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剑出离山,不血不归

大漠、古城,赶来投靠苏景的一众残兵被收入洞天,苏景身后只有三尸,面前十余墨沁妖僧。

曾经名震中土、慈悲处处的弥天台高僧,今时为祸天下横扫苍生的妖孽。

少有的,三尸面色凝重,各自抬手自童棺内取出星索长链。

七大天宗,无双势微不值一提,僧道两家入魔,涅罗紫霄顷刻覆灭,只剩大成学与离山,前者情形不得知,后者正遭重兵临境.八方发难,雷霆一击,墨巨灵的猛击来得如此狠辣,事事都把握十足,既然敢找上门来必定胜券在握三尸没办法不凝重,今时情形来得太严峻,已然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深吸一口气,雷动忽然面容扭曲,单手捂住小腹:“肚子疼!”

“让你别吃烤蝎子,你非得吃!”赤目眉头大皱,很不高兴。

拈花心眼软,关切老大病灶:“要拉稀吗?”

“嗯。”雷动愁眉苦脸的点头,而点头一刻便是杀伐起时,三条星索如龙,自三个矮子手中疾飞去,向着前方妖僧狠狠打去!

星索动时,两件事同时发生:

苏景眨眼睛,整个人就此消失不见;

十余妖僧同做冷笑,身形转转也告消失不见!

三条星索都打空了,大漠地面被抽出三条望不见底的巨壑,可无论苏景还是妖僧全都不知去向.三息。

三息过后,三尸前方百丈地方,虚无空气中忽然血泉喷溅!带了热气的血浆自空气中乱喷乱溅,场面触目惊心。

大片血浆落地同时,苏景与十余妖僧再度显身,不过苏景是站着的,面上带笑、唇角的弧度残忍而妖冶;妖僧却是‘散落’的,几百片、残肢断骨碎肉团团。

三尸都吓了一跳,苏记少东家是厨子,偶尔也当屠子,不过这么彻底的屠子可从未见他做过,苏景顾不得解释什么,腾身东去,驰援离山!

东南,离山,水色流转,化利剑匡护离山,一阵水幕天华,秀水化剑千万,每一柄灵剑剑锋都指向十里外三千天元墨道。

三千道凝止云驾不再前行,只有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小道士脱队而出,又再前行了千丈,一边缓缓飞着,一边目光错动,上下打量着正行转急急的水幕天华大阵。

大阵凝势饱满,但并未强攻,群群长剑围拢着离山如鱼穿梭,无声却饱蕴杀气。

行千丈,笑意浓,小道士止步,手中拂尘向天一挥,口中长长呼喝,其声悠长慢慢:“天将墨,离山墨。”随后,他笑得更开心了——名动天下的离山护篆水幕天华,在他看来真是个笑话。

黑色拂尘挥动,一起一落,朗朗苍穹猛渗出浓浓墨色,如乌云铺天,眨眼后墨色急沉,正砸中匡护八百里离山的灵水万剑、水幕天华!

轰隆巨响震人心魄,这声音来得太沉闷、太压抑!闷响尚未散去时,水幕天华就先散去了连串惊呼自离山前响起:离山前设有岐鸣剑碑、设有明月道场,两处地方常年汇聚大群修家,来自五湖四海门宗各不相同。

刚刚离山弟子已经传报这两个地方,妖邪将至,其势惊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众修家可入离山避祸、也可就此散去逃命。

话说得明白了,但没几个人离开,没谁觉得离山会输、也不觉这天下有什么地方比着离山脚下更安全,既然如此何必离开。

待见到来得居然是怪里怪气的天元弟子,众修家更好奇了,更没人肯走,大都留下来看这场热闹只是没想到,这场热闹来得太大了!人间第一天宗的护山大篆,难抵小道士挥手一击。

这样的小道士,天元道来了三千个。

小道士笑着,转回头望向身后同伴。后方群道中又有九十九人飞出大队,与第一个小道士汇合。

一百墨道结方阵,与之前全无两样的,百名墨道将手中拂尘整齐一挥,口中六字咒飘荡苍穹:“天将墨、离山墨。”他们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说不出的高远.一盆墨汁泼到了宣纸上,会是怎生模样?

