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都是生意(下)

虽然嘴上的话有些嘲讽,不过其实刘钰也能理解他们的抱怨。

往好了说,这叫人性的启蒙、人性的觉醒。

知道追求自己的利益,知道权利和义务的统一,甭管好坏,这也属于启蒙运动的一部分:凭啥要交钱?交税交钱是不是天经地义的?

听连富光的意思,好像这里面还有一系列的原因。

比如如果由政府部门办理社会福利,就会削弱宗族的重要性,其实也就是瓦解宗族。

比如慈善和社会福利不是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而且在大顺捐款还能混个监生之类的有各种优待,而这里连富光等人本来也不交税,不需要这种优待。

以及最最重要的文化冲突,问死人收税,会招致华人的极大不满。

按连富光所说,也不知是最高等的华人反对济贫院,好像是城中的中层华人也反对。

这是真是假就让刘钰有些摸不清了。

就像是邱祖观出台的那个政策,要求家里的奴婢、奴隶死了得出25文钱才能安葬的政策,到底是巴达维亚城内的七八千华人都富的家里都有奴婢,触动了自己的利益?

还是说真的就是因为“死者为大”的概念,觉得赚死人钱不对,以至于满城皆怒,无人抬棺?

亦或是连富光根本没说实话,以他自己代表了城中七八千有居留证的中下层华人?

他心里泛着嘀咕,连富光却见刘钰伸出拇指成称赞他有理有据,忙道:“大人谬赞。我等唐人自有文明,许多事与西洋人并不相通。”

“主要还是这个遗产税,以及按照资产百分比强制助捐慈善一事,实在与我唐人格格不入,矛盾多生。实恶政也。”

“我等人微言轻,是以还请大人与总督相谈,免除此税,说清利害,实在是唐人不喜欢这等死后还要交钱的事。若非要行此政,恐日后有乱啊。”

刘钰心里已经生疑,总感觉连富光说的话有问题,就算不敢说假话,但肯定没说全。

“荷兰人是什么时候要行此从遗产百分比扣千分之五,投入济贫院赡养鳏寡孤独、衣食无依之事的?”

连富光咬咬牙道:“回大人,就在这几个月。还是因为城外匪寇作乱之事。”

“因着城外匪寇起事,总督颇为担忧,认为的确应该改善一下唐人的生存状况,否则可能唐人更容易加入乌衫党去做匪寇。”

“以前数万人在城外,自是杯水车薪,也管不过来。如今朝廷要把大量人移民到锡兰找活路,剩下的也就不多了。”

“但唐人下南洋者日多,早晚还是会有人不断涌入。城外匪寇猖獗,若是不改善底层的生存状况,略微给些福利,只怕他们都去投靠匪寇。或是将来再出暴乱之事。”

“我等非是反对济贫慈善之事,而是是否可以让这钱,从各项税收里出?”

刘钰闻言,哦了一声,心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因为我们来过】?

城外的起义者,让荷兰知道最底层华人的待遇还是要稍微改善一下,否则就很容易拉杆子起义。

没有济贫院,那就跟着贼寇走?

可是连富光等人对荷兰人还是心存幻想,人家是公司,是要盈利的,怎么可能拿征收的各种税,投入到社会福利中?

现在荷兰人做不做慈善、是否改善底层人的生活,都没意义了。

来不及了。

就算做了,也没什么卵用。

况且又抠门,舍不得用征来的税补贴社会福利,反倒是琢磨着强迫中上层捐钱,正好把中上层也得罪了,倒也是好事。

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个兴办济贫院的制度,从连富光的说法来看,似乎颇为前卫。

有点像是信托基金、慈善基金。死后若是子嗣年幼,尚未成年,遗产领取年金,待成年后继承全额遗产,如果真的能做好了,似乎也还不错,也免得有宗族吃绝户、瓜分财产之类的事。

加之靠这些财产钱生钱,维持运转,持续慈善。从几十年前持续到现在,应该是有些手段技巧的吧?倒是可以学学。

但按连富光所说,又好像办的不是很成功,似乎大家都反对?

