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两虎相斗

前言:

心猿方睡起,一笑六窗静。

——黄庭坚

[Part①·它要吃人啦]

“哪个是张贵人?”丹晨子问道。

江雪明立刻回应:“我就是张从风。”

这膀大腰圆的黑虎妖魔闻言大喜,换了一副亲切姿态,连忙把大夫迎进门。

“来!来来来!随我来!赶路辛苦,来我四方土地庙住下,明早再往观音洞去。”

江雪明不知道这丹晨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快步跟了上去。等到他跨过门槛——虎妖立刻拦在门前,不让古灵精怪进来,和郎中摆脸色。

“我去不得?”武修文诧异干笑道:“呵师兄?”

丹晨子起了歹念,这百目仙尊座下有六位得意门生,分别是金木水火四妖,丹晨和玉真为阴土和阳土。门派内部派系林立,放到现代社会的职场里,不算旗下古灵精怪这类小喽啰,光是这六个妖魔,微信群都能开出三十六种不同的排列组合。

“哎!”黑虎敷衍道:“金戌师弟,你护送张贵人有功,待我把贵人送去百目仙尊面前,定会为你美言几句——来年春耕时黑风镇上拜土地,你的供品肯定是最多的。”

武修文是什么人?在珠州官场大油锅里进进出出的老油炸鬼了,怎会听不懂这句揶揄话呢?

让他站在郎中的视角来看这个事儿,就是这头不老实的黑虎想贪功劳。

“我去不得?我不能进这庙?”

武修文咄咄逼人的追问,半点面子都不想给。

“我不能和张贵人一起见师尊?”

这小子趾高气昂,见了师父的神仙手段,听了那一句“你能不怕妖魔,妖魔该怕你”的训诫,他是越来越膨胀,越来越兴奋了。

可惜这里不是九界,这里是大夏。

他们刚刚离开黑风镇,离开一个挂着遮羞布,基本遵循人类社会规则运行的小镇。马上要进入妖魔鬼怪的世界了。

武修文还没反应过来,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离死亡是多么的近。

“怎么?”丹晨子瞪起一对铜铃大小的眼睛,金灿灿的虎目凶狠的盯住“师弟”,盯着这头“老鼠”,厉声威胁道:“你不服?”

汹涌澎湃的灵压将武修文紧紧包裹住,从这恶虎的身体中透出十来条冤魂恶鬼,它们一拥而上,抓住武修文的小胳膊小腿,死死将他压在泥地里。

这也是伥鬼——

——是葬身虎腹,为虎作伥的鬼怪。

百目大王座下弟子个个都有独门绝技天赋神通,玉真子有六剑修罗之威,金戌道人会打洞钻山日行百里,攀山崖爬险地,寻找灵草灵石。

到了丹晨子这里,是简简单单的“能吃”二字,它吃掉的血肉生灵,都能变成它的助力,换成大白话的说法,这妖魔的肚子消化能力强,能量利用率高,是个非常不错的苗子。只要稍加培养,喂点厉害的武夫地保,就能拥有一支伥鬼军队。

“服了!服了!服了!”武修文大声喊道,只觉得这身人皮都要裂开,被这些伥鬼压得喘不过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丹晨子得意洋洋,学着仙人风范拂袖挺身,粗壮的手臂扬起袖袍,这十数条黑漆漆的鬼魂就爬回它的皮毛,变成一道道虎纹,“师弟!偷懒耍滑假把式,勤学苦练好功夫!你只会嘴上逞能,到头来丢脸的还是自己呀!”

武修文慢慢爬起,阴仄仄的应道:“师兄教训的是,教训的是,说得有理。”

丹晨子一脚踩在庙宇山门旁的石墩子上。

“既然有理,你来把我鞋子舔干净!记得教训!”

此话一出,剑雄剑英两兄弟“花容失色”——

——这两个野人在赵家庄也不曾受过如此屈辱。他们想象不了,若是武修文真的去舔这虎妖的鞋子,那就丧失了男人的尊严。

在夏邦,丧失了男人的尊严,基本上就丧失了一切。尊严对两兄弟来说比生命还重要,若不是为了报恩,他们也不会披上美女的皮囊。

赵剑雄见了县太爷都不想跪,因为武成章是个阉人,阉人算不得男人,也没有尊严。

武修文额头冒汗,内心在接受考验——

——又瞥见这虎妖两袖生风,准备再次放出伥鬼,要继续做法害人。

若是不听这畜牲的话,再被邪灵怨鬼推搡殴打,这身人皮恐怕会当场裂开!