此刻一百墨道置身地方便是这等模样,天空明明艳阳高悬,群道所在一片小小天地间突兀墨色四溢,疯狂向着离山蔓延过去。

慌了。岐鸣剑碑、拜月道场两处修家慌乱起来,道士们唤出的墨色法度何须上前领教,只消看上一眼就让他们心头窒闷行元不畅!心头砰砰乱跳、耳中嗡嗡怪响,修持浅薄的几乎都难站稳只因那片并未刻意针对他们的浓浓墨色。

百名道士施法,他们的身形尽数被墨色遮掩,是以外人看不见他们的笑容,每个人都在笑,很好算的一笔账目:一个人就毁去了水幕天华,一百人足以毁去离山正笑着,忽然一道锐意刺入浓浓墨色中!

须臾间墨色散碎,百道的法术被锐意攻破,还有.一股血腥味道:只剩九十九个道士了,第一个小道士身首两断,人头落!

剑华自离山起,如电闪过,破妖法,杀贼!

剑光不落,笑声响起,同样自离山中来,虞长老的声音:“滇壶先拔头筹,师兄弟,服不服?”

笑声回荡,刚刚斩杀了那道剑华陡转向上,冲天去。上九霄、剑华崩碎去引得空气颤颤气浪翻腾,待到气浪散去天际显现悬空山峰一座,虞长老负手站立峰巅,麾下众多内门弟子分布悬峰各出,或执器结印或端坐行法。

若对离山足够熟悉,便能识得这座悬空山峰正是离山缥缈峰之一,滇壶峰。

门下弟子各掌阵位,虞长老竟将自己的星峰‘驶’出了离山!不止驾出滇壶峰,且还将星峰化剑,轻轻松松斩杀了妖道一名。

百名道士都藏身墨色内,滇壶峰化剑却能准确击杀其中那个最先动手的是卖弄么?

就是卖弄,虞长老全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看老虞高兴样子,还以为他一人已将天下墨色打扫干净了。”樊长老的声音带笑,潺潺流水声响起了,一条小溪跨越天际,自离山深处欢欢快快地流淌出来,溪水明秀、映于蓝天让人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好看但问天下,又有几人能看到这溪水中藏蕴的剑意!

‘天溪’流淌,看似缓慢实则奇快,樊长老声音刚落下,天溪已经围绕着飞到离山外的滇壶峰绕了一圈,而后流淌到一旁,微一震、长溪不见又一座飘渺星峰显形:洪泽峰。

樊长老站立峰顶,他门下弟子也如滇壶峰上的同门一般,分散于星峰各处,行法持阵。

有人接下了樊长老的话,女子声音,带了些小小俏皮:“启禀樊师兄,虞师兄尚未扫尽天下墨色,他舍身苦战、斩杀妖孽我仔细数数啊数完了,一个。”

开着玩笑,一只红色的仙鹤双翅起伏,自离山中飞出来,稍稍有些奇怪的是仙鹤满身‘零碎’,口中衔着一截翠竹、颈下挂了个铃铛、头上顶了片芭蕉叶、脚上还抓着只小花猫。

红鹤飞着,红长老的抱怨来了:“你们这些做师兄的,怎么能这么懒,自己的星峰都不会飞么,非要缀着我。”

抱怨中仙鹤口中翠竹飞起,化作栉雨星峰,秦长老主持,门下弟子行阵;仙鹤颈下铃铛摇动,铃铃轻响中化作清泠星峰,岑长老站在峰巅;一阵风吹来,红鹤头上的芭蕉叶被吹翻,飘飘荡荡地,叶子就变成了星峰、水灵峰,风长老翻着眼睛满目虐戾望向不远处的敌人;仙鹤爪下小花猫摇头摆尾,一样化星峰,剑藏天虎魄,虎啸渚悬峰的渚悬峰,雷长老的地盘!