日后拿下南洋,不能凡是旧时代的政策就全都抛弃,还是要做到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的。

若此法真的有用,倒也可以保留下去。

心里也明白,单凭这些人的话,只怕十句话里夹着三两句假话,遂道:“这样吧,你在前面引路,带我去一趟公堂。公堂负责这些个慈善的,叫什么?”

“回大人,就是【weeskamer】,我们叫武直迷。”

“哦,那就一并过去,我去那边看看,顺便看看这济贫院的账本。”

“是,大人这边请。”

回话完毕,便主动在前引路,引领刘钰等人来到了巴达维亚的华人公堂。

公堂外,悬挂着两块木牌匾文。

【公者平也,平公察理;堂者同也,同堂论事。公堂者,所以奉公勤民。凡有利于公者,无不咨而谋之,举而措之,以笃庆士林也。】

【情有真伪,事有是非,非经公堂察论,曷以标其准。】

虽然不如大顺的县衙气派,只是个大型民居改的,但这公堂外立着的木牌上的字,已是有那么点意思了。

大堂内的桌上,摆着一套厚厚的《大顺律》,压在上面的,则是一套《巴达维亚法令集》。

许是没想到刘钰会来,连富光赶忙将那本巴达维亚法令集放在一旁,不再使之压在《大顺律》的上面。

可刘钰已经看到了,便问道:“你们平日断案,是依照《大顺律》?”

“正是。”

“若是《大顺律》与巴达维亚的法令起了冲突,听谁的?天朝与巴达维亚,熟大?”

这是个送命的问题,连富光也不敢回答,心说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至于吗?

刘钰笑了笑,坐在正堂的桌上,抖了抖那本自己都没看过的《大顺律》,随便翻了几页,扔到了一旁。

心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朝廷没本事拿下南洋,若真的苛责这些人数典忘祖、以致让巴达维亚律法高于大顺律,那就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武直迷呢?把那济贫院的账本拿来,我要看看。”

现任的武直迷急忙将厚厚的账目拿来,上面当然都是汉字。

刘钰翻开,看了约莫小半个小时,终于看出来了点门道,问道:“你之前说的那个死后没人抬棺的武直迷邱祖观,是哪年担任武直迷的?”

“回大人,西洋历1705年。”

刘钰将账本往1705年翻了翻,发现这个账本,几乎是以1706年为分水岭。

1706年之前,大部分入账,都是主动捐助的,足见华人并不像是连富光所说的,一心只想着自己,也是有恻隐之心的,愿意做慈善的。

多的几十荷兰盾,少的三五个铜板,甚至还有一两个铜板的。

但从1706年开始,账目一下子不对了,收入暴增。

密密麻麻的出现了结婚“捐”款;死后“捐”款;烧纸“捐”款;垄断坟地卖坟,等等收入。

但连富光说的“奴婢死后必须花25文钱买坟地”的收入,只占很小的一部分,看来城内的七八千华人,并没有多少家里养奴婢的。

抖了一下账本,刘钰问道:“1706年,是出台了什么新规定吗?”

“回大人,那时候唐人多有无赖赖账者,经常假借离婚之名,赖掉一部分账目。所以甲必丹、雷珍兰、武直迷多向总督建言。那年便有了规定,所有唐人要结婚,必须要到甲必丹那登记,由甲必丹颁发结婚证。凡结婚,要向济贫院捐20文钱。”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必须要给甲必丹“喜钱”,因为只有甲必丹手里的大印才能压在结婚证上,不给钱是没法结婚的。这可不是工本费,而是甲必丹的“合法”收入。

刘钰冷笑一声道:“1706年之前,也没有结婚捐赠的钱。也就是说,从1706年开始,结婚也必须得‘捐’钱了,是吧?”

“连富光啊连富光,你说话说一半啊。按你说的,我还以为这巴达维亚的唐人百姓皆有奴婢,富裕无比,所以因此记恨邱祖观。”

“合着这是他当武直迷的时候,结婚也得捐钱、死人也得捐钱、烧纸还得捐钱。”

“他邱祖观巧立名目,死后没人给抬棺,一点不冤。”

“莫说没人抬棺,要是放在天朝,敢这么搞,死后碑都能给他上面兜屎,没人抬棺是轻的!”

