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轨道

老五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笔杆子塞嘴里,无精打采的,她始终觉得最无聊的事情莫过于读书了。

她很是郁闷的看着李和,每年是盼着他回来的, 回来了就有好吃的,有好玩的,也有漂亮的衣服鞋子,可同样也意味着她的好日子到头了,做什么事都有人管着了,而且管的死死的。

李和一回来,她想出去玩都是奢望。

她愤恨的想,总有一天要让他李老二知道,这个家里不是他李老二一个人说了算!

他李老二不能一手遮天!

可李老二也说了, 你满了十六岁再说,你到了十六岁想让我管你,我都懒得管你!也不稀罕管你!

她掰着手指头算,离着十六岁还差三年呢!

这可怎么熬啊!

太难熬了!

越想越觉的生无可恋,脑袋直接耷拉到桌子上了,连做样子看书都不想做了。

“好好看书,是不是真的不想念书了?”,李和见不得她这样子。

“念书!念书有什么用!”,老五无力的斜着脑袋回应。

“不想念倒是好,省钱啊,开春就不用去学校了”。

“真的?”,老五很是高兴的说道,想不到幸福来得如此快, 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当然是真的,既然不想念书了, 就跟你三哥下地去, 看看是读书累还是种地累”,李和当初就是不想种地才发狠去读书的, 在他看来,读书比种地轻松的太多了。书读不好去种地叫务农,书读好了去种地叫农家乐。

“我明天去翻地,跟我去吧,就当提前锻炼了”,李隆在旁边码砖头,也插了这么一句话。

一听要去种地,老五重重的叹口气,“我还是念书吧”。

李和也不知道真的拿这老五怎么办了,眼见离初三就没多远了,不可能真的让她初中就直接下学的,可是就凭这成绩能考上高中吗?

估计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托个关系也能把老五送到高中混日子,可是高中混完了还有大学呢?

想多了,他也力不从愿。

刘老四给送来了两扇猪头肉,王玉兰表面客气了两句,最终还是接了,她的心思很清楚,没我俩儿子,你刘老四也没今天,一个老光棍汉,现在不但有家有业了,还混了个媳妇。

李和道,“走吧,到河坡上转转,我在家都呆的发霉了”。

“那肯定没得城里热闹”。

两个人上了河坡,李和指着远处问,“两边的窝棚都拆了?”。

河两岸原先都有不少船上人家或者以前逃难人家搭建的窝棚,现在他发现好多都已经不在了。

“拆了不少,要重新修河堤,好多人迁了下来分了地,孩子也要上学”,刘老四笑着道,“以前还有老师愿意上船,现在大多老师都不愿意,船上的孩子就要下岸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一直都挺不好意思的”,刘老四自从经济状况好后,说话的时候现在腰杆都直了,再说有了媳妇,穿着打扮跟以往都是不可同日而语。

李和道,“我以前就说过,这种生意本来就没法合伙做,散伙也是好的。再说,散伙是他们俩占便宜,你有什么不好意思”。

“总归我心里不是那么得劲,就没有想过能混到现在这日子,这年龄了还能找上媳妇,媳妇还怀了娃娃,现在闭眼都是没得怨气了”,刘老四说的很是诚恳。

李和道,“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我没拾掇你们收破烂,这媳妇也该落到你家了,你乱感慨什么劲”。

刘老四认真的说道,“总之我还是要谢谢你”。

“太客气了”,李和不知道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到底有多大,眼前的刘老四已经没办法跟记忆中的那个冬季里畏畏缩缩、浑身发抖的刘老四重合了。

