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暗夜流鸢

程千帆站在楼下小汽车旁边,穿着雨衣的手下站在一旁为其撑着雨伞。

先是看到二楼的灯光亮起,然后便是胡玫鸢的俏脸从窗口看过来。

英俊潇洒的‘小程总’挥了挥手,也没有去理会胡玫鸢有没有看到,摘下嘴中烟卷扔出一条微光的弧度,转身,自有手下帮忙上了车。

“去医院。”

“是!”

……

看着两辆汽车消失在风雨中,胡玫鸢这才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

“怎么没有邀请那位小程总上来坐一坐?”一个悦耳的声音在胡玫鸢的身后响起。

“时机不合适。”胡玫鸢没有回头,轻轻摇头说道。

程千帆的情妇,那个叫做应怀珍的女人非常有水平。

小程总左拥右抱,这个女人一反常态的并没有撒泼取闹,反而表现的很平静,并且主动示意先送她回家。

不过,在下车的时候,应怀珍从小坤包里取出了一个护身符,说是她为程太太和程太太肚子里的小公子求的平安,已经请灵隐寺的高僧开过光的。

胡玫鸢看了一眼下车的女人,立刻便调整了自己的计划。

应怀珍用的是阳谋。

“不要被这个男人的表面所迷惑,这位小程总虽然风流好色,实际上远比你认为的还要狡猾。”悦耳的声音说道。

“我听说,程千帆当初对你也表现出一定的兴趣。”胡玫鸢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若非你去了香港,弄不好田小姐会将你剥光了送到程千帆的床上。”

“那你现在应该尊称我一声二姐。”邱杏的脸色阴沉下来,冷冷说道,她看了胡玫鸢一眼,“你不也是被安排接近程千帆吗?”

“我对程千帆的了解,远比你所知道的要更深。”胡玫鸢笑了笑,“你不用再旁听侧击试探我了。”

邱杏皱眉,她接到‘田小姐’的命令,令她想办法搞清楚胡玫鸢从满洲来上海的目的,此番注意到胡玫鸢故意接近程千帆,难免有更多的猜测和怀疑。

“安排一下,我要见田小姐。”胡玫鸢轻笑一声,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细细长长的女士烟,轻轻吸了一口,说道。

“抱歉,田小姐最近不在上海。”邱杏摇摇头,说道。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说谎。”胡玫鸢轻轻吐出烟圈,“两天,两天内我要见到田小姐,否则的话,我会致电土肥圆将军如实汇报一些事情。”

邱杏表情一变,深深地看了胡玫鸢一眼,“我会将你的请求转达,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请说。”

“‘田小姐’最不喜欢别人威胁她了。”邱杏表情冷淡,语气更加冷淡。

……

“太太刚刚睡着。”栗子小声说道。

“医生怎么说?”程千帆问道。

“医生在半小时前刚刚来检查过,说(太太和孩子)都很好。”栗子说道,“护士也会按时过来查房。”

“陆妈妈呢?”

“陆妈妈回去煲汤了,说太太醒了可以喝。”

“去吧。”程千帆点点头,打发走小丫鬟。

白若兰难得能睡着,他不好去打搅,此外,刚刚从刺杀现场回来,身上有血腥气,总归不要太接近孕妇。

双手插在裤兜里,嘴巴里咬着一支烟,烟卷并没有点燃,程千帆百无聊赖一般在待产房外面的走廊走着。

上海站刺杀陈专,程千帆是既意外,却又不意外。

不意外是因为陈专是南京伪维新政府的‘外交部长’,属于南京维新政府内部排的上号的汉奸之一,自然也早就位列军统的刺杀名单之中。

意外是因为这件事是上海站单独行动,戴春风并没有令他暗中给予策应和帮助,而事实上,他和陈专最近交好,是能够暗中提供一些帮助的。

当然,程千帆大约能够猜到戴局座的考虑,是尽量避免上海特情组和上海站之间发生联系,同时这也是程千帆一直所希望的。

从专业的角度,程千帆在脑海中复盘了陈专遇刺的整个过程。

陈专公馆有接近二十名保镖,但是,整个行刺过程中,一直到陈专被卢兴戈连开多枪击毙,陈公馆的保镖是严重失职的,没有发挥出任何的预警、防御作用。

大年初一!

