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斩鲸行(2)

且不提三人如何筹谋一时,只说一日后,此次出巡淮北六郡的靖安台中镇抚司第二巡组与兵部随员便开始分散开来。

黑绶胡彦自率一队人“押送”陈凌往东都赴任;

兵部员外郎王代积自领着兵部吏员往龙冈军营代持兵符,等陈凌交接完毕东都派遣新将领过来接任;

而作为巡组首领和最大武力倚仗的白有思却和白绶钱唐带着几人一起继续南下,往汝阴郡一带巡查;

最后,居然只有张行与李清臣率七八人过了涡水,然后顺着刚刚走过一遭的涣水,直接往下游入淮口,也就是下邳郡的徐城县一带而去。

且说,涣水自城父开始,至入淮口,先后经历谯郡东部、彭城郡南部,以及下邳郡的西南部,最后注入淮水。

其中,左氏三兄弟正出身涣水东北面彭城南部的符离县,祖上两三代就已经很有气象了,据说常常顺着涣水南下,然后转淮水,做咸鱼的买卖,所以到他父亲时便算是个正经豪强之家了。

但是,真正让左氏飞黄腾达起来,成为淮北道上顶尖家族的,其实还是这一代左氏三兄弟。

老大左才侯年长一些,从小跟着父亲往来东海、淮北做生意,性格稳健、交游广阔,很早便有了独当一面的才能,并在黑白两道有了些名气,咸鱼生意做得也极为顺利,算是上来便让左氏没了继承家业的后患。

而这,也使得他的两个兄弟在修行上更加沉浸。

尤其是老二左才将,自幼就是公认的修行好手,成年前只在家乡辛苦打熬正脉,结果二十岁便正脉大圆满,然后便随兄长一起乘船出海,却又常年独自留在海滨地区,据说多在海上周旋。

传闻中,大约七八年前,某一日,他自妖族北岛往归东海郡,途中见日出东方,水上水下,阴阳割晓,本就修为到份上的他心神震动,一早上便冲破了奇经八脉中的任脉。但这还不算,待到黄昏时,他所乘船只又遇见了一条巨鲸,彼时巨鲸仰身藏背飘行海上,宛如尸体一般,但等到船只接近后,却又忽然翻身,拍起巨浪,于巨浪中一声长鸣而去……没错,左才将得此契机,复又于晚间冲破督脉。

任督二脉一日而通,从此前途大开。这段故事,也成为一段淮上人尽皆知的佳话。

后来的事情不必多言,左才将虽然很少回到家乡做事,但却不耽误左家老大左才侯在弟弟任督二脉通了以后趁机建立起了长鲸帮,生意越做越大,并在五六年前忽然彻底扔下了其他买卖,一力统一了涣水和淮河中游的运输业,继而理所当然的接了涣水的官方生意。

要知道,淮上英豪遍地,水运和咸鱼生意养活了不知道多少好手,如此大的利市左老大想独吞,又怎么可能人人心服?但偏偏,彼时敢和长鲸帮竞争的几个帮派里,最起码有四个帮主,忽然先后遭遇了一名自称子午剑的凝丹高手预告式刺杀,而且全都迅速得手,其中甚至包括一名同样凝丹境的成名已久高手。

虽然那人一直没露面,也没留字帖外的其余痕迹,但十天内死了四个或强横、或狡猾、或有威望的帮主后,只有两个有背景的帮主没碰,淮上自然就都知道,这是左家老二凝丹境已成,要替家里收涣水和淮上生意的利市了。

于是,剩下两个有背景的也都服了软,乃是主动找左老大谈了谈,正式并入了长鲸帮。

而子午剑左才将之名也从此响彻淮上。

至于老三左才相,跟他二哥肯定是没法比的,但本身修为进度其实也不能说差的,他二哥通了任督二脉那一阵子,才刚刚成年的他就已经是正脉六七条的能耐了,却居然没有再学兄长潜心修行,也没有跟着大哥跑江湖,反而是投入了公门,做了江都郡的净街虎。

然后该使钱使钱,该磨资历磨资历,该立功立功,却是正好在他二哥凝丹大成、子午剑响彻淮上后的第二年,也是他大哥建立了长鲸帮后的第四年,以正脉大圆满的修为,调到了涣水入淮口所在的下邳郡出任地方黑绶。