岑长老笑着回答:“老雷老秦这些年忙着布置遁身阵,师妹又去闭关修剑弦,几座星峰祭炼杀劫的事全落在我和风师弟身上.忙死累死,捏一块省心不是。”

红鹤也化形,归复星峰模样,红鹤峰上,俏丽美妇做女冠打扮,皱皱眉找不到出什么再去抱怨的话,她对岑师兄扮了个鬼脸。

星峰化形,还在陆续‘驶出’离山,形状不同,气势迥异.离山诸位长老将自己的星峰炼成了一件法器、炼成了一道劫数,事情摆在那里,除非瞎子否则都能明白。

可见到了结果,也想像不出内中过程,那是何等艰苦的法术炼化,那是何等苦心费力的经营!这许多年里看似平静一切如常的离山,究竟为了即将到来的天地浩劫做了怎样的准备。

水幕天华、壬水雷母篆、戊石紫剑阙三重离山守护大篆早被废弃,大篆中的法力被分别注入十几座星峰,添峰锐;再将离山灵石之库彻底掏空、所有灵石补入星峰,增峰力;小师叔带回的那一坛天水灵精,除了分给晚辈们修炼的几十滴外全部注入星峰、养峰灵;极品太乙金晶、离山重库内所有合用灵宝相融重铸、炼入星峰,生峰骨;还有所有星峰主人、离山长老的一根肋骨,七滴真修元精炼成一张本命符,打入星峰心髓,非如此否则无法彻底掌控星峰。

肋骨好说,身魄伤对元神大修算不得太严重的损害,锯断一根骨头,修持最差的红长老也只躺了半个时辰就恢复如初。

七滴真修元精本命之物,本命之根,拿出体外会让修家变得虚弱,虚弱也好说,休养三五年实力就能回复如此,可即便实力无碍,到底也是伤了他们的根子!眼前无妨,但飞升希望锐减,本就难求的长生逍遥更变得遥不可期。

离山管不了别人,也不会主动要求别人做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就足够了。

今日离山比不得往时:

往时有九子驻道此间,天大事情九子剑下烟消云散,那时离山有剑,随时可以剑出离山。

今日离山弟子虽也不凡,却远远比不得九位师祖。离山九子才算得剑,今日晚辈什么都不算的。离山无剑,何以剑出离山!前辈留下的大篆,能护山去不能攻敌,只是‘盾’,但是保得住自己却保不得天下的离山又算什么离山呢。

几面只能护得离山自己安危的重盾,沈河要它何用。

沈河传令,废弃大阵;沈河传令,劈盾铸剑。

沈河这个嘻嘻哈哈的老好人,没脾气的掌门人,不过莫忘记,五百年前提议主动攻入驭人世界的就是他!若心性如剑,你又要他怎样才能做到只守不攻!

水幕天华等大篆只要阵基不毁,可做千万年行转,永世不坏;自毁阵法、引其玄力炼成劫的星峰法术,只能管这一世事情,因星峰法术与长老的本命符炼合一起,将来长老陨落星峰也就废了,再无用处。离山再无半块灵石,多少年的积攒储备被耗尽一空,空中宝物十者去其五,在天宗内本就不算底蕴深厚的离山,根基更加浅薄了,它已元气大伤.

可元气大伤又如何?饮鸩止渴也罢急功近利也好,至少今日离山有剑。

今日离山剑,十五缥缈峰。

星峰出山,即为:剑出离山。

盛世入极、浩劫隐隐,离山早在防!

不过水幕天华算得离山的象征之一,多少离山弟子提起这偶尔会发动的灿烂阵法都心存得意满目自豪,沈河少年时也曾如此得意、自豪。

所以心底对这阵法有一份舍不得,所以水幕天华还保留了一个‘形状’、一个‘壳子’,外表看去、灵识相探,离山发动的水幕天华大阵都威力十足、气势可怕,可它已经从真老虎变成了布老虎,徒有其表而已

红长老从小被师兄们宠坏了,总是个毛毛躁躁的性子美人站在红鹤峰顶,脆声笑:“走走走,杀敌去!”

师尊笑声即为师尊谕令,红鹤峰上诸多弟子,以剑尖儿剑穗儿为首,齐声开口笑应:“走走走,杀敌去!”喊声中红景结印持法,脚下飘渺星峰微微一颤再变作巨大红鹤,振翅疾飞化长虹,直击三千天元墨道士!

虞、樊、岑、秦等诸多长老或展露笑容或面露萧杀,口中号令却和红景一样,一模一样的不伦不类:“走走走!”

“杀敌去!”每座星峰弟子吼喝,每座星峰化形,每座星峰都做剑做法做劫数.杀敌去!

剑出离山,不血不归。

挥拂尘,墨色现,三千道的法术没什么新鲜的,只是这次人数众多,‘涂抹’出的墨色更浓更重。但无用!剑芒绽放、白虎跳荡、红鹤突袭、绿竹散叶.诸般星峰诸般法度,诸般法度样样破墨!这是离山第三代不肖弟子挥霍祖宗家底打造出的杀劫,凭这三千道的墨,休想能够抹杀他们!