修文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舔!师兄!说得好!教训得是!有理有理!我来舔!”

他爬到丹晨子身前,仰头看了一眼,两眼冒出汹汹烈焰。

丹晨子见了这眼神,却开始心烦气躁,心中想着——

——金戌师弟哪来的胆子?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虎妖震声道:“且慢!”

古灵精怪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与武修文有仇,可是也见不得一条男儿好汉受如此屈辱。都在心里想,人死不过碗大的疤。受了奇耻大辱,心死了,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事情不如两兄弟想的那样好,也不是虎师兄与鼠师弟开的小小玩笑。

这虎妖吹出一口腥臭恶气,就见到一条亡魂窜出去又飞回来,捧着蜈蚣蚯蚓,逮住壁虎长虫,就一把黏糊糊臭烘烘的草叶粪便,似乎是山间走兽拉的一泡稀屎,一起涂抹在丹晨子的鞋上。

丹晨子笑道:“现在好了!要舔得干干净净!”

武修文低头详看,就从这污秽之物里钻出一头屎壳郎,恶臭涌进他鼻子里,立刻激得他肚肠翻腾血气上涌,差些当场吐出来。

“你不舔干净,就是言而无信!今天你骗师兄,明天就要骗师尊!”丹晨子的嘴边带着一股邪笑:“我代师尊清理门户!也是天理昭昭正气长存!怎么?你不舔了?”

“我”武修文犹豫再三,又想到金戌鼠怪确实喜欢吃些“山珍野味”,与丹晨子便是如此“兄友弟恭”的险恶关系,要是他再犹豫,这身人皮就保不住了。

他狠了心,一低头——

“——畜牲!”见到张从风一脚撩起,大声喝骂疾步踢来。

武修文被踢得眼冒金星,差些顺着山门石梯滚进小溪里。

虎妖拧眉怒视,狐疑看向身侧的张贵人。

“贵人为何伤我师弟?”

等到剑英剑雄把武修文扶回来,江雪明横眉冷眼答道。

“刚才我一时心急,就听见虎先锋的意思,要把这老鼠精赶走。”

丹晨子:“我赶它走,轮得到贵人来管?”

江雪明:“我这身子骨轻贱,为珠珠娘娘治病,用得到百目大王的宝剑,于是托这老鼠精负剑赶路。”

“哦?”丹晨子显然不知道这件事,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江雪明:“方才这老鼠精低头去舔虎先锋的鞋子,脸上却带着些淫贱笑意——我以为它想趁此机会掐诀念咒,带着宝剑使法术溜走。”

“师弟.”丹晨子转过头来,看着满脸土色的假郎中,“仙尊法宝在你身上?”

武修文不敢怠慢,把假剑包裹取来,双手呈到虎妖面前。

丹晨子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可是仙尊命脉所在,在丹晨子看来,谁能掌握这柄神兵,谁就是黑风岭的主人。

“如此好宝贝!你也配摸它?!”

丹晨子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心中起了滔天欲念,却不能表现出来。

它本来就是一头野兽,受到佛雕师的教育,硬要去遵循人类的礼仪教化,要捡起道德神剑来办事讲话。

玉真子是百目仙尊的首席,加上珠珠娘娘——它丹晨子排到老四,就落得个看门守庙的职位。

佛雕师不给的,它不能抢。百目大王不能,珠珠仙子也不能。

如今法宝就在手中,这要它如何压住心中邪火呢?它只能反复向师弟喝骂,看似在骂金戌,实际在骂自己,要把这股子怄气的怒火都释放出去。

“如此好宝贝!如此好宝贝!你也配摸它?!你也配!”

“不配!不配不配!~不配我不配呀!~师兄!”武修文连忙跪下磕头。

[Part②·驱虎吞狼]

江雪明在一旁,心中却不是个滋味。

他想这大夏神州有生灵亿万,可是连一头畜牲都不能释放自由天性,要遵守道德规范,要恪守仙人的“道法自然”——何况在这套规矩里活着的人?