之前说了,他家是隔壁彭城郡人,在下邳任职是合乎规矩的。

只不过时间有点长了,这都快在下邳呆四五年了。

但这么一来的话,也难怪长鲸帮的势力从涣水中游到淮水中游,近乎固若金汤了。

“张白绶、李白绶,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我听到上游说你们过来,早早来此相迎。”

下邳徐城县,距离涣水入海口的那个集市还有十里地呢,张行一行人便遇到了长鲸帮帮主左才侯,后者领着足足几十号人,人人皆有坐骑,正在道旁相迎,根本不可能被忽略,而且看他样子,似乎根本不知道张行此来的目的一般,只是听到上游帮众的回报罢了。

见到这幅形状,听到这些言语,李清臣冷哼一声,干脆连马都不下,倨傲之态明显至极。

倒是张行,直接翻身下马,含笑迎上,但也没有拱手回礼:“左帮主,咱们虽然是上月才见了面,但委实是一别经年啊!”

左才侯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却又连连苦笑拱手:“张白绶,我一个卖苦力的,哪里懂这些,你有话不妨实诚点,我也好听懂。”

张行哈哈大笑,上前扯住对方,从容以对:

“那好,先说些明面上的话吧……不瞒左帮主,这次我们第二巡组再出外勤巡视淮北六郡,主要是奉命清查地方的官吏、豪强、帮会是否沆瀣一气,鱼肉百姓,危害地方,前几日在龙冈,陈凌陈将军就是地方上做的过了头,独霸了水杉林的生意,惹怒了我家巡检,所以被一纸调令送到西北守沙漠去了……此事你知道了吗?”

被架着胳膊的左才侯认真以对:“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们……”

“所以啊,左帮主,你此番要提起十二分小心、打起十二分精神、用起十二分力气才行。”张行拽着对方手臂,根本不容对方说下去,只是恳切提醒。“否则,怕是过不去我们这一关的……尤其是马上的李十二郎出身名门,脾气还不好,早早认定了你们鲸鱼帮有天大的不妥。”

李清臣冷哼一声,居然没有反驳。

左才侯也微微色变,身后许多奇形怪状的武士也多有喧哗之态,但随着前者回头看了一眼,后者到底是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这位长鲸帮帮主方才回头,一面瞥了一眼李清臣,一面继续握住张行的手,认真来言:“还得指望张白绶多多美言了。”

“当然得指望我。”张行戏谑以对。“处置了陈凌后,我家巡检分路去了汝阴一带,副巡检胡大哥回了东都,如今你们这里,居然是我们这两个白绶做主……你刚才说,要我一句实诚话,那我现在就给你一句实诚话……左帮主,你们鲸鱼帮这次可是落到我手上了。”

说完,张行还拍了拍对方手背,然后露出两排大白牙来看对方。

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心中猛地一跳,努力想来干笑几声,但迎上对方眼睛和牙齿,却又无法笑出来。没办法,去年年底的事情后,拼命张三郎驱虎过河的事迹响彻淮上,身为最近的利害之人,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善至极的人,怕才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十二分精神,他左老大恨不能打起二十分精神。

“好了,开个玩笑。”张行察觉对方肌肉紧绷,反而撒手,然后一边回身上马一边言道。“上次来下邳徐城的时候,来去匆匆,根本没有见淮上风景,如今回来,却正是春暖,咱们且一起去涣水口,好生看看淮上青春。”

左才侯赶紧一凛,做出邀请姿态。

而张行刚刚翻身上马,正准备随左才侯等人并马而行时,另一边,李清臣却再度冷哼一声,直接带着一个巡骑先行打马过去了。

众人诧异一时,张行却只是发笑,然后自与秦宝、周行范等其他巡骑一起,跟着左才侯等一伙子帮众,加速追上李清臣,然后并马往涣水口而去。

行至涣水口,张行这才有心观察这个大的有些过分的渡口市集,只见外围周边,院墙重重,其中隐约可见楼台亭阁,显然是富人别院。而越过一层矮墙,入得内里,更是酒肆、商铺、妓馆无数……也是令人啧啧称奇。

要知道,此地距离徐城县县城颇远,完全是靠着涣水口的水运兴隆和长鲸帮总舵的存在方才兴起的一个交通城镇。

“张白绶、李白绶。”

