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余波(下)

五天之后,韩煊伏杀哲别,打退蒙古军的消息,经由露布飞传渡海,报到了益都。

上一次蒙古军突入山东的时候,造成了太可怕的死伤。定海军辖境内,几乎每一户百姓,都有亲眷家人死于蒙古军肆无忌惮的暴行。而郭宁素以蒙古军为大敌,定海军也一直都依靠军府的文书、流行的院本、学校的宣传,强化这个概念。

所以,当信使疾驰而入,带来胜利的消息,城中军民无不欢呼喜悦。

去年在山东打败蒙古军的那次,虽然战果辉煌,但整场战役放在蒙古军大局南下,横扫半壁江山的背景中看,只能算黑暗而血腥的失败中,那一点点的微光。

数月前郭宁在辽东的胜利,对山东的百姓来说,又太遥远了点。绝大多数的百姓耳目闭塞习惯了,他们没办法想象大海以外的战争。

眼前这场胜利却不同。

这半年来,随着辽东和山东两地往来日趋紧密,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习惯于在生活中看到从辽东来的货品,见到从辽东来的人。潜移默化之下,他们开始把定海军视为疆域横跨大海的政权。

所以,辽东的胜仗,也是定海军的胜仗!百姓们欢呼跳跃,定海军打败了蒙古人!

更重要的,在于战果。

此前在山东的胜利,固然杀死了许多蒙古人,还抓住了拖雷,拿他交换了许多钱粮物资。但大体而言,普通百姓们只把那位四王子与日常所见官宦人家的郎君相提并论,下意识地觉得拖雷是个无能之辈,并不理解他的才能和地位。

哲别却不一样。这位神箭将军是蒙古人的重将,宿将,他的名声,在诸多北疆溃兵出身的将士们耳中,可称如雷贯耳。甚至还有不少人曾经与他在战场放对,吃过亏的。

山东本地的百姓对这名字或许不那么熟悉,但很快就会得到军户子弟的解说。

“你不知道哲别?”

“黑鞑大汗手下最凶恶的四个将军号称“四狗”,你不知道?”

“你娘的,笑什么?蒙古人就是这么称呼勇将的!咱们就是被那些“狗”杀得人头滚滚啦!”

“这样,这样,前两天的院本伱是看过了,那刘皇叔手下的关羽、张飞两位将军,你晓得么?晓得就好。”

“嗯,我再问你,过一阵子就要元旦,你家门口那两张门神爷爷的图样,乃是唐朝太宗皇帝手下的秦叔宝、尉迟恭。这两位将军,你晓得么?也晓得?那就更好!”

“我告诉你,那哲别,就是黑鞑大汗手下的关羽、张飞、秦叔宝、尉迟恭!这样的人物,带着成千上万的人马来到辽东,才打了一仗,就被咱们的韩总管带人杀了,这代表什么?”

“代表咱们定海军的大将比蒙古人的大将要强。”

“代表我们定海军郭宣使的力量,也比那个蒙古大汗要强!”

“代表咱们定海军谁也不怕,郭宣使也就能一直给大家伙儿,给你们这些夯货吃上这口安稳饭!”

说话之人越说越响,起初身边众人奉承,最后半条街的人都连连叫好,于是他的情绪变得高亢,忍不住哈哈大笑,像是他自己打了胜仗一样。

而倾听他言语的人里,也有人忍不住感慨:“定海军强盛如此,真是我们的福气。当日咱们跟随船队抵达莱州,人心惶惶的时候,怎知道会有这样的运气呢?人的命运呐,就都不知道,自己不可以预料……”

边上有少年的声音恭敬道:“父亲说得是。”

益都城里,百姓欢呼的声音传到了帅府。

郭宁和亲近幕僚们商议的事务的偏厅,距离外头的街道不远。于是郭宁刚起身站到偏厅屋檐下,就听到了这么一通言语。

“在街上嚷嚷的是马老六!这厮,想是喝过酒了,嗓门大的吓人。”郭宁微笑着对徐瑨道:“在墙外说话的父子,是严实的世交李世弼和李昶父子。父子二人在经历司管勾文字。”

马老六是郭宁在馈军河营地收拢的部下,因为特别擅长伺候大牲畜,所以年初被郭宁调去提举军马,和李霆的岳父王扣儿搭档。但这厮实在没什么管人管事的本领,最后还是回到帅府,替郭宁和侍从们养马。

李世弼和李昶父子,则是先前骆和尚从济南带回的难民之一。如今父亲固然官运亨通,儿子也很受郭宁的重视,常常调在身边,侍从日常的公文笔墨。

但此时此刻,郭宁并不特别注意这几个熟人。

使他愉快倾听的,是那么多百姓的欢呼。他预料到百姓们会高兴,但没想到百姓们的喜悦如此强烈。

他注意到,很多投入定海军麾下不久的军民,也因此感受到了定海军的力量,愿意坚定地站在定海军的阵营里。

那欢呼声里蕴含的情绪,让他感受到了力量,也感受到了责任。

“蒙古人有多少?百把万?”郭宁满意地道:“山东、辽东两地,我们有数百万军民,只消军民志气如一,何惧蒙古?”

