙族首领与自己说过的话,想到了那位“女士”可能的身份……一位在上古时代便与现世失去联系的神祇,一位“正神”,祂是友好的么?她或许并不会出手攻击像自己这样不小心跑进来的闯入者,也可能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那个与她交谈的声音真的是另一个自己么?亦或者……这件事与自己失落的记忆有关?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大冒险家脑袋里转来转去,他一生热衷于迈向未知,而现如今他这辈子都没接触过的、最大规模的“未知”就在自己面前摆着,那种心痒难耐的感觉让他越发坐立不安起来,终于,当那王座旁的交谈声再次响起之后,他下定了决心,开始一边借助着周围建筑物的掩护一边小心翼翼地向着王座的方向靠拢过去。

他没有忘记给自己身上施加一层又一层的防护以及气息遮蔽类的法术,没有忘记始终隐藏在阴影中,躲避可能从天空降临的窥探,没有忘记收敛气息,让自己如路边的尘埃般失去“存在感”,然而他同时也知道,如果对面那真的是一位神祇的话,他此刻所做的这一切防护其实都只是个笑话罢了。

“大冒险家先生,你现在在想什么?”那个威严慵懒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紧接着,王座旁便有“另一个莫迪尔”出声作答:“我在思考自己到底已经和您一起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待了多久……我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大大减弱了,但我猜这肯定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起码不能是一年半载那么短……”

“啊,思考这些其实并没什么意义,这里是深界的最深处,是被折叠起来的梦境,是与现实错位的神国,在这个地方,从现世传过来的涟漪已经微弱到几乎不会对你我产生任何影响——时间的流逝同样如此。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吧,难得那个恶心的入侵者现在安静了一些。”

“多谢您的提醒,只不过我毕竟是个凡人——我现在甚至觉得自己对早年间冒险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另一个莫迪尔无奈地说着,“在这些‘俗气的话题’上,我可做不到像您这样的神明一样洒脱。不过话又说回来,您在这里究竟已经沉睡多久了,您自己知道么?哦,我是说相对于现世的时间尺度而言……”

“……谁知道呢?恐怕只有那些已经离开这颗星球的先驱们能研究明白这么深奥的问题吧,”慵懒威严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说着,“没有人能在梦中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神也一样。”

建筑物的阴影之间,莫迪尔的脚步越来越快,从王座旁传来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回荡,然而比起这交谈声,他心中的声音才是真正的轰然鸣响:

“疯了……我多半是疯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危险,那可是一个从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神祇啊——莫迪尔,祂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你!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冒险精神不是盲目送死,去凑到一个古神面前打听事情,这是活腻了么……那个声音确实与我很像,但这不是豁出性命的理由,在那些古老诡异的遗迹里,类似的事情我见得还少么……谨慎一些,再谨慎一些,这个真的打不过……”

脑海中的自我警告和否定如潮水般涌来,到最后甚至变成了喉咙里难以抑制的低声咕哝,然而莫迪尔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他终于察觉到了异常,随着他不断靠近那街道尽头被切割出来的平直边界,这种异常正在变得愈发明显起来:

他正在被一股致命的力量吸引着,那力量来自王座旁那个始终不曾露面的、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他正不可抑止地产生冲动,要去往那个声音所在的地方,就如被疯狂催动的失控信徒一般,追逐着某种危险的命运。

他意识到了危险,经验——尽管他已经不记得这具体是什么时候的经验,但经验告诉他,这种从自己心中产生,自己却完全无法控制和干涉的“冲动”绝对是诡异且致命的,它通常是精神污染的结果,或者是受到了邪灵的引诱!!

然而此刻传奇法师引以为傲的强韧精神力第一次彻底败下阵来,他心智清醒,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越走越快的脚步,到最后,他甚至已经不再躲藏在阴影中,而是飞快地在街道上向着王座的方向狂奔了起来。

仅仅片刻功夫,莫迪尔便冲到了街道的尽头,那道如同被不可见的刀刃切割出来的边界横亘在他眼前,而边界之外荒凉褪色的沙漠以及远处那如山般巍峨的王座铺面映入他的眼帘,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那个地方”的气息,而且……他发现自己已经毫不犹豫地迈出了脚步,就要一步踏向……

一阵轰鸣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莫迪尔只感觉天旋地转,在即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前一刻,他感觉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不知从何处传来,硬生生将自己“拽”出那个致命的漩涡,紧接着他感知到了这股力量的具体存在,感知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将自己从沉睡中彻底唤醒。

老法师猛然睁开眼睛,终于看到了熟悉且色彩丰富的世界,也感觉到了胳膊上传来的、力度轻柔的摇晃。

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一抹白色映入眼帘,有一位银白长发、身穿白色绒裙和雪狐披肩、神色清冷而高雅的女士正站在自己身旁,其一只手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可以肯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位女士,然而这位女士注视过来的目光显然不像是个单纯路过的陌生人。

这是谁?冒险者营地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士?她看起来可不像是个粗俗的冒险者。

莫迪尔皱了皱眉,对方那双仿佛充盈着魔法微光,质感仿若凝结冰晶般的眼睛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双眼睛带给自己一丝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这位女士身边另有别的身影:那位担任赫拉戈尔信使的黑龙少女,还有一个并不认识的、留着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子。

他仿佛瞬间明白过来。

当自身受到审视的时候,维多利亚·维尔德的目光也落在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凡而苍老的老人身上,事实上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有几分钟了——那位名叫柯蕾塔的龙族少女将她带到这里的时候,老法师正沉浸在睡梦中,不管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先祖,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她都没有贸然打扰。