在这片大陆,不管飞禽走兽还是万物灵长,都要活在恐惧之中,镣铐和绳索无处不在。

丹晨子抱住宝剑,依依不舍的看了又看,最终还是一咬牙,把布帛裹上,重新把它包好。似猫咪踢腿一样,甩干净鞋子上的污秽之物。这头老虎精就和张贵人讲起乐子和正事。

“贵人,我这师弟没出息,只喜欢金银财宝,让你看出些蹊跷来,它不敢贪师尊的宝贝,你不要怪它,也不要与佛雕师讲这个事,败坏师尊的名声。”

张从风:“哦”

“古灵儿和精怪儿还披着人皮,若是贵人喜欢,就带去庙里玩耍。”虎先锋倒也是个实诚人,有什么说什么:“至于那位香香姑娘,我拿来打打牙祭可好?”

讲到此处,香香还没听懂。

张从风:“这可是送给百目大王的礼物。”

丹晨子挥了挥手,有些嫌麻烦意思:“哎!一口人肉而已,师尊最疼我,有什么细皮嫩肉的好丹好药,都给我吃哩,吃不饱的老虎看不住门——你把这婆娘送去师尊那里,转头还得送回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虎妖依然有心魔,师尊的宝剑它拿不得,难道一口人肉都吃不得了?

江雪明心念一动,立刻打蛇随棍上。

“若是我把这青楼女子献给虎先锋,虎先锋可愿意帮个小忙?”

香香终于听懂了——

——很快啊!

她倒抽一口凉气,当场晕了过去。

快到我他妈终于有机会用上这个陈年老梗,甚至连字都没来得及打完。

赵家兄弟想去扶,却以为是这婆娘作妖,又想搞仙人跳了,所以没敢扶,心里也发憷——香香知道几人的真实身份,这一路上兄弟二人求爷爷告奶奶,打包票保证要把这妓女带去泰野,平平安安的带到目的地。

可是张从风嘴巴里讲出这话,香香就被吓晕了。

“贵人有何事相求?”丹晨子佝腰低头,凑到这御医身前细听。

江雪明:“我要你杀百目。”

丹晨子瞳孔微缩,一下子浑身毛发倒竖,有一股电流从天灵盖打到脚后跟,刚刚熄灭的欲火又燃烧起来了。

江雪明:“尸魔解魂剑就在我们手上。”

丹晨子骂道:“你这无耻腌臜卑鄙狂徒!要我背叛师尊?!”

江雪明:“金戌也在听,无论如何,它都要帮你,否则它就要害你,你和我说什么都没用,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

丹晨子惊恐的转向假郎中——

——正如贵人所说,这话讲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再如何解释,都没办法清白。

丹晨子怒骂道:“这歹人想害师尊!你也敢?”

武修文连忙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话虽然是这么说,丹晨子却没有立刻发难一掌拍死这胡言乱语的御医,反倒十分好奇,兴趣大得很。

江雪明接着说:“玉真子不在黑风岭,它在珠州。有宝剑相助,这黑风岭谁能制你?”

“这”丹晨子也开始结结巴巴:“这这这”

江雪明讲出来的话句句诛心。

“我为珠珠仙子安胎,与佛雕师讲——这一切孽缘苦果,都来自百目大王所造杀业。这才把尸魔解魂剑拿到手里。”

“为了珠珠娘娘的安胎大事,你觉得佛雕师傅会听谁的话?是仙胎重要?还是百目重要?”

“贵人,为何害我师尊?”丹晨子已经迷失了自我,逐渐被心魔控制。

“我要拿它人头换自由,你要拿它人头换前程,难道百目大王不该死?它不是你师尊,它是压在你身上的五行山!”江雪明歪着脑袋,指着丹晨子的额头咧嘴笑道:“我上山来为珠珠娘娘治病,善功积到头了,在百目大王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外来医生。可是与你虎先锋结善缘——这才是功德无量洪福齐天。”

“百目大王不死,我如何逃出生天?难道要在这魔窟妖洞里呆一辈子么?”

“百目大王不死,你如何修成正果?难道要在四方土地庙耗干一身真元?”

“百目大王不死,我们都不得好死!帮你就是帮我,帮我就是帮你呀”

“到时候珠珠娘娘顺利生产,你占了观音洞,抢了黑风寨,生米煮成熟饭,提着宝剑和百目的人头,抱着仙胎去领赏——你就是黑风岭的黑虎仙尊了,珠珠仙子也要与你配成一对。”

“师娘?与我?”丹晨子喉头发紧,脸色也渐渐舒缓,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与我?配成一对?我也配?我配吗?我配不得吗.我.”