程千帆琢磨了一番,对于上海站那边制定这个行动计划之人颇为佩服。

上海站选择在大年初一晚上、陈专公馆宾客云集的时候动手,看似人员众多不便隐藏、不适宜刺杀,实则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陈公馆的保镖麻痹大意,整个保卫力量都严重开小差。

……

“浩子。”程千帆突然开口说道。

“帆哥,我在。”

“多安排一些人手在医院,特别是在病房附近。”程千帆吩咐说道。

“是!”李浩表情严肃点点头。

陈专在‘戒备森严’的情况下竟尔遇刺,‘小程总’最直接的反应就是:

要加强对妻子白若兰的保护。

在被三本次郎严厉警告后,张笑林暂时停止了针对他的动作。

但是,程千帆并不敢有丝毫大意,张笑林这条老狗若是突然跳起来咬一口,一个不察之下真的可能吃大亏。

此外还有汪康年,得了荒木播磨的警告的汪康年一直很安静,但是,这种安静令程千帆更加警觉。

而除了张笑林和汪康年这两个仇家之外,还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知名或者是不知名的抗日团体、爱国者,小程总虽然没有公开‘叛国投日’,但是,几乎没有人会怀疑‘程千帆将来必是汉奸’这句话,很难说会不会有热血上头的抗日分子对他以及家人动手。

“还有一件事。”程千帆微微皱眉,似乎是在斟酌,“查一下胡玫鸢。”

“帆哥,你怀疑这个女人有问题?”

“先查查再说。”程千帆说道,直觉告诉他,胡玫鸢是故意接近他的,在陈公馆的宴会上,看起来好似他是猎人,胡玫鸢是被他盯上的猎物,实际上是打扮的极为妩媚漂亮的胡玫鸢‘不可避免’的吸引‘贪财好色’的小程总的注意。

那样的大美人胡玫鸢,如果声名在外的程千帆不主动凑上去,那反而是不合理的。

是的,女人主动想要攀上他小程总的高枝,爬上程家的大床,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胡玫鸢给他的感觉则有些不一样。

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或者,这种感觉勉强来形容就是:程千帆有一种自己是猎物的感觉。

确切的说,用‘直觉’这个词来形容更好一些。

“小心点。”程千帆想了想,加了句嘱咐,“暂时只查我们能查的。”

“晓得嘞。”浩子点点头,他明白帆哥的意思了。

……

翌日。

在舞厅跳了一夜的舞,卢兴戈苦笑着表示还要赶回家应付家中母老虎的盘查为由,婉拒了女舞伴的进一步邀请,一脸倦色的离开了舞厅。

“号外,号外!”

“‘铁血军’破门而入,陈外长夜赴黄泉!”

南京维新政府‘外交部长’陈专回上海过年,在家中被刺遇害的消息,显然是今日报童卖力呼喊、叫卖的噱头。

听闻大汉奸陈专被刺身亡,上海市民迸发出了巨大的购买热情。

而小报童们显然也早有准备,手头的报纸卖光后,他们便飞奔去取货,不一会的功夫,又一摞散发着油墨味道的崭新的报纸便再度在他们的手中挥舞。

卢兴戈买了一张大饼,一个鸭蛋,卷着吃。

然后也买了一份报纸,以报纸上那被大小编辑绘声绘色描述的陈外长之死的叙事为佐餐,吃得不亦乐乎。

不时地还附和两句身旁市民的观点。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带着鸭舌帽,大口啃着大饼的男子竟然会是昨晚做下这惊天大案的抗日大英雄!