墨无用,长剑起,三千墨道的动作永远都是那么整齐划一,手掐剑诀向天一点,背后墨色长剑脱鞘激起!

黑色的剑,飞行之际拖出黑色的尾,剑如蛇,两千九百九十九剑就是两千九百九十九黑蛇.先是像蛇,但当剑碑、道场一众观战修家觉得它们像蛇的时候,它们就真的变成蛇。

身长十里、披墨鳞、腾墨云、吞吐墨色剧毒的凶蛇,围红鹤围白虎围剑华围攻离山十四星峰。

再没了初时的笑容,墨道个个面色凝重,以神御剑,同时手中拂尘挥舞不休,添墨添墨再添墨.或许是太入神?三千墨色道士并未发现一件事:他们还是三千人。

不久前死了一个,如今又多了一个。

脸上歪歪斜斜一道蜈蚣疤的青袍人,身心轻得如烟,动作轻得如烟,悄然行走于墨道阵中,好像个贼。

偷东西,那是小贼所为。叶非是恶贼,只夺命。短短一会功夫他已经捏死了三个墨色道士,然后他觉得无聊了,突然开声吼喝:“离山沈河何在,叶非今日剑挑离山,说好的横剑相迎呢?无信之人,叶非原来高看你了!”

混蛋么?在这个时候来剑挑离山混蛋啊,在墨家阵中突然放声大喊。

离山中,始终不曾现身的掌门真人传出一阵笑声.墨道阵中可一下子就炸了。叶非哈哈大笑,拔剑杀人!用手中剑去挑离山之前,最好能找些硬骨头把剑打磨打磨。

不等墨色道士弄清楚怎么回事,突然间地下又有滚滚煞气喷薄,一头看上去颇为年轻的红袍猛鬼自地面飞身而出,扬手打出道冥间凶法,急攻墨道之阵。

花青花入人间。

只一个花青花算不得什么,可花青花之后还有一条粗宏巨链,七十三截的链子,世代供奉于冥殿,永镇轮回的阴司重器,七三链子!

花青花带上七十三链子驰援离山

幽冥也出事了,八成司衙失去联系,尤朗峥传令能联络到的各司人马即刻归护封天都;再传令着干员去探失去联络的司衙究竟发生何事;传讯于肆悦、削朱这些一等鬼王着其务必当心.连串命令颁布后,尤朗峥望向花青花:“封天都没事。”

事情很奇怪,封天都才是轮回中枢所在,把其他所有的衙门都攻陷至多让阴阳司公事瘫痪,但轮回仍在,世界就是安稳的。敌人不来直击要害,甚至试都不试,实属反常。

尤大人想不通这‘反常’的原因是什么,但至少他能确定封天都现在没事可阳间有事,离山有事。

大劫突降,熬过当头杀,之后也不会是风平浪静,漫长且艰苦的鏖战现在才刚刚开始——若连这一点都看不穿,一品红袍也不会选尤朗峥来做阴司的掌舵人。既是鏖战、苦战,尤大人就弃不得离山。是以尤朗峥改令,改自己坐镇幽冥,花青花率七三链子入战离山。

叶非拔剑杀人,七三链子砸入敌阵。

还有一剑光,自剑碑起,比着清风更柔顺,比着小溪更从容,瘦小的老道流水的剑!

剑碑群修中有人惊呼:“岐鸣剑法!”

逗留剑碑附近的修家都修得岐鸣剑法,有人以此剑相助离山没什么可惊讶的。

黑虎掏心人人都会,张三一个黑虎掏心把李四打翻在地,不值惊讶,王五一个黑虎掏心,把一条五爪金龙的心给掏出来了,那么老大的心还砰砰跳着谁能不惊!

瘦小老道差不多百年前来到岐鸣剑碑,然后就常驻不走了,旁人也没觉得他又多神奇,哪想到他一出剑物极必反,从容到巅顶,便是鬼哭仙佛惊!