刘老四表达了一番要大干的心思,“咱县里还是太小了,废铜烂铁能有多少,我想去省城,你觉着怎么样?”。

“你去过省城了?”。

“去过了,比县里不知道要好多少”。

李和笑着道,“要去就去沿海,浦江、深圳都可以,省会也没什么大的发展”。

对于这样没有存在感的省会,李和也是无力吐糟,除了有几所像样的大学,好像真没像样的。

跟荷兰的省会也是一对难兄难弟,哥俩没一个出息的,两个在经济地位上毫无存在感的中部农业大省、人口大省…

“那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刘老四不无担心的说道。

李和道,“没事,自己考虑下,要想去就过两年去吧”。

起码从经济程度,地理位置来说,出去做生意还是比留在老家强。

他把刘老四送走,一个人在河堤上无聊的溜达。

一辆摩托车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驶过,摩托车刚没跑多远,又停了下来,居然后轮腾空,前轮着地处为原点把车身甩回了头,朝他这边过来,猛的一个刹车,稳稳的停住在他面前。

“你回来了啊”,车上的人很是惊喜的叫道。

“我说是谁呢,你一个女孩子,骑个摩托车需要这么猛吗?”。

这不是何招娣是谁呢,她穿着一个男款的黑色夹克,款式颜色和李和还是一样的,裤腿上大概为了防风绑了一块皮子做的护膝。

“没事,习惯了,我赶着时间呢”。

“你这身上从哪里来这么泥?”,李和见她身上全是斑斑点点的泥巴,车身上也是没有一块干净的,车轮毂更是塞满了泥巴。

何招娣笑着道,“前面那截子洼路有人放水,路都是湿的,不就硬闯过来的呗。你要不试试我这车,可带劲了,我新买的呢”。

李和笑着道,“不了,不试了”。

“很容易学的,就跟骑自行车一样,我可以教你呢”。

李和道,“我会骑,不用学的,我自己有摩托车的”。

“哦”,何招难掩失望,不过还是继续道,“在你老家不是没吗?你要用车你就骑去,我就偶尔去县城买缆绳用的上,平常不用的”。

李和见他车后座果然绑着一大捆的绿色缆绳,“好,要用我跟你说”。

“那我先走了?我去跟我妹换班了”。

李和道,“那你去忙吧”。

看着何招娣逐渐驶远的身影,他又想到了在自己家门口疯狂的打转,在李庄疯狂绕圈的那辆摩托车。

很多事情已经偏离了他预定的轨道,1987年的这个春节,他应该是带张婉婷回来过得,然后春节以后跟着她去见她父母的。

那时候他们结婚都应该有半年了。

山高水远,交通不便,工作又忙,身上又拮据,哪里能那么方便在婚前堂堂正正的见父母呢?

他们跟大部分身处异地的年轻人一样,只是简单的给家里父母拍了个电报:要结婚了。

王玉兰寄来了两床新的棉花被,而老丈人呢,自始至终没个回信。

张婉婷有点摇摆不定,这时候工会的老大姐说,你们一个25、一个27,哪里还能再拖啊!

他们才简单领了证,草草请了两桌酒席。

办酒席的那天他记得很清楚是1986年的国庆节,他在儿子出生后,为了一个纪念就想给儿子起名叫国庆,遭到了张婉婷的反对,张婉婷说,亏你说你是个读书的,这么个俗气的名字哪里能见人,大街上喊一嗓子这名字,十个人里面保准有一个回头的。

(本章完)

第356章 欠债还钱

从河坡上遇到剃头匠老冯,因此开口道,“给我刮了吧”。

“没热水呢,去你家吧”,老冯是庄子里的五保户,经常背个褡裢十里八乡给人剃头, 五十来岁的老光棍,自然也就无儿无女。所谓五保,主要是保吃、保穿、保医、保住、保葬。

李和坐在坡上道,“不用热水洗,用推子推,剃光溜溜的”。

老冯道, “你不怕冷啊,过几天要是下雪,冻死个乖乖”。

“没事, 推吧”。

他就坐着抽烟,老冯就站着给他理发,忍不住问了几遍,“真的剃光?”。

李和也来回确认了几遍,“剃光了”。

一阵冷风过来,他能感觉到头皮是凉嗖嗖的。

不过太喜欢这种聪明绝顶的情怀了!