“小友武修文已经被妖魔吃掉了,我不想死。”江雪明如此说道——

“——事成之后,我只求一件事,你帮我找生路,我要逃走,我要去上京。”

(本章完)

第624章 斗心魔

前言: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

——关汉卿

[Part①·熄灯夜话]

丹晨子难以控制心魔,于是拉上张贵人和金戌师弟一起商讨谋逆大事。

至于古灵精怪这对小妖,虎先锋是完全没把它们放在心上,这种修不成人形的废物,拿来当棋子的价值都没有——只要乖乖听话闭上嘴巴就行了。

剑英剑雄两兄弟一人扛起行李,一人抱住香香,回了客房里歇息。

半夜三更时,两人熄灯灭火准备睡下,可是怎么都睡不着。

剑英是个稳重到有些木讷的人,他时时都活在居安思危的惯性思维里,多疑也多虑。

他披着古灵狼妖的人皮,蹲在窗户旁,往四方土地庙的佛堂看——没有人出来,也没有风声了。

这个时候,剑英往张贵人的医生包中,取来一把短刀。

这也是为兄弟二人洁面的刀子,把两个村夫野人剃成人样的道具。

赵老大默不作声,往昏迷不醒的香香身边摸去,轻手轻脚的生怕惊醒老弟。

赵老二一直在假寐——

——他根本就没有合眼睡觉的意思,如此复杂险恶的环境,披着这身妖魔的皮囊,要他怎么睡得着呢?而且身边还有一个妓女,这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眼看大哥提刀来,立刻低声喝道。

“大哥,你干什么?!”

赵老大吓了一跳,起初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手脚僵硬大脑迟钝,回过神来才想明白——这是赵老二在说话。

剑英不假思索答:“我要杀她。”

剑雄:“为什么?!”

剑英:“她是仇人,还知道恩公的身份,留不得了。”

“武修文也是仇人!他也害过我们.”剑雄还想护一护香香:“大丈夫要言而有信,大哥,我们答应了她,要带她去泰野。”

“答应又如何?”赵剑英目呲欲裂,那古灵儿的皮囊也开始散发出骇人的杀气:“武成章也答应了,武修文也答应了,这婆娘也答应了——到头来没有一句承诺能兑现的!”

“老二!不要拦我,恩公说得对呀。”

“关香香这臭娘们,是压在我们身上的五行山。”

“这一路上,我见到她就心烦意乱,又想睡她,又想杀她,听她喊几句[好相公],说几声[大英雄],我又可怜她”

“我的心坏了,我不是仙人,我不是圣贤呀”

“再留她,我该如何报恩?如何下山?我们逃得出黑风岭么?”

“你要说武修文也该杀,可是我却不想得罪这狡诈无赖——我斗不过他,他头脑灵活能说会道,又有恩公护着。我若是孤身一人,杀就杀了落得清净,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可是你得活下去,剑雄。”

赵剑英紧握住短刀,咬牙切齿的说。

“为了生计,为了亲人,我都可以忍受,我可以一直忍受下去。我可以给武成章磕头——现在也一样。”

“杀了关香香,我们就不必受她言语威胁,恩公要责问下来,我也可以接着担下这杀人罪,我可以接着忍,可是你不行。”

赵剑雄犹豫不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恩公要把这妓女留下,带个拖油瓶来闯龙潭虎穴。

“恩公讲过,他不杀人.”

赵剑英立刻说道:“所以是我来杀,你不能坏了他的规矩。”

赵剑雄感觉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可是.”

剑英打断道;“这歹毒婆娘不该死么?她在珠州城了诬了多少英雄好汉?我为县太爷除了熊害,哪怕她高抬贵手,迷魂汤里少撒些药——我们都能找机会逃走,不至于变成案板上的肉。”

“大哥,熊是你打的,功劳却算在我头上。”赵剑雄不敢抬头去看大哥的眼睛:“这青楼花魁要来招待我二人,也是我一时得意忘形,满口答应下来,这才闯了大祸遭了大难——怎么到最后,都变成你来办糊涂事.”