人人都修岐鸣剑,可人人都想不到、做梦也想不到岐鸣剑竟能修成这个样子。

不过说到底,还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被一群修家大惊小怪了,只因他们不晓得瘦小老道就是岐鸣子。

岐鸣子欠了离山两个人情:布道传艺,人间衣钵由剑碑传承;归还长剑,那柄剑伴他修行伴他成长,承载他太多记忆,岐鸣子找回这把剑后也渐渐找回大把人间记忆。

欠了离山的情,离山不觉得什么,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所以岐鸣子还离山人情,却与离山无关。

就在众人惊诧于岐鸣子的剑法时候,离山深处突然又传出了一声声刺耳哭号:

惨啊!

惨啊!

惨啊!

一声哭就是一声惊雷轰动,一声号就是一次鬼爪撕天,两字往复不断的惨叫哀号中,天空肉眼可辨,由湛湛青蓝变作淋漓血色,再之后血滴真的就从天穹上滴落下来,天泣血。

旋即一个周身血肉模糊,身形不过五尺的壮汉自离山界内冲出,纵身跃入墨道阵中,一边哭号不断,一边随手杀人,撕、撕、撕、撕随便墨道如何抵抗如何反击,他都不理不睬,只是不停地撕。

撕碎,无人能逃!不撕扯得粉碎,如何映衬凶神遭遇之惨烈,如何映衬冥王对待他的手段凶残!

上次苏景离开门宗前,留给了沈河一只盒子,里面装了个被瞑目王活炼的凶神。沈河未现身迎敌,但他打开了盒子。

只凭三千墨道,就想拔掉离山,未免自视太高。

还有,天将墨,离山墨?这是什么疯话,离山弟子听不得这个.

沈河尚未出手,这一战也用不到沈河出手了。

——

二合一嘿~~~

(本章完)

第1010章 黑足印

(昨天居然又写错章节号了,九六三写成了九二三,挠头啊)

沈河尚未出手,这一战也用不到沈河出手了。

十五星峰剑,龚长老尚未归宗,其余十四峰、十四剑足以抵挡三千墨道,再加上叶非、七三链子、岐鸣子和匣内凶神相助,大局可定。

甚至沈河都不再关心战局,他的精神外放,人王真识巡游八方监察周围,以防再有其他墨色高手侵入。

三千道败局已定,可身心尽遭墨色侵染之人会变作狂信徒,虽败不退、虽死不退,口中高唱着古怪的调子,神情安详且快乐,死战.战死。

攻山者,昔日同伴,与离山同气连枝并肩护道的朋友。由此这一战平添悲壮,天元墨道感觉不到、离山弟子却深深感慨的悲壮。

没得选,也不手软,只有杀。因为反过来也一样,若入魔的是离山,天元道也会杀法决绝.总得有人守护世界。

半个时辰后,惨烈杀伐渐入尾声,未见有新的墨者来增援,居于山内的沈河忽然开口:“叶非,帮个忙。”

叶非笑了,他一笑左颊上的蜈蚣疤仿佛转活、扭曲蠕动:“离山掌门主动请我帮忙?这可是件有趣事。你说吧,无论何事我都.不、答、应!”

叶非直接回绝了,沈河却仿佛没听见,继续说道:“帮忙驻守离山,长则五天短则三日,离山暂时交给你了。”

明显的,叶非愣了下。

而沈河声音不停:“诸长老,并星峰,随我去往大成学!”说话同时他将正残暴杀人的凶神被收回匣中。

不久后离山深处一道剑光破空,沈河动身驰援大成学。

离山暂已无碍,大成学的情形犹未可知,只要那里还在抵抗,离山就一定会去救!哪怕大成学已经变成了一个陷阱,哪怕这是墨图的调虎离山之计。

只是让那个成天将‘剑挑离山’的叛徒暂代守山重责,妥当么?

何止不妥当,简直就和命令苏景守后路一样,何等昏庸!