剃玩了,李和摸摸头,头皮辣手的感觉还是不错的,挺是满意。

老冯好像嫌弃李和砸了他的招牌,瞧着倒是有点愁眉苦脸。

李和给他算钱的时候,老冯把李兆坤隔年旧账也翻了出来,在他这刮了几年胡子,剃了几年头, 没给过一大子。

李和尴尬的笑笑,他知道李兆坤干得出来这种事, 而且还能当做挺有脸面的事,就是口袋有钱, 买东西也是先问能不能赊欠, 能赊着了就觉得特有脸面,凭本事欠人钱,多有能耐的事啊。

这种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了的。

他给老冯结了一块钱,也没让老冯找,老冯还是找了他,“一是一,二是二,你跟你爹不一样,你爹那是死蛤蟆也能掐出水的人啊”。

老冯这句话让李和意思到这李兆坤不可能只欠一个人两个人的钱,他还是要去找陈永强他们去问问。他去问李隆都是白搭,人家说李兆坤的瘪子话,也不可能当着亲儿子面前说。

下了河坡有人对着他那亮光光的大灯泡发笑,还会问一句,“不冷啊”。

李和回道,“凉快”。

私下里倒是有人说,“这娃读书读碓了,剪了这么个头”。

‘碓’在本地方言里就是傻的意思,一般都喜欢说碓样,熊样。

陈永强正在清理猪圈,见了李和来,也是被他那光头惊艳了!

干巴巴的笑了几句,脱了身上的脏衣服,丢了铁锹,迎了李和进屋。

李和道,“问你个事”。

“你说呗”。

“你说我爹这一年在庄子上有少谁钱没有?”。

陈永强想不到李和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支支吾吾道,“应该没得吧”。

李和急了,“你说话跟我还磨叽啥,你这是帮我知道不?少了谁家的钱,我都去结了,不然我家兄弟俩是莫名其妙的背骂名”。

陈永强嘿嘿笑道,“那我就实话说了?”。

“当然实话说了”。

“光我这那三瓜两枣就不说了,今天一个猪肝,明天一猪蹄。从李辉,刘老四,大壮,还有你弟媳的娘家段厚昌都有欠,这还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你得问你爹了”,陈永强想到李和父子俩的关系形势,也就没瞒着了,索性秃噜玩了。

李和头疼,想不到连段梅娘家都借上了,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还是小李沛的姥姥家!

“从你这买肉,我阿娘没跟你结账?”。

“可不是买给你家里的,他平常跟王老鼠那帮人打完牌就凑份子开火,一起吃吃喝喝”。

李和道,“你算算多少钱,我结给你”。

“别,那才几个钱,咱俩关系不用这个”,陈永强很是客气的说道。

李和不耐烦了,“你这人什么时候才能爽气了,现在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

“行,我给你算”,陈永强拿了小本子,翻到李兆坤那一页,笔尖在纸上开始划拉,一会就报了出来,“应该是十七块五毛二”。

李和很是无奈,这李兆坤是当了多大的冤大头啊!

跟人凑份子也能凑出这么多钱出来!

李和数出两张十块递过去,“赶紧找钱啊,愣着什么”。

亲爹的屁股还是需要他来擦。

“那多不好意思”,陈永强还是依言找了钱。

“以后一毛钱都不用赊欠给他,其他人也帮着说说”。

“行”,陈永强答应的很干脆,他们肯赊欠给李兆坤还不是看着李和的面子。

李和又接着去找了李辉,李辉说,“都是家里亲戚,无所谓了,他张口了总不能不借吧”。

“行了,钱给你,以后别借就是了”。

从李辉家出来,他生气李兆坤的同时,也生气李辉这些人,以前他家穷的叮当响的时候,怎么就没人顾着人情,怎么不说无所谓?

反而现在开始做人情了?

到了刘老四家,刘老四还好奇,这不是刚刚才从河坡上分手吗,怎么又来了。

李和见她媳妇在门口,就把他拉了出来,仔细的问了,“到底借了你多少钱?”。

刘老四摇摇头道,“没多少,没多少,这点钱算得了什么”。

“到底多少,我还你,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好心不是这么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

李和也知道,刘老四只是觉得欠他人情,想补在李兆坤身上,所以对李兆坤也是有求必应。

“一百多吧”。

“怎么这么多?”,李和皱着眉头。

“他老是说他手气不好,估计是输了钱了吧”。

李和把钱给他,问刘老四知道的债主,然后又挨家挨户的去了。

仔细一算一下来,这会已经给了200块了!