……

“陈专被杀之时,你正在现场?”接过宫崎健太郎递过来的茶水,今村兵太郎轻轻饮了一口,随口问道。

“老师此前令我和此人多多亲近,这段时期就走的近了一些。”程千帆点点头,说道,“昨天正好去陈公馆拜年,不曾想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对于陈专被刺这件事,你怎么看?”今村兵太郎问道。

“十之八九是重庆干得。”程千帆不假思索说道,“更确切的说,是军统动手的可能性较大。”

“这件事影响很恶劣。”今村兵太郎沉声说道,“很多心向帝国的中国人会动摇,他们会害怕。”

“这也正是重庆那边频频制造暗杀事件的目的之所在。”程千帆点点头。

“知道岩井阁下怎么评价他们的吗?”今村兵太郎喝了口茶水,说道。

程千帆立刻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

“上不了台面的流氓行为。”今村兵太郎嗤笑一声,说道。

“岩井阁下此言可谓是一针见血。”程千帆点点头,表情认真说道,“此等刺杀行为,乃是小道,恰恰能说明重庆方面在正面战场节节失利,他们无法光明正大的和帝国对抗,所以只能使用此等魍魉技俩。”

“陈专遇刺,必须尽快破案,以兹安定人心。”今村兵太郎沉声说道,“春节期间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政治刺杀案件,这很不好。”

“哈依。”程千帆两腿一并,恭恭敬敬说道。

他知道,这并非今村兵太郎对他说的,估计这将是外务省对相关职能部门的要求,譬如说特高课和宪兵大队那边。

当然,也是南京维新政府对相关部门的要求,只是后者的话实在是没有什么力度和影响力。

“健太郎,你看一下这些情报。”今村兵太郎从公文包中取出了一摞文件,递给了宫崎健太郎。

“哈依。”程千帆双手接过文件。

……

“特科的同志们震惊无比的注意到,驻扎在沈阳的日军频繁演习,不仅大肆加埋标志、遍树太阳旗,所用的枪炮也都是真枪实弹。”

“此外,日军还将大批军用物资和两门大炮运抵沈阳。”

“八月,特科在南满铁路车站等地更是进一步发现了一些异常。”

“车站的大仓库,本来已经很大了,这时又扩大了许多。”

“原来是铁丝网围着的,现在用木板围起来,防止外面的人看。”

“此外,在仓库的周围又搭了很多临时军用帐篷,还挖了不少掩体。”

“特科的同志从高处秘密往里看,发现里面有很多日本青年在接受军事训练……看起来日本人要动手了。”

“形势紧迫,特科的同志立即向上级党组织报告了这一情况,上级特别要求我们继续侦探敌情。”

“特别是在日本人活动最密集的大连,组织上派遣同志们打入了敌人内部,争取获得日军可能侵华的进一步的动向和机密之事。”

“后续有情报陆陆续续送出来,这些情报简直是骇人听闻。”

“为了提醒东北当局,特科方面经总部批准,于民国二十年九月初给时任辽宁省政府臧主席打了报告,请其警惕日本人可能对沈阳动手。”

“但令我们失望的是,我们的情报并未引起重视。”

“后来我们得知,日军轰击东北军北大营,用的正是我们的同志发现的那两门大炮。”

程千帆合上了文件,他露出思索和不解之色。

“老师,这是?”他看向今村兵太郎。

“满洲那边破获了红党的一个地下组织,这是缴获的机密文件。”今村兵太郎说道,“这应该是红党满洲特科的一名红党向他们的组织汇报工作的记录材料。”

“满洲特科,红党。”程千帆思忖说道,“这种汇报材料非常机密,看来满洲那边破获了一个较为重要的红党机关。”

“从刚才那些文件中你看出什么了?”今村兵太郎问道。

“谨从文件来看,在‘柳条湖事件’之前,红党所谓的满洲特科就对于帝国的一些举动有所关注和警惕的,他们甚至还向东北军发出示警,好在东北军那边没有理会他们。”程千帆思忖说道。