不过掌门谕令就是天条,之前‘造反’的诸多长老现在又都变成了小绵羊,头羊怎么领路他们就怎么跟着,并无一人提出异议,破空呼啸中十四星峰疾飞而起,追随掌门人身后向着大成学方向赶去。

九霄云上,又西北向东南的疾驰之中,苏景突兀转向,不再赶奔东南,他已得掌门的冥蝶传讯,知晓离山无碍,他也赶去大成学,在书生们那里与沈河汇合。

最后几剑,最后几个墨道丧生,离山前战场安静下来。

叶非的眉头深深皱起,望着沈河与诸多长老离开方向,好半晌过去他冷哼了一声,身形一晃就此消失不见,走了?还是隐身附近?没人能探出他的身形所在,究竟人在何处只有他自己知道。

岐鸣子也告收剑,并不远走,重新返回岐鸣剑碑处,此间一众修士不约而同向着两侧闪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瘦小枯干的老道走到平时打坐地方,安安静静地盘膝一坐,闭目养神再不动了。

花青花则带上七三链子急急返回幽冥去了。

两个人并肩行走,右手女子身姿窈窕,貌美超凡,身边男子龙骧虎步,刀削斧凿般的硬朗强壮,当真是英雄美人似的伴侣,惹人羡慕。

可惜附近无人,见不到眷侣风姿,此处只有冰。极北之地,浩渺冰原。

风呼号,雪飞扬,但白色的雪片才一接近两人身边,立刻就会变作纯纯乌黑。

美人接了几片黑色的雪花在手中,咯咯轻笑:“凉呢。”

英雄抬头吹了口气,满天风雪尽散,冰原安静下来,耀眼的白.除了脚印。两个人一路走来,身后留下长长串的黑色脚印。黑到无以复加,仿佛永远不会磨灭。

忽然,一个生硬声音传来:“前方为我家主尊修行之地,来者止步、通名、道明来意!”喊喝之中,一个彪形大汉从天而降、挡住了去路。

“相柳道场,我们知道。”美人声音柔美。

英雄接口,语气平静但声音永远铿锵有力:“箕斗星上南叶、夙红拜访中土世上相柳真君,还请阁下通报。”

箕斗星上是个什么地方,彪形大汉从未听说过,还说什么‘中土世上’,听上去好像外域来人似的。

至于‘真君’称呼,上次对付十五,小相柳显露实力,他已是‘人王’,被称作真君也算理所当然。

彪形大汉打量了对方两眼,虎声虎气道:“我家主人正在闭关,你二人不说来意无法通报,要么说清楚,要么转身回去。”

美人夙红笑了:“中土世界啊,这等昏庸奴才处处可见。”

英雄南叶没表情,开口对着彪形大汉吹了口气。

大汉连反应的机会都不存,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摔去。

倒地后大汉身躯模糊了一下,显现原形:身形巨大的七头大蟒。

英雄南叶转目望向美人,微微笑:“夫人请。”

美人笑得艳丽,身化黑烟钻入蛇口中,顷刻间七头蛇通体化作昏黑颜色,再过片刻黑色退去,七头蛇恢复原样。

再过短短一会功夫十四只蛇眼齐张、自冰面上跳起、重新化作彪形汉。

大汉眯起眼睛,对英雄南叶送去个笑容.同样神情,若摆在美人面上一定艳光四射,在大汉脸上就说不出的诡异了。

很快笑容敛去,大汉的语气声音如常,对南叶点点头:“尊客请随我来。”

跟随‘大汉’南叶又再前行千里,来到一处冰山前面。

冰山孤高,峰如刀、直刺入云霄。

冰剔透,从外面清晰可见,冰峰内正‘冻着’一条九头巨蛇,十八只蛇眼半闭半睁,玄光自眼中流转不休。

目中有玄光,但目中无一物,九头蛇正入定,不知外间事情。不过这也不是说他就能被偷袭的,冰山暗藏就禁法,莫说敌人动法强攻,就是左近天地有一点点灵元异变,禁法也能立刻探知、小相柳就会醒来、迎敌。

七头蚺被那‘箕斗星上’的女子俯身,并非单纯的身体被控制,而是从神魂到体魄完全被傀儡,七头蚺面色恭敬,先以双手结印,在冰山上轻轻一扣,随即躬身向后退开。

冰内九头巨蛇眼中玄光褪去,齐齐向下望来,七头蚺赶忙开口:“有仙客自远方来,大事要与尊主商议,小七不敢擅作主张,引客来见主人。打扰主上清修,小七罪该万死。”

九头蛇自封冰峰内,无论怎么看,他要想动都得先炸碎冰峰,实却不然,小相柳在冰内变化如意,自巨大蛇身变做少年模样,随即从冰中迈步而出。

变化、出山,相柳闭关精修的冰峰自内到外、连纹路都不曾稍变。南叶目光赞许,不因相柳如何而是他看出了这座玄冰高峰的神奇,微笑道:“能得此冰做洞府,不知羡煞多少修家,难怪相柳先生年纪轻轻,就已修行大成。”

无味之言,相柳懒得理会,直接问道:“何人,何事。”

南叶先自报家门,果然,相柳面露纳闷:“箕斗星上?”