此时移剌楚材留在厅堂里,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舆图。

就在数日前,他还断言除非郭宁亲自提兵出战,否则谁也不是哲别的对手。却没想到,韩煊一鸣惊人,干得如此漂亮。

而且,盖州、复州一带,还得了个绝大的优势傍身。

这几日从辽东各地传来的军报里,每一份都提道,天寒地冻,开始下雪了。今年冬天,比往年要暖和些,早就该下的雪,迟迟不见影踪,但天时毕竟是天时,就算晚些,总会到的,而且一来,就是漫天大雪。辽阳府以北,甚至到了雪没及膝的程度。

“这一仗下来,成吉思汗必然忌惮辽东的力量。又因为大雪封路的影响,他也没法继续往辽东调派大军作战……他根本就没法打仗!”梁询谊试探地道:“或许,我们这个冬天,能过得安稳了?”

移剌楚材看看军报,再看看舆图,有些忧虑地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老韩这一仗,打得太好了。那成吉思汗是身经百战的枭雄,可不是吃了大亏以后,还恍若无事的人!接下去,我们是不是安稳尚未可知,但一定会有人要倒大霉。”

这时候,郭宁走了回来。梁询谊问道:“宣使怎么看?”

郭宁反问:“晋卿有何高见?谁会倒霉?”

移剌楚材默然半晌:“中都城里,咱们有两位老朋友在,是不是得赶紧联络下,给他们提个醒?”

在定海军众人商议的同时,北方的大雪已经连绵多日不见停歇。

有些道路上积雪太深,以至于战马都不愿跋涉,希律律地嘶鸣不止,非得骑士下马在前,牵着缰绳强行引路。而骑士们奔走半日以后,眉毛和胡须上都会被积雪覆盖,人和人对面站着,都看不清彼此面容。

梁询谊很熟悉北方的气候,他说得没错,这种这样的天气,绝不适合行军打仗。

但他终究是个文人,而且还出身富贵,颇经膏粱文绣。所以他也就不能理解,蒙古人的坚韧强悍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而他们在成吉思汗的督促之下,又会爆发出怎样的动力。

沉痛悼念

(本章完)

第492章 出兵(上)

张鲸有些绝望地看着天空。

大雪还在疯狂挥洒着,雪片被胡乱翻卷的风聚集成雪团又散开,落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果克服被雪片打进眼里的冰凉,仰起脸往天上眺望,可见深黯的天顶几乎压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而更多的雪像是天顶某处破了条缝,往下倾泻一样。

他环顾四周,只见道路、原野和丘陵,全都成了一片雪白。

在东北内地,这样的大雪倒不能说有多么罕见。可如果在大雪里跋涉、行军,还要去厮杀,那就太辛苦了!

不,那不止是辛苦,是真会要人命的!

张鲸早年从乡里崛起的时候,也是吃过大苦的,可这两年随着地位渐高,难免醇酒美人,锦被貂裘,原本的强健筋骨大不如前,已经承受不了这样严苛的环境。

大安年间以来,大金国对地方控制的不断松动,辽海通道上的锦州、宗州等地,早就落到了诸多乡豪手里。其中,勇猛善战的张鲸、张致兄弟掌握锦州、宗州的盐场和商路,无论实力和声望,都为其中的魁首人物。

当日北京留守完颜承裕号称麾下数十万众,其中就有半数,是以张氏兄弟为首的豪强之兵。

而当木华黎率部突入北京路以后,张鲸立即自称临海郡王,聚众十余万响应蒙古军,这才一手造就了完颜承裕的死局。

张鲸之所以这么做,是想效法契丹族的辽王耶律留哥、汪古部的北平王阿剌兀思等人,藉着蒙古人的力量实现自身的野心。

但令他疑虑的是,木华黎入驻北京大定府以后,口头倒是认了他临海郡王的地位,可是始终都没有给个官印、虎符什么,甚至对他在锦州、宗州的管辖,也没个正经的官号予以承认。反倒是原来的部下石天应等人,陆续得到了木华黎的厚待,甚至还带走了一批张鲸亲自招募的军队。

为此,张鲸很是不快。他辞别木华黎以后,回到锦州许久不出,一心经营组建自家名为“黑军”的精锐部队。

直到旬月前,成吉思汗本人抵达北京大定府,张鲸这才离开锦州,前去拜见。成吉思汗对北京路的汉儿强豪们都很亲切,还询问张鲸,有没有兴趣到大定府担任元帅,统管大定府十个提控的汉军。

成吉思汗倒是客气,但却太小气。

这几年,元帅的职务已经不值钱了。就算要以高官厚禄拉拢,也不能只是一个元帅啊?我张某人已经是临海郡王了!是一位王爷!