直到老法师身上的气息突然变得剧烈波动,一股晦涩难明的力量似乎正在其体内失去控制,噩梦仿佛正在侵蚀他的精神世界,维多利亚才忍不住上前,尝试将老法师唤醒——只不过由于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所做的“唤醒”也只不过是上前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胳膊,同时尝试用魔力帮助对方平息精神震荡罢了,没想到的是这样简单的办法竟然出奇有效,老人几乎立刻便醒了过来,身上的种种异常也迅速得到平复。

“我们又见面了,莫迪尔先生,”就在莫迪尔和维多利亚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名叫柯蕾塔的黑龙少女终于上前一步,出声打破了这份尴尬,“我为您带来了客人——虽然有些突然,但您应该已经猜到了客人的身份。”

“等等……这个真的就是……”莫迪尔刚才便已经猜到端倪,但这时候猜测得到证实,他还是忍不住瞪大眼睛,目光再次从维多利亚身上扫了好几趟,“这个真的就是啊?”

“您就是莫迪尔先生,伟大的冒险家,曾经游历过文明世界的所有已知边疆之人?”维多利亚也终于反应过来,她微微后退半步,似乎是想努力调整出某种合适的表情来面对眼前的老者,然而这本就不是她擅长的领域,最终她仍然维持着近乎僵硬的表情,仿佛背诵一般说出了这些生硬的开场白——说完之后她的表情仍然没太大变化,然而站在她旁边的玛姬却立刻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已经陷入了巨大的尴尬和懊恼之中,眼神前所未有地动摇着。

她搞砸了——英明神武理智优雅的北境女公爵极其罕见地搞砸了事情,搞砸了和自己祖先的第一次见面,她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维多利亚如此无措。

玛姬终于可以想象到当年的赫蒂与瑞贝卡在家族墓地中看到揭棺而起的高文·塞西尔之后是什么反应了。

“额……我不知道你后面那些听上去就飘忽忽的头衔或荣誉是什么意思,但我确实是叫莫迪尔,”大冒险家有点尴尬地说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着他,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危险而诡异的梦境又延伸到了现实世界,“你叫什么名字?”

“……维多利亚,您可以叫我维多利亚,或者直接叫我维姬也可以,这是我的……”维多利亚脱口而出地说着,但说到一半就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初次见面的祖先面前如此言语失据。

莫迪尔却显然没想这么多,他只是顺着脑海里冒出来的话往外说:“啊,维多利亚是吧,维多利亚女士……小姐……啊不对,我好像不用这么称呼你——那我就直接叫你维多利亚了。你应该知道龙族安排这场会面的……意图,所以你真的就是我的……后裔?”

老法师的思路似乎终于稳定下来,望向维多利亚的眼神也认真起来,后者也几乎同时深吸了口气——这位女公爵强行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紧接着便抬手一挥,十几层“机械心智”和“冰冷思维”效果便套在了自己身上,之前不小心产生动摇的心绪瞬间如万里冰封般稳固下来。

莫迪尔的眼角顿时跳了一下——虽然事情到现在还充满不真实感,但这种一言不合就给自己拍十几层魔法效果的做事风格看上去还真有点眼熟……

“莫迪尔先生,”维多利亚的思维则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的眼睛如北境群山中的坚冰,话语平静而条理分明,“现在有许多线索表明我们之间存在这一层关系,但具体这份血脉联系是否存在,我们需要证明——请恕我失礼,我需要您的血。”

一边说着,她一边飞快地在半空中勾勒出了几个淡蓝色的符文,同时从随身处取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秘银装置,那装置表面铭刻着复杂的符文与沟槽,在它被取出来的一瞬间,漂浮在半空中的符文便瞬间向其飞去,并准确地填补上了装置表面几个缺失的关键节点——秘银装置上的复杂法阵渐渐明亮起来,莫迪尔也瞬间明白了这位“维多利亚”想干什么。

“好说。”老法师立刻点点头,并随手从腰间摸出了护身用的附魔匕首,锋利的刃尖划破手指,几滴血珠凭空漂浮气来,准确地落在了秘银装置表面的沟槽中,维多利亚也在同时凝结出了一根锐利的冰锥,锥体刺破指尖,血珠同样飘向那正在愈发明亮的符文法阵。

鲜血渗入镀着魔导材料的沟槽中,细胞内所携带的遗传因子瞬间被解构重组,在精密震颤的魔法力场中形成了稳定的信息特征回路——这源自刚铎时代的、少数之一延续至今仍可使用的古老技术发挥了作用,维多利亚将秘银装置翻转过来,在那光滑如镜的另一面,几个明亮的符文正熠熠生辉。

这一刻,哪怕十几层机械心智和冰冷思维都险些未能控制住她的情绪变化。

“额……姑娘,看出结论没有?”莫迪尔也显得有些紧张,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伸长了脖子,关注地看着维多利亚的表情变化(也就是毫无变化),“你也宽心点啊,毕竟这事也挺突然的,我都没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真不是也没关系,认亲不成仁义在……”

维多利亚突然抬起头来,神色间的严肃认真让莫迪尔还没说完的话直接就咽了回去。

“先祖……”下一秒,在莫迪尔惊愕的注视中,当代的北境女公爵深深弯下腰来,以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沉声说道,“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终于?找到?”莫迪尔显得有些错愕,“你们一直在找我么?”

“是的,”维多利亚慢慢抬起头,语气颇为复杂地轻声说道,“真的找了……许多许多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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