“还有呢?”今村兵太郎微微颔首,继续问道。

“还有就是……”程千帆笑了笑,“老师这是在考校我啊。”

他做出认真且努力思考的样子,大约半分钟后,他的眼眸一亮,“老师,学生想到了。”

说着,他又翻开了文件,找到了几句话指给了今村兵太郎看,“老师请看,这几句话蕴含了极为重要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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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02章 大连来客

“特别是在日本人活动最密集的大连,组织上派遣同志们打入了敌人内部,争取获得日军可能侵华的进一步的动向和机密之事。”程千帆指着文件上的一段话,读给今村兵太郎听。

“这句话透露出的隐含意思,红党满洲特科在大连之帝国某机关、部门内部安插了间谍。”他表情严肃,“从下文来看,红党满洲特科在当年获得了不少关于帝国可能在满洲动手的情报,而这些情报来源极可能便来自于这些打入我方内部的奸细。”

“很好。”今村兵太郎欣慰的点点头,“你能够迅速的锁定到文件上的疑点,没有令我失望。”

说着,他从烟盒中取出一支香烟,程千帆见状熟练的摸出打火机帮老师点燃。

轻轻抽了口香烟后,今村兵太郎作思考状,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然后才缓缓说道,“关东州那边也注意到了文件中的这句话,并且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去调查。”

……

关东州便是大连,日本人在这里占领、经营多年,早就将大连、旅顺视为其领土。

“确实应该查清楚,揪出这个奸细。”程千帆正色说道,“昭和六年便已经存在我方内部,此人若是还在我内部的话,我方等于是对敌人不设防,甚至于这个人可能已经在我方内部身居要职……”

说着,他的脸色更加阴沉,“……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根据关东州方面特高课的调查,他们最终将这名奸细可能隐藏之处锁定在了关东州宪兵大队特高课。”今村兵太郎缓缓说道。

特高课?

程千帆微微皱眉。

“怎么了?”今村兵太郎问道。

“学生只是觉得奇怪,这件事涉及到特高课,而且是关东州那边的特高课,目前来看,这件事和外交部门关系不大,老师为何会突然关注此事?”程千帆坦诚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作为今村兵太郎的爱徒,他现在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并不需要有太多顾忌。

……

今村兵太郎笑了笑,没有回答宫崎健太郎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重点怀疑对象实际上是两个,荒木班和吉平班。”

“荒木?”程千帆惊讶出声,“莫非此人同学生在特高课的同僚荒木播磨有关联?”

“荒木和成中佐,关东州独立宪兵大队特高课外事班班长。”今村兵太郎说道,“他另外一个身份则是荒木播磨的族兄。”

竟然真的和荒木播磨有些关联。

“原来如此。”程千帆点点头。

“另外一个人,吉平左卫门,帝国长崎人,他的身份是关东州特高课防谍班班长。”今村兵太郎说道,随后,他又简单向爱徒介绍了关东州当地特务机关和司法、警察部门的架构。

……

作为上海特高课的‘优秀’特工,程千帆对于上海特高课内部架构可谓是颇为了解,饶是如此,他依然还是对于日本人在大连的宪特机关之强大职能感到震惊。

‘关东州’的宪兵队、特高课的职能定位,与其他地方日本宪兵、特高课有着很大的不同。

日本帝国主义在这块土地上经营了多年,行政警察和司法警察都相当完备,几乎和日本国内没有二样。

就拿关东州宪兵队来说,这是侵华日军中唯一的独立宪兵队,并且拥有绝对强大的执法权;