“可怎么叫你一说,倒成了我唐人皆因反对‘死后收钱’这种文明冲突,才恨得不给邱祖观抬棺?账本上有奴婢的,本来就没几个人。”

“你这是拿我当枪使?借着‘文化冲突’的名,真正想说的是遗产税?你告诉我,百姓不给他邱祖观抬棺,真的是因为奴婢死后收钱才能埋,这种死后收钱的文化冲突犯了众怒?要是荷兰不取消遗产税,百姓都怀恨?”

“还是因为他邱祖观巧立名目,结婚生孩子都得‘捐’钱,才导致大家恨得不给他抬棺?”

啪的一声,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连富光等人吓得直接跪在了那里,后背冷汗直流,低头不敢说话。

他是实在没想到,朝廷的钦差竟然真的来看这些乱七八糟的账本,而且居然从账本里看出来了问题。

一时间冷汗直流,也想不出什么说辞,只能不断磕头如捣蒜。

刘钰捏了捏有些疼的头,心道他妈的真的是一丁点都指望不上你们啊。

“行了,别磕了。我最烦说话只说一半的。张三吃了猪肉,张三也喝了毒药,张三死了。所以,张三是因为吃猪肉死的?”

“你也不是个爽利人,便直接说,自己不想交那份税不就结了?非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还得拉上七八千华人,显得好像是民心如此。”

“你们啊,成不得事。”

说完,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心道这福利制度,也没什么可学的,这又是个标准的刻舟求剑。

一开始兴办此事的郭君冠的初衷肯定是好的。

有那么点信托基金和慈善基金会的意思了,只不过估计是听说了欧洲的一些政策,带着儒生特有的仁义情怀。但步子迈的有点大,扯着蛋了。

欧洲那边,尤其是荷兰,各种股票、炒作,只要有钱,阿姆斯特丹期货股票交易所,找几个手段高一点的风投人,或买股票、或买海外土地、或买种植园,确实能让钱生钱。

要是赶上南海泡沫早期、密西西比公司事件早期,说不定真就银币变金砖了。

问题是在巴达维亚,搞这玩意,这不就是步子迈大了扯碎了蛋吗?

连个股交所都没有的地方,敢搞信托基金和慈善基金?

钱怎么生钱?

这就属于是不讲经济基础、不考虑条件不同,一拍脑袋就上,刻舟求剑,最后好事变坏事的典型。

没有阿姆斯特丹股交所,搞什么信托基金?

到头来肯定变为借用行政力量,搞成强迫性慈善的另一种苛捐杂税。

南洋的事,既不能照抄大顺在中原的统治、也不能照搬荷兰在南洋的统治,只能另辟蹊径另起炉灶。

包税肯定是不行的,唯一听起来不错、似乎可以学一学的“武直迷”福利制度,也是个纯粹扯淡的产物。

看着还在那跪着,磕头如捣蒜的甲必丹、雷珍兰等人,刘钰心道你们算是把我最后的一点幻想都破灭了,我就不该想着你我同胞,于是对你们存有一丁点幻想。

得了,打碎一切,重来吧,南洋!

想到这,把账本往地上一扔,也不再管地上跪着的人,在护卫的簇拥下,径直出了公堂。

(本章完)

第585章 要忍让

刘钰和甲必丹、雷珍兰闹得很不愉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总督府邸。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荷兰人的地盘,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来打小报告。

“然后呢”

“回总督大人,然后刘钰去了慈善堂济贫院,甲必丹等人也跟了过去,不断认错。刘钰说,济贫院的初衷是慈善,是善意,但现在已经是恶政了。他说……”

打小报告的人看了一眼瓦尔克尼尔,正在侍弄盆栽的瓦尔克尼尔放下手里修剪枝丫的剪刀,问道:“他说什么?要建议我废弃济贫院?”

“他说……他引用了圣经的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人种的是什么,收获的就是什么’。但他说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沙漠里种不出水稻、昆布也不可能长在雪山上,有些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打小报告的知道新教徒反对的只是天主教,可绝不反对圣经,相反比之天主更要遵循圣人之言。他听到的原话,可比这个难听多了,这里是加了一些修饰的。

瓦尔克尼尔闻言,笑道:“所以他是说,华人根本就是一个冷血的民族,建不起任何的慈善机构?还是说,巴达维亚本身就是一座罪恶之城,无法进行任何的慈善活动?”