走到这里,气氛稍缓,众人也降下速来,左才侯看到李清臣和张行都在左右贪看风景,终于趁机说了几句。“莫说上万纤夫了,便是这涣口镇上,也有两三万人口,全赖我们长鲸帮维持,我们委实……”

“那你们长鲸帮又赖什么维持呢?”张行未及开口,前面走着的李清臣却忽然回头,冷笑反问。

“额……”左才侯瞬间便醒悟,自己这是说错话了。

“要不要仰赖圣恩?”李清臣微微降下马速,回头睥睨来问。

“这自然是要的。”左才侯无奈应声。

“要不要仰赖南衙诸公的悉心治国?”李十二郎继续追问。

“这是自然。”左帮主言语尴尬,只能低头赶路。

“要不要仰赖南方数十郡每年秋解春计的火耗?”李白绶依旧没有放过对方。

“必然……”左老大已经堪称窘迫至极。

“要不要仰赖我们这些人奔走,替你们铲除芒砀山、稽山盗匪?”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张行不顾对方已经窘迫,猛地开口,甚至扬起了声调。“左老大,你莫说自己不知道此事的功劳在谁?”

听到这里,不但左老大瞬间凛然抬头,便是身后许多渐渐不忿以至于相互打眼色的帮中豪客,也都陡然一肃。

便是忽然发难的李清臣听到这里,也长呼了一口气,闭嘴不谈。

但张行一言镇住渐渐僵硬的双方,反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重新笑了起来:“说句良心话,左老大,李十二郎虽然性情倨傲些,但问的几个事情也没差……依着我看,便是不说上面,只说你们这个什么鲸鱼帮里,真正卖力气的不还是那上万纤夫?结果人家胼手胼足一整日,你却只给人家十个钱,然后自己却领着帮众整日在这个花花世界里吃吃喝喝,也不知道钱哪里来的,又算怎么维持法?”

不说那些帮众,左才侯只能忍气吞声,连连点头:“张白绶说得对,说得对!”

而这时候,跟在后面小周没有忍住,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张三哥……人家不是鲸鱼帮。”

张行瞬间恍然,赶紧点头,还朝左才侯拱了下手。

左老大也立即回应:“无妨,无妨。”

端是憋屈至极。

说话间,众人却没有直接去渡口,而是停在了长鲸帮那庞大而威风的建筑群前,此地建筑飞檐翘角,高大重叠,门前还有一片专门的空地,旁边集市拥挤不堪,也无人敢过来占据,俨然象征了这个帮派的实力、财力与名望。

而到了此地,人数更是数倍于道旁迎接之人,诸多帮中精英按照品级、资历、修为一一排列,更有本地熟商前来卖脸,甚至还有本地的老者过来专门奉酒,搞得有声有色。

李清臣见到这幅情形,当众嘲讽了一句不伦不类,便带着一名巡骑先进去了,倒是张行毫不客气,自上前去,按照左老大的接引和指导,又是喝酒,又是鼓掌,又是慰问的。

好不容易折腾了一圈,那左老大似乎看出来张白绶是个要面子的人,复又投其所好,请对方当众上台说上几句。

张行丝毫不觉得尴尬,复又跳到那帮会前面的一个台子上,团团拱手,而场面也在本地帮众的弹压下迅速安静了下来。

“诸位乡亲父老。”张行放下手来,运行真气,放声而言。“今日春和日丽,有幸相逢,我就不说废话了,其实朝廷派我张行张三郎来巡视此地,只为三件事情,一则打黑除恶、二则锄强扶弱、三则伸冤报屈!你们但凡有冤屈的,有受了欺负的,尽管来这鲸鱼……来这虎鲸帮找我张行,我张三郎就在此处,和虎鲸帮左帮主一起等着你们!一定会还涣口镇一个朗朗乾坤的!”