监控码头,监视码头工人。

对一切反日活动加强警防、侦破、镇压。

此外,还负责搜查从海路进入的国红两党地下工作者及外国间谍,监视从华北和山东等地抓募的劳工,审查停靠的各地船只。

该独立宪兵大队设有大连、旅顺两个分队,同时在本部设立了特高课。

日本侵略者在中华大地嚣张跋扈,烧杀抢掠,大连的宪兵队因为其特殊性质,其嚣张跋扈甚至更胜一筹。

听了今村兵太郎的介绍,程千帆也想起了一件事,在东亚同文学院的时候,他曾经听今井太讲述过一件事。

当时今井太是颇为自得,甚至可以用沾沾自喜来形容。

“九一八”事变之后,关东州的日军宪兵队曾负责逮捕、看管没有来得及逃离的东北军政要人。

日军在关押地周边布设了层层叠叠的明岗暗哨,并且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以防止流窜的东北军来劫狱救人。

而对途经关押地的人员,无论是什么身份,执勤的宪兵都要蛮横地进行盘问、搜查。

一天,美国驻奉天的领事乘车经过一处关押地。

日本宪兵突然从马路边窜了出来,直接举枪拦住了汽车,对汽车和美国领事进行了搜查。

美国领事拿出名片说明身份。

日军宪兵根本不理会,甚至强迫美国领事脱下裤子检查,还对美国领事的隐私部位品头论足一翻。

最后谎称对方冒充外交人员。

这位美国领事被两名日本宪兵刁难、戏弄得大发雷霆,口口声声指责日本宪兵侵犯了领事外交权。

宪兵则以干扰军务为借口,将该领事拉出汽车,噼噼啪啪的一顿三宾得给。

美国领事狼狈捂着脸逃窜,后来跑到关东军司令部,向司令官本庄繁提出了强烈抗议。

本庄繁摆摆手,坚决不承认此事系己方所为,还指责美方故意造谣污蔑,意图破坏日美关系。

……

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国家,这种都是会引起轩然大波和重大外交风波之事,在日本内部非但没有人因此被问责,反而成为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此事后来先是在日本宪兵机关内部传开,乃至是传播更广,被日本人津津乐道,视为大日本帝国崛起、可以肆意的羞辱欧美白人的盛事,此乃‘大日本帝国’的骄傲之事。

用今井太的话说,那两个宪兵做了很多日本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抽美国鬼佬的大嘴巴子!

程千帆给今村兵太郎剥开条头糕的牛皮纸,嘴巴上笑着对今村兵太郎讲述了这个传播甚广的故事。

果然,今村兵太郎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不过,今村参赞对于关东州宪兵大队的两名宪兵的行为似乎并不认可,表情严肃的摇摇头,点评了一句‘有伤国家风范’。

……

程千帆笑了笑,没有附和老师的话,也没有反驳什么。

今村兵太郎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明白宫崎健太郎这些年轻人的心理,当年帝国被美国人敲开了大门,如果说帝国千年夙愿除了占领中国,那么,帝国还有一个百年夙愿,那就是击败美国,一雪前耻。

对于能让美国人丢丑的事情,宫崎这样的年轻人自然是会拍手叫好。

刚才是宫崎健太郎看出来他长时间工作后有些疲倦,故而岔开话题,讲了这些‘趣事’,同时令人送来一些糕点充饥。

宫崎健太郎的细心以及对他之无微不至的关心,今村兵太郎自然是看在眼中,心中也是颇为熨帖。

现在,吃了茶水、糕点,两人再度谈论正事。

“老师,莫非是因为这件疑似间谍案涉及到了外事部门,又牵扯到了上海这边,所以才会由关东州那边转到了您的手中?”程千帆想了想,有点明白其中的关节了,便问道。

今村兵太郎微笑着,示意宫崎健太郎继续。

“红党满洲特科这个人口中的同志,不仅仅可能是中国红党的人,还可能是苏俄人!”程千帆思忖片刻,眼中一亮,说道,“这个人可能是苏俄人。”

说着,程千帆摇摇头,“不可能是苏俄人,相貌差异明显,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苏俄所领导的红色国际的中国红党。”

“你的分析已经比较接近了。”今村兵太郎微微颔首,“荒木班确实是以苏俄和红色国际为主要目标的。”