“不是的,总督大人。他说的是,如果在中原搞这种捐助模式的济贫、义学等慈善,最终肯定会把钱用在买地出租、放贷、当地主收租子、放高利贷靠利息来维系。”

“而在巴达维亚,因为土地所有制和贷款限制的关系,买地出租和放贷的模式都不适合,那么早晚要走到依靠行政力量收税的模式。亦或者是济贫院这个组织成为包税人,通过包税来维系资金的持续。”

“但无论是在中原把慈善款买地收租放高利贷灾年收地;还是在巴达维亚用慈善款买包税权,或者动用行政力量增税……却忽视了那些需要救济的人,本身就是现有制度的受害者——中原需要救济的人,正是因为地租和放贷以及灾年收地;巴达维亚需要救济的人,正是因为包税制和行政增税。”

“在中原,这种善举的最成功的体现,是让被救助者成为收租、放贷和在灾年买地的地主;而在巴达维亚,这种善举义学的最成功的体现,也是让被救助者成为包税人。”

“而地主和包税人,正是苦难的根源。”

“所以这种慈善越成功,也就让更多的人陷入苦难。”

听完这份小报告的瓦尔克尼尔一怔,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

他之前只是以为刘钰是个狂热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前,荷兰随处可见的那种“爱国者”。

这种人狂热而不持久,癫疯而易唆使。

只不过,大顺不是被法国放了一次血,就被放的彻底丧失了爱国热情的小国,这种人背后的国家实力,让简单的狂热和癫疯,都变得格外可怕。

然而从小报告说的这几句话来看,这个人不止如此。这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糙汉,也不是想象中的粗鲁贵族。

既不谈人性,也不谈道德,只是冷冰冰地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屑,如同奥林匹斯山顶上的众神在看人间的争斗。

这种人要宣慰南洋,必是个大麻烦。本来想着接待的时候,大局已定,对方并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反倒是好似自己之前过分紧张了。

可现在看来,这人实在是比自己之前想的还可怕,鬼知道这一次中国宣慰南洋,又会搞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举动。

“总督大人?”

打小报告的温顺地递过去一张丝织手帕,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句话会让总督大人这么紧张。

“总督大人?您……您对济贫院很在意?”

再叫了一声,瓦尔克尼尔才回过神来,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济贫院?不,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对巴达维亚济贫制度的看法。如果中国的扩张派,都是这种思维方式,这将是整个基督世界的一场灾难。”

监视的人不懂,问道:“他只是说了一下济贫院制度。”

瓦尔克尼尔扬起疲惫的头,反问道:“那么,用这样的眼睛,去看税制、贸易、以及我们在东南亚的统治呢?他可以看到可怕的东西,但我们没办法让他只看济贫院。”

“好了,去吧,去继续监视他们,看看他这今天到底都在做什么,继续汇报。”

“我要一切!他说的任何话,他在巴达维亚的任何行踪,以及那些中国人在巴达维亚到底在干什么,任何小事都不要遗漏!”

监视者虽不知道到底那句关于济贫院的话,为什么会引得总督大人如此慌张,却也知道这件事在总督眼里事关重大,急匆匆离开了总督府邸。

傍晚时分,监视的人回来了,拿着一张记录了种种事情的纸张,依次向瓦尔克尼尔汇报。

“下午1点半,他派了一些年轻小伙子前往巴达维亚城南的华人社区,询问华人的生活状况。这些人应该不是军官,也不是朝廷官员,而像是他的侍从。”

“3点钟,之前泊靠的科学考察船的船长和军官,前往甲必丹连富光的庄园、也就是刘钰现在暂居的地方。那里召开了宴会,不过是内部宴会,我们无法知道他都说了什么。”

“5点钟,在城南华人社区考察的那些小伙子返回了庄园。我们询问了华人,那些小伙子询问的问题五花八门。包括税种、收入、税收占据收入的比例、历年来生意情况、这几年直航贸易和之前转口贸易状态下生意好坏的对比。”