南叶道:“我非中土人士。”

以前素未谋面,但南叶脸上的笑容气意,小相柳熟悉得很:“域外来者,墨家的人?”

南叶笑了笑,未否认就算默认了,直接说出来意:“一路北行,求见相柳真君只为两件事:第一事情,请真君将道场送我。”

若把小相柳换成戚东来,此刻怕是要笑出声了,可九头蛇除了对朋友偶尔会笑,对外人从来都是一张冷冰冰的臭脸,不笑、反问:“万里无人烟的荒凉地方,你也要?”

“真君误会了,这冰原本无用处,我要来只为将它毁去。融掉、化了这片冰。”

相柳有些好奇了:“怎么说?”

和所有墨信徒一样的,南叶耐心很好:“真君逍遥世外,是以不知:中土已经开战。”

小相柳和苏景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动脑筋,那是因为身边就守着个聪明人,又何必再由让自己费心思,相柳不爱动脑筋不是因为傻,正相反的,他聪明得很,听过对方没头没脑的解释他稍加琢磨就明白了:

冰原融化、大海暴涨,巨潮吞没大陆淹了就淹了,对墨家人来说全无损失,可对中土正道而言却是天大麻烦,中土遭殃万灵被淹他们岂能坐视不理,平海退潮何等浩大事情,消耗甚剧却又不能不做,又还怎么和墨巨灵斗战。

“第二件事呢?”相柳再问。

南叶和颜悦色,不像个英雄更像一位好脾气的老夫子:“请先生入道。”

墨色噬人,入道即拜墨,丢了本心本性,活成了另一个人,对此小相柳一哂,听都懒得听了,可是南叶全不会看颜色似的,一股脑地向下说道:“我家主上坐骑即为一头万寿天灵相柳,自出生之日起就与家主相伴,可惜不久前与邪魔征战中,万寿天灵相柳陨落,家主甚是悲恸。南叶愿为家主分忧,特来求请真君入道。”

不爱笑的相柳这次忍不住笑了:“你要为家主分忧,所以就让我去当坐骑?”

“真君有所不知,那头万寿天灵相柳虽然陨落,但它尸身中残留的三成真修精元已经被家主抽离,真君入道后若能讨得家主喜欢,只凭那三成精元,不但能够逍遥宇宙,就是占上几座世界封神立位也不算难事。”

“明白了,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要我道场,再给我捆上鞍子去讨好主人。”

“真君还是没明白,其实.您没得选。”南叶笑着,对相柳身后的插天玄冰巨峰吹了口气。

瘸子。

走得很吃力,走在海底。

脚步一深一浅,留在身后的脚印也是一深一浅.行走海底也能留下脚印么?别人不能,瘸子能,他的脚印是黑色,汪洋浩瀚、却洗不去那浓浓黑色。

真是辛苦跋涉,整整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从海边走到西海深处,终于那片高高耸立的碑林进入他的视线。瘸子笑了,对着一条游过来向吐泡泡的小红鱼点点头:“你好。”

小红鱼甩甩尾巴,变成了一个小沙弥,小脸稚嫩满眼懵懂,合十施礼,努力扮作大人那样说话:“敢问施主从何而来,何时造访西海碑林,我家鳌渚方丈正在陪鳌清师太烧菜小和尚须得问明白才能去通报,否则贸然打扰了烧菜,等菜烧好了就没我的吃了。”

“回小师傅的话,”瘸子很客气,懂礼貌:“古藏星上蒙硕,贸然来访还请见谅,此行西海碑林只为两件事,一是收字于林,神龙经传甚是珍贵,不可不收;二是诚心相邀、来请鳌渚方丈入道。”

红鱼小和尚眨了眨眼睛,收字什么的他听不懂也不太感兴趣,请家里的老方丈入道之说却惹得他发噱:“启禀施主,和尚不一定都是方丈,但方丈一定都是和尚,哪有让和尚入道的?”