说完,张行再度团团拱手,折身往长鲸帮大堂里而去。

左老大等人愣神一时,赶紧跟上。

而入了大堂,张行诧异一时,因为先进来的的李清臣居然直接坐到了最中间的主位上,待张行和左老大引几名高级帮众入内,却居然只能尴尬束手而立。

“左老大。”李十二郎见到左才侯,陡然在座中变了脸色。“你也看到了,今日事是我和张三郎处置,张三郎走南闯北,习惯了与你们这些人打交道,但我出身红山李氏京兆房,乃是一等一的名门,却懒得与你们虚与委蛇……我明白的说,要是你家老三过来,虽只是个净街虎,我到底还能看在他腰中黑绶的面子上给他一点体面;要是你家老二过来,凝丹自贵,我当会代表朝廷与他亮底商议,大家好合好散,努力做个团圆;可你一个贩咸鱼的土豪,不入流的帮会头目,有什么脸面跟我玩先礼后兵?!芒砀山的事情,张三郎亲身经历,靖安台曹中丞亲口定了陈凌和你们长鲸帮‘其心可诛’,要我们专程来扫荡,陈凌何等家业,立即滚到西北去了,你一个不入流的豪强之家,还以为能躲过去不成?!”

说着,李十二站起身来,直接拂袖而去,却是指了一人,要对方去做住处安排。

堂上左老大以下,不下二三十人,刚刚一起进来,进来前甭管如何做想,但表面上欢声笑语,总是对的,进来淋了这盆冰水,却是瞬间冻得深入骨髓起来。

然而,还是那句话,左老大以下,大家都是混江湖,谁人不晓得,李十二郎只是名门出身,年少倨傲,看不起他们,真正有手段的,依然还是在堂上茫然姿态的这位张白绶?

一时间,众人表情各异,只是去看左老大,而左老大也只能硬着头皮来看张行:“张白绶,李白绶说的是真的吗?”

张行回过神来,双手一摊,认真反问:“所以你们是长鲸帮,不是鲸鱼帮,也不是虎鲸帮吗?为什么之前在门外不提醒我呢?这多不好啊?”

左老大只能舔一下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立即拱手:“无妨,无妨。”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11章 斩鲸行(3)

春晚风熏,淮上水汽随之卷起。

下邳郡徐城县涣口镇,长鲸帮总舵楼台林立,灯火流转,而在一栋位置偏后可以遥望淮上风景的所谓“三层大厦”外,最少有四五十名精悍江湖好手四下严密布置,往来游走观察。

但不知为何,这些人手偶尔交班、停歇时,却总是有些焦躁之态,甚至时不时的有些粗鄙之语顺风传来。

“这是保护呢,还是监视?”

有巡骑在二楼窗户边看了一阵子,回身时不免吐槽起来。“楼下门口也全是人,弄得水泄不通的,上个茅厕都要跟着。”

“都有吧。”

秦宝一边斟茶一边徐徐言道。

“他们既怕我们脱离了控制,找出多余茬来,又怕我们出了事,彻底无法交代……不过,这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左老大虽然是三兄弟的老大,长鲸帮虽然是此行的根本目的,但反而就是他最不顶事,须左家老三过来才能开出条件来,左家老二过来才能做交代……这就好像……咱们安心等着就是。”

“还是秦二哥说的妥当。”

那名巡骑听到这里,赶紧称赞。“而且气度不凡,只当外面那些人为无物。”

周围人也多应和,明显是在张行和李清臣都在三楼时,将秦宝视为此地首领。

没办法,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秦宝早不是去年同一时期需要找张行做心理建设的乡下小伙子了,这一年间,他的为人品性以及他修为上的进展几乎让所有同僚都对他刮目相看。

所有人也都认为,这小伙子前途无量。

其实,巡组之外,靖安台中其他人议论起第二巡组来,也曾经有过白凰门下四骏的绰号,指的便是钱唐、李清臣、秦宝和张行。

但是很可惜,这个话只是出现了一时,便迅速烟消云散了。

首先被大家私下鄙夷的,乃是李清臣没有按捺住耐心,托了一个自己表哥,在张行升任白绶后迅速也补了一个白绶。

这就很不服众。

不是说行贿被人看不起,也不是说用家族势力被人看不起,而是说以李清臣的修为、功劳和资历,明明只要再等半年就可以妥妥当当的升上去,不可能有人拦着他的,他也没遇到什么困难,却只因为张三郎的升职而按捺不住,这就在心性上落了一丝下乘。

其次,是张行的一跃而起。

张三郎的不凡很早就有说法了,但是他资历太低了,而且总是能跟大家打成一片,尤其是擅长分钱,再加上出身过于低微,这就导致大家迷迷瞪瞪的不愿意把他搞得很特殊。

直到芒砀山后,中丞亲口一句“斩龙之人”,台中同僚才好像猛地回过神来一样,忽然意识到了此人的卓尔不凡。

这个世界,可不只是看修为的,也绝不可能只再看家世、地域,才智、性格、道德、学问都在大家的品鉴坐标里,所以,这就导致了张三郎忽然间越过了最稳妥的钱唐,造成了四骏齐出,一马当先的局面。

“左老大,你三弟什么时候能来?”