……

由于苏俄谍报人员和电台在大连地区不断被发现,特高课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无论是从将来对苏作战着想,还是从镇压大连境内的抗日活动考虑,都必须围绕苏俄的谍报和谋略活动,开展经常性的情报侦察活动。

特高课的外事班从它成立之日起,便将关注重点放在了苏俄的身上。

荒木和成的关东州独立宪兵大队特高课外事班是一个特殊的机构,这是一个以在大连的外国人和苏俄领事馆为中心展开定向侦察工作的“专班”。

他们侦察的重点首先放在苏俄人身上,努力发现苏俄间谍。

其次,就是侦察国党及英美等国在‘关东州’的情报网。

特高课将苏俄设在大连的领事馆视为其指挥情报活动、领取经费,领取谍报器材的据点。

于是围绕领事馆展开了各种反间谍的秘密活动。

不仅仅监视苏俄领事馆的使领馆人员,他们收买了在领事馆工作的中国籍厨师和中国籍女教师,为其在领事馆内搜集情报。

“从中国籍厨师的口中,有一个情报得到了证实。”今村兵太郎说道,“在昭和六年的时候,确实是有红色国际的人和苏俄领事馆进行了秘密联络。”

“如此隐蔽的事情,一个厨师竟然能知道?”程千帆非常惊讶,似是没想到苏俄领事馆内部竟然防范如此松懈。

“厨师和医生是知道最多事情的职业。”今村兵太郎说道。

“明白了。”程千帆思索片刻,作恍然大悟状,一脸敬佩的看向今村兵太郎,“帝国多了一位伟大的外交官,却也同时失去了一位天才的间谍专家。”

今村兵太郎被学生的这一记马屁拍得十分舒坦,微笑说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都是为帝国奉献自己,没有什么遗憾的。”

“学生受教了。”程千帆恭恭敬敬说道。

……

“和苏俄有接触的,除了荒木和成的外事班,就是吉平左卫门的防谍班。”今村兵太郎说道。

相比较外事班除了要防范苏俄之外,还要防范国党,防范英美法等列强,防谍班则是一直以来只有一个主要工作目标:

苏俄。

重点是防范苏俄方面通过训练、派遣在满洲的抗联人员,潜回大连作乱。

很显然,红党满洲特科的人员,也有可能受到过苏俄方面的秘密训练。

“这便有另外一种可能性了。”程千帆皱眉思考,“那名潜伏在帝国内部的间谍,也许不是红色国际的,也可能是苏俄直接帮中国红党培养的。”

宫崎健太郎看着自己‘敬爱的老师’,“这些都已经是关东州那边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他说道,“现在却引起老师如此重视,这只能够说明两点。”

“那个隐藏在关东州特高课内部的人,可能要来上海,甚至是已经在上海了。”程千帆皱眉思索,“或者是发现了一些线索指向了上海这边。”

说着,程千帆露出更加不解的表情,“老师,您素来不喜这些,更是很少会直接关注类似的事情的。”

今村兵太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点燃一支烟,沉默的抽了几口。

“健太郎,你应该知道,我在来帝国驻上海总领事馆之前是在满洲工作的。”今村兵太郎说道。

“是的,老师您以前是在外务省关东州办公室……”程千帆说着,露出恍然大悟状,“老师——”

“昭和七年,关东州办公室曾经丢失了一份非常机密的文件。”今村兵太郎缓缓说道,“这份文件丢失的非常诡异,帝国一直没有放弃追查此事,只不过一直没有能够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程千帆心中暗自思忖,昭和七年,就是民国二十一年,那个时候今村兵太郎正好还在外务省关东州办公室工作,今村兵太郎对此事记忆如此深刻,谈及此事的时候明显有情绪波动,弄不好这件事就和今村兵太郎有关,甚至于他当时便对此事负有一定的责任。

故而,虽然时隔七年之久了,今村兵太郎依然还对此事记恨在心。

现在,程千帆更关心的是这件事和上海这边到底是发生了何种牵扯?

是有情报指向上海这边?

还是,甚或是大连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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