“这不对”

剑雄心里不是个滋味。

“这不对,这不公平,这不应该。”

赵剑英:“我是个劳碌命。”

两人就这么坐在关香香身边,没有着急动刀杀人。

在张贵人身边时,剑英不好和剑雄说家里事,来了四方土地庙,马上要进黑风寨了,兄弟俩才找到机会好好谈谈。

“天宇地寰,哪里有什么公平?”赵剑英又说:“武修文认了个好爹,这公平么。”

“武成章在皇宫里受了阉刑,求一辈子仕途,求到一个五品州官,到了珠州,还要看刘大提督的脸色,降到七品县官才敢把乌纱帽戴上,这公平么?”

“张贵人给九界皇帝看病,就是一品大员,这公平么?”

“我们有什么实力?有什么资格谈公平?”

讲到这里,剑雄终于明白这个“不对劲”是怎么回事了。

“大哥,既然这样,你就更不能杀关香香。”

剑英怒道:“你被这婆娘迷了心?和我一样?舍不得她了?”

话音未落,赵老大提刀就刺,往香香身上猛扑过去。要一刀了结这祸水红颜的性命。

赵老二逮住大哥的衣领,眼疾手快一拉一提,又拦腰抱起大哥往身旁翻滚。

两人在黑漆漆的客房里扭打,使着一身傻力气,老大怕刀子不长眼,立刻松脱持刀手。脸上挨了两拳两肘,鼻头马上开了个大酱铺,甜的咸的都一齐冒出来。

嗅见血的腥气,赵老大似乎是动了真怒,用年长一些强壮一点的体格去欺压老二,往老二身上挤靠摔绊,两人从通铺滚下,滚到地板前撞在房柱旁。

赵老大掐着赵老二的脖颈,从窗外投来暗黄灯火,照见“精怪妹妹”满脸是血的模样,他就越来越兴奋,一时间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了。

赵老二受到钳制,他并不慌乱,膝盖猛的顶在大哥后心,两人再次滚到另一边,靠到客房的餐桌去。

再次爬起时,赵老大捡回来刀子,不断擦拭着鼻子,想把血止住。

赵老二右手的无名指和尾指都断了,歪歪扭扭的偏在一旁,他疼得流泪,但是不能喊出声。

赵老大俨然是一副走火入魔的神态,他已经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他忍了太久太久,快要发疯发狂,要被内心的魔头控制。不光是关香香要杀,眼前这披着妖魔皮囊的老二,他也想一刀杀掉。

如果不是为了救老二,他不会和熊罴搏命。

没有这黑熊,他就不会进珠州。

不到珠州来,也没有这一劫这一难。

他心里想,若是剑雄也在瘟疫里死掉,全家老小整整齐齐一了百了。他早就扯下人皮,丢掉礼义廉耻,不用去做什么“大哥”,把家人的尸首一把火都烧掉,带上祖产盘缠寻个好去处,投军也好成家也罢——不必夹着尾巴做人。

就因为这个痴愚呆傻的老弟,他要乖乖披着人皮,受道德神剑的折磨,讲些什么落叶归根的道理,说些什么长幼尊卑的礼仪。哪曾想到会落得今时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剑英觉得,珠州城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歹徒,包括张从风在内。

欠了人家的恩情,就必须还么?他大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是之后呢?他这个做大哥的,要身体力行教弟弟做个忘恩负义的人么?

“大哥!”剑雄焦急喊道:“大哥!我是剑雄!大哥!”

赵剑英受到黑风岭特殊灵压环境的影响,也听不见这声呼唤,他捏紧刀子准备下杀手——

——此时此刻,两人缠斗对打的动静太大,关香香从噩梦中惊醒。

这青楼女子突然爬起,站在通铺草席上,惊诧愕然的看着两兄弟,这两个“美女儿”脸上都是血,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你们干甚么”香香没了底气,颤颤巍巍的问道。

赵剑英突然就醒了,他看见这楚楚可怜无依无靠的女人,又见到餐桌旁洗手台架的铜盆,镜子里的他,也是一副浑身受伤凄惨面相。

他哪里是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披上这身画皮,和关香香一样,只是一头待宰羔羊,母狗都不如。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赵剑英完全清醒过来,心中只有后怕。

——他刚才差些对二弟举起屠刀,还想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他被求生本能控制了,完全遁入魔道,只因为几句猜忌几个念头就要杀人。

“剑雄.”赵剑英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也清明:“我”

赵剑雄没有应,他只怕剑英再起杀意——

——哥哥的力气比他大得多,要真的走到搏命环节,剑雄绝不是大哥的对手。

如此想着,剑雄连声发问。

“香香姑娘!我兄弟二人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们?”