“墨一道,神佛仙魔皆可入。”瘸子微微笑。

红鱼小和尚不再多问了,道一声‘请施主稍等我去通报’,转身就有要走,不料瘸子忽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小沙弥就是老方丈,小红鱼就是老海鳌,鳌渚大师,你又何必自己去给自己做通报啊。”

小和尚重新转回了身体,懵懂目光一下子变得平静了、明澈了,旋即水华流转,小小沙弥化作一尊大佛:“若无把握,施主应该不会来的只是鳌渚想不通,我已悟空明,成真佛,你何来把握降服于我?”

瘸子扬起双手,不同于中土人士,他每只手掌上只有四根手指,左手四指全开、右手藏起一指,笑道:“佛啊,我超度过七个。”

樵夫哼着歌,扛着斧头走在山中,打柴为生的人在山中行走再也正常不过,可是这座山不对山体如琉璃,仿佛被烈火反复烧炼过千万次,通体透彻。琉璃上岂能长花植草,这是座光溜溜的山,不存半棵树。

山如天魔独角,一峰独起气势桀骜。

这样的怪山,放眼中土世界至此一座:当年焚穷大圣道场、今日离山剑庐,南荒天斗山。

莫说此地光秃,就是满山好柴木,又哪有樵夫赶来这里伐木,可是这个樵夫不在乎的,面上笑容和煦,脚步扎实沉稳,一步一步向着山巅走去,一步一个脚印,黑色脚印。

正走着,前方高处五个人显身拦住去路,祸斗家霍老大夫妇并肩、小金蟾青云搀扶着姑婆裘婆婆,黑风煞独立一旁。五个人分作三个方向,对樵夫结做包围之势,地主霍老大才沉声发问:“何方神圣,破我璃璃水墨,擅入天斗山。”

“此山曾有大圣成道,山中记载当有些意思,此行两件事:收字、杀人。”樵夫用‘砍柴’的语气说出杀人,随即笑了笑又补充道:“或者收字、收徒。第二件事究竟怎么做我无所谓的,你们选吧。”

说着他把肩膀上的斧头卸了下来,斧头拄地、当的一声轻响,而后诺大天斗山竟无法承受着根斧头的重量,开始向着地下迅速沉陷。

黄脸女子抱着个婴孩,行走山林间。

东土汉境与南荒妖域的边缘,山林中猛兽无数,莫说妇孺,就是壮汉结群闯进来也休想再活着出去。

黄脸女子却不理环境如何,赶路同时只顾着低头逗弄襁褓中的小娃。

小娃是个怪胎,他没有眼睛的,双目地方一片空白,白皙皙的皮肉。但黄脸女子的逗弄他都能察觉,咧着嘴巴咯咯咯地笑。除了没眼睛,这个孩子双手始终紧紧攥拳,从未摊开过手掌,好像手心里藏了宝贝似的。

黄脸女子身后也有脚印,黑脚印,可更古怪的是她一个人行走,伸手的脚印却是两副,一副她自己的,另一副很小,只才两寸方圆,除非婴孩否则谁也不会有这么小的脚。

行走了一阵,黄连女子驻足,抬起头开始四下打量,儿子是怪胎,她正常得很,面皮焦黄长相平凡,一双眼睛却是水汪汪的,张望过后女子对怀中孩儿道:“没见到疙瘩山啊听说这老蛤偶尔会打哈欠,你我不会走进它肚子里了吧。”

婴孩闻言扬起了他的小拳头,手摊开,手心处赫然生了一目。

掌心乌珠儿灵活,上下左右地转动着,片刻后婴孩重新握拳,开口:“不是肚子,老蛤不在此间。算她的运气。”

黄脸女子撇了撇嘴巴:“那你我该如何,留在这里等?”

“谁知道它几时回来,干等无益。布下一道灵通阵,待她归巢时你我可立时知晓,再赶过来就是了。”婴孩人在怀中,可地位还要更高些,黄脸女子对他言听计从,即刻就出手布阵,不久后阵法完成,女子又说道:“蛤儿恋巢,轻易不会离开巢穴太远,或者.你我在附近转转。”

“嗯。”婴孩点头答应,随即又道:“我饿了,你该喂奶了。”

女子立刻解怀、哺乳。模样姿势和中土阿姆也没什么两样,唯一一点区别仅在婴孩吃奶时,口角溢出些乳汁来,是黑色的。

——

五千字,今天的更新,最近这段时间身体不好,精神也差,更新少了些,向大家道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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