三楼南阁内,张行停止了吹风,转身坐回到了桌前,而桌子对面,赫然是长鲸帮帮主左老大。

“他后半夜才能到。”

几乎算是密室之内,左老大倒也算干脆。“不过,张白绶,我知道我家老三来了,才能跟你们做交易、讨说法,但我毕竟是他大哥,我说的话,他们两个便是再厉害,也要听的……咱们不能先谈着吗?”

“不不不,不是不能和左老大谈。”张行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解释。“我之所以非要等令弟,是害怕令弟没想明白局势,今晚不能赶过来,逼得我们用家法……他便是净街虎的黑绶,也得是靖安台的属下,须懂得规矩……你三弟不是不懂规矩的蠢货吧?”

“不管是不是。”左老大停顿了片刻,沉声相对,倒是渐渐没了白日的敦厚姿态。“我听到消息,就立即发快马让他连夜赶来,他要是不来,便是当没有我这个大哥了……到时候,不用靖安台行家法,我先行家法将他赶出符离左家。”

张行点了点头,将一杯茶水推了过去,然后坐下:“那好,我就信左老大一回,先和你谈。可咱们从哪里谈起呢?芒砀山还是东海,又或者是涣水口、靖安台?”

“从芒砀山吧。”左老大认真来讲。“我听有人说,事情都有一开始的时候……咱们这档子事,归根到底还是年前芒砀山匪徒遮蔽涣水导致的,所以就从那里讲。”

“不错,凡事必有初。”张行点头认可。“今日的局面确实脱不开芒砀山……那芒砀山的事情左老大又准备怎么说呢?”

“张白绶,我得说个实诚话。”左才侯认真以对。“我们长鲸帮虽是做官家生意的,但毕竟是个帮会,三教九流都要结交,未免会认识些良莠不齐的人,甚至可能当时认识的时候也是个守法的人,最后却做了盗贼……这就好像杨慎当年也是天底下第一个名门,不也忽然反了吗?难道要追究当日朝廷重用他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山上有些人跟我们长鲸帮曾经有过来往,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因为一面之词便断定我们跟山上有什么勾结,搞什么监守自盗。张白绶,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

张行居然点头:“有道理。”

“那芒砀山的事情,不知道阁下又怎么说?”左才侯反过来严肃以对。

“很简单。”张行摊手以对。“我在芒砀山上见过楼环,楼环亲口、当众告诉我,他是左家几位爷派到山上的,而指示芒砀山的人去截粮,也就是去截我们的,也是你们左家……我信了他的一面之词,而白巡检信了我的一面之词,曹皇叔又信了白巡检的一面之词。”

左才侯长呼了一口气压制了下情绪,方才继续来言:“张白绶……楼环人都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张行满脸不解,似乎不懂对方为什么要生气。“所以朝廷才派我们过来跟你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谈,没有直接派大军清剿……你以为,陈凌在城父的时候,没有跟我们说想亲自带兵清剿你们左家吗?还有现在江淮道上是怎么传的?是不是说,你们左氏三兄弟和陈凌彻底投靠了朝廷,卖了江淮、中原、东境的许多豪杰?”

左才侯闷声以对。

“还要不要继续谈东海的私盐,还有其他顺着淮河出海往东夷、妖族北岛的走私?要不要谈你们在这涣口镇称王称霸,好手上千、纤夫上万,宛若国中之国?要不要谈靖安台已经视你们为眼中钉,你们左氏兄弟在当今天下第一大宗师那里被挂了号?”张行继续追问。

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眼皮明显剧烈跳动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来笑:“如此说下去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三兄弟直接将积存的钱财全送给几位,再将长鲸帮解散,然后自缚双手,让张白绶将我们送到靖安台黑牢,被曹皇叔给镇压一辈子便是。”

“你也知道靖安台黑牢?”张行略显诧异。

“有个凝丹的兄弟,多少知道一点说法。”左才侯勉力再笑一声。

“这就对了嘛。”张行也笑了一下。

“什么对了?”左才侯一时不解。

“谈法。”张行喟然以对。“左老大,你既全程没有失了礼数,那我今日便给你好好上一课……”