关香香身子一颤,看见赵剑英手里的刀,自然理清了前因后果,连忙跪地求饶。

“两位英雄饶命!饶命呀!饶我一命罢!”

“是那武知县出的主意,这舞不是我来跳,也有其他人来跳,这酒不是我来喂,也有其他人来喂给二位英雄呀”

“那好。”赵剑雄慢慢挪到关香香身边,把妓女护在身后,面对大哥:“我且信你一回,张贵人救了我兄弟二人的性命,为我们接骨治伤。香香姑娘若是留在珠州,武成章要灭口,一定会杀你——如此说来,我们都得报恩。”

“我大哥不信你,要来杀你。你可看明白了?”

香香立刻说:“明白!明白!我一定保守秘密!”

“张贵人讲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赵剑雄两眼炯炯有神,死死盯住大哥:“你的命都是他给的,你想逃出黑风岭,且不说漫山遍野的走兽妖魔——就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谁来给你带路?谁来护你周全?”

香香马上说:“是贵人!贵人救我!”

队伍里有个头脑清醒,能认清形势的人很重要。

可惜这种人世间少见,哪怕有这种才能,也很难说服别人。

用奇妙的比喻来讲——

——就像你信号点烂了,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什么好话都说尽了,也很难拉得住动了杀心的队友。

赵剑雄恰好破了迷障,从呆傻痴愚的状态中走出来了,他拥有这种力量。

这番话说完,听上去是要香香赌咒发誓明白利害,可是对剑英来说,要从这黑风岭逃出去,他也只能仰仗张贵人的神仙法术。

为了活下去,他能杀香香,就能杀武修文,下一步便是出卖张从风。若是一刀把香香杀死,剑英输给了恐惧心,他也要变成吃人的妖魔,与这狼妖的皮囊长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Part②·就你叫心魔?]

此时此刻,江雪明还不知道客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香香交给剑英和剑雄看管,这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这婆娘机灵得很,就这个特殊行业里走出来的人才,个个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精——反倒被自己一句话就吓晕过去,雪明还奇怪,觉着应该是太久没吃饭,饿晕的。

武成章和这婆娘说了多少谎话?香香如果没有能力去分辨,她早就变成蔡家庄的一笔好生意了。

至于“把你送去虎先锋嘴里打牙祭”这个事,香香要是信了,那才有鬼呢。

这几个复杂的人呀,没有一个好东西,目的都不单纯。

到了黑风岭就更加凶险,他们随时都要和心魔斗一斗,过不了这关就得死。

至于能不能把他们完整带下山,雪明心里也没底,毕竟这里不是九界,不是一腔热血心怀勇气,就有好猫咪送你一段童话故事的美好乐园。

“这个这个这个.”丹晨子握住宝剑,想要试试解魂剑的神力:“这个宝贝我到时候拿出来”

武修文在一旁互吹海塞:“叫百目魔头失魂落魄吓得丧胆!”

“可是我拿起剑来,却感受不到半点灵力”丹晨子分辨不出真假宝剑,拿着假剑挥舞,自然是无法催动神力的。

“佛雕师为了克制百目大王,特地在此法宝上加了一道禁制。”江雪明随口胡诌道:“若是不知道禁制的存在,你解不开它的封印,就无法催动其中真元。”

“哦?”丹晨子来了兴趣:“佛雕师傅也怕此剑落到歹人手中?”

“没错。”江雪明应道:“百目魔头对观音菩萨没有敬畏之心,当然要提防着它,免得它拿回法宝之后再起歹心。”

丹晨子:“如何破这禁制?”

江雪明刚要开口,又满脸为难的闭上嘴。

“尽管说!”丹晨子哈哈大笑:“都是自家兄弟!我去黑风寨里请安问候,携宝剑上殿,百目魔头肯定放松警惕——到时候我假意献出这骨血精魄所造法宝,它一定喜不自胜,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我枭了它的首级!”