对他来说是小钱,可在农村来说,真的是一笔大钱了!

晚上大壮来的时候,李和就直接问了,甚至李隆都是一脸懵逼,问大壮,“这事你怎么都能瞒着我呢?”。

大壮不好意思的道,“不是没多少钱吗?我就没说”。

他大概也跟刘老四一个心思,欠着这兄弟俩人情,想找补给李兆坤。

李和没好气的道,“那是,你不好意思说,结果全庄里人都知道了,就咱兄弟俩跟个傻子似的,一无所知”。

大壮红着脸道,“我发誓我谁都没说过,你爹自己说的”。

李和也能猜出来大概是李兆坤自己说的,喝多了酒显能耐呗,觉着走哪里都有面子,凭张脸谁都能借到钱。

“行了,钱还你,以后别再借了”,李和又问李隆,“你老丈人就没说过咱爹找他借过钱?”。

李隆摇摇头,“这他真没说过,我去问问梅子”。

“别问了吧,你明天去你老丈人那把钱还了,叮嘱以后别再借了”,李和一下午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了。

他把李兆坤借钱的事情给王玉兰说了一遍,不过金额夸大了一倍,原来的230块,变成了500块。

王玉兰当场眼泪就啪啪下来了,“俺这累死累活的图个啥子呦”。

她拿了放鹅的长竹竿,堵在家门口。李兆坤是哼着小调进门的,王玉兰拿着竹竿劈头盖脸的甩了过去,“俺跟你过什么过啊”。

“你发疯了啊”,李兆坤还没闹明白什么情况。

“600块啊!”。

“你这娘们到底说什么”,李兆坤头上被打了一竹竿,本能的就要屋外跑。

老四机灵,早就把大门给插上了。

李兆坤正要拔下门闩,竹竿又过来了,赶紧掉回头往院子里跑。

王玉兰转身紧跟到院子里,空间小,竹竿长,三两下就甩上去了,“今年的猪又白养了,你个造孽啊!”。

越想到猪,她越伤心,生猪价才6毛,这可是500块,不用掰手指头她也会算啊!

李兆坤吃了大亏,被竹竿甩的上蹿下跳,头上有两个血杠子了,急了眼,一把抓住竹竿,“你作死了啊!”。

李和看完乐子,见李兆坤抓住竹竿要跟王玉兰较劲,怕老娘吃亏,赶紧过去劝架了,把竹竿夺了,“消消气,消消气”。

要是完全拼力气,他老娘肯定不是李兆坤的对手,万一李兆坤要犯唬,就麻烦了。

李兆坤待王玉兰哭着说完,才猛跺脚道,“哪个龟儿子乱传话的,我才欠了300不到”。

李和咳了一声,“那就是我记错了,钱我给你还了,你还欠谁钱没有?”。

李兆坤看看王玉兰,很是肯定的说没有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开始怕这老娘们撒泼了。

李和在厨房洗脚,李兆坤借着倒茶的功夫又偷偷摸摸的跟着进来了,低声道,“你真的给我还了?”。

“还了”。

“嘘,小点声,那你再借我点吧,我还差人家钱呢”。

李和皱着眉头问,“多少?差谁的?”。

李兆坤叹口气,“不多,才200块,最近手气不好,主要是少王老鼠的”。

李和道,“那你去年的钱都输给他了?”。

“不是他一个人的钱,还有其他几个朋友”,李兆坤继而又一个个报了名字,然后眼巴巴的看着儿子,他可是早就说了大话,年底还人钱的。

“行,你明天喊他们过来,咱到河坡上见面,我把钱给他们”,几个人李和都是熟悉的,跟李兆坤都有共同的名字,都是叫“流子”,二流子、三流子或者二癞子,李兆坤说来也可怜,哪里能有朋友呢,被人卖了恐怕要帮人数钱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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