“实际上,在济贫院事件之后,我们就没有机会接近他了。您知道的,他是大顺帝国的钦差大臣,只要他不希望我们接近,我们是没有办法接近的。”

紧张不安的瓦尔克尼尔拿过那张纸,单从这张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

只看这张纸,似乎这就是一个比较务实的官员,并不像传闻中广州等地的海关官员那般,只是琢磨着多收一些贿赂、或者摆出一副天朝上国登船检查必须让船长下跪的高傲态度。

但派到城南华人区的那些年轻人问的问题,让瓦尔克尼尔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今天似乎看不出什么了,但济贫院事件的阴影还笼罩在他的头顶,如果明天就要进行一系列的谈判,这将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谁知道他会不会根据城南华人回答的那些问题,又提出什么可怕的建议?

带着这种不安,明知道明天要和这种极为难缠的人打交道,需要好好休息,但一直到半夜,瓦尔克尼尔才算是睡着。

可第二天一早,天才亮,就有人叫醒了瓦尔克尼尔。

“总督大人!总督大人!码头上的中国军舰正在升帆,准备起航。询问他们,他们说是例行训练,按照规定,补给完成后,他们不能够在没有炮台掩护的地方长久逗留。”

昨夜睡得不好,瓦尔克尼尔的头有些疼,可听到这个汇报后,就像是弹簧一样弹了起来,连声问道:“那么,刘钰呢?”

“他还在庄园休息。说是水土不服,身体有些不适,需要静养几日。大约二百五十名中国的陆战队士兵在庄园附近严阵警戒,其余人难以接近。一些人正在向城外的糖厂、以及没有居留证的华人聚集的城西北赶去,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这种有些反常的举动,让瓦尔克尼尔惊出了一身冷汗。也不顾这是大清早,抓起旁边桌子上的酒瓶,倒了一杯酒灌下去,让狂跳的心稳住之后,即刻下达了命令。

“告诉城中的军队,立刻集合。各处城门加强戒备。”

“港中的军舰也立刻起航,远远跟在中国舰队的后面,不要过于接近以免出现碰撞,要随时保持战斗队形。”

“通知华人甲必丹和雷珍兰,今天暂停一切公堂的活动,必须在总督府待命。”

“派人去连富光的庄园,询问侯爵大人的病情。”

副官忙问道:“那么,是否要像上次城外乌衫党暴乱一样,让全城进入戒备状态?”

“蠢货!当然不可以!”

骂过之后,副官刚要离开,瓦尔克尼尔又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告诉舰队,在港口附近,如果中国舰队有挑衅行为,要尽可能地忍耐,尽一切可能地忍耐。一旦起航后,不要和中国舰队贴的太近,不要接触就好。但也要防备中国舰队的突袭开战。”

“让城里集结的士兵,都集结在总督府附近。”

副官得令离开,评议会的人也赶来汇报,询问这件事该怎么办。

瓦尔克尼尔无可奈何地给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等待。

现在主动权完完全全在刘钰手里,城外还有数万处在爆发状态前的华人,这些人还没有被运送到锡兰。

城内刘钰哪怕只有50个人,瓦尔克尼尔也不敢主动先把这50个人抓起来,或者先行开火。

大顺不是那些弱小的封建酋长,庄园附近的那250人的陆战队,当然不可能是大顺的全部力量。

这250人就算能打,但巴达维亚还有数百士兵,还有大量的土著士兵和雇佣骑兵,只要开打这些人占不到便宜。

但这250人的背后,是个刚刚击败了日本、刚刚在西北方向狠狠咬了一口俄国、拥有上亿人口的帝国。哪怕就算是奥斯曼水平,可荷兰有本事在克里米亚打赢奥斯曼吗?

无故攻击帝国的钦差大臣,那将是一场无休止、不考虑投入和回报比的报复。

瓦尔克尼尔最怕的,就是刘钰想要逼寇自重,或者独走占据巴达维亚。

这时候真的是生怕让刘钰找到什么借口,从而开战。

只能下令让舰队面对大顺海军可能的挑衅行为,尽量忍耐。

因为刘钰并没有表达出直接的敌意,理由也给的很恰当:海军只是例行训练、他自己水土不服在庄园休息,不见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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