“张贵人,如果没有法决,我如何成事呀?”

丹晨子凑到张从风身边,低声说。

“事成之后,送你下山管你盘缠,往你这小包里塞满金银珠宝。”

江雪明伸手要来假剑——

——只一眨眼的功夫,真就是丹晨子眼睛一闭一张。

雪明把真剑换到桌台上,假剑回了布帛里。

“你拿起它,念咒语。”

虎先锋捧起重剑,疑惑问道:“什么咒语?”

江雪明想了想,就随便取了个儿童电视节目里的咒语,小女儿经常扒着电视机一看就是一整天,他就记得一些奇奇怪怪的咒语。

毕竟他不像流星,二次元浓度太低了,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古娜拉黑暗之神——变!”

话音刚落,丹晨子手中大剑指向武修文——

——武修文就看见剑刃之上涌出一阵血雾红烟。

那烟气迅速在厅堂里凝聚成形,化为一个羞答答娇滴滴的女人,举着菜刀劈头盖脸朝武修文砍来。

武修文内心慌张:“贵人救我!师兄救我!”

这女人是武修文的心魔,也是他在珠州城里留下的风流债,是一个小盐商铺家里的黄花闺女,修文骗了人家身子,答应成亲的事,武知县却不同意——他拗不过老爹,也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最后这姑娘没有哭闹,也没有轻生自尽的想法,可是武修文却一直记着,毕竟那是初恋,心里有亏欠就要变成心魔。

“好!好宝贝!”丹晨子提剑站起,仔细端详心魔化身。

明晃晃的赤红菜刀朝着金戌师弟脑门砍去!

武修文吓出一身冷汗,堪堪侧身避过,就见到桌台多了一道裂痕。

这心魔所化女子提刀再砍!

丹晨子嬉皮笑脸吆喝道:“师弟!没想到你心里还藏着个姑娘!哈哈哈哈哈!”

“不要笑话我啦!”武修文左闪右避,哪里是心魔的对手,他躲到桌椅旁,拿起书架上画卷毛笔丢去,可是这些物理攻击对心魔来说完全没用。

投掷物砸进这团氤氲血气里,好似泥牛入海不见踪影,过了一会才从后心完完整整的摔到地板上。

可是这菜刀留下的伤害都是实打实的,不一会武修文的手臂背心就多出几道血淋淋的伤,幸是他躲避及时,不然骨头都要砍断了!

“唷!见血啦!”虎先锋连忙收剑,他也害怕金戌记仇,要是这老鼠临阵倒戈提前反水,把消息送到百目大王那里去,事情就糟糕了。

心魔化身跟着剑刃所指方向上下飘飞,在收剑的那一刻消散于无形。

“嗨!呼呼.嘶.”武修文没了半条命,喘着粗气护住皮囊,低声呼痛只怕露怯。他眼里有几分嗔怪的意思,偷偷瞥向张贵人——可是张贵人也没说什么,更不想出手相救,“师兄拿我开什么玩笑,我道行浅薄,自然过不了美人关。”

“不如师兄以身试剑?也不知道是伥鬼厉害?还是心魔强悍?”

丹晨子当然不会中这激将法,要说起他的心魔,十有八九就是佛雕师傅——

——毕竟这身本领要靠牢笼和锁链来训诫,给它虎先锋造牢笼戴锁链的人,在它心里也最可怕。

“嘿嘿!”虎先锋当时就想开个小玩笑,提剑指向张从风:“不知道张贵人心里藏着什么魔鬼?”

江雪明:“我劝你善良。”

丹晨子不管不顾,念起咒语。

“古娜拉黑暗之神——变!”

霎时厅堂里阴风大作,刚刚消散的殷红血气又一次凝聚起来。

它不断变化,在剑刃上跳起舞,又爬到地上试图凝聚成人形。

过了一会,好不容易化成一张完整的脸,还没看清楚人样呢,这面孔雪明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想不起了——毕竟他杀了那么多人,没必要一个个都记住。

心魔化形的过程要走到终点了,人脸有了神态,睁开眼睛仔细打量,看清江雪明的面容时,它立刻发出惊恐尖啸,血气好似爆竹雷汞炸得四散飘飞。

丹晨子被这B动静震慑住,先是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张贵人。

“我是个大夫。”

江雪明信誓旦旦的说。

“没有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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