左才侯怔了怔,却也无奈。

“刚刚说凡事必有初有尾,那人呢?要我说,只要是人,一伙子人,包括什么长鲸帮,什么符离左氏,一门子里都得既有当里子又有人当面子。”

张行喝着茶,莫名想起了自己当年收钱写电影评析的岁月。“面子上,大到立起一个帮派,小到请人喝杯茶,里子下说不得便要杀许多人……反过来说,里子既已经死了许多人,这面子便也能轻易立起来……就好像当年子午剑成名的时候,死了四个帮主,是不是所有人就都给你面子了?”

左才侯初时还在皱眉,听到后来,却反而喟然:“是这个道理。”

“如今也是一样的。”张行放下茶杯,以手指向自己。“左家派人去芒砀山折腾,却被我们靖安台第二巡组轻松化解,顺便弄死了上千条人命,这便是我们的里子……所以才有今日你面子上的忍气吞声,和我们靖安台上下的倨傲无礼,你说是也不是?”

左才侯没有敢吭声。

而张行将对方身前已经冰凉的茶再推了一下,稍作示意:“左帮主……喝茶!”

左才侯沉默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

张行注视着对方喝完,这才继续在桌上架着胳膊感慨:“但是呢,里子和面子,又不是那么简单的里子撑着面子的关系,因为面子也会连累里子,而且谁是里子、谁是面子,有时候没人说得清,双方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只能说,真要是里子面子都不好看,便是灭门破族的路数……左老大懂吗?”

“懂得。”左才侯认真以对。“委实懂得。”

“懂就好,这其实是所谓官场上的名实之说,我专门化成了你能懂的里子和面子。”张行也喟然起来。“其实,哪里不是如此呢?你们左氏和芒砀山,左氏内部老二和长鲸帮。我们靖安台和曹中丞,我们巡组和我们白巡检,甚至今日李十二郎和我……都有这么一点意思在里面。”

气势被彻底压下去的左老大重重颔首:“张白绶说的极对,当日我小瞧了张白绶和白巡检,惹出了今天的事情,而如今,我算是感觉到点张白绶的本事了,自然不想再惹事了……张白绶,你直接说,朝廷也好,或者你们也好,是个什么章程?”

“朝廷很宽大的。”张行失笑以对。“来之前中丞给了个言语……想保留长鲸帮也不是不行,但你们左家族人须从符离搬到关中;你三弟,调任河北;你二弟,往西北从军,许都尉一职……你看如何?”

左老大沉默不语良久。

“很宽大了。”张行有些皱眉。

“我知道。”左老大回过神来,苦笑做答。“但我不能抛弃祖宗之地……搬家是万万不能的!”

张行一时无语:“你难道要为这个跟朝廷翻脸?你为这个扯旗,你帮众都未必服你吧?他们只在乎长鲸帮还在不在!何况你们左家只是散了江淮的一团黑,让朝廷放下心来,三兄弟的前途只上不下的!”

“我知道。”左老大依然苦笑。“但我不能抛弃祖宗之地,乡土人家,就把这个当成根本……”

“可若是如此,其他方面就得降下来了。”张行若有所思。“你自己先体量着说一个……”

“我家只要三条。”左老大认真以对。“若朝廷能许这三条……其余什么都可以答应!”

“三条?”张行冷笑一声。

“第一,祖宗基业不能让我们抛开。”左老大假装没听到对方的嘲笑,认真以对。“第二,长鲸帮的生意请务必给我们留下;第三,不瞒张三郎,我家老二已经是成丹境了,他观想的是东海碧波,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西北从军呢?这是毁他问道宗师的前途,也是万万不行的……但这一条,我可以做个许诺,老二一旦观想成功,便让他往朝中效力,绝不推辞。”

张行听到成丹二字时,当场眼皮一跳,但还是赶紧摇头:“左帮主,你这三条与我们曹中丞的三条差了多少,你没有底细吗?还请不要戏言。非要如此,我们也只能说,这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我说了只要能许这三条,其余什么都可以答应。”左老大叹气道。“这些年攒下来的家财,公也好,私也好,都可以尽数拿去……甚至我可以答应朝廷指派人进入帮中,做个监督,从此停了东海的咸鱼买卖。”

这一回轮到张行沉默了,因为他猛烈的意识到,对方的反应是矛盾和不符合逻辑的。

首先,李清臣的倨傲和强硬是本色出演;

其次,曹林的谈判条件是不存在的,人家堂堂皇叔,一代宗师,怎么可能会跟这种地方豪强开条件?