当天张鲸又听说,他的旧部石天应被成吉思汗提拔作了世袭百户,还答应要送他一百匹良马。

蒙古人的世袭百户,那放到附从军里,起码也是个万户了,成吉思汗未免太厚此薄彼了吧?

次日张鲸便委婉拒绝了成吉思汗的提议,继续回到锦州,拉拢地方上的诸多人物,经营自家的势力。

三天前,忽然有蒙古信使奔到锦州传令,说大汗派到辽东作战的军队吃了败仗,大将哲别身死,所以大汗急召各路军将集兵集粮于北京路东侧的义州饶庆镇,要出兵攻入辽东,剿除定海军,为哲别报仇雪恨。

对哲别的死,张鲸是有些惊讶的。毕竟如此强悍的蒙古军将战死,在张鲸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听说,击败哲别所部的,乃是来自山东的定海军,而他们在这场胜利之前,还击败过蒙古军两次,甚至抓住过王子、杀死过千户。

看起来,蒙古军的强大,不似他们吹嘘的那般?有没有可能……早几年朝廷兵马每遇蒙古人必定惨败,可能是因为朝廷兵马的松懈,而非蒙古军的厉害?

张鲸又同时觉得有些可笑。

这几天里,大雪陡降,哪还能行军作战?

成吉思汗就是怒火冲天,也得分布人马就食过冬,又或者往南,去中都路、河北路打一打朝廷的秋风,抢几个粮仓使使。这时候去辽东,那不是作死么?成吉思汗对手底下人,倒是真的情真意切,死了一个大将,他就气糊涂了?

抱着这个念头,张鲸并没有将自家的老底子,那一万两千人的敢死之士尽数调出,更没号令二州的诸多豪强。他就带着兄弟张致和亲卫数百余人,迤逦去往汇合。

抱着这样念头去往大定府的,除了张氏兄弟以外,还包括了在兴中府、泽州、义州、建州等多地拥兵自守的有力人物。张鲸在路上与他们陆续汇合,发现众将带领的人手,多不过百余,少的就只二三十个侍从。

于是众人相视一笑,都觉心有灵犀。大家都觉得,近来蒙古人的军威似乎不那么靠谱,故而都是来装样子的。

没想到成吉思汗是来真的。

所有人的劝说都没用,大家真被他逼着,在冰天雪地里往辽东行军了!

在锦州地界,张鲸还能摧逼地方上支应照顾。大军离了义州往东,那就是早前耶律留哥的地盘,现在契丹人亡散殆尽,周边荒凉得见不到活人。

只行军半天功夫,张鲸就快被这荒唐做法逼疯了。

太辛苦了,这真的不行!得想个办法!

张鲸正在疯狂盘算,他的从弟张致唤来军需官:“将士们情况如何?”

军需官打着哆嗦道:“将军,这才半天,已经有人马支撑不住,快要冻毙了!还有二十多名将士冻伤了腿脚,没法行动!”

张致想了想,勉强道:“半天冻伤了二十人?还行!”

他转向兄长:“这样算来,咱们一口气赶到辽阳,与孛秃驸马会师的时候,手底下还能有五百人!”

你放屁!

账是这么算的吗?

这样下去,别说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将士,我堂堂的临海郡王本人,半道上都要撑不住啦!更别提去盖州打仗了,那和送死没什么两样!不不,未必是送死,因为半道上所有将士都要逃散!

张鲸简直想骂人,但他实在没有精神,只连连挥手,让军需官退下。

一行人吭哧吭哧在风雪中又走了半晌,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军队行进的沉重声响。

他转过身,便看到稍远处那些牵马行军的蒙古人。

这些蒙古人身上穿着肮脏的皮袄,因为常年风吹日晒,个个面孔漆黑。

在大雪覆盖的路面上,他们专心致志地前进,在道路两旁,起伏而有岩石和荆棘阻碍的雪野里,他们拉扯着缰绳,偶尔彼此拖曳着,依旧专心致志地前进。没人叫苦,也没人迟疑,他们的表情就像岩石一样。

看着他们,张鲸恍惚觉得他们不像是人,更像是野马、野鹿或者狼之类的某种东西。他们本身就是恶劣环境的一部分,是可以和草原上的白灾、灰灾和黑灾相提并论的东西!

这些人组成的军队,带着一股漠然的杀气……或许他们还真能冲到盖州去?

他转回身,猝然吓了一跳。

在他的战马前头,不知何时立了一名黑盔黑甲的蒙古人。那蒙古人嗡声嗡气地道:“张郡王,大汗有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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