那是张行按照计划说出的诱饵。

实际上,按照张行、王代积、陈凌三人共同参谋的方案,事情的关键只有一点,那就是千方百计逼迫左家老二现身,然后让白有思一刀砍了,追杀到底。

只要左老二死了,什么长鲸帮,什么左大爷、左三爷就是菜板上的一顿肉,最好的计策就是抓住重点,然后用简单的方法处置了。

而无论是白有思的退避三舍,还是李清臣的羞辱,又或者张行此时的谈判,本质上都是在围绕这一点进行逼迫和引诱,努力将左老二从东海唤回来露面。

但是,左老大表现的非常分裂。

一方面,他好像比谁都清楚事情的根本利害,知道自家老二才是一切的根本,是左氏真正的里子,所以一直在绕着老二说,别看他开口就是什么祖宗之地不可弃,但实际上还是捎带拒绝了关于自家老二左才将的相关条件。

可继续说下去,他又好像糊涂到了极致,除了左老二的条件外,居然又提出了许多额外的东西来,好像有什么倚仗可以跟朝廷对抗一样。

这是不可能成立的。

在江淮这种朝廷的腹心之地,没人对抗得了的朝廷……东夷大都督开着自己的捕鲸船进来都是送死!而且东夷大都督也进不来,因为据张行所知,江淮和东境一样是有一条龙的,只是不知道是在淮水里还是东海里。

那么,左老大为何敢在知晓利害的情况下,还如此强硬的提出不可能被朝廷接受的条件呢?他们已经在芒砀山露了马脚,失了遮蔽,便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刀才对。

不想着避开心脏,反而扯开胸口说,这三个地方不许捅?

“张白绶……你看如何?”左才侯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张行依然沉默了一阵子,方才摇头:

“左老大,你太自以为是了……你须知道,朝廷想砸了你们长鲸帮、铲了你家祖坟易如反掌,你二弟也拦不住,因为我家巡检就在汝阴,只是存了先礼后兵的路数,才让我先过来……你能跟我谈妥了,她就不来,谈不妥,就是倚天剑直接挥过来的……她也早就是成丹期,在观想什么玩意了,而且已经内定了西苑的伏龙卫常检之任。换言之,你那个二弟根本不是倚仗,只是筹码。”

这便相当于谈崩了,而且有隐隐直接最后通牒的意思了……故此,左老大直接气急:“如此说来,不就是让我们引颈就戮吗?!”

“不是的。”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一字一顿,认真以对。“左老大,咱们还是有机会的……你跟我,现在是你跟我直接做主,你不要管什么左氏,不要管你二弟、三弟,我不要管靖安台,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咱们都只提根本条件,说不定是能达成合作的。”

左老大怔了一怔,旋即苦笑:“我既是家里老大,便是要为符离左氏全盘考虑……”

“那就只考虑最根本的东西。”张行打断对方。“我知道决心难下,但不急,最起码能等到你传信给你家老二,等他言语……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你可以再来找我,听听我想的到底是什么!说不定,咱们其实没根本冲突呢?你觉得如何?”

左老大一时惊惶,半晌方才来问:“张白绶这是要送客?不等我家老三了?”

“左黑绶到了,让他先歇一歇,明日再体面来见。”张行伸手示意。“今日就不见了。”

左老大犹疑一时,只能拱手起身离去。

左老大既走,片刻后李清臣忽然从侧室闯入,显得极为不耐:“张三郎,这跟说的不一样,你节外生枝干吗?他左才侯是家中老大,怎么可能会跟我们合作,卖了兄弟?”

“我知道。”张行根本没有起来,而是直接回复。“关键是他的反应委实不对。”

“哪里不对?”李清臣蹙眉以对。

“他便是以自家老二为倚仗,也不该这般强硬的。”张行认真以对。

李十二郎为之一滞,继而恢复冷静,甩手离开。

而张行却忍不住摸到了腰中罗盘……当然,很快又放了下去……因为事情还没理清楚,左老二左才将自是此番主目标,却远在东海一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拿起罗盘后到底需要知道什么事情,